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劉伯溫見了徐達(dá)長孫，竟嚇得掐指一算當(dāng)場吐血，顫聲道：這絕非你家血脈，是北斗七星中的貪狼星君親臨凡間！

“那孩子眉心有一道紅痕?！毙爝_(dá)拿白布一點點擦著刀刃，沒抬頭。

劉伯溫捏著幾枚碎裂的銅錢，指縫往外滲血，喉嚨里卡著嘶啞的氣音：“別留……殺了他?！?/strong>

“這是我徐家的骨血?！?/strong>

“他根本不是你徐家的種！”劉伯溫猛地嘔出一口黑血，死死攥住徐達(dá)的鐵甲，“那是天上落下來的貪狼！”

第一章：七月十五，無雷之雨

洪武年間的金陵城，到了農(nóng)歷七月，天就像是破了個窟窿。

雨水順著魏國公府的琉璃瓦砸下來，連成一片灰白色的水瀑。庭院里積水已經(jīng)漫過了青石板的縫隙，偶爾翻起幾個渾濁的水泡。沒有風(fēng)，連一絲風(fēng)都沒有，悶熱的濕氣像是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死死捂在每一個人的口鼻上。

魏國公徐達(dá)坐在后院正堂的太師椅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粗布短打，常年勒著重甲的肩膀磨出了厚厚的老繭，此刻正隨著他手上的動作微微起伏。

一塊灰白色的磨刀石擱在紫檀木的案幾上。

“嚓——嚓——”

刀刃貼著石面推出去，再收回來。徐達(dá)盯著刀鋒上沁出的一點水漬，手指穩(wěn)得沒有一絲顫動。這把刀跟著他從濠州城一路砍到大都，刀背上至今還留著兩道豁口。

后院西側(cè)的廂房門窗緊閉。隔著厚重的雨簾，隱約能聽到女人壓抑的痛呼聲，斷斷續(xù)續(xù)，混在雨聲里。一盆盆熱水端進(jìn)去，一盆盆血水端出來，倒在庭院角落的水溝里，暗紅色的水線蜿蜒著流進(jìn)青石板的縫隙。

老管家徐福站在廊檐下，身上的衣服濕了半截，手里攥著一串佛珠，撥動的速度越來越快。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穩(wěn)如泰山的徐達(dá)，嘴唇動了動，卻連半點聲音都沒發(fā)出來。

“嚓——嚓——”

磨刀的聲音依舊規(guī)律得像沙漏。

突然，一陣毫無征兆的寒意從堂外的雨幕中滲了進(jìn)來。沒有起風(fēng)，但懸在廊下的兩盞氣死風(fēng)燈同時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燈罩里的火苗瞬間變成了詭異的幽綠色，接著“噗”地一聲齊齊熄滅。

徐達(dá)推刀的手停住了。

整個魏國公府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廂房里的痛呼聲、庭院里的雨聲，甚至連徐福撥動佛珠的碰撞聲，都在這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巨手，突然扼住了這方天地的咽喉。

天際依然翻滾著厚重的黑云，沒有雷聲，沒有任何預(yù)警。

一道刺眼的紅芒，突兀地從極高的云層深處劈落。它不是閃電那種樹枝狀的白光，而是一道極其凝實、仿佛浸透了濃血的光柱，悄無聲息地撕裂了金陵城上空的雨幕，筆直地砸向魏國公府的后院。

紅芒貫穿天地的瞬間，徐達(dá)面前案幾上的戰(zhàn)刀猛地跳動了一下。

“嗡——”

刀身發(fā)出令人牙酸的震鳴，像是在恐懼，又像是在迎合。

光芒轉(zhuǎn)瞬即逝，天地間的雨聲和廂房里的慘叫聲轟然倒灌回耳朵里。

“哇——”

一聲極其嘹亮的嬰兒啼哭，極其突兀地從廂房內(nèi)炸響。這哭聲不似尋常初生嬰兒的嬌弱，反而透著一股金屬摩擦般的穿透力，震得廊檐下積水的水缸水面泛起一圈圈細(xì)密的波紋。

“生了！老爺，生了！是個帶把的！”接生婆推開門縫，滿手是血地探出半個身子，臉上的肌肉因為激動而扭曲著。

徐達(dá)沒有看廂房，也沒有看接生婆。他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了庭院正中央。

