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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歲的林曉，剛被那個滿嘴“相夫教子”的油膩男氣得半死。

這婚她是徹底不想結(jié)了。

她被親媽逼上山頭拜那勞什子姻緣佛，林曉一肚子火沒處撒。

冷風(fēng)一吹，竟然在半山腰的竹林里撞見了一只攔路的黃皮子。

那小東西一身金毛，竟然人模人樣地立在那兒，對著她又是作揖又是磕頭。

林曉向來是個刺兒頭，她被這詭異的一幕逗樂了。

蹲下身子，帶著滿臉的戲謔和嘲諷說道：“喲，長得挺精神啊，我看你啊，簡直像極了我那傳說中要給八百八十八萬彩禮的老公！”

話音剛落，那黃皮子身子猛地一僵，白眼一翻，“啪嘰”一下暈死在了泥坑里。

當(dāng)天夜里，一道傲慢的少年音在林曉腦子里炸響：“凡人，你這金口玉言把本座給封死在這兒了！”

“既然定下了這八百八十八萬的彩禮契約，從今往后，本座就是你‘老公’了！”

01

年后的第七天，我，林曉，正式被我媽劃入了“家族恥辱柱”的行列。

起因是初五那場堪稱災(zāi)難性史詩級別的相親。

對方是我二姨婆的鄰居的兒子的朋友，關(guān)系拐了十八個彎，據(jù)說在鎮(zhèn)上開了家規(guī)模不小的洗車行，有三輛代步車，房本上寫的是他爹媽的名字。在咱們這個三線小鎮(zhèn)，這配置已經(jīng)算是“優(yōu)質(zhì)潛力股”。

見面的地點(diǎn)選在鎮(zhèn)上唯一一家看起來“高檔”的茶餐廳，燈光昏暗，背景音樂是十年前的流行金曲串燒。那位被我媽吹得天花亂墜的“王總”，真人比照片上胖了至少二十斤，油亮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腕上那塊明晃晃的大金表，幾乎要閃瞎我的眼。

他一落座，就熟練地從兜里摸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遞給我。我擺擺手說不會，他便自顧自點(diǎn)上，吞云吐霧間，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林小姐，聽你二姨婆說，你在上海做白領(lǐng)？”他彈了彈煙灰，語氣里帶著一絲莫名的優(yōu)越感。

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笑地回答：“不敢當(dāng)，就是一普通上班族，混口飯吃?！?/p>

“哎，那不一樣。”他大手一揮，頗有指點(diǎn)江山的架勢，“女人嘛，在外面打拼太辛苦。你看你，都三十一了吧？眼角都有細(xì)紋了。這女人啊，一過三十，就跟那過了季的菜一樣，一天一個價，掉得快得很。”

我端起檸檬水的手頓在半空，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完全沒察覺到我的不悅，繼續(xù)他的高談闊論：“我們家呢，條件你也知道，在鎮(zhèn)上算是不錯的。我媽說了，以后媳婦進(jìn)門，不用出去工作，就在家相夫教子，伺候好公婆就行。我們家是三代單傳，最好能生個兒子?！?/p>

我深吸一口氣，把檸檬水放回桌上，決定給彼此一個體面。我擠出一個微笑：“王總，可能我們不太合適……”

“誒，別急著拒絕嘛。”他打斷我，肥膩的臉上露出一抹自以為迷人的笑容，“我知道你們這些從大城市回來的姑娘，眼光都高。不過呢，你也得認(rèn)清現(xiàn)實(shí)。這樣吧，你要是真心想跟我處，彩禮方面，我媽說了，八萬八，吉利數(shù)，不能再多了。但是呢，你陪嫁得帶輛車過來，不能低于十五萬，這樣咱們開出去也有面子?！?/p>

我看著他那張因吸煙而微微發(fā)黃的牙齒，聽著他理所當(dāng)然的語氣，壓抑了整個春節(jié)的怒火和委屈，在這一刻，如同火山噴發(fā)般，徹底爆了。

我笑了，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快出來了。

王總被我笑得有點(diǎn)發(fā)毛，疑惑地問：“你……你笑什么？”

