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宋馥李 保定報道

認識祝旭光的人，都有個一致的評價：那個人嘛……挺有想法。

想聽他的想法不難，北小王村距博野縣城8公里，來訪的人一般會先到他的合作社服務中心大院。他會領你到會議桌前，指著那幅五顏六色的自繪的地圖，先給你說上半天。

那地圖上勾畫的，是整個北小王村的2368畝土地，這些地“種些啥”“怎么種”，祝旭光有一幅長遠的藍圖。

這些土地被劃分為5種類型，用不同顏色標注出來，那是經過祝旭光規(guī)劃出來的5個種植區(qū)：

北小王村村南，最大的一塊土地標以黃色，是1300畝高標準農田核心示范區(qū)，這里是大田作物種植區(qū)，主要輪作種植冬小麥和玉米，全部是機械化種植。

村莊東北區(qū)域和西部的兩塊共468畝土地，臨近道路，交通便利，規(guī)劃為蔬菜和大田作物輪作區(qū)，這兩年種植著辣椒、蒜薹、胡蘿卜等，這兩塊以綠色標識。

村西北300畝土地為沙性土壤，是中草藥和土豆等薯類作物輪作區(qū)，這一塊是棕色。

靠近村莊房舍邊界的零散地塊是紅色的，這是環(huán)繞村莊的帶狀土地，這些土地難以實施機械化作業(yè)，規(guī)劃為油料作物種植區(qū)，種植了油菜花。

村北還有三塊粉紅色地塊，嵌在其他地塊中，那是村莊的自種區(qū)。

這便是保定市博野縣北楊鎮(zhèn)北小王村——華北平原上一個普普通通的村莊，全村人口1160戶2993人。不過，村里的常住人口，大約只有戶籍人口的一半兒，大部分人已經轉移進城或在外務工。離開土地的人，往往將土地流轉給親戚朋友耕種，而留在村里的，往往是一些中老年人。

這兩年，北小王發(fā)生了一場村史上的巨變：村莊的兩千余畝土地，被重新整理、合并，抹掉了大部分田壟和溝渠，成為一大塊農田，由祝旭光領銜的沃源農服社來經營。越來越多村民不再耕種土地，看著一群年輕人駕駛著各種農業(yè)機械，開進了自己的土地。

2023年4月，北小王村黨支部成立博野縣啟合源土地農民專業(yè)合作社，陸續(xù)與村民簽訂協(xié)議，村民以自家的承包地經營權加入合作社，領取土地租金，轉變?yōu)閱⒑显赐恋剞r民專業(yè)合作社的股東。

土地還是那些土地，重新整合的北小王村，煥新出不一樣的面貌：2024年以來，結合高標準農田項目建設，北小王村建成了占地10畝的合作社服務中心，建成了集晾曬場、測土配肥中心、烘干室、榨油機、農業(yè)機械等設施設備為一體的綜合性農業(yè)服務中心，開啟了對本村和周邊村莊的“耕、種、防、收、烘”的農事服務。

一個新的北小王，引來了很多好奇的目光。

小田變大田，全部機械化

這場變革，始于一場“小田變大田”的改革實驗，由保定市自上而下推動，北小王村很幸運地被選為了試點村莊。

“小田變大田”，說起來就是一道簡單的加法算術題：把村莊里土地連綴起來，把田壟撫平，把細碎的小塊土地，變成適合于機械作業(yè)的大塊土地，以期提升土地產出效益。

之前，北小王村的土地太細碎了！村民人均耕地不到一畝，大戶家庭的耕地，也不過約五六畝。前兩輪集體土地承包時，土地分配要考慮到土地的肥瘦，這些土地有便于灌溉的、不便于灌溉的、土質較好的、土質較差的，會分出三六九等。這樣，為了公平分配，總是搭配著好地、賴地來分。這樣，即便是一戶的承包地，也不是一塊整田，而是分布在村莊四處的幾塊小碎地的總和。

這個狀況不止是北小王村，也不止是保定市，而是“大國小農”的一個鏡像。而北小王的巨變，始于保定市被列入了首批全國整區(qū)域推進高標準農田建設的試點城市，以北小王這個試點村莊來說，就是將“小田變大田、大田變良田”，既保障糧食安全，又穩(wěn)定農民收入。

