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擺在包間角落的木桌上。

楚河漢界已經(jīng)模糊，棋子被摸得油亮。

市長手里的“馬”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他的額頭滲出汗珠。

門被撞開的聲音很突然。

七八個人涌進來，制服整齊。走在前面的是個中年男人，臉生，應(yīng)該是新調(diào)來的。

“就是他！”中年男人手指向我。

市長的手抖了一下，棋子掉在棋盤上，滾了兩圈。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茶水溫?zé)?，透過瓷壁傳到掌心。

“李市長，”我抬起頭，看向?qū)γ婺樕l(fā)白的人，“你這個手下，很有前途。”

包間里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的嗡鳴。

我放下茶杯，從口袋里摸出那個磨掉了漆的證件，輕輕放在“將”棋旁邊。

“敢動中央巡視組組長?！?/p>

01

清江市的秋天來得早。

梧桐葉子還沒黃透，風(fēng)里已經(jīng)帶了涼意。

我拖著行李箱從火車站出來時，天剛擦黑。

站前廣場人不多，幾個黑車司機蹲在路邊抽煙，煙頭在暮色里一明一滅。

“師傅，去老城區(qū)?！?/p>

司機從后視鏡瞄我一眼：“老城區(qū)大了，具體哪兒？”

“隨便找個招待所。”

車開起來，窗外的街景向后滑去。

霓虹燈招牌陸續(xù)亮起來，商場門口的大屏幕在播本地新聞。

畫面里，市長李正明正在視察什么項目，笑容標(biāo)準(zhǔn)，握手有力。

“清水灣那個項目，”司機突然開口，“聽說是李市長親自抓的。”

我沒接話。

“拆了半個老城區(qū)呢。”司機咂咂嘴，“補償款給得倒是痛快。”

“住戶都滿意？”

“哪能都滿意。”司機打了把方向盤，“總有釘子戶。不過上個月最后一家也搬了，現(xiàn)在那邊全圍起來了，聽說要建什么生態(tài)園區(qū)。”

車在老城區(qū)一條窄街停下。

街兩邊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樓，墻皮斑駁，電線像蜘蛛網(wǎng)一樣掛在空中。

我選了街角一家叫“迎賓”的招待所，招牌缺了個“賓”字。

前臺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在看電視劇。

“住幾天？”

“先定三天?！?/p>

“身份證?！?/p>

我遞過去。她對著光看了看，又抬頭看我：“許國華？這名字大氣?！?/p>

房間在四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燈壞了，我摸黑往上走。木質(zhì)樓梯吱呀作響，每層拐角處堆著雜物，舊自行車、破花盆、捆成摞的紙箱。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窗戶對著后院，能看見隔壁樓的廚房。有人在炒菜，油煙味飄進來。

我放下行李，從箱子里拿出幾件衣服掛進衣柜。最底下有個牛皮紙袋，我沒動，重新塞回箱子夾層。

洗了把臉，我下樓找吃的。

街上已經(jīng)沒什么人，只有幾家小館子還亮著燈。我選了家面館，門口支著口大鍋，蒸汽騰騰。老板是個精瘦的老頭，正在搟面。

“吃什么？”

“一碗素面，多放點青菜?！?/p>

面端上來，湯清面白，漂著幾片菜葉。我慢慢吃著，聽旁邊桌兩個中年男人聊天。

“……清水灣那邊，王老六家的房子說拆就拆了?！?/p>

“他不是簽了字嗎？”

“簽是簽了，可補償款到現(xiàn)在沒到賬。去街道問，說在走流程。走個流程走三個月？”

“找李市長去啊，電視上不是說他是百姓的父母官嗎？”

“得了吧?！?/p>

兩人聲音低下去。

我吃完面，付了錢往回走。

夜風(fēng)更涼了，我拉緊外套。

路過一個巷口時，看見里面有光，是家小賣部還開著。

玻璃柜臺上擺著煙酒零食，老板坐在里面打盹。

我走進去。

“買包煙?！?/p>

老板睜開眼：“什么煙？”

“最便宜的那種。”

他轉(zhuǎn)身從架子上拿下一包紅梅，七塊錢。我付了錢，拆開抽出一支，借了他的打火機點上。

“剛搬來的？”老板問。

“出差，住幾天。”

“哦。”他又閉上眼。

我站在柜臺前抽煙。煙很沖，嗆得我咳嗽兩聲。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街對面的樓房。大部分窗戶都黑著，只有零星幾扇亮著燈。

其中一扇在四樓。

燈下有個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也在往外看。

我看了一會兒，直到煙燒到手指。掐滅煙頭，我沖老板點點頭，走出小賣部。

回到招待所，前臺的電視還在響。女人換了臺，正在看本地戲曲節(jié)目。我上樓時，她突然叫住我。

“401的，有人找過你。”

我停下腳步：“誰？”

“沒說名字，就問是不是住這兒?！彼劬]離開電視，“我說不清楚，得查登記簿。那人說不用了，走了?！?/p>

“長什么樣？”