我止住笑，拿起桌上那杯我一直沒舍得喝的冰檸檬水，揚(yáng)手，穩(wěn)、準(zhǔn)、狠地潑在了他那張油膩的大臉上。

水珠順著他打了發(fā)蠟的頭發(fā)絲往下滴，他整個人都懵了。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用我這輩子最平靜也最刻薄的全部功力，一字一頓地說道：“王總，八萬八？你是在打發(fā)要飯的，還是覺得自己臉特別大？老娘我，在上海加個通宵的班，項目獎金都不止你這八萬八。想娶我？”

我俯下身，湊到他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蔑地低語：“聽好了，想讓我林曉點(diǎn)頭嫁人，可以啊。拿八百八十八萬彩禮來砸我臉上，現(xiàn)金，碼得整整齊齊。少一分，一毛，一厘，都別來臟了我的眼?！?/p>

說完，我拿起我的包，在一眾服務(wù)員和食客震驚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打了勝仗的女王。

可這份瀟灑，沒能持續(xù)到我回家。

我前腳剛進(jìn)家門，后腳我媽的電話就被二姨婆打爆了。緊接著，家族微信群里炸開了鍋，那些八百年不聯(lián)系的遠(yuǎn)房親戚，一個個跳出來當(dāng)人生導(dǎo)師。

“曉曉啊，你這脾氣也太大了，怎么能對人潑水呢？”

“就是啊，三十一了，不是小孩子了，王總那條件多好啊，打著燈籠都難找?！?/p>

“眼光不要太高了，女孩子終究是要嫁人的，差不多得了?！?/p>

我面無表情地退出了群聊，然后迎接我的，是我媽長達(dá)三個小時的哭天搶地和捶胸頓足。

“我上輩子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這么個討債鬼！我的老臉都被你丟光了！你是不是想讓我死了你才甘心！”

我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任由我媽在門外拍得震天響。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感覺自己像個溺水的人，被名為“現(xiàn)實(shí)”的海水，一點(diǎn)點(diǎn)吞沒，窒息得喘不過氣。

這“888萬彩禮”的梗，其實(shí)是我和閨蜜的玩笑話。在上海，我們見多了婚戀市場上的明碼標(biāo)價，那些用房子、車子、戶口來衡量一個人的價值的嘴臉，讓我們惡心。于是我們半開玩笑半認(rèn)真地約定，以后誰再問我們擇偶標(biāo)準(zhǔn)，我們就說“彩禮888萬”，用這種荒誕的方式，去對抗這個荒誕的世界。

我沒想到，有一天，我會把這個玩笑，當(dāng)成武器，刺向別人，也刺傷了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我媽用冷暴力對待我，家里的氣氛壓抑得像冰窖。直到大年初七，她大概是覺得冷戰(zhàn)沒用，終于下了最后通牒。

“林曉，明天，你必須跟我去后山上的靈驗(yàn)寺拜拜！你這腦子，是被外面的邪氣給侵了，得讓菩薩給你凈化凈化，求個好姻緣回來！”

我一百個不樂意，但看著我媽通紅的眼眶和一夜之間多出來的白發(fā)，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我就被我媽從被窩里拽了起來。天氣陰沉得厲害，像是要下雪。山路被前幾天的雨水浸得泥濘不堪，一腳下去，半個鞋子都陷在泥里。

我媽像個老母雞一樣，一路走，一路在我耳邊念叨：“到了山上，見了菩薩要心誠，三跪九叩，一步都不能少。還有，山上精怪多，看到不認(rèn)識的人和奇怪的動物，千萬別亂說話，更別亂指，免得被纏上，知道嗎？”

“知道了知道了。”我嘴上敷衍地應(yīng)著，心里卻在盤算著，回去之后，那個催命鬼一樣的老板又要怎么折磨我，下個季度的KPI該怎么完成。

我媽體力好，走在前面，很快就和幾個上山燒香的老太太會合，聊得熱火朝天。我則磨磨蹭蹭地吊在隊尾，像個被押送上刑場的囚犯。

在半山腰一個拐角處，竹林特別密，風(fēng)吹過，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shù)人在低語。我停下來喘口氣，掏出手機(jī)看了看，沒有信號。