那里原本長著一棵三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槐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但此刻，這棵老槐樹所有的樹葉都變成了焦黑色。沒有火光，沒有青煙，那些葉子就像是在一瞬間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機(jī)，正簌簌地往下掉。

一片枯黑的樹葉打著旋兒落在一灘積水里，水面竟發(fā)出“嘶”的一聲輕響，冒出一縷白霧。

徐達(dá)走下臺階，連雨傘都沒打。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短打，順著他堅毅的下頜線往下淌。

他走到老槐樹前，伸出滿是厚繭的大手，貼在樹干上。原本粗糙濕潤的樹皮，此刻觸手卻是一片詭異的冰涼，里面像是藏著千萬根冰針，直刺骨髓。

“徐福?！毙爝_(dá)的聲音不大，但在暴雨中聽得清清楚楚。

“老奴在?！毙旄＿B滾帶爬地跑進(jìn)雨里。

“把當(dāng)年跟我過江的那些老卒叫出來?！毙爝_(dá)頭也沒回，只盯著枯樹，“去庫房把那張浸過黑狗血的牛皮氈布翻出來，把西廂房的門窗，從外面釘死。沒有我的命令，里面的人不準(zhǔn)出來，外面的人不準(zhǔn)進(jìn)去?！?/p>

徐福猛地打了個寒顫，雨水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流進(jìn)脖子里：“老爺，夫人和少奶奶還在里面……”

“去辦?！毙爝_(dá)猛地抽出腰間的匕首，反手一揮。

“咔嚓”一聲悶響，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樹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切口，切口處流出的不是樹汁，而是如同墨汁一般黏稠的黑水。

徐福倒抽了一口涼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去。

第二章：飛魚夜叩門

紅芒落下的時間太短，短到金陵城里的尋常百姓只以為是自己眼花。但在有些人的眼里，這道光比太陽還要刺眼。

西廂房的門窗剛剛被老卒們用帶著濃烈腥臭味的黑氈布封好，魏國公府的大門外就傳來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一隊馬。馬蹄包裹著軟布，踩在泥濘的青石板街上，發(fā)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徐達(dá)換了一身干凈的長袍，大堂的門敞開著。他坐在主位上，桌上的茶正冒著熱氣。

“砰砰砰?！?/p>

不輕不重的三下叩門聲。

“開門?！毙爝_(dá)端起茶杯，撇了撇浮葉。

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被門房緩緩拉開。門外的雨簾中，立著十幾個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人影。他們的蓑衣下，隱約透出飛魚服暗紅色的裙擺。腰間掛著的繡春刀，刀鞘在風(fēng)雨中微微搖晃。

為首的一人摘下斗笠，隨手遞給身后的隨從。他拍了拍肩頭的雨水，抬起頭，露出一張白凈得近乎沒有血色的臉，眼角細(xì)長，嘴角總是掛著三分笑意。

錦衣衛(wèi)指揮使，毛驤。

“深夜驚擾魏國公，下官真是罪該萬死?！泵J邁過高高的門檻，靴子在堂內(nèi)的金磚上留下一串水印。他雖然嘴上說著罪該萬死，但腰桿挺得筆直，目光毫無顧忌地在大堂內(nèi)掃視了一圈。

四個錦衣衛(wèi)力士抬著兩口半人高的紅木大箱子，悄無聲息地跟了進(jìn)來，將箱子重重地放在大堂中央。

徐達(dá)放下茶杯，沒有起身：“毛指揮使不在北鎮(zhèn)撫司當(dāng)差，深更半夜帶著這么多人來我府上，莫不是我徐某人犯了什么王法？”

“國公爺說笑了?！泵J笑瞇瞇地拱了拱手，“皇上還在奉天殿批折子，欽天監(jiān)的官員去報，說看到魏國公府上方星象有異。皇上掛念國公爺，特地讓下官帶了高麗進(jìn)貢的百年老參來瞧瞧。剛才在門外，聽見府里有嬰兒的啼哭聲……國公爺，這是添丁了？”

徐達(dá)看著地上的紅木箱子。兩口大箱子，裝幾根山參？這重量，怕是連三眼火銃都裝得下。

“有勞皇上掛念，內(nèi)子剛剛誕下一孫?！毙爝_(dá)的聲音平靜如水。

“大喜??！國公爺！”毛驤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傾，“這可是徐家的長孫，將門虎子。不知下官有沒有這個福分，能看一眼小公子？”

