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2月下旬，北京西郊細雪初霽。國務院常務會議室燈火通明，周恩來靠在椅背上，面龐消瘦，聲音卻依舊清朗。與會同志都看得出，他每說一句話都在消耗體力，但他仍一條一條地叮囑來年國計民生的要務。那一夜，文件堆得像小山，他執(zhí)意批閱到凌晨，身旁警衛(wèi)員小聲提醒：“總理，該休息了吧？”他只是擺手：“先把這一頁看完?！?/p>

早在1972年5月，協(xié)和和三〇五兩撥專家會診后下了一個沉重結論——膀胱癌。毛主席得訊寫信安慰，讓他務必“安心治療”?？芍芏鱽砣园巡⊥磯涸谛牡?，外界只看到他奔走于田間地頭、工廠車間，看不到他半夜輸液、清創(chuàng)的痛苦。四年里，他挨了六次大手術，八次小手術，能夠下床的日子越來越少，卻總把病歷往抽屜里一塞，轉身又談公事。

1976年1月8日凌晨，監(jiān)測儀的曲線再也抬不起頭。醫(yī)護交頭接耳：“呼吸微弱了?！本劈c五十七分，指針停在最后一刻。病房外的地板被淚水打濕。鄧穎超最先趕到，扶著門框幾乎站不穩(wěn)。她輕撫丈夫的臉龐，哽咽聲如刀割，“恩來呀，你怎么先走了……”這一幕，讓在場的年輕護士瞬間泣不成聲。

另一頭，中南海懷仁堂正開著中央政治局會議。十點許，汪東興匆匆推門，壓低嗓音通報噩耗。屋內先是一片寂靜，連鋼筆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鄧小平緩緩站起，扭頭望向墻上的紅旗：“馬上請主席定奪。治喪委員會——立刻組建；對外交館照會——立即降半旗；邊防進入一級戒備?！比~劍英點頭，僅說一句：“我去總參。”數(shù)分鐘后，電話線路全部接通，政令飛向四方。

午后，車隊疾馳至三〇五醫(yī)院。葉劍英、李先念、陳錫聯(lián)、華國鋒一道推門而入。幾位久經(jīng)沙場的元老站在床前，目光停在那張被白布覆蓋的身影上。沉默良久，鄧小平深深三鞠躬：“恩來同志，走好。”他的嗓音發(fā)顫，卻極力克制。病房角落里，氧氣瓶和急救箱已被推到一旁，似在宣告救治的終結。

江青來得不算晚。她邁進門口，刻意保持距離，“小超，小超……”她揚聲喚鄧穎超，上前擁了一下便匆匆告辭。醫(yī)護回憶，那一刻氣氛僵硬得可怕，誰都沒多言。送走江青，鄧穎超提出三項要求：不搞遺體告別，不開追悼會，不留骨灰。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拍板。

文件連夜送到游泳池邊的菊香書屋。毛主席拿著放大鏡，一遍遍讀。末了，他在“骨灰可撒向大江大?！碧幃嬃酥鼐€，低聲說：“照他意思辦吧。”關于遺體告別和追悼會，主席沒有點頭，留下懸念。周恩來一生儉樸，但他已不僅僅是個人，億萬人民需要告別。

1月9日清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出訃告。北京街頭人群靜默，公共汽車緩緩靠站，司機摘帽默哀。東北林場的伐木工、海南陵水的漁民、蘭州煉油廠的夜班工人，握著半截報紙，心口發(fā)悶。人們第一次真切感到，一盞燈滅了。

11日凌晨，靈車駛向八寶山。車廂里的水晶棺四周擺滿白菊，隨車警衛(wèi)曾回憶：“山風呼嘯，卻聽不到任何腳步聲?！被鸹癄t閘門合攏的一瞬間，鄧穎超撲上前，哭喊聲割破了夜色。六個小時后，骨灰裝缸，移至人民大會堂東大廳守靈。

12日下午，政治局為追悼會開會。先審悼詞，后敲定主祭。悼詞稿由中宣部連夜起草，通篇千余字，卻缺了最后的凝練之筆。討論結束，焦點轉向“誰來致悼詞”這個敏感問題。場面一度冷場。江青突然開口：“應該請王洪文來講?！甭曇舨桓?，卻帶著逼人的肯定。

話音未落，幾位老將相視。有人輕聲咳嗽，有人低頭翻文件。葉劍英起身，朝主席臺走去。他腳步穩(wěn)而重，停在桌前，面向全場：“我和王洪文都不合適。論資歷、論威望，也論同總理并肩作戰(zhàn)的歲月……小平同志來講，恰當。”他特意用了“恰當”二字。大廳氣氛松動，汪東興率先點頭，李先念緊隨其后。江青沉默，眼神冰冷，卻也無話可說。

悼詞再度修改。鄧小平拿起鉛筆，補上一句：“堅決捍衛(wèi)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落款寫下“請主席審閱”，派機要員送往中南海。深夜，毛主席批示“同意”，并在“永垂不朽”處重重地劃一道線。從此，致悼詞的人選塵埃落定。

15日，北風凜冽。人民大會堂北大廳黑紗低垂，靈堂中央擺放著覆蓋黨旗的骨灰盒。三時正，黑白挽歌響起，鄧小平緩緩步上臺階。十頁稿子，最難讀的是開頭那句話：“周恩來同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開國元勛，今天永別我們了?！睅资觑L雨同舟的鏡頭在他腦海里倒放，他幾度停頓，淚水滾落。臺下，代表們用手帕緊捂口鼻，抽泣聲此起彼伏。

追悼會后，按照遺囑，骨灰分裝十六個小甕。先送祖籍江蘇淮安，再撒向江河大地。護送隊伍行至長江大橋，橋面北風呼嘯，鄧穎超打開甕蓋，骨灰瞬間化作薄霧，被江風裹挾東去。隨行者說，那天江面波平浪靜，似在輕輕接納這位守江衛(wèi)國一生的兒子。

之后的春天里，全國多地群眾自發(fā)在江河邊立碑植樹，卻都沒有刻字。人們口口相傳：“樹在，即是懷念?！倍菆鲫P于誰來致悼詞的爭論，也只留在了幾頁泛黃的會議記錄中。葉劍英當年的一句“無論規(guī)格還是情誼，小平最合適”，至今仍被視作高瞻遠矚的定奪。周恩來留下的，不僅是魚水深情，還有在關鍵時刻點破迷局的那份大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