就在我準(zhǔn)備追上我媽的腳步時，旁邊的草叢里傳來一陣異樣的響動。

“唰啦——”

一道金黃色的影子，快如閃電，從草叢里竄了出來，穩(wěn)穩(wěn)地落在我面前的山道中央。

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黃鼠狼。

但這只黃鼠狼，和我認(rèn)知里的不太一樣。它通體金黃，毛發(fā)油光水滑，在陰沉的天光下，竟像是在發(fā)光。更詭異的是，它沒有像普通動物那樣四腳著地，而是用兩條后腿支撐著身體，像人一樣，直挺挺地立了起來。

它的兩只前爪，合攏在胸前，對著我，緩緩地，做了一個作揖的動作。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瞬間想起了我媽的囑咐——“別亂說話”。

可我當(dāng)時，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赡苁潜幌嘤H的怒氣沖昏了頭，可能是被連日的壓抑逼得精神錯亂。看著它那雙黑豆似的、亮晶晶的眼睛，那副“人模人樣”的恭敬姿態(tài)，我心底那股積壓已久的戲謔和叛逆，瞬間沖破了理智的防線。

恐懼？早就被拋到九霄云外了。我甚至覺得，眼前這只小東西，比那個滿嘴噴糞的“王總”，可愛一萬倍。

我慢慢蹲下身，歪著頭，與它平視。山風(fēng)吹起我的頭發(fā)，我卻感覺不到一絲寒冷。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壓低聲音，用一種分享秘密的口吻，對它說：“喲，小東西，長得還挺精神。大過年的，不在家待著，跑這兒攔路打劫??？還是說，學(xué)著電視里演的，跟我討封呢？”

它沒動，依舊保持著作揖的姿勢，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里面似乎閃過一絲期待和緊張。

我看著它那身金燦燦的皮毛，越看越覺得順眼，越看越覺得，這才是“金龜婿”該有的顏色嘛。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公布中獎名單般莊嚴(yán)肅穆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大聲宣布道：

“你瞅瞅你這小模樣，這身金燦燦的皮毛，怎么越看，越像一個人？”

我故意頓了頓，賣了個關(guān)子，看著它那雙黑豆眼里透出的疑惑，心中升起一股惡作劇得逞的快感。

“你像極了那個傳說中，要給我八百八十八萬彩禮的老公！”

話音落下的瞬間，詭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那只黃鼠狼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它那雙黑亮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露出兩排細(xì)小的牙齒，表情仿佛見到了鬼。那眼神里，充滿了震驚、錯愕、不敢置信，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絕望。

緊接著，一道沉悶的雷聲，毫無征兆地在陰沉的天空中炸響。明明是冬天，卻打起了春雷。

伴隨著雷聲，那只黃大仙尖銳地“吱”了一聲，這聲音凄厲又短促，然后，它白眼一翻，四腳朝天，直挺挺地癱軟在了泥濘的山道上，像一灘融化了的黃油。

與此同時，我揣在羽絨服口袋里的手機(jī)，開始瘋狂地、劇烈地振動起來，那頻率，像是要從我口袋里跳出去一樣。我手忙腳亂地掏出來一看，屏幕上沒有來電，也沒有任何APP的通知。

只有一個陌生的、顯示為“未知號碼”的短信彈窗，突兀地亮在屏幕中央。

短信內(nèi)容極其簡短，只有一串孤零零的數(shù)字，和幾個莫名其妙的字符：

“契約生成中…目標(biāo)：8,880,000…綁定生效?！?/p>

我還沒來得及思考這串?dāng)?shù)字和“綁定”是什么意思，我媽的喊聲從不遠(yuǎn)處傳來：“曉曉！你磨蹭什么呢！快點(diǎn)！”

我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把手機(jī)塞回口袋，再低頭看去，那只“未來的老公”正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看上去……像是死透了。

一種“我好像闖了大禍”的恐慌感瞬間攫住了我。不會吧？我就是開個玩笑，難道把它給“咒”死了？這要是讓我媽知道我跟一只黃鼠狼說話還把它說死了，她不光會覺得我瘋了，可能還會直接把我綁去給神婆驅(qū)邪。