“四十來歲，平頭，穿夾克?！彼肓讼耄伴_輛黑色轎車，沒掛牌。”

我道了謝，繼續(xù)上樓。

房間里沒開燈，我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后院那棟樓的廚房燈還亮著，有人在刷碗，水聲嘩嘩的。我拉上窗簾，打開行李箱，把牛皮紙袋拿出來。

里面是一沓材料。

最上面是張照片，清水灣地塊的衛(wèi)星圖。紅色標(biāo)記圈出幾個區(qū)域，旁邊有手寫注釋。我翻了翻，又放回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

短信，只有兩個字：“到了？”

我回：“到了。”

對方?jīng)]再回復(fù)。

我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天花板有片水漬，形狀像地圖上的某個半島。我看著它，想起司機的話，面館里的對話，還有那個沒掛牌的黑色轎車。

窗外傳來貓叫，一聲接一聲，像嬰兒哭。

我閉上眼。

02

第二天我起得早。

六點鐘，天剛蒙蒙亮。我洗漱完下樓，前臺女人趴在桌上睡著了，電視還開著，雪花屏。我輕輕推門出去。

街上很安靜，只有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掃地。

竹掃帚劃過水泥地的聲音，唰——唰——，規(guī)律得像心跳。

我在街口買了兩個包子，一邊吃一邊往清水灣方向走。

老城區(qū)不大，走二十分鐘就到邊緣。

前面是片工地，藍色圍擋豎得嚴實，上面噴著“生態(tài)宜居，造福百姓”的標(biāo)語。

圍擋有個缺口，用鐵絲簡單纏著。

我左右看了看，沒人。

扒開鐵絲鉆進去，里面是一片廢墟。房子都拆完了，磚塊、水泥板、斷裂的房梁堆成小山?？諝饫镉袎m土味，混合著淡淡的霉腐氣。

我在廢墟間穿行。

碎玻璃在腳下咔咔響。

偶爾能看到?jīng)]拆干凈的生活痕跡：半截灶臺，印著牡丹花的搪瓷盆，小孩的塑料玩具車。

一堵斷墻上還用粉筆寫著字，“二年級三班王小兵”，字跡歪歪扭扭。

走到廢墟中央，我看見一棟樓。

準(zhǔn)確說，是半棟。

整棟樓被從中間拆開，像剖開的魚。

還能看見房間內(nèi)部：衣柜敞著門，里面空蕩蕩；廚房的瓷磚墻上沾著油漬；臥室天花板上吊著半截?zé)艄堋?/p>

三樓有個陽臺還沒塌。

陽臺上擺著幾盆花，早就枯死了，干瘦的枝杈指向天空。花盆旁邊有把塑料椅子，椅子上搭著件衣服，風(fēng)吹日曬，顏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模樣。

我找了塊水泥板坐下。

太陽升起來了，光線斜斜照進廢墟?；覊m在光柱里翻飛，像細碎的金粉。遠處傳來施工機械的聲音，咚咚咚，像巨人的腳步聲。

坐了大概半小時，我起身準(zhǔn)備離開。

轉(zhuǎn)身時，瞥見廢墟角落有東西反光。

走過去看，是個相框，玻璃裂成蛛網(wǎng)。

照片是一家三口，父母中間站著個小男孩，對著鏡頭笑。

背景就是這棟樓，陽臺上的花開得正盛。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灰。

照片背面有行字：“2008年5月12日，小兵八歲生日?！?/p>

我把相框放回原處，用幾塊磚壓住。

鉆出圍擋時，鐵絲刮到了外套袖子，刺啦一聲，扯開道口子。

我拍了拍灰，往招待所走。

路上行人多起來，早餐攤前排著隊，油條在鍋里翻滾，滋滋響。

回到房間，我換了件衣服。

手機有未接來電，同一個號碼，打了三次。

我沒回撥，把手機放在桌上。

從牛皮紙袋里抽出幾張紙，是拆遷補償協(xié)議的復(fù)印件。

簽字頁，戶主名字：王建軍。

補償金額一欄填著：肆拾捌萬圓整。

下面有街道辦的公章，日期是四個月前。

我看了會兒，把紙翻過來。背面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實際到手二十八萬，剩下二十萬不知去向?！?/p>

敲門聲響起。

我迅速收起材料，塞進枕頭底下。

“誰？”

“服務(wù)員，打掃衛(wèi)生?！?/p>

“不用了，我自己收拾?！?/p>

門外腳步聲遠去。

我靠在墻上，點了支煙。煙霧升起來，在天花板的水漬旁聚成一團。那個未接來電又打來了，這次我接了。

“許組長？”

“是我?！?/p>

“李市長想請您吃個飯?！睂Ψ铰曇艄Ь?，“您看什么時候方便？”