這在祝旭光那幅地圖前，倒是一目了然，在他劃分出的大的色塊里，還有魚鱗狀的小塊，每一個小方塊里都填寫著一個名字和手機號碼，這對應著村莊里每個人的土地權屬，和他們的土地承包權證一一對應。

不過，要畫出這樣一幅圖來，其實并不容易。村莊里有諸多權屬不清的地塊，權屬不清就往往伴隨著土地糾紛，背后常常是相鄰村民的長期積怨。土地要流轉，前提是承包權的權屬要清晰，而要劃清這些權屬，就要先化解積怨。

伴隨著動員入社等一系列工作，村黨支部書記趙勝很大的精力都用在了解決歷史遺留的土地爭端上。一邊是土地整合，一邊是劃清權屬，有時甚至需要重新丈量土地，確立地塊的四至。從2022年開始，北小王村召開了數(shù)不清的村級專題會議、黨員村民代表大會，不外是講政策、算收益……分包的鎮(zhèn)干部和村干部一同走訪農戶。

講的是什么政策呢？推動土地適度規(guī)模經營，這是一項國策，驅動力是農業(yè)新質生產力。近些年，農業(yè)技術的突飛猛進，讓土地規(guī)模經營成為大勢所趨：大型農業(yè)機械、水肥一體化、無人機、智能溫室大棚等現(xiàn)代農業(yè)設施和技術，正在給農業(yè)注入強勁的增產潛力。保定市大部分縣區(qū)位于華北平原，有良田改造的最佳的自然條件，只要能將土地整合成片，往往就能提升產出效益。

加入合作社，小田變大田，是物理空間一次加法，卻又不是簡單的加法。要依據市場規(guī)則，鼓勵農民自愿簽約，將自家的承包地交給村集體領辦的合作社。雖然入社的是土地經營權，土地承包權仍然在農民手里。

合作社的政策宣講工作，一開始遭遇的常常是冷遇和不解。在很多村民眼中，樸素的認知便是“要把自家的土地交出去”——那可是賴以生存的命根子。

最先入社的人，首先是村干部的地。這沒什么好說的，要動員村民入社，村干部和黨員總要先帶頭。在2022年實施的第一年，入社的基本就是村干部再加上他們的親朋。

對于很多種了一輩子地的老人來說，對以黨支部書記趙勝為首的這些“年輕人”，有一個深深的疑惑：他們會不會種地？能不能把地種好？

其實，怨不得老人們不信他。趙勝今年41歲，在擔任村黨支部書記之前，他也在外經商多年，心思早就不在土地上了。他回村擔任黨支部書記，其實也是經過組織動員才回來的，如今要把農活都撿起來，他自己也有幾分打怵。

北小王村有5個大姓，分別是祝姓、郝姓、劉姓、楊姓、趙姓。包片做工作時，先從這幾個大姓入手，做通了幾個重要的村民代表，他們都是村里的長輩，說話有分量，常在村里出面操辦紅事白事。而包片的村干部，一般都和這幾位村民代表沾點兒親，通過他們去動員，工作漸漸捋順了一些。

上門的都是自家的小輩，親戚里道的，當然也不能推出門去，這種拉扯和說服工作，進行了大半年。過程中，趙勝記住了最讓他戳心窩子的一句話：嗨！最多是不指望下一年的地租了，讓你們年輕人玩兒上一年。

2022年，加入合作社的不到50畝的土地，大概其就是這么匯集而來。

為了做示范，這初步集中的土地，當然全部要“現(xiàn)代化”“機械化”，趙勝把各種農業(yè)機械請了來，北小王村從沒這么熱鬧過。而趙勝幾乎是盯著這些作物一天天地長，生怕有個閃失而功虧一簣。那時，趙勝時不時會請教他在外地的好友祝旭光，他是個“種植能手”，在石家莊承包土地多年了。

不過，這場眾目睽睽的種地實驗，效果其實差強人意，到年底總結時發(fā)現(xiàn)，這50畝地小麥畝產，雖然高過了一些小農戶的產量，卻不如一些種植大戶的產量高。好在，土地租金按時足額發(fā)放，也給了村民定心丸。而忙前忙后的趙勝，給了村民一個好印象：趙書記確實是在認真種地。