我手忙腳亂地四下看了看，幸好我媽她們還沒走回來。我看著地上那只小東西，金色的毛沾了泥水，顯得有些狼狽。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竟然涌起一絲愧疚和不忍。

“喂，喂？你沒事吧？”我蹲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它的小肚子。

軟綿綿的，還有點(diǎn)溫度，似乎還有微弱的起伏。

沒死，只是暈過去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鬼使神差地，我做出了一個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決定。我脫下自己厚厚的羽絨服，將那只小小的、沾滿泥土的黃鼠狼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揣進(jìn)懷里。

“曉曉，你干嘛呢？”我媽終于發(fā)現(xiàn)我沒跟上，折返回來，看到我只穿著一件薄毛衣，凍得瑟瑟發(fā)抖，立刻皺起了眉頭。

“媽……”我抱著懷里的“罪證”，心虛地撒謊，“我……我看到一只受傷的小貓，怪可憐的，想帶下山看看?！?/p>

“貓？大冬天的哪來的貓！你這孩子，就是心善，容易多管閑事！”我媽嘴上雖然在罵我，但看我凍得臉都白了，也沒再多說什么，只是把她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催促道：“趕緊走趕緊走，拜完菩薩好下山，別著涼了?！?/p>

就這樣，在那個陰沉寒冷的冬日早晨，我，林曉，一個剛剛對生活和男人徹底失望的大齡女青年，揣著我那個“價值888萬”的、被我一句話說暈過去的“老公”，稀里糊涂地，走上了回家的路。

02

回到家，我第一時間沖回了自己的臥室，并且破天荒地從里面把門給反鎖了。

我媽在外面客廳里嘟囔：“這孩子，越來越奇怪了，拜了菩薩還這么神神叨叨的?！?/p>

我顧不上理她，手忙腳亂地把懷里那團(tuán)溫?zé)岬臇|西掏了出來。我找了一個裝鞋的紙盒，在里面鋪上我最柔軟的一條舊圍巾，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只黃鼠狼放了進(jìn)去。

它依舊昏迷不醒，小小的胸膛有規(guī)律地起伏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我湊近了看，才發(fā)現(xiàn)它的毛色真的非常漂亮，每一根都泛著金色的光澤，像上好的綢緞。

我用棉簽沾了點(diǎn)溫水，輕輕擦去它身上的泥污，又在旁邊放了一小碟清水和一個切開的蘋果。做完這一切，我像個做賊一樣，長舒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

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看著紙箱里那個毫無防備的小家伙，心里一陣茫然。我竟然真的把它帶回家了。我難道是指望它醒了之后，真的能變出888萬給我嗎？

我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真是被逼婚逼得腦子都不正常了。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處理堆積如山的工作郵件?？蛻舻拇叽?，老板的責(zé)罵，報表的紅字，這些才是我的現(xiàn)實(shí)。至于什么黃大仙，什么888萬，就當(dāng)是過年期間的一場荒誕的夢吧。

時間在敲擊鍵盤的“噠噠”聲中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

晚飯時，我媽象征性地敲了敲門，我胡亂扒了兩口飯，又把自己關(guān)回了房間。我和我媽之間的冷戰(zhàn)，因?yàn)檫@件事，似乎進(jìn)入了下一個更微妙的階段。她不再對我大吼大叫，而是用一種“我看你能做成什么樣”的眼神，無聲地審判我。

夜深了，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我的臺燈還亮著。我改方案改得頭昏腦脹，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我趴在桌上，打算小憩五分鐘。

就在我意識模糊，即將墜入夢鄉(xiāng)之際，一個清脆、干凈，但又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傲慢的聲音，毫無征兆地，直接在我腦子里響了起來。

“喂，凡人，本座渴了?！?/p>

我一個激靈，猛地驚醒，差點(diǎn)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臥室里靜悄悄的，門窗都關(guān)得好好的，除了我自己的呼吸聲，再無其他聲響。

“誰？誰在說話？”我壓低了聲音，心臟“怦怦”狂跳。

沒有人回答。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一定是加班太累，出現(xiàn)幻聽了。我端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涼水，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diǎn)。