“不必了?！?/p>

“李市長說，一定要當(dāng)面感謝您上次的指導(dǎo)。清水灣項目能順利推進，多虧了您的建議?！?/p>

我沒說話。

“就今天晚上，聚賢樓，頂樓包間?！睂Ψ嚼^續(xù)說，“七點鐘，車來接您?！?/p>

電話掛了。

我走到窗前，拉開一條縫。樓下街邊停了輛黑色轎車，沒掛牌。駕駛座有人，在抽煙。煙灰彈到窗外，被風(fēng)吹散。

03

聚賢樓在老城區(qū)和新城交界處。

五層樓，仿古建筑，飛檐翹角，晚上亮起霓虹燈，金碧輝煌。

我到的時候六點五十，門口已經(jīng)停了不少車。

穿旗袍的迎賓小姐笑容標(biāo)準(zhǔn)，引我進電梯。

頂樓只有一個包間。

門開著，里面?zhèn)鞒稣f笑聲。我走進去，圓桌邊坐了七八個人，主位空著。見我進來，所有人都站起來。

“許組長！”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來，雙手握住我的手，“可把您盼來了?！?/p>

是李正明。電視上看著精神，真人臉上有疲態(tài)，眼袋很重。

“李市長太客氣了?！?/p>

“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彼业街魑慌赃呑?，“這位是規(guī)劃局劉局長，這位是國土局張局長，這位是……”

——介紹過去，都是各局一把手。每個人臉上都堆著笑，握手時身體微微前傾，姿態(tài)放得很低。

最后介紹到坐在門口位置的男人：“這位是公安局新來的趙副局長，趙志勇。剛從省廳調(diào)下來，年輕有為啊。”

趙志勇站起來，個子很高，制服筆挺。他向我點點頭，沒說話，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

“坐，都坐?！崩钫髡泻舴?wù)員上菜。

菜很快擺滿一桌。清江魚頭、紅燒肘子、蔥燒海參……都是硬菜。酒開了兩瓶茅臺，服務(wù)員要給每個人倒，李正明擺擺手，親自拿起酒瓶。

“許組長，我先敬您一杯?！彼酥诱酒饋?，“感謝您對我們清江工作的支持?！?/p>

所有人都跟著站起來。

我坐著沒動：“李市長，我不喝酒?！?/p>

場面有點僵。

李正明臉上笑容不變：“那以茶代酒，以茶代酒?！彼D(zhuǎn)頭吩咐服務(wù)員，“換茶，最好的龍井?！?/p>

茶端上來，大家重新落座。

話題圍繞清水灣項目展開。規(guī)劃局劉局長講生態(tài)園區(qū)的設(shè)計理念，國土局張局長講土地審批如何高效，每個人都說幾句，話里話外都是政績。

我安靜聽著，偶爾夾口菜。

趙志勇一直沒怎么說話。

他坐在我對面，腰板挺直，吃飯的動作很規(guī)范，筷子怎么拿，碗怎么端，像是訓(xùn)練過。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我臉上。

“許組長這次來清江，是調(diào)研還是……”李正明試探著問。

“私事?！蔽艺f，“看看老朋友?！?/p>

“哦？清江有您的朋友？”

“以前在黨校學(xué)習(xí)時的同學(xué)?！蔽曳畔驴曜?，“叫王建軍，李市長可能認識?！?/p>

桌上瞬間安靜了。

李正明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很快恢復(fù)：“王建軍……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原來住清水灣那邊的？”

“對?！?/p>

“那可真不巧?！崩钫鲊@氣，“清水灣拆遷，他家搬走了。搬哪兒去了，我還真不清楚?！?/p>

規(guī)劃局劉局長接話：“拆遷戶都安置到新城西區(qū)的廉租房了，檔案在街道辦，要不我?guī)湍椴?？?/p>

“不用麻煩?！蔽艺f，“我自己找找看?！?/p>

酒過三巡，氣氛重新熱絡(luò)起來。有人開始講段子，笑聲一陣接一陣。李正明喝了不少，臉泛紅光，說話聲音越來越大。

“許組長，不瞞您說，清水灣這個項目，我壓力很大?！彼闹雷?，“拆遷難啊，老百姓不理解?？沙鞘幸l(fā)展，總要有人做出犧牲。您說是不是？”

“但我敢保證，補償款一分沒少，全部到位?！彼Q起食指，“我李正明做事，對得起良心?！?/p>

服務(wù)員又端上來一道菜，是象棋造型的點心。棋子用糯米做成，染成紅黑兩色，擺在小木棋盤上。

“喲，這個有意思?！崩钫鱽砹伺d致，“許組長，聽說您棋藝高超，要不咱們來一盤？”

“飯后消食，可以?！?/p>

桌子撤到一邊，棋盤擺上。其他人圍在旁邊看。李正明執(zhí)紅，我執(zhí)黑。

他開局很猛，車馬炮齊出，步步緊逼。我守得穩(wěn)，慢慢調(diào)動子力。下了十幾步，他額頭見汗，拿著棋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半天。

“李市長，”趙志勇突然開口，“刑警隊那邊還有個會，我得先走一步?！?/p>

李正明頭也沒抬：“去吧去吧，工作要緊?！?/p>

趙志勇向我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很穩(wěn)，不快不慢。

棋下到中盤，李正明明顯劣勢。他的車被我困住，馬跳不出來，老將暴露在威脅下。他盯著棋盤，臉色越來越難看。

旁邊有人打圓場：“市長今天喝多了，狀態(tài)不好?！?/p>

“是啊是啊，改日再戰(zhàn)?！?/p>

李正明突然把棋子一推：“不下了，沒意思。”