大堂里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管家徐福站在屏風(fēng)后面，手里的佛珠已經(jīng)停止了轉(zhuǎn)動。外面下著暴雨，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被錦衣衛(wèi)指揮使要求抱出來“看一眼”，這根本不是請求，這是查驗。

徐達(dá)的目光落在毛驤腰間的繡春刀上，手指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抱出來?！毙爝_(dá)開口。

徐福身子一晃，險些栽倒，但他不敢違抗，低著頭匆匆走向后院。

不多時，一個裹在厚厚綢緞襁褓里的嬰兒被抱了出來。徐達(dá)接過襁褓，沒有遞給毛驤，而是自己抱著，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

毛驤湊了過來，目光像刀子一樣切在嬰兒的臉上。

這孩子很安靜。出奇的安靜。

沒有初生嬰兒閉眼睡覺的嬌態(tài)，也沒有因為離開了溫暖的懷抱而哭鬧。他睜著眼睛，眼瞳黑得像是一灘沒有底的深淵。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心，有一道極細(xì)的紅痕，像是被人用利刃輕輕劃了一道，鮮血剛剛凝固。

毛驤盯著那雙眼睛，原本嘴角的笑意慢慢凝固了。他突然感覺到一股極其強(qiáng)烈的寒意順著尾椎骨竄上了后腦勺。那不是一個嬰兒看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令人窒息的淡漠。

仿佛他看毛驤，就像在看一具尸體。

就在毛驤想要伸手去觸碰那道紅痕的瞬間——

“咴兒——”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凄厲的戰(zhàn)馬嘶鳴。

毛驤騎來的那匹常年跟著他走南闖北、見過無數(shù)血光之災(zāi)的純血北地大馬，此刻竟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發(fā)瘋般地向后退去，撞翻了兩個錦衣衛(wèi)力士。

接著，那匹高大的戰(zhàn)馬前膝一軟，重重地跪砸在泥水里。馬尾處，黃白之物伴隨著尿液失禁般涌出，在雨水中散發(fā)出一股騷臭味。戰(zhàn)馬把頭死死貼在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發(fā)出一陣陣絕望的哀鳴。

大堂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毛驤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收回手，掩飾般地整理了一下飛魚服的衣領(lǐng)，重新掛上那副笑臉，只是眼神已經(jīng)徹底冷了下來。

“小公子果真是將門之后，這氣度，連下官的戰(zhàn)馬都敬畏有加?！泵J拱手后退了兩步，“既然國公爺府上一切安好，下官就不打擾了?；噬夏沁?，下官會如實稟報?！?/p>

“毛指揮使慢走?！毙爝_(dá)抱著嬰兒，沒有送客的意思。

錦衣衛(wèi)來得快，去得也快。只是那匹跪在地上的戰(zhàn)馬，無論怎么抽打都站不起來，最后是被幾個力士硬生生拖走的。

徐達(dá)看著大門重新關(guān)上，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嬰兒。嬰兒也看著他。

徐達(dá)轉(zhuǎn)過身，將嬰兒遞給徐福：“送回去。明天晚上滿月酒之前，誰也不許靠近西廂房。”

“老爺，滿月酒……要大辦嗎？”徐福顫著聲音問。

“辦。發(fā)請?zhí)?，滿朝文武，挨個送?！毙爝_(dá)大步走向內(nèi)堂，“備蓑衣?！?/p>

第三章：殘杯與卦辭

雨越下越大，沒有停歇的意思。

魏國公府書房的書架背后，有一條狹窄的暗道，直通府外的秦淮河畔。這條暗道是當(dāng)年建府時，徐達(dá)自己悄悄留下的，連徐福都不知道。

徐達(dá)披著一件破舊的蓑衣，走在齊腳踝深的淤泥里。暗道里彌漫著濃烈的土腥味和霉味，他沒有打火把，完全憑著記憶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半個時辰后，他推開了一塊滿是青苔的石板，鉆進(jìn)了一條死胡同。

胡同的盡頭，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沒有牌匾，大門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這里是誠意伯劉伯溫的府邸。