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準(zhǔn)備繼續(xù)和那該死的PPT戰(zhàn)斗。

“你這凡人，耳朵不好使嗎？”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比剛才更加清晰，仿佛就在我耳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一絲……嫌棄？

“本座說了，渴了！還有，那個紅色的、聞起來甜膩膩的果子，再給本座來一個！”

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次我確定，絕對不是幻聽！這聲音，是直接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的，繞過了耳朵，直接進(jìn)行顱內(nèi)廣播！

我嚇得差點(diǎn)又尖叫出聲，趕緊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我的視線，不受控制地，緩緩地，移向了墻角的那個紙箱。

借著臺燈昏黃的光線，我看到，那只本該昏迷不醒的黃鼠狼，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醒了。

它沒有像普通動物那樣趴著或躺著，而是優(yōu)雅地、如同一個貴族般，端坐在紙箱中央。它挺直了小小的背脊，兩只前爪交疊在身前，那雙黑豆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幽的光芒，正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手腳冰涼。一個荒誕到極點(diǎn)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難道……是它？

我顫抖著，試探性地，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半個我啃剩下的蘋果，慢慢地，遞向紙箱。

我腦海里的聲音，幾乎是立刻就響了起來，帶著一絲滿意的哼哼：“算你識相?！?/p>

“咔嚓——”

我手里的蘋果，掉在了地上。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張著嘴，瞪著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震驚、恐懼、荒謬、難以置信……無數(shù)種情緒在我心里炸開，匯成了一場猛烈的海嘯，幾乎要將我的理智徹底淹沒。

我不是在做夢，也不是精神失常。

這只黃鼠狼……這只被我撿回來的黃鼠狼，它……它真的會說話！而且，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

我看著它邁著優(yōu)雅的貓步，從紙箱里跳了出來，走到掉落的蘋果旁邊，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那副旁若無人的淡定模樣，仿佛它天生就該是會說話、會指揮人的。

我扶著桌子，緩緩地坐回椅子上，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然后又被強(qiáng)行重組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玄幻版本。

我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那聲音聽起來像小雞仔一樣又細(xì)又顫。

“你……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那只正在啃蘋果的黃鼠狼，聞言，抬起了頭。它用前爪擦了擦嘴，然后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我，腦海里的聲音充滿了不屑。

“東西？你才是東西！你全家都是東西！給本座聽好了，本座乃是修煉了三百六十載，即將得道成仙的黃大仙！”

“黃……黃大仙？”我結(jié)結(jié)巴巴地重復(fù)著。

“不然你以為呢？”它挺了挺小胸脯，顯得十分自豪，“今天本是本座‘討封’的大好日子，只要你當(dāng)時說一句‘你真像個神仙’，本座便可褪去凡胎，位列仙班。結(jié)果倒好……”

說到這里，他那傲慢的語氣突然一轉(zhuǎn)，充滿了無盡的委屈和憤懣，聲音都尖銳了幾個度。

“你竟然說我像你老公！還是個要給888萬彩禮的老公！林曉，你知不知道，就因?yàn)槟氵@一句話，本座三百多年的道行，差點(diǎn)毀于一旦！”

它越說越氣，直接扔掉手里的蘋果，跳到我的書桌上，兩只爪子叉著腰（如果那也算腰的話），對著我開始唾沫橫飛的精神攻擊。

我被它吼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抓住了一個關(guān)鍵詞。

“等等……你說，因?yàn)槲夷蔷湓?？?/p>

“沒錯！”它氣呼呼地在我面前踱步，“‘討封’乃是天道對我們精怪的考驗(yàn)，路人的一言一行，都帶著‘言靈’之力。你說我是神仙，我便借此契機(jī)，可得天道認(rèn)可。你說我像你老公……那好，天道便默認(rèn)，我與你……結(jié)成了‘塵緣之契’！”

“塵緣之契？”我感覺自己像在聽天書。

“簡單來說，就是婚契！”它幾乎是咆哮著說出這幾個字，“而且還是個附帶天價彩禮的婚契！”