可見，種地這件事，不是一上大機械就靈，還需有一個真正懂行的人。2023年，趙勝用了很大的力氣，把祝旭光請了回來，主管種地這件事兒。

這一年，有了祝旭光的加盟，各種機械的租用更趨合理，在防治病蟲害上，也變得有章有法。年底的收成，終于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成為全村的翹楚。而這一年年底，合作社的經營規(guī)模從50畝擴展到300畝。

2024年，全保定推進高標準農田建設，北小王村因為前期的土地規(guī)�；〉昧顺尚В涣袨楦邩藴兽r田核心示范區(qū)建設的項目村。

高標準農田建設改造，主要是改變澆灌方式，這項工程由國家投資，各地區(qū)組織施工，主要是鋪設噴灌、管灌等節(jié)水設施，把永久基本農田建成農電配套、節(jié)水高效、宜機作業(yè)的農田。

申請高標準農田，有土地規(guī)模的要求，很多觀望的村民因此增加了入社的動力。2024年這一年，村民合作社開始踴躍起來。到了這一年年底，入社的土地超過了1000 畝。

2025年，農業(yè)機械化的效能全面釋放，規(guī)�；K于見到了實實在在的效益，入社的土地，以小麥為例，每畝地平均收益要高出小農戶200多元。到了年底，全村除了剩余不多的自種的農戶，大部分加入了合作社，入社總規(guī)模超過了2000畝。

自此，祝旭光那幅宏闊的全村土地藍圖，也得以繪制完成，他可以在地圖前指點江山了。

當土地上了規(guī)模

這兩年，北小王村一邊陸續(xù)推動村民的土地入社，一邊開展規(guī)�；耐恋馗N，作為村黨支部書記和合作社的法人，趙勝想明白了一個事兒：種地的專業(yè)性很高，理應交給專業(yè)的人去做。

2024年10月，北小王村成立博野縣沃源農業(yè)服務農民專業(yè)合作社（下稱沃源農服社），由沃源農服社提供全程的農事服務。包括且不限于種子的選購，化肥的調配，機械的調用……而原合作社的理事會、監(jiān)事會、社員代表組成的經營管理專班，則對農服社涉及原料采購、產品銷售、設備購置等重要環(huán)節(jié)進行集體研究，重大事項一同商議，公示公開。

北小王村黨支部書記趙勝，同時兼任兩個合作社的法人，聘請了一位“懂農事、會種地”的職業(yè)經理人，北小王從此有了一位種田CEO，祝旭光走馬上任。

不同于由村黨支部創(chuàng)辦的啟合源土地農民專業(yè)合作社，沃源農服社是一個純粹的經濟組織，在銀行開設了對公賬戶，聘請了專業(yè)會計、出納，確保賬目和資金規(guī)范運行。

算上祝旭光這個CEO，沃源農服社其實只有5個人。這5人中，還有兼職的村干部。僅僅5個人，就種了以往全村1000余戶的地，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但祝旭光的回答很干脆，種地本來就不需要那么多人。

土地耕種并非全年滿負荷的勞動，有農忙期，也有農閑期，如今北小王大規(guī)模采用了機械作業(yè)，用到的人工越來越少。例如灌溉，在高標準農田改造之后，這兩千余畝土地只需要一個人來管理和維護設施即可。到了播種、收割等時節(jié)，農服社才會雇用操作手、臨時工，最多的時候，用工能達到60人，一般按照每人每天100元—150元日結。

有時還能更低、更靈活。2025年，農服社種植了一些辣椒，在辣椒采收時，雇傭的都是村里的婦女和老人，這活兒不那么重，時效也不緊張，老人們一天干5個小時也行、6個小時也行，老人們也樂意干。

其他的工作，基本都交給了村集體自有的農業(yè)機械。如今，唯一需要租用外部機械來作業(yè)的，就是小麥和玉米的收割。小麥收割一般租用來自河南或安徽的收割機，每年的麥收季節(jié)，這些大型收割機會沿著緯度線一直北上，最北能到張家口，然后立即掉頭南下。

2025年6月，北小王村的小麥集中收割

按傳統(tǒng)節(jié)氣來播種和收割的小麥，一般收割時間是6月5日到10號。但祝旭光的收割時間，一般是在12號左右，他掐的是收割機南返的時候，租賃價格會很低，和北上的價格要差10元/畝。所以，祝旭光在小麥選種時，就選用生長期長一些的麥種，品種更優(yōu)，還能和收割機南返的時間對齊。