包間里鴉雀無聲。

我慢慢把棋子一個個撿回棋盤，擺好。

“李市長，”我說，“棋還沒下完?！?/p>

他看著我，眼神復(fù)雜。有惱怒，有警惕，還有一絲……恐懼？

“今天狀態(tài)確實不好。”他擠出一個笑容，“改天，改天一定陪您下完。”

從聚賢樓出來，夜風(fēng)一吹，酒氣散了不少。李正明的秘書要派車送我，我拒絕了，說想走走。

沿著馬路走了一段，我拐進小巷。路燈昏暗，影子拉得很長。走到一半，我停下腳步。

身后有腳步聲。

跟了我三條街，一直保持著二十米左右的距離。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我在一個路口轉(zhuǎn)身，走進便利店。

透過玻璃窗，看見那個身影停在街對面，靠在電線桿上，點了一支煙。

是趙志勇。

04

第二天我去了新城西區(qū)。

廉租房小區(qū)很大，十幾棟樓，灰撲撲的水泥外墻。樓下空地上曬著被子、衣服，還有成串的辣椒。孩子們在追逐打鬧，老人坐在花壇邊曬太陽。

我在小區(qū)里轉(zhuǎn)了兩圈，沒找到想找的人。

問門口的保安，說住戶太多，不認識。去物業(yè)查，說住戶信息保密，不能隨便透露。我遞了根煙，保安接過去，態(tài)度好了些。

“王建軍？好像有點印象。”他想了想，“是不是原來住清水灣那邊的？”

“我想想……好像住7號樓?！彼噶酥缸罾锩婺菞?，“三樓還是四樓，記不清了。他老婆好像在菜市場擺攤，賣豆腐的?！?/p>

我道了謝，往7號樓走。

樓道里堆滿雜物，自行車、舊家具、紙箱子。墻上貼著各種小廣告，通下水道、修空調(diào)、高價收藥。三樓四樓挨戶敲門，要么沒人，要么不是。

到五樓，501的門開著條縫。

里面?zhèn)鞒龊⒆拥目蘼?，還有女人的罵聲：“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我敲了敲門。

哭聲停了。過了會兒，門拉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探出頭，眼睛紅腫，頭發(fā)凌亂。

“找誰？”

“請問王建軍住這兒嗎？”

女人臉色一變：“不認識！”

門砰地關(guān)上。

我站了幾秒，轉(zhuǎn)身下樓。走到三樓時，聽見上面有開門聲?；仡^一看，501那個女人站在樓梯口，往下看。

目光對上，她迅速縮回去。

我走出小區(qū)，在路邊買了瓶水。菜市場就在隔壁街，人聲嘈雜，氣味混雜。我一個個攤位找過去，在角落看見賣豆腐的攤子。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系著圍裙，手上沾著豆渣。她正給顧客切豆腐，動作麻利。

我等到顧客走了才上前。

“豆腐怎么賣？”

“兩塊五一斤。”她抬頭看我，“要多少？”

“來一斤?！蔽铱粗?，“您是王建軍的愛人吧？”

菜刀停在豆腐上。

“你誰?。?/strong>”

“我是他朋友，許國華?！?/p>

她的眼神警惕起來：“沒聽他說過?！?/p>

“很多年沒聯(lián)系了?！蔽艺f，“聽說你們搬家了，來看看?！?/p>

她低下頭繼續(xù)切豆腐，刀起刀落，豆腐切成整齊的方塊。裝進塑料袋，稱重，遞給我。

“三塊錢。”

我付了錢，沒走。

“他還好嗎？”

“好得很?！彼曇衾涞?，“天天在家躺著，什么也不干。”

“我想見見他?！?/p>

“見什么見。”她把錢扔進鐵盒，“沒什么好見的。”

“嫂子，”我壓低聲音，“清水灣拆遷的事，我想問問?！?/p>

她猛地抬頭，眼神像刀子：“問什么？錢都給了，字都簽了，還想怎么樣？”

“補償款……”

“我們小老百姓，拿了錢就該閉嘴?！彼驍辔?，“你走吧，別再來了?！?/p>

后面有顧客等著買豆腐，她不再看我。我提著豆腐走出菜市場，太陽明晃晃地照在頭頂。塑料袋滲出水分，弄濕了手心。

回到招待所，前臺女人叫住我。

“401的，有你的信?！?/p>

是個普通信封，沒貼郵票，也沒寫寄信人。我拆開，里面只有一張紙條，用報紙上剪下來的字拼成一句話：“別多管閑事?！?/p>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下午我沒出門，在房間里看材料。牛皮紙袋里的文件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有些地方用紅筆做了標(biāo)記?？粗粗?，我睡著了。