我目瞪口呆，徹底傻眼了。就因?yàn)槲乙痪渫嫘υ?，我……我就跟一只黃鼠狼……結(jié)婚了？這比任何一部八點(diǎn)檔的狗血劇都要離譜！

我看著它那張毛茸茸的、氣得通紅的小臉，突然想起了那個詭異的短信。我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個888萬的彩禮……是怎么回事？我手機(jī)收到的那個短信，是你發(fā)的？”

阿黃——我現(xiàn)在決定就這么叫它了——它聽到“888萬”，情緒似乎平復(fù)了一些，但眼神變得更加復(fù)雜，像是在看一個無知的敗家子。

它跳到我的腿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臥倒，幽幽地嘆了口氣，那聲音仿佛穿越了千山萬水，帶著一絲認(rèn)命的滄桑和無奈。

“那不是短信，那是‘天道契約’的憑證。本座也沒想到，你這凡人隨口一句戲言，竟然引動了這么強(qiáng)的‘言靈’之力?！?/p>

它頓了頓，用它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句讓我畢生難忘的話。

“你說的‘彩禮’，并不是簡單的金錢。按照契約，它是我修為的具象化。那888萬，是我修煉三百多年的‘內(nèi)丹精元’所能換取的凡間最大財氣。我承了你的封號，就必須兌現(xiàn)。你我之間的‘契’，已經(jīng)結(jié)下了。林曉，你得明白，這彩禮，不是我給你的，而是你……從我身上‘拿’走的?！?/p>

“這筆財，會以各種你想不到的方式，匯集到你的名下。股票、中獎、意外的遺產(chǎn)……直到湊夠888萬為止。”

“但是……”它的聲音陡然變得嚴(yán)肅而冰冷，“你要記住，林曉。天道循環(huán)，有得必有失。這筆不勞而獲的橫財，是‘果’。而你我之間的綁定，我是你的‘老公’，你護(hù)我周全，這是‘因’。一旦因果鏈斷裂，或者你單方面毀約……”

它湊到我的耳邊，聲音輕得像一陣風(fēng)，卻讓我如墜冰窟。

“這筆財，會以比來時快百倍、千倍的方式，連本帶利地，從你和你身邊最親近的人身上，盡數(shù)奪走。到時候，破財事小，折壽損命……才是這天價彩禮，真正需要支付的‘代價’?！?/p>

03

我媽在客廳里的大嗓門打斷了我和阿黃之間詭異的對峙。

“林曉！你出來把垃圾倒了，別整天躲在屋里發(fā)霉，我剛給你又聯(lián)系了一個相親對象，人家周五晚上有空，你必須去！”

我心頭一緊，阿黃正蹲在我的書桌上，那雙黑豆眼死死盯著我，眼神里透著股“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應(yīng)對”的嘲諷。它現(xiàn)在的樣子實(shí)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如果我媽突然推門進(jìn)來，我簡直不敢想象那場面。

我立刻從床上跳起來，一把抓起枕頭蓋在阿黃身上，壓低聲音吼道：“你給我老實(shí)呆著！不準(zhǔn)出聲！不準(zhǔn)亂動！”

“凡人，你竟敢用枕頭捂住本座的頭？你知不知道……”腦海里的聲音還沒抱怨完，我就把它按進(jìn)了枕頭底下。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我媽正坐在沙發(fā)上嗑瓜子，電視里放著無聊的家庭倫理劇。見我出來，她立刻換上一副審視的嘴臉：“剛才在屋里嘀咕什么呢？我就說你最近不對勁，神神叨叨的。你那屋里到底藏了什么？”

“沒什么，”我快步走向門口提垃圾袋，“就是看個綜藝，太搞笑了，我就跟著笑了幾聲?！?/p>

“綜藝？笑聲聽著怎么那么……尖？”我媽瞇著眼睛，一副要把我看穿的架勢。

我心里咯噔一下，臉上卻還得強(qiáng)撐著鎮(zhèn)定：“是那個配音綜藝，男嘉賓學(xué)小動物叫呢。行了媽，我去倒垃圾，順便買點(diǎn)水果回來?！?/p>

我?guī)缀跏翘右话愕貨_出了家門。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生活簡直是在走鋼絲。

