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初春的中南海，周恩來在花園里陪毛澤東散步時說過一句玩笑話：“主席，等咱們都老到離不開拐杖，還得一起商量國家大事。”十九年后，這句玩笑變成了現(xiàn)實——1974年12月23日，72歲的周總理拖著重病之軀飛往長沙，去向81歲的主席當面匯報四屆人大籌備情況。

回到1974年初，周恩來已連續(xù)兩次因膀胱癌出血住院，心臟每分鐘上百次的早搏像鬧鐘一樣催命。醫(yī)生勸他休養(yǎng)，他卻把301醫(yī)院臨時改造成辦公室，文件堆到床頭柜。李先念感慨：“他管別人病情比管自己仔細。”四屆人大關乎國家政權運行，周恩來咬牙堅持：人事方案必須本人親自帶去問計主席，否則心里不踏實。

長沙之行的阻力不只來自醫(yī)生。葉劍英清楚周恩來的血色素已降到正常值一半，他把保健醫(yī)生張佐良叫到西山，語氣壓得很低：“總理非去不可，你們務必保住他的命?！泵谀驅＜摇⑿呐K專家加兩名護士，被臨時列入機密名單，隨機攜帶兩箱急救藥品與便攜輸血器。

12月23日中午，軍機起飛。走向舷梯時，周恩來腳底虛浮，警衛(wèi)伸手攙了攙，他揮了揮手示意不用。機艙里，他翻閱那三套人事方案，眉頭緊鎖，把“候補”二字多次圈點。泌尿專家偷偷觀察，總理握筆的手抖個不停，紙上淡淡血點觸目驚心。

當天傍晚，飛機抵長沙。毛澤東聞訊親自到樓下迎接。老戰(zhàn)友四目相對，都愣了一下，誰也沒提病情。毛澤東先開口：“你這么遠跑來，身體扛得住嗎？”周恩來把文件夾舉了舉：“大事要緊?！边@句短短回答，像把刀子割在毛澤東心里。回到住處，主席馬上吩咐：“會議不上長條凳，換軟椅?！?/p>

接下來四天，談話幾乎是分秒計算。毛澤東看文件不便，周恩來就以口述為主，每講一段停頓片刻等待主席提問。二人在名單上推敲，爭議最大的是副總理、軍委副主席及各部委更替。毛澤東拿起鉛筆在名單旁寫下“人才難”，放下又嘆氣。周恩來試探：“小平可擔重任？”毛澤東點頭：“軍委副主席、第一副總理，兼總參謀長?！边@一錘定音，為日后政務、軍務梳理鋪路。

24日晚，周恩來把自己傾向的一號方案遞上，毛澤東卻突然想起兩個人名：“錢學森、侯寶林，你查查代表里有沒有?！敝芏鱽泶稹榜R上補”。毛澤東笑道：“總理還是我們的總理?！币痪湓?，既肯定能力，也包含擔憂。

談完正事，毛澤東勸他：“人大閉幕后，你得靜養(yǎng)，國務院讓小平撐著?！敝芏鱽頉]立刻答應，只說：“歷史任務未完?！眱晌焕先硕记宄舜松眢w已如風中殘燭，卻默契地避開“生死”二字。

12月26日，毛澤東生日。深夜，他又召見周恩來。燈光昏黃，毛澤東低聲說：“安定團結，把經(jīng)濟搞上去?！敝芏鱽碇稽c頭，沒多話。那一刻，長沙的冬雨敲在窗欞，滴答聲像心電監(jiān)護器的倒計時，讓在場的醫(yī)護人員心驚肉跳。

27日清晨，專機返京。飛機剛起飛，周恩來突感胸悶，心電圖顯示頻發(fā)室早搏。緊急注射異搏定后，心率才慢慢穩(wěn)定。落地時，他堅持自己走下舷梯，仍舊禮貌揮手，像多年前外事訪問歸來一樣從容。

回到301醫(yī)院，四屆人大進入沖刺階段。周恩來與鄧小平并肩作戰(zhàn)，日均會議超過十小時。1月5日，中央正式任命鄧小平為軍委副主席兼總參謀長；1月8日，十屆二中全會補選他為中央副主席、政治局常委。周恩來松了口氣，把更多文件轉交小平批閱，但凡涉及外事、外交，他依舊一一過目。

1975年1月17日，四屆人大開幕。周恩來身披大衣，步伐穩(wěn)重卻吃力地走到主席臺，他把報告念完，還堅持同外賓舉杯。幾小時應酬后，回到病房便高燒不退。醫(yī)護人員無奈又佩服，常說：“他心里只有國家，沒有自己?！?/p>

此后的一年里，鄧小平63次到醫(yī)院向他請示。周恩來躺在病榻上，仍能準確背出各省產(chǎn)糧數(shù)據(jù)，偶爾示意秘書更正一句措辭。晚冬某夜，他對守在床邊的醫(yī)師輕聲囑托：“文件別壓在抽屜，放桌上，小平隨時來取?！闭f完閉目養(yǎng)神，呼吸已顯微弱。

歷史沒有讓他看到自己親手籌劃的全面整頓開花結果?？赡翘碎L沙之行，把國家最高領導層的接力安排得井井有條。外界多用“最后的遠行”形容這次飛赴，其實對周恩來而言，更像一次定心——只要大局有人接續(xù)，他便能放手。毛澤東那句質(zhì)樸的“總理還是我們的總理”，也成了兩位老戰(zhàn)友共同歲月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