這些機械的機主不會失約嗎？祝旭光不怕，隨著北小王村的土地規(guī)模逐年擴大，北小王已經是他們眼里的大客戶，那些機主總是提前半個月就打來電話聯(lián)系業(yè)務了。

這也凸顯出小農戶的被動。因為規(guī)模小，在租用收割機械時，基本不具備議價權，只能是向就近的大戶靠攏，搭便車一并收割。這時，即便自家的小麥沒到收割的最佳日子，早幾天或晚幾天，也不得不跟著一并收割，否則成本更高。

農業(yè)機械之所以在意土地規(guī)模，是因為規(guī)模直接對應著作業(yè)成本。

例如，沃源農服社的小麥播種機，也對外提供服務。起步價是30元/畝，如果其規(guī)模超過了30畝，收費就會降至20元/畝—25元/畝，規(guī)模能達到100畝，收費就降到15元/畝—18元/畝。收費與土地規(guī)模成反比。

這很好理解，如果是長400米的田地，當寬兩米的收割機作業(yè)時，單程一趟下來，就是一畝多。如果是100米的長度，機械要折返3次才能作業(yè)一畝。對于播種機來說，越小的耕地就意味著成倍上升的折返次數(shù)，設備折舊和油料損耗成倍增加。

無人機噴藥也是一樣的道理，它對小塊農田天然地不友好。無人機程序設置，一般低于20畝的地塊很難去劃線，需要手動設置程序，而且需要飛得很低、飛得很慢，一點兒一點兒挪移點位，由此效率大受影響，損耗成倍提升。

在農資采購上，大田有毫無爭議的規(guī)模優(yōu)勢。采購小麥種子，小農戶最便宜也得兩塊多，祝旭光一般一塊大幾就能拿下來。一般上百畝規(guī)模的家庭農場，可以拿到批發(fā)價，而沃源農服社，常常是廠家直購。

現(xiàn)代農業(yè)與小塊田天然抵觸，完成了大田整合的北小王村，開始享受集約高效的紅利。作為2000畝耕地的大客戶，祝旭光不管和哪里談，底氣都足得很。

祝旭光能拿5%

祝旭光這個外來的和尚，其實就是地地道道的北小王村人。大專畢業(yè)后，他先是在一家農資公司工作，做農資、農藥的銷售，因此經常要去田間地頭，指導化肥和農藥的使用方法，幾年下來，他漸漸錘煉成一名懂行的農技員。

總是看著別人種地，祝旭光漸漸地也喜歡上了種地。和大多數(shù)同齡人的看法不同，祝旭光覺得，種地雖然掙不了大錢，卻還是有干頭的，關鍵是要用科學的方法和市場的眼光。于是，農技員祝旭光開始在北小王村小試牛刀，種植中草藥。因為方法得當，適銷對路，返鄉(xiāng)種地的祝旭光，獲得了初步的成功。

那時，北小王村的不少村民也跟著他種植中草藥，他也樂于提供技術指導，最多時，他照看了約100畝地。不過，祝旭光對此并不滿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來種地，他需要更大的規(guī)模、更大的話語權。但那時的北小王村，還不具備條件。一個偶然的機會，祝旭光到了石家莊，在那里繼續(xù)實踐他的農場夢。

靠著懂市場、懂技術，祝旭光的農場經營有聲有色，他管理的土地最多時有900多畝，種植全部是機械化。那幾年的中草藥市場暢旺，祝旭光種植的黃芪、半夏頗有銷路，他也成了那里有名的種植大戶。

在那里，祝旭光也對農業(yè)這碗飯有了更多認知。他認為，農業(yè)的精細化分工是必然趨勢，土地經營者不需要太多勞作，要把心思用在思考“種什么”“怎么種”“怎么賣”這些問題上。

不過，在異地他鄉(xiāng)種地，有一個很大的問題是不敢投入太大，尤其是各種裝備和不動產。這樣，他的好些想法也就實現(xiàn)不了，農場的經營規(guī)模也到了極限。而之所以選擇回到北小王，還是因為他的那些“想法”——他能有更大塊兒土地去折騰了。