自從大明開國，朱元璋杯酒釋兵權(quán)后，劉伯溫就稱病不出，徹底淡出了朝堂。大門常年緊閉，連門口的石獅子都生了雜草。

徐達(dá)沒有敲門，他繞到后墻，縱身一躍，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種滿了各種草藥，雨水砸在葉片上噼啪作響。正房的窗戶透出微弱的昏黃燈光，隱隱傳出陣陣壓抑的咳嗽聲。

徐達(dá)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了門。

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極苦的藥味。劉伯溫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道袍，頭發(fā)花白，瘦得顴骨高高突起。他正坐在一爐炭火前，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瓦罐底下的火苗。

聽到門開的聲音，劉伯溫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門檻上有泥，踩干凈再進(jìn)來?！?/strong>

徐達(dá)脫下蓑衣扔在門外，在門檻上蹭了蹭靴底，大步走進(jìn)屋，拉過一張木凳在炭火旁坐下。

兩人誰也沒有先說話，屋里只有瓦罐里藥汁沸騰的“咕?！甭暋?/p>

徐達(dá)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啪”地一聲放在了兩人中間的矮桌上。

那是一只青銅酒樽。酒樽的一側(cè)被什么利器削去了一半，邊緣極其粗糙。

劉伯溫扇火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殘缺的酒樽看了許久，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是當(dāng)年在鄱陽湖與陳友諒決戰(zhàn)的前夜。朱元璋端著酒，敬全軍將士。當(dāng)時的一支流矢擦著徐達(dá)的臉頰飛過，擊碎了酒樽。劉伯溫當(dāng)時就在徐達(dá)身邊，兩人用這殘破的半個酒杯，分飲了那一杯壯行酒。

“皇上起殺心了?！毙爝_(dá)盯著炭火，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嘆息。

“早晚的事?！眲⒉疁啬闷鹨粔K破布，墊著手將瓦罐端離了火爐，“這幾日天象亂得很，紫微星暗，群星無首?；噬弦挂鼓サ?，睡不安穩(wěn)?！?/strong>

“我孫子今晚出生?！毙爝_(dá)看著劉伯溫的眼睛，“打雷下雨，天上掉了一道紅光。沒雷聲。院子里的老槐樹死了，毛驤半個時辰后就帶著人砸了我的門?！?/p>

劉伯溫倒藥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藥汁灑在手背上，燙起了一片紅斑，但他仿佛毫無察覺。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死死盯著徐達(dá)：“你剛才說，紅光？沒打雷？”

徐達(dá)點頭。

劉伯溫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突然彎下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他咳得極其厲害，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他用一塊臟兮兮的白布捂住嘴，等咳嗽平息下來時，白布上已經(jīng)多了一灘暗紅色的血跡。

“老頭子，你……”徐達(dá)眉頭一皺，想要起身。

“別動。”劉伯溫喘著粗氣，擺了擺手。他將白布扔進(jìn)炭火里，看著它瞬間化為灰燼。

他撐著膝蓋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從一個上了鎖的鐵盒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三枚銅錢。那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洪武通寶，而是色澤暗沉、邊緣磨損嚴(yán)重的文王八卦大錢。

“你明天要辦滿月酒？”劉伯溫背對著徐達(dá)問道。

“發(fā)了請?zhí)M朝文武都請了?！?/p>

“好?！眲⒉疁貙⑷躲~錢攥在手心里，用力之大，指節(jié)都泛出了青白色?！懊魈焱砩希戏蛉ビ懕坪?。不管發(fā)生什么事，看住毛驤的人?！?/p>

徐達(dá)站起身，深深看了劉伯溫一眼，拿起桌上的半個酒樽揣進(jìn)懷里，轉(zhuǎn)身隱入雨夜中。

屋門重新關(guān)上。

劉伯溫攤開手掌，看著手心里那三枚沾著汗水的銅錢，喃喃自語：“紅芒墜地，草木皆枯……紫微星，你到底招惹了什么東西下來……”

第四章：金陵暗涌，百官赴局

滿月宴這天，金陵城上空的云層低得像是要塌下來，雨倒是小了些，卻化作了細(xì)密如針的牛毛煙雨，粘在皮肉上又涼又膩。

魏國公府門前的拴馬樁早就停滿了。

一頂頂官轎落在大門口，穿紅戴綠的官爺們跨出轎簾，腳尖剛觸到泥水，便飛快地提起官袍的下擺。他們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嘴角拼命往上提，眉梢卻透著一股子抹不掉的晦氣，眼睛更是不住地往街角那幾個蹲著吃餛飩的漢子身上斜。