醒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

手機在震動，又是那個號碼。我沒接，它響到自動掛斷。過了五分鐘，又打來。第三次打來時，我接了。

“許組長，李市長想跟您再下一盤棋?！边€是那個秘書的聲音，“這次一定陪您下完?！?/p>

“什么時候？”

“現(xiàn)在。車已經(jīng)在樓下了?！?/p>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路燈下，司機靠在車門上抽煙。副駕駛坐著個人，是趙志勇。

“好。”

我換了件衣服下樓。司機拉開車門，趙志勇坐在里面，沒穿制服，換了件黑色夾克。

“許組長?！彼c點頭。

車開得很穩(wěn)。

夜晚的清江市燈火通明，商場、飯店、KTV，霓虹燈招牌閃爍不停。

車沒往聚賢樓方向開，而是拐進一條安靜的小街，停在一家茶樓門口。

茶樓名字很雅致：聽雨軒。

李正明已經(jīng)在包間里等著。這次只有他一個人，棋盤擺好了，茶也泡好了。

“許組長，請坐?！?/p>

我在他對面坐下。棋盤是上好的紫檀木，棋子是玉石的，摸上去溫潤冰涼。

“上次沒下完，今天補上?！崩钫鲌?zhí)紅先行，“我這人，不喜歡留遺憾?！?/p>

我看著他。

他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棋盤。手指捏著“炮”，輕輕放在中線。燈光下，他鬢角的白發(fā)很明顯。

“李市長在清江多少年了？”

“十一年?！彼渥樱皬母笨h長干起?！?/p>

“清水灣項目，是您任上最大的工程吧？”

“算是?！彼ь^看我，“許組長對清水灣很關(guān)心啊?！?/p>

“拆遷涉及幾百戶人家，應(yīng)該關(guān)心?！?/p>

“是啊?！彼麌@了口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有的嫌錢少，有的嫌房子偏，有的壓根不想搬?？沙鞘幸l(fā)展，舊的不去，新的不來?！?/p>

我移動“馬”：“發(fā)展是為了讓百姓過得更好?！?/p>

“當(dāng)然?！彼M“車”，“我李正明敢拍胸脯，清江這幾年，老百姓生活水平確實提高了。路寬了，樓高了，公園多了?！?/p>

“王建軍家拿到多少補償款？”

棋子停在半空。

李正明的手很穩(wěn)，但眼皮跳了一下：“四十八萬。協(xié)議上寫得清清楚楚?！?/p>

“他妻子說，只拿到二十八萬?！?/p>

“不可能?！崩钫鲾蒯斀罔F，“每一筆補償款都有銀行轉(zhuǎn)賬記錄，可以查?！?/p>

“那二十萬差額去哪了？”

他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水太燙，他嘶了一聲。

“許組長，”他放下杯子，看著我，“您到底是來清江做什么的？”

“看朋友?！?/p>

“王建軍跟您什么關(guān)系？”

“同學(xué)?！?/p>

“只是同學(xué)？”

我沒回答，走了一步棋：“將軍?！?/p>

李正明低頭看棋盤。他的老將被我的“車”和“馬”夾擊，無路可走。他盯著棋盤看了很久，伸手把棋子推倒。

“我又輸了。”

“李市長心不在焉。”

他苦笑：“是啊，最近事多。”

包間里安靜下來。只有茶水沸騰的聲音，咕嘟咕嘟。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偶爾有車燈劃過。

李正明突然說：“許組長，清江是個小地方，比不了省城。我們這里做事，有這里的規(guī)矩?！?/p>

“什么規(guī)矩？”

“有些事，較真了對誰都沒好處?！彼粗?，“王建軍家那二十萬，我可以補給他。您看這樣行不行？”

“五十萬?！彼觾r，“我私人出，就當(dāng)是給老同學(xué)的慰問金?！?/p>

“李市長很有錢?！?/p>

“我清清白白！”他聲音提高，“這錢是我多年積蓄，干干凈凈！”

“那為什么怕查？”

他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最后變成一聲長嘆。

“許組長，”他聲音低下去，“我在清江十一年，沒功勞也有苦勞。清水灣項目，省里都表揚了。您高抬貴手，給條活路?！?/p>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個磨掉了漆的證件，放在棋盤上。

“李市長，”我說，“我不是來要錢的。”

他看著證件，臉色一點點變白。手開始抖，茶杯碰在桌沿，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您……”

“繼續(xù)下棋吧?！蔽野哑遄又匦聰[好，“這盤還沒完?！?/p>

05

從茶樓出來時，已經(jīng)夜里十一點。

李正明送我到門口，手還是抖的。他想說什么，張了幾次嘴，最后只說了句：“路上小心?！?/p>

趙志勇的車等在路邊。

這次他開車，我坐副駕駛。車開得很慢，街燈一盞盞向后滑去。收音機開著，調(diào)得很小聲，在播夜間音樂節(jié)目。主持人聲音慵懶，放的是一首老歌。

“許組長住哪兒？”趙志勇問。

“老城區(qū)，迎賓招待所?！?/p>

他打了把方向盤：“那地方條件一般，要不換個酒店？”

“不用，習(xí)慣了?！?/p>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李市長棋下得怎么樣？”