阿黃雖然被我嚴(yán)令禁止出聲，但她那極其傲嬌的性格根本藏不住。它嫌棄我的床單不干凈，說那是“充滿凡人汗液氣息的垃圾”；它鄙視我媽做的紅燒肉，說“油膩不堪，毫無靈氣”；最過分的是，它甚至還會偷偷用我的電腦看那種狗血偶像劇，然后在我腦海里瘋狂吐槽男主角的智商。

“這男的眼瞎嗎？女二號那種手段，也就騙騙你們這些毫無見識的凡人?！?/p>

“閉嘴吧，有的看就不錯了?！蔽乙贿吀闹鳳PT，一邊在心里回懟。

這種日子過了三天，那天晚上，我媽又在電話里跟我那位“周五相親對象”敲定細(xì)節(jié)，掛了電話后，她推開我的房門，開始嘮叨：“曉曉，這次這個可是公務(wù)員，鐵飯碗，媽為了你的事操碎了心，你一定要好好打扮，別再給我鬧出上次潑水那種笑話來……”

我坐在桌前，煩躁得想把頭發(fā)抓禿。阿黃正蜷縮在角落里，用一種看戲的眼神看著我。

“媽，我說了，我自己會找……”

“你找？你找了三十一年了找著了嗎？”我媽聲音拔高，眼看著又要開始那套經(jīng)典的“都是為你好”的說辭。

就在這時，阿黃突然站了起來，它跳到我的肩膀上，對著我媽，發(fā)出一聲極其尖銳且怪異的“吱——”叫聲。

那聲音雖然尖，但在我媽聽來，就像是一聲普通的黃鼠狼叫。她嚇了一大跳，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連退兩步：“哎喲我的媽呀！哪里來的怪聲音？”

阿黃趁機(jī)在我腦海里對我下令：“說你頭疼，不想去！”

我愣了一下，立刻捂住額頭，裝作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媽，我……我突然頭好疼，好像感冒了，這次相親……還是算了吧?！?/p>

我媽看著我蒼白的臉色，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房間，終究是被那一聲怪叫嚇到了，沒再堅持：“行行行，不去就不去，真是的，這屋里怎么會有那聲音……奇了怪了?！?/p>

她關(guān)上門走了。

我扭頭看向肩膀上的阿黃，它正高傲地舔著自己的前爪，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屑：“那種凡夫俗子，怎么配得上本座……呸，怎么配得上你？你眼光雖差，好歹也是本座的‘契約對象’，不能隨隨便便被人看扁了?！?/p>

那一刻，看著它那毛茸茸的小臉，我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在這孤單的、壓抑的家里，竟然有一個……精怪，在維護(hù)我。

04

過年假期結(jié)束，回上海的日子到了。

帶阿黃走是一項巨大的工程。為了不讓它在安檢時露出馬腳，我特意買了一個帶有透氣孔的高級航空箱，里面鋪滿了帶有我氣味的舊衣服。

“這箱子也太擠了，本座的三百年修為，難道要困死在這塑料殼子里？”阿黃在箱子里不停地抓撓，發(fā)出一連串的精神抗議。

“你就忍忍吧，大仙?！蔽覊旱吐曇?，戴著口罩，把箱子塞進(jìn)我的背包，只露出幾個透氣孔。

一路上，阿黃一直沒停過，他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和鄙夷。高鐵的廣播聲在它聽來是“毫無節(jié)奏的噪音”，周圍人的聊天聲是“庸俗的凡人雜音”。

直到我終于拖著行李箱，走進(jìn)我那只有三十平米的上海出租屋，把箱子打開，它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就是你說的‘滬漂’之地？”它跳到窗臺上，看著窗外密集的鋼筋水泥森林，語氣里竟然難得地帶了一絲震撼，“雖然靈氣稀薄得像被抽干了一樣，但這欲望的氣息……簡直濃郁得讓人窒息。”

我在上海的生活節(jié)奏快得像陀螺。每天早出晚歸，加班是常態(tài)。

阿黃很快就適應(yīng)了這里的生活。它對家電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尤其是我的電腦。它通過看我的屏幕，飛快地學(xué)習(xí)著人類的知識。