如今，沃源農服社正向著他理想的方向發(fā)展。目前，除了大型收割機，北小王村配齊了農業(yè)生產用的各式機械，能提供一條龍的生產服務。而新增的經濟作物種植、農產品的加工、生鮮蔬菜線上銷售……也在從想法變成現(xiàn)實。

當然，想法再多，祝旭光先要保證把地租錢先賺出來，保證村集體有收益，在這兩個條件滿足且有利潤之后，他這個受聘的CEO，才能拿到那約定的5%的收益。根據協(xié)議，沃源農服社在農作物售出后，按照銷售價額的5%，支付他這個職業(yè)經理人的服務費。

沃源農服社的CEO祝旭光在會議室聯(lián)系業(yè)務 宋馥李/攝

“5%的收益嘛……說高也不高，說低也不低”，這是祝旭光自己說的。如果那些“想法”都一一實現(xiàn)，總產出再多一些增長，那他自己的收入就不會差。

這幾年，北小王村還在持續(xù)投資，祝旭光設想的好時候還沒有到來。目前的主要作物，仍然是小麥和玉米這樣的大田作物，谷物的市場價格雖有起伏波動，但并不會大漲大跌，這是收入來源的壓艙石。而除此之外，新增拓展出來的業(yè)務，都可以帶來收入進項。

村集體購置的大型機械：拖拉機、播種機、旋耕機、無人機……都是集體的資產，這些機械的對外租賃和經營，統(tǒng)歸劃入沃源農服社。除此之外，越來越多的創(chuàng)收點，也在服務中心的大院兒里被設計了出來。

大院的一角是個實驗室，可以檢測土壤的性質，根據檢測結果進行肥料的配比。這也是農服社的新業(yè)務，農服社的幾個人都會操作。實驗室除了給自營的2000畝地測土配肥，也對外營業(yè)：如果光檢測土壤性質，就收取檢測費；如果從他這里購買化肥，則提供從檢測到配比的服務。

此外，在北小王劃定的蔬菜種植區(qū)，各種生鮮蔬菜正在不斷試種，這兩年種植了土豆、胡蘿卜、紅薯、蒜苔、辣椒……并通過美團優(yōu)選、拼多多等平臺開展線上銷售，這個事情從2025年才開始，剛賺了些薄利，卻是最有希望的盈利點。

為了把辣椒和蒜苔種好，祝旭光還專門個性化定制了一臺播種機。以往種植大蒜，平整好了壟溝之后，需要雇用人工把蒜一個一個摁到土里，才算種了下去。怎么能省下這些人工，祝旭光和機械廠家的技術人員溝通了好久，在原有的機械上加了一個裝置，搞成了辣椒播種覆膜一體機，機器在開壟溝作業(yè)時，同步也完成了蒜瓣的種植。

另外，晾曬場和4000立方米的高標準恒溫庫將在今年8月建成投用，屆時盈利點又會增加一個。以往，小麥和玉米收割之后，都是糧食集中上市的時候，那時正是糧價最卷的時候，而有了倉儲設施，糧食可以烘干后存起來，等到糧價合適的時候再售出。與此同時，恒溫庫建成后，生鮮蔬菜就有了儲存條件，可以延長銷售季，而恒溫庫同樣也可以對外出租……

尋找新農人

北小王村幾年來的巨變，無法忽視其背后一個巨大的推力，來自博野縣黨委和政府的大力扶持。

首先是資金，趙勝之所以能信心滿滿說服村民入社，是因為在資金方面，得到了組織部門的有力支撐，比如在大型機械、無人機申購上，組織部門幫忙協(xié)調。需要銀行貸款時，組織部也幫助對接銀行，銀行的授信也就順利給到。還有每畝地1000元地租，在簽署入社協(xié)議時也能當場給付，打消了入社村民的顧慮。

黨支部領辦合作社這項工作，由組織部門和農業(yè)農村部門協(xié)同推進，同樣是保定市的一大創(chuàng)舉，利用組織部門的優(yōu)勢，在基層黨組織選人用人上，進行了嚴格的篩選和考量。而農戶簽訂的土地流轉協(xié)議，由博野縣合作社服務中心審核把關，這是2022年在保定市成立的新機構，一般設在各區(qū)縣的農業(yè)農村局。