“還可以?！?/p>

“他以前是市象棋協(xié)會的副會長?！壁w志勇說，“聽說年輕時候拿過省里比賽的名次?！?/p>

“看得出來，基本功扎實。”

車開到老城區(qū)，街道窄了，路燈也暗了。趙志勇開得很小心，避讓著偶爾出現(xiàn)的行人?？斓秸写鶗r，他突然問：“許組長這次來，是例行巡視？”

“算是吧。”

“清江這種小地方，也值得您親自來？”

我看著窗外：“地方不分大小，事分輕重?！?/p>

車停了。我推門下車，趙志勇叫住我。

“許組長?！?/p>

我回頭。

他坐在駕駛座，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有些事，可能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p>

“比如？”

“比如王建軍家那二十萬?！彼D了頓，“我建議您，別再查了?！?/p>

“為什么？”

“為了您好?！彼l(fā)動車子，“晚安?！?/p>

車開走了，尾燈在街角消失。我站在路邊，點了支煙。夜風(fēng)很涼，煙抽到一半就滅了。我扔掉煙頭，轉(zhuǎn)身進招待所。

前臺女人還在看電視，這次是深夜劇場，在放一部老電影。

“401的，”她頭也不回，“又有人找?！?/p>

“沒說名字，留了個東西?！?/p>

她遞過來一個信封。很厚，摸上去硬邦邦的。我捏了捏，像是照片。

回到房間，我拆開信封。

倒出來的是一沓照片。拍攝角度很隱蔽，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內(nèi)容。第一張，李正明和一個男人在茶樓包間，男人背對鏡頭，桌上擺著個文件袋。

第二張，文件袋打開，里面是成捆的現(xiàn)金。

第三張，男人轉(zhuǎn)身離開，臉被拍到了——是規(guī)劃局劉局長。

后面還有幾張，時間不同，地點不同。有在聚賢樓的，有在茶樓的，有在辦公室的。主角都是李正明和不同的人，每次都有人遞上文件袋或箱子。

最后一張照片，是清水灣項目規(guī)劃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一塊地，旁邊標(biāo)注：商業(yè)用地，溢價出讓。

照片背面有行小字：“補償款截留，土地變性，利益輸送?！?/p>

沒署名。

我把照片收好，放進牛皮紙袋。躺在床上，卻睡不著。天花板的水漬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像一塊胎記。

手機亮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照片收到了？”

我回：“你是誰？”

“想幫你的人?！?/p>

“怎么幫？”

“趙志勇在查你。小心?！?/p>

短信到此為止，再沒回復(fù)。我盯著屏幕看了會兒，刪掉記錄。下床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街對面，那輛黑色轎車又回來了。

停在陰影里，沒開燈。駕駛座有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滅。車里的人也在往上看，隔著夜色，隔著玻璃，我們對視。

雖然看不見彼此的眼睛。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

醒來時已經(jīng)九點多，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光斑。我洗漱完下樓，前臺女人正在吃早飯，一碗粥，一碟咸菜。

“今天沒出去？”她問。

“下午出去?！?/p>

我走出招待所，在街上慢慢走。路過小賣部，老板正在卸貨，一箱箱啤酒往店里搬。我買了包煙，站在門口抽。

“老板，跟你打聽個人?！?/p>

“王建軍。原來住清水灣那邊的。”

老板動作停了一下，繼續(xù)搬箱子：“認識，怎么了？”

“聽說他最近不太好?！?/p>

“能好嗎？”老板把箱子重重放在地上，“兒子沒了，錢也沒了。”

我愣住了：“兒子沒了？”

“你不知道？”老板看我一眼，“拆遷那會兒，他家小兵跑回去拿東西，樓塌了，壓在里面。挖出來的時候，人都硬了?！?/p>

煙燒到手指，我沒感覺到疼。

“什么時候的事？”

“三個月前?！崩习妩c起自己的煙，“王建軍當(dāng)時就瘋了，掄著鐵鍬要跟拆遷隊拼命。后來被警察帶走，關(guān)了好幾天。放出來后人就蔫了，見誰都不說話?！?/p>

“補償款呢？”

“說是給了四十八萬，實際到手多少，誰知道。”老板吐了口煙，“反正人財兩空。老婆天天哭，他自己天天喝酒。前陣子還聽說要上訪，后來沒動靜了，估計是被人壓下來了。”

我掐滅煙頭。

“他住哪兒？”

“廉租房7號樓，501?！崩习逭f，“你去了也沒用，他現(xiàn)在誰也不見。”

我想起501那個女人，紅腫的眼睛，凌亂的頭發(fā)。還有那聲怒吼：“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那不是罵孩子。

是在罵命運。

下午我還是去了廉租房小區(qū)。這次直接上五樓，敲501的門。敲了很久，沒人應(yīng)。對門502開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

“別敲了，人不在?！?/p>

“去哪兒了？”

“醫(yī)院。”老太太嘆氣，“王建軍喝多了，從樓梯上滾下去，腿摔斷了。他老婆在醫(yī)院陪著呢。”