最讓我驚訝的是，他對錢的敏感度。

那天晚上，我正盯著公司那份令人絕望的年度預(yù)算表發(fā)愁，阿黃突然從路由器上跳下來，用爪子指著屏幕上的那一堆曲線圖，對我傳音：“你選這只股票，是打算送錢嗎？這公司的財報水分大得像海綿，后天肯定暴跌。”

我驚呆了：“你怎么知道？”

“本座雖然修為被封，但這點(diǎn)‘氣’還是能看出來的?！彼甙恋?fù)P起頭，“這公司的氣是散的，死氣沉沉。反倒是旁邊這支，雖不起眼，但有一股子向上的生氣?！?/p>

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把手里僅剩的積蓄全都投了進(jìn)去。

三天后，那只股票漲停了。

那一天，我看著賬戶里多出來的數(shù)字，激動得手都在抖。那是888萬彩禮的“先遣部隊”。

“阿黃，你真是個天才！”我興奮地把它抱起來，轉(zhuǎn)了好幾個圈。

它似乎對我的這種肢體接觸很不習(xí)慣，別別扭扭地掙扎著：“別……別動手動腳！本座可是有身份的……凡人，別得意太早，這錢，只是利息?！?/p>

隨著財運(yùn)的到來，我發(fā)現(xiàn)自己的生活正在發(fā)生潛移默化的改變。工作上那些刁難我的小人，一個個被調(diào)走；那些壓在身上的死線，總能化險為夷。

我也發(fā)現(xiàn)，阿黃的身體，正如他所說，越來越虛弱了。

它的毛發(fā)不再像剛見面時那樣金光閃閃，而是出現(xiàn)了一些灰色的斑塊。它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我下班回來，它甚至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那種快樂，夾雜著一絲恐懼。我開始害怕，害怕這財運(yùn)的背后，真的是用它的命在換。

05

雨，連著下了三天。上海的梅雨季，潮濕得讓人骨頭縫里都發(fā)霉。

阿黃已經(jīng)三天沒怎么吃東西了。它縮在窩里，身體微微顫抖，眼神散亂。

“你別嚇我，阿黃?！蔽叶自谒磉?，心慌得厲害，“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辦？那錢我不要了，我還不行嗎？”

它艱難地睜開眼，那雙黑豆眼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顯得有些渾濁。

“林曉……因果已成，不可逆轉(zhuǎn)。我……我正在把我剩下的精元，轉(zhuǎn)化為你的‘財氣’。這是契約，也是……我的本分。”

它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每一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不準(zhǔn)你死！”我哭著把它摟進(jìn)懷里，感覺它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的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詭異的聲響。

那種聲音，不像是一個人走路，而像是無數(shù)只腳，踩在濕漉漉的地板上，發(fā)出一種“粘稠”的聲響。

“啪嗒……啪嗒……啪嗒……”

聲音由遠(yuǎn)及近，最后在我的房門口停住了。

阿黃猛地抬起頭，雖然身體虛弱，但那一瞬間，他的眼中爆發(fā)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兇光。它甚至顧不上掩飾，身形瞬間變大，擋在了我面前。

“該死！它們果然追來了！”

“誰？”我驚恐地看著大門。

“當(dāng)初你那句玩笑話，不僅綁定了我，也讓我的‘內(nèi)丹’氣息，暴露給了這方圓百里的邪物。它們聞著味兒就來了，這是來搶‘親’的，也是來……奪內(nèi)丹的！”

門外，突然響起了一聲極度刺耳的笑聲，像是兩塊生銹的金屬在摩擦。

“小黃皮子，躲了這么久，終于讓我們找到你了……把那份‘彩禮’交出來，我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diǎn)……”

那聲音仿佛能直接穿透防盜門，鉆進(jìn)我的腦子里，每一聲都在啃食著我的神經(jīng)。

阿黃身形劇烈晃動，他回頭看了一眼我，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林曉，一會兒無論發(fā)生什么，都別開門！這道門上，有我最后的一點(diǎn)護(hù)身符。但是……對方不僅是沖著我來的，他們已經(jīng)盯上了你的‘因果’。如果它們破門而入，你……就是它們的下一個容器?！?/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