那幾個漢子穿得破爛，但虎口都有厚繭，吃餛飩時，懷里隱約露出繡春刀的鯊魚皮刀鞘。

“魏國公喜得麟兒，真是天大的福氣啊。”

“同喜同喜，一會兒可得多喝兩杯?！?/p>

客套話在冷雨里飄著，風(fēng)一吹就散了。

徐達(dá)穿著一身簇新的絳紫色團(tuán)花長袍，站在大堂門口迎客。他那張常年冷若冰鐵的臉上，此時生生擠出了一點僵硬的笑意，每當(dāng)有老部下上來寒暄，他就重重地拍拍對方的肩膀。

“大將軍，恭喜了?！背Ｓ龃旱倪z孤常茂湊上來，壓低聲音，眼神往后院瞥，“聽說那晚動靜不??？”

徐達(dá)手上的力道猛地一沉，按得常茂肩膀生疼，常茂那張平日里天不怕地步怕的臉頓時白了一半。

“酒管夠，話少說?！毙爝_(dá)松開手，目光越過常茂，看向大門處。

那里，一個消瘦的身影正慢慢挪進(jìn)來。

劉伯溫沒穿道袍，換了一件洗得發(fā)皺的石青色直裰，手里也沒拿羅盤，只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棍。他每走一步都要歇上半天，劇烈的咳嗽聲在嘈雜的道賀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路過那些官員時，原本喧鬧的人群竟詭異地靜了一瞬。那些平素里自詡清高的文官，紛紛低下頭看自己的靴尖，生怕和這位“大明第一神算”對上眼，被看破了命里的災(zāi)厄。

劉伯溫旁若無人地走到徐達(dá)面前。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徐達(dá)看到劉伯溫的眼底布滿了細(xì)密的紅絲，就像是枯干的土地裂開了縫。劉伯溫則看到徐達(dá)虎口處那道還沒收口的血印子——那是昨晚徐達(dá)自己捏碎杯子留下的。

“來討杯酒?！眲⒉疁芈曇羲粏。裆凹埐吝^鐵片。

“偏廳請，上好的竹葉青?！毙爝_(dá)錯開半身，擋住了后方毛驤投過來的陰鷙目光。

毛驤今天穿了一身藏藍(lán)色的便服，但他身后跟著的四個力士，腰帶里都鼓囊囊地塞著鐵索和飛爪。他正端著酒杯，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目光始終沒離開過那個被封得死死的西廂房。

酒宴開了。

大堂內(nèi)推杯換盞，熱氣騰騰。酒香、肉香、還有百官身上昂貴的熏香味混在一起。幾個淮西老將在劃拳，嗓門大得震落了房梁上的灰塵。

“開宴！抱孩子！”

毛驤突然站起身，清脆地拍了三下手掌。

喧鬧聲戛然而止。

徐達(dá)攥緊了拳頭，骨節(jié)發(fā)出咔吧一聲響。他朝后院看了一眼，徐福正帶著兩個老卒，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抱著那個黑色氈布包裹的襁褓走出來。

毛驤越過桌子，步子極快，直沖襁褓而去。

“慢著?！眲⒉疁赝蝗婚_口，他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滿月之喜，得先祭祖壓驚。徐將軍，這孩子命硬，壓不住這滿屋子的酒肉煞氣，得去偏房先凈一凈?！?/strong>

毛驤停住步子，斜眼看著劉伯溫：“誠意伯，皇上可等著下官帶回喜訊呢。這凈一凈，要多久？”

“一炷香?！眲⒉疁乜菔莸氖种复钤谔夷竟魃?，“指揮使要是等不及，大可進(jìn)來幫襯一把?！?/p>

毛驤盯著劉伯溫那雙渾濁得看不出深淺的眼睛，沉默了半晌，突然嗤笑一聲，退回到位子上：“行，誠意伯的規(guī)矩，下官自然得守?！?/strong>

他一揮手，幾個錦衣衛(wèi)力士立刻散開，守住了偏廳的所有出口。

第五章：銅錢碎，貪狼現(xiàn)