“哪個醫(yī)院？”

“市人民醫(yī)院?！?/p>

我道了謝，下樓時腳步很重。樓道里的雜物好像更多了，幾乎無處下腳。走到三樓，看見墻角堆著幾個空酒瓶，二鍋頭，最便宜的那種。

瓶身上貼著標(biāo)簽，生產(chǎn)日期是三個月前。

正是拆遷的時候。

06

市人民醫(yī)院住院部，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味。

護士站問到了病房號，405，四人間。我走到門口，透過玻璃窗往里看?？看澳菑埓?，王建軍躺在上面，右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

他妻子坐在床邊，正在削蘋果。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垂到地上。

我推門進去。

兩人同時抬頭。王建軍看到我，眼神空洞，沒有反應(yīng)。他妻子手里的蘋果掉在地上，滾到墻角。

“你……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

“聽說老王摔傷了，來看看?！蔽野阉@放在床頭柜上，“怎么樣，嚴重嗎？”

“骨折，得躺三個月?！彼龘炱鹛O果，扔進垃圾桶，“謝謝啊，還破費?！?/p>

我在床邊椅子上坐下。王建軍一直看著天花板，眼珠一動不動。他瘦得厲害，臉頰凹陷，胡子拉碴。四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歲。

“老王，”我輕聲叫他，“還認得我嗎？”

他慢慢轉(zhuǎn)過臉，看了我很久。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我是許國華，黨校同學(xué)，記得嗎？”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轉(zhuǎn)過頭，繼續(xù)看天花板。

“他這樣多久了？”我問。

“從醫(yī)院出來就這樣?！彼拮幽四ㄑ劬?，“醫(yī)生說是受了刺激，精神有點……不太正常?！?/p>

病房里另外三個病人和家屬都在往這邊看。我站起來：“嫂子，出去說兩句？”

走廊盡頭，窗戶開著，風(fēng)吹進來。樓下是醫(yī)院的小花園，幾個病人在散步，走得很慢。

“補償款的事，我聽說了?！蔽艺f。

她身體一僵：“你聽誰說的？”

“這不重要?！蔽铱粗巴?，“我想幫你?！?/p>

“幫什么？”她突然激動起來，“人都死了，錢有什么用？你給我滾！滾！”

聲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看過來。護士從值班室探出頭：“安靜點！這里是醫(yī)院！”

她捂住臉，肩膀開始抖。沒有哭聲，但眼淚從指縫里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等她平靜一些，才開口：“小兵的事，我很抱歉?！?/p>

“抱歉……”她抬起頭，眼睛通紅，“你們這些人，除了抱歉還會說什么？我兒子才八歲！八歲??！早上還說要吃糖葫蘆，晚上就……”

她說不下去了。

“拆遷那天，不是通知清場了嗎？”我問，“小兵怎么跑回去的？”

“他的作業(yè)本忘在屋里了?！彼曇羲粏?，“我說下午再去拿，他不聽，非說老師要檢查。趁我不注意，自己跑回去了。等我追過去，樓……樓就塌了?！?/p>

“補償款為什么少了二十萬？”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聲很瘆人，像哭一樣。

“你真想知道？”

“想?！?/p>

“好，我告訴你?！彼郎惤徊?，壓低聲音，“那二十萬，是封口費?！?/p>

“什么？”

“小兵出事第二天，街道辦的人來了?！彼蛔忠痪?，“他們說，可以多給二十萬，條件是簽一份協(xié)議，承認是我們自己沒看好孩子，和拆遷隊無關(guān)?！?/p>

我后背發(fā)涼。

“你簽了？”

“我能不簽嗎？”她眼淚又流出來，“王建軍被警察關(guān)著，兒子躺在太平間。我一個女人，能怎么辦？”

“協(xié)議還在嗎？”

“在?！彼а狼旋X，“我復(fù)印了一百份，藏在不同地方。他們要是敢動我，我就把協(xié)議貼滿清江市?！?/p>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很整齊，是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不止一個人。我轉(zhuǎn)頭看去，趙志勇帶著三個警察走過來，制服整齊，表情嚴肅。

“許國華？”趙志勇在五米外停下。

“趙副局長?！?/p>

“有件案子需要你配合調(diào)查?！彼鍪咀C件，“請跟我們走一趟?！?/p>

王建軍的妻子臉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案子？”我問。

“涉嫌非法獲取國家機密?！壁w志勇看著我，“還有，干擾地方行政?！?/p>

“有證據(jù)嗎？”

“有舉報。”他側(cè)身，“請吧。”

走廊里的人都躲開了，遠遠看著。病房里的人也擠在門口，指指點點。趙志勇身后的兩個年輕警察上前一步，手按在腰帶上。

“趙副局長，”我說，“你確定要這么做？”

“公事公辦?！彼鏌o表情。

我點點頭，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響了五聲，接通了。

“李市長，”我說，“趙副局長要帶我走。對，在醫(yī)院。好，我跟他說?！?/p>

我把手機遞給趙志勇。

他遲疑了一下，接過去。聽了幾句，臉色變了。又聽了幾句，額頭滲出細汗。最后他說：“是，我明白?！?/p>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還給我。