這一設置，也是出于審慎推進的目的，要實現(xiàn)“小田變大田，大田變良田”這個目標，首先要保障農民的利益不受損，才能確保改革穩(wěn)定可持續(xù)。而農業(yè)部門對協(xié)議的把關，主要是看土地流轉協(xié)議的簽署是否規(guī)范，諸如年租金是多少，有沒有約定分紅，協(xié)議里的土地面積和四至信息是不是清晰……這直接關系到農民的責權利是不是平衡。

審核的同時也是備案，為接下來各種惠農政策的傾斜提供了依據。2024年，在高標準農田建設上，博野縣農業(yè)農村局給予了推進合作社的試點村莊以大力度的政策傾斜。

博野縣委組織部部長孫亞濤，曾長期擔任鄉(xiāng)鎮(zhèn)黨委書記，他在談到合作社工作時提到了一句話：農業(yè)這件事，好漢子不愿做，賴漢子做不了。

說“好漢子不愿做”，是指農村出來的精英人才，往往不愿意從事農業(yè)，因為農業(yè)生產風險大、利潤小，人才都流向了利潤率更高的行業(yè)。說“賴漢子做不了”，是說現(xiàn)代農業(yè)的科技含量越來越高，對市場意識的要求越來越高，沒有文化知識的人卻也做不了。

說來說去，現(xiàn)代農業(yè)和當代農村，最缺的還是——人才。對北小王村來說，博野縣投入了不少扶持資金，支持合作社和農服社做大。為什么選定北小王村為試點村，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有祝旭光這個熟悉現(xiàn)代農業(yè)的“新農人”。

其實，在當初說服祝旭光回來的人里，組織部部長孫亞濤也使了勁——他親自找祝旭光談過話。

孫亞濤很感慨，很多村莊有不錯的水土條件，但缺乏能做事的帶頭人，尤其是職業(yè)經理人。所以，在推進黨支部領辦合作社中，往往由村黨支部書記兼職抓合作社經營，相當于代行了職業(yè)經理人的職責。

像北小王村這樣，類似“政企分開”的黨支部書記和職業(yè)經理人的協(xié)同合作，其實并不多見。能做好黨支部書記的人，不一定懂農業(yè)、懂市場，而由村黨支部書記一把抓經營的常見弊端是，書記肩負村莊穩(wěn)定的政治責任，往往不愿意去探索高風險的農業(yè)多元化經營。

怎樣才能多一些“祝旭光”呢，這不僅是博野縣的難題，同時也是保定的課題，甚至是全中國的課題。

實際上，保定市推行黨支部領辦合作社以來，一個第三方機構——蒙頂山學院——活躍在保定各區(qū)縣，他們組織了多輪次針對試點村莊的黨支部書記培訓，從政策和實操兩方面講解合作社的發(fā)展趨勢和操作經驗。

從2022年開始，蒙頂山學院先后舉辦7期農村集體經濟收入倍增專題培訓、6期村黨支部領辦合作社進階培訓。先后組織了300位村黨支部書記和合作社理事長去四川、安徽、吉林等地觀摩考察，而很多村莊之所以啟動了合作社工作，正是從參觀時受到觸動才開始的。

成立于2021年2月9日的四川蒙頂山合作社發(fā)展培訓學院，由中國鄉(xiāng)村發(fā)展基金會和雅安市人民政府聯(lián)合成立。其辦學宗旨，就是培養(yǎng)和培育一批合作社理事長，成為引領現(xiàn)代農業(yè)的新農人。

隨著合作社數(shù)量增多，為了便于掌握和評價各個合作社的運營狀況，蒙頂山學院制定了一套針對合作社綜合發(fā)展的評估指標體系，將合作社劃分為金穗社、實力社、成長社、起步社四個等級。

2025年6月，北小王村的沃源農服社被評為“金穗社”，是等級最高的農服社，目前在保定全市共評出了17家。而“金穗社”的評定標準為：在合作社依法組建、規(guī)范治理及有效運營等方面表現(xiàn)優(yōu)秀，經受住了自然災害和糧價下跌的多重沖擊，表現(xiàn)出了較強的韌性。