偏廳里沒有點燈，只有一扇臨江的小窗開著一條縫，滲進(jìn)來幾絲刺骨的冷雨。

徐福放下襁褓就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厚重的木門。

屋子里只剩下徐達(dá)、劉伯溫，還有那個躺在榻上的嬰兒。

嬰兒沒睡。他那雙黑得嚇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點點幽光，眉心的那道紅痕，在陰暗的屋子里竟然隱隱流轉(zhuǎn)著暗紅色的微芒，像是潛伏在深淵里的巨獸睜開了一條縫。

劉伯溫走到榻前，動作很慢。他從懷里摸出那三枚文王大錢，又從懷里掏出一張明黃色的符紙，指尖一搓，符紙竟然無火自燃，發(fā)出幽幽的藍(lán)火。

他借著這一點微弱的火光，死死盯住嬰兒的瞳孔。

“老頭子，動作快點?！毙爝_(dá)守在門口，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外面的動靜。大堂里的酒令聲、劃拳聲越來越大，像是在掩蓋某種殺機(jī)。

劉伯溫沒說話。他將三枚銅錢呈品字形擺在嬰兒枕邊，雙手飛快地結(jié)印。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到最后，那雙枯木般的手竟然帶出了殘影。他的呼吸變得極其沉重，每一聲喘息都帶著一股子濃烈的藥味和血腥氣。

“天開地合，北斗歸位……”

劉伯溫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嘶啞的老人聲，而是一種低沉、渾厚、帶著某種古老威嚴(yán)的震顫感。

屋子里的空氣開始凝固。

徐達(dá)猛地回頭。他看到原本平穩(wěn)的茶壺蓋在微微跳動，榻邊那些三寸厚的實木板上，竟然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正被千萬斤重的無形力量擠壓。

嬰兒突然動了。

他那雙小手猛地伸出襁褓，指甲蓋竟然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銀灰色。他沒有哭，而是盯著空中的某個虛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低的、不屬于人類嬰兒的咆哮。

“嗡——”

劉伯溫原本結(jié)印的手猛地僵住，整個人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往后推。

他發(fā)瘋般地咬破了雙手的食指，將鮮血直接抹在三枚銅錢上。

“起！”

三枚銅錢應(yīng)聲騰空而起，在空中急速旋轉(zhuǎn)，帶起的勁風(fēng)將屋內(nèi)的掛幔吹得獵獵作響。

銅錢越轉(zhuǎn)越快，竟然在黑暗中帶出了三道暗紅色的圓環(huán)。

“咔。”

一聲極其細(xì)微，卻讓徐達(dá)頭皮發(fā)麻的碎裂聲響起。

懸在空中的三枚銅錢，在那嬰兒目光掃過的一瞬間，竟然齊齊炸裂！

不是斷開，而是粉碎?；髁藷o數(shù)細(xì)小的金屬粉末，如同在這幽冷的屋子里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噗——！”

劉伯溫如遭雷殛。他整個人猛地撞在后方的紅木柱子上，原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變成了死灰。他死死壓住胸口，卻根本壓不住那股噴涌而出的狂暴。

一口濃黑腥臭的鮮血，像箭一樣噴濺在雪白的窗紙上，又順著紙面緩緩滑落，留下一道驚心動魄的血痕。

他的眼角、鼻孔、耳朵里，同時滲出了細(xì)細(xì)的血絲。

徐達(dá)搶步上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劉伯溫。他感覺到老頭子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仿佛每一寸骨頭都在呻吟。

“老頭子！”

劉伯溫死死抓住徐達(dá)的鐵甲，因為極度驚恐，他的指甲竟然摳進(jìn)了金屬的縫隙里，指尖崩裂出鮮血。

他顫巍巍地抬起頭，看向榻上的嬰兒。

那嬰兒眉心的紅痕此刻徹底炸開，化作了一個猙獰的、仿佛狼首般的暗紅印記。他正盯著劉伯溫，小小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充滿了嘲諷和殘忍的笑。

“這……這絕非你家血脈……”

劉伯溫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他劇烈地咳嗽了一聲，又是一口血沫子噴在徐達(dá)的胸甲上。

他壓低了嗓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磨出來的：

“這是北斗七星中的貪狼星君……是掌管天下殺伐、重整人間乾坤的魔星……他親臨凡間了！”

徐達(dá)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

貪狼入世，血流成河。這是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兇兆。更何況，這星君竟然降生在功高蓋主的魏國公家！

這已經(jīng)不是滅九族的問題了，這是要讓整個金陵城變成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