“是一場誤會?！彼麛D出一個笑容，“舉報信息有誤，我們已經(jīng)核實了。打擾了，許組長?！?/p>

他帶著人轉(zhuǎn)身離開，腳步聲比來時快了一倍。

王建軍的妻子愣愣地看著我：“你……你到底是誰？”

“一個想主持公道的人。”我從口袋里拿出筆，在便簽上寫下號碼，“這是我的電話。想起什么，隨時打給我。”

她接過便簽，手指在抖。

“那些協(xié)議，”我說，“保管好。很快會用得上。”

走出醫(yī)院時，天陰了。烏云壓得很低，要下雨的樣子。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那輛黑色轎車停在對面馬路。

趙志勇坐在車里，也在看我。

我們對視了十秒鐘，他發(fā)動車子，開走了。車尾消失在車流里，像一滴墨融進水里。

手機震動，是李正明。

“許組長，實在抱歉?！彼曇艏贝?，“趙志勇新來的，不懂規(guī)矩，我已經(jīng)批評他了。”

“是是是，您看什么時候方便？我……”

“就現(xiàn)在。”我看著天空，“老地方，聽雨軒。”

“現(xiàn)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我安排?！?/p>

07

雨下起來的時候，我剛好走到聽雨軒。

不是大雨，是那種細密的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茶樓門口掛著的燈籠在風(fēng)里搖晃，光暈散開，像一團團暖黃色的霧。

李正明已經(jīng)到了。

還是那個包間，棋盤擺好了，茶也泡好了。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夾克，沒打領(lǐng)帶，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些。但眼里的血絲暴露了他的狀態(tài)。

我在他對面坐下。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打在瓦片上，打在芭蕉葉上，打在青石板上?？諝饫镉心嗤恋男任?，還有茶香。

“李市長睡眠不好？”我問。

“是啊，老毛病了?！彼嘈Γ耙挥悬c事就睡不著?！?/p>

“心里有事？”

他看了我一眼，沒回答，走了一步棋：“炮二平五?！?/p>

我應(yīng)了一步。棋下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斟酌。雨聲成了背景音，規(guī)律的，催眠的。李正明今天的狀態(tài)比上次更差，手一直在抖，棋子拿不穩(wěn)。

下了十幾步，他突然說：“許組長，我女兒在美國讀書?！?/p>

“嗯?！?/p>

“學(xué)金融的，明年畢業(yè)。”他盯著棋盤，“她說想回國發(fā)展，我勸她留在美國。國內(nèi)……太復(fù)雜。”

我沒接話，移動“車”。

“我這輩子，沒想過大富大貴?！彼^續(xù)說，“就想安安穩(wěn)穩(wěn)干到退休，女兒有個好前程，我就知足了?！?/p>

“很多人的愿望都很簡單?！蔽艺f。

“可簡單的事，往往最難。”他嘆了口氣，“人在位置上，身不由己啊。”

棋下到中盤，局勢膠著。李正明今天下得很保守，處處設(shè)防，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我在試探，他也知道我在試探，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露出破綻。

包間的門突然被撞開。

聲音很響，木頭撞在墻上，咚的一聲。七八個人涌進來，制服整齊，領(lǐng)頭的是趙志勇。他今天沒穿便服，一身警服，肩章在燈光下反光。

“李市長?！彼认蚶钫骶戳藗€禮，然后轉(zhuǎn)向我，“許國華，你涉嫌職務(wù)犯罪，請跟我們回去接受調(diào)查?！?/p>

李正明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盤上。

是一顆“車”，滾了兩圈，停在楚河漢界中間。他臉色發(fā)白，看看趙志勇，又看看我，嘴唇哆嗦著，沒說出話。

“趙副局長，”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這次又是什么罪名？”

“受賄，濫用職權(quán)?！壁w志勇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有確鑿證據(jù)。這是逮捕令?！?/p>

他把文件放在棋盤上，正好蓋住了那顆“車”。

李正明猛地站起來：“趙志勇！你搞什么！”

“李市長，我在執(zhí)行公務(wù)?！壁w志勇表情平靜，“請您配合?！?/p>

“誰給你的命令？誰！”

“市紀委，還有……”趙志勇頓了頓，“省廳。”

李正明跌坐回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頭。他盯著那份逮捕令，手在膝蓋上攥成拳頭，青筋暴起。

我慢慢放下茶杯。

茶杯底碰在紫檀木棋盤上，發(fā)出很輕的“嗒”一聲。雨聲還在繼續(xù)，但包間里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

“李市長，”我抬起頭，看向?qū)γ婺樕珣K白的人，“你這個手下，很有前途。”

趙志勇皺眉：“少廢話，帶走！”

兩個年輕警察上前，要架我的胳膊。我沒動，從口袋里摸出那個磨掉了漆的證件，輕輕放在“將”棋旁邊。

證件翻開，照片下面有清晰的鋼印和職務(wù)。

中央巡視組，組長。

趙志勇的表情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