1934年除夕夜，湖北陽新王文驛的雪地里，一支三千人的紅軍部隊被死死圍在了口袋里。同一個隊伍里，有人盤算著給自己留后路，有人攥著炸藥包就要給兄弟們撕出生路。三公里的距離，走出了天差地別的人生，命運的分叉，其實就在那一夜的一念之間。

1933年鄂東南剛成立紅十七軍，三千人全是打過硬仗的老兵，成立沒多久就打了木石港漂亮一仗。軍長張濤指揮得當，拔了敵人所有碉堡，殲敵近千，把分散的蘇區(qū)重新連成了一片。打完仗戰(zhàn)士們擦著繳獲的新槍笑，圍著張濤聽他講戰(zhàn)術，眼里全是崇拜。

那時候只有副排長王義勛高興不起來，他參加紅軍兩三年，見多了國民黨的反撲，心里一直壓著塊石頭。鄂東南道委早就明說了，打完仗趕緊南下轉移，去武寧瑞昌一帶打游擊，避開敵人的反撲?？蓮垵X得部隊減員多，戰(zhàn)士都累了，槍彈也要整理，不如就地休整幾天，說敵人剛吃了敗仗，大過年的沒膽子再來。

部隊就這么留下來休整，第一天清點武器補鞋子，第二天籌給養(yǎng)安傷員，第三天鄉(xiāng)親們送來了年豬，山谷里飄著肉湯的香味，槍聲早飄到九霄云外去了。山外早變了天，木石港戰(zhàn)敗的消息傳到國民黨指調(diào)兵的命令雪片一樣飛過來，大部隊沿山道推進，工兵跟著修碉堡，飛機在天上轉著偵察，探子早就混進鄉(xiāng)鎮(zhèn)摸清楚了紅軍的位置。這一切木石港的紅軍一點都不知道，直到第五天王義勛巡哨，聽到遠山傳來隱隱的炮聲。他趕緊去找連長提議加強戒備，少生明火，連長只能嘆氣，說軍部沒下命令，咱們沒法自作主張。

揮部，郭汝棟直接拍了桌子，蔣介石早就下了死命令，第五次圍剿要步步為營，不能給紅軍一點喘氣的機會。王義勛沒多說，轉身自己把機槍連的哨位全重新布置了一遍。后來有村民偷偷來報信，說大股敵人已經(jīng)圍到外圍了，夜里山道上全是行軍的腳步聲，營地里還在熬粥修槍，沒人當回事。張濤聽到消息也沒改主意，他篤定敵人不可能這么快合圍，更不可能在除夕夜發(fā)起進攻。

除夕夜風雪突然起來，一聲悶響劃破了天空，那不是鞭炮，是炮彈。緊接著槍炮聲響成一片，哨兵跌跌撞撞跑進來報信，敵人三面包圍，東側山口已經(jīng)丟了。張濤這才慌了神，急著帶部隊往王文驛方向撤，他不知道，那片狹長的山壟，早就成了敵人張開的口袋。

部隊剛進山谷，兩側山頭的機槍就掃了下來，通訊兵剛架起電臺，一發(fā)炮彈就炸斷了信號線，整個隊伍徹底亂了。張濤躲在塌陷的土墻后面，身邊的警衛(wèi)員接連中彈倒下，他握著望遠鏡，滿眼都是山頭上的火舌，整個人都嚇白了。他知道這局壞在自己那七天休整，真要全軍覆沒，他逃不掉問責，越想越?jīng)]了拼的膽子。

這邊王義勛左腿被彈片劃開老大一個口子，血凍在褲腿上都沒顧得上包扎，翻身撲到機槍邊拉開凍住的槍機就開射。他把打散的戰(zhàn)士都聚攏到機槍陣地，算下來還能戰(zhàn)斗的有六七百人，他說等天全黑，咱們沖北側石溝，那邊火力稀，山溝窄，咱們的機槍壓得住。

傳令兵跑去找張濤報信，說機槍連準備夜間突圍，請軍部一起行動。張濤望著滿山的火光，眼神飄得厲害，說太冒險了，黑燈瞎火沖出去就是送命，留在這里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這話不用多說，在場的人都懂，他不想拼了，打算放下武器換活路。

夜幕徹底落下來的時候，王義勛攥著炸藥包站在石溝口，喊了一句跟緊我，掉隊的我不回頭，轉身第一個沖了出去。手榴彈炸開雪霧，炸藥包掀掉了敵人的機槍點，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殘存的戰(zhàn)士踩著積雪和尸體沖了出去，山壟深處的槍聲慢慢稀了下來。

三公里外的張濤，坐在土墻后面聽著遠去的喊殺聲，一直沒起身，天亮前，他帶著身邊的人放下了武器。王文驛一戰(zhàn)之后，紅十七軍的番號撤了，王義勛帶著殘部轉進深山打游擊，最苦的時候躲在陽新的溶洞里，洞口藏在藤蔓后面，洞里滿是蝙蝠糞，味大得睜不開眼，那也沒人說要投降。

王義勛跟弟兄們說，只要咱們還在，就還有希望。熬了半年，傳來張濤的消息，他被俘之后離開了隊伍，輾轉跑到外地，再也沒回紅軍。當初木石港意氣風發(fā)的軍長，就這么消失在市井里，政委方步舟也動搖了，悄悄離隊投了國民黨。

這三年的熬，敵人的鐵桶陣沒困死這幫剩下的紅軍，反而把他們磨得越來越堅韌。1937年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建立，山里的游擊隊整編進新四軍，這群帶著一身風霜的漢子走出溶洞，匯入了抗日的大部隊。

后來打解放戰(zhàn)爭，王義勛跟著華中野戰(zhàn)軍轉戰(zhàn)南北，萊蕪、孟良崮、淮海，一場仗接一場仗，從來沒退過一步。新中國成立后，他當過華東軍區(qū)公安師政委，南京軍區(qū)裝甲兵副政委，1955年全軍授銜，他走上主席臺，接過了少將軍銜。當年那個紅十七軍的副排長，真的百煉成鋼，成了共和國的少將。

那時候原來的軍長張濤，正在湖南祁陽的鄉(xiāng)間彎腰插秧，他早就脫下軍裝回到老家，建國后在村里當基層干部，申請恢復黨籍沒得到批準，一輩子沉默寡言，很少跟人提當年當軍長的往事，只剩滿臉風霜。

方步舟后來在解放戰(zhàn)爭末期看清了大勢，率部在四明山起義，也算將功折罪，回到了人民這邊。三個從同一支隊伍走出來的人，同一個起點，就是關鍵時刻的一個選擇，走出了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很多人現(xiàn)在總說選擇大于努力，這話放到這兒真的一點沒錯，命運從來不會提前喊你做好準備，它就是在最難的那個節(jié)點，等著你選，選了貪生怕死求活路，最后只能歸于塵煙，選了拼上性命守信念，終究能闖出來一片天。

參考資料：解放軍報 紅十七軍王文驛突圍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