北小王的春天

2026年的又一個春天來了，華北平原的春耕已經全面展開，基本完成了土地整合的北小王村，有了新的發(fā)展方略：分區(qū)種植、一村兩社、三產融合、研育一體。

其實，前兩句話已經實現(xiàn)。第三句話正在逐步實現(xiàn)，而且是在村民眼皮子底下逐步完成的。而這個研育一體，則代表了北小王美好的明天。

北小王村成規(guī)模的土地，不只吸引了訂單，也吸引了河北農業(yè)大學的科研人員。他們將北小王村設立為教學、科研、生產三結合的基地。農大的兩個科研團隊，常常帶著學生來做實驗。在和農大師生的交流中，沃源農服社也提升了不少專業(yè)知識，相當于培養(yǎng)了專業(yè)農技人員。那間測土配肥實驗室，就有很多農大師生的親傳身授。

此外，因為有油菜花田，發(fā)展鄉(xiāng)村旅游也有了抓手。為此，祝旭光專門注冊了“春華綠野”的商標，希望未來能在觀光旅游上也做點嘗試。這個事情，在2025年已經起了頭，油菜花田也收獲了一季美麗的花海。不過，要做鄉(xiāng)村旅游、研學旅游，村莊的配套還不夠，只能慢慢來。這便是未來的“研育一體”。

在大蒜收獲后，沃源農服社雇傭村民挑選蒜種

從總的勢頭來看，北小王村的土地成為大田后，正在發(fā)揮出穩(wěn)定的效益。2025年，小麥的平均收益要比小農戶種植多收225元/畝，玉米的平均收益要比小農戶多314.6元/畝。這多出來的收益，可以概括為農資采購省了一點，機械作業(yè)省了一點，谷物價格高了一點，或者還有容易忽略的一部分：原來村民們不計入成本的勞動力，其實全都省了下來。

這構成了利潤的主要來源，而未來的經濟作物和延伸出來的三產服務，則孕育著更大的圖景。

2025年開始，沃源農服社的服務范圍，正在向相鄰的北楊村、南邑村拓展。與北小王村相鄰的北楊村，也正在實施黨支部領辦合作社，匯集而來的300畝土地，已經先期和沃源農服社簽署了土地全托管協(xié)議。

其實，沃源農服社的無人機噴藥，2025年服務了1萬多畝，拖拉機服務了2100多畝。這些裝備的服務范圍，早已超出了北小王村，向周邊村落提供無人機噴防、測土配肥、秸稈粉碎、播種收割等農事服務。

孫亞濤很看好沃源農服社的前景，它的未來，完全可以超越北小王的邊界，向周邊大大擴圍，作為一個獨立的經濟組織，它既不是農戶，也區(qū)別于村集體，可以成為農業(yè)現(xiàn)代化中最具有活力的經營主體，提供農資、農機、農事等服務，是真正意義的新農人。

而所謂新農人，須平衡好農業(yè)生產高風險與超穩(wěn)定這對辯證關系。

農業(yè)生產需要仰賴氣候條件，是天然的高風險行業(yè)，但農業(yè)產業(yè)鏈卻是高度穩(wěn)定的，下游的超市、網購平臺、加工企業(yè)，都希望供應商越穩(wěn)定越好，一旦確立了合作關系，常常是幾十年都不動�？梢哉f，正是這種高風險，使得農業(yè)的供應鏈高度求穩(wěn)，這種特性，為新農人提供了成長沃土。當土地實現(xiàn)規(guī)�；s經營，農業(yè)或許仍不是高利潤的行業(yè)，卻可以是一門穩(wěn)定安全的投資選擇。

黨支部書記趙勝也堅信，北小王村發(fā)展的春天來了。這幾年，除了經營日漸走上正軌，最讓他欣慰的是，村里那300畝自種區(qū)的農戶，也在漸漸發(fā)生變化。那些當初不相信他們能種好地的老人們，有一些已經“不那么想了”。

那部分村民，或許可以被視作堅守者。不論出于什么樣的考慮，他們還沒有入社，堅持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種”。于是，在統(tǒng)籌整個村莊的土地時，必須用其他區(qū)域的土地，將這些農戶的土地置換出來，這便是北小王村劃定自種區(qū)的由來。否則，這些農戶的承包地，會形成零星的插花地，對集中連片統(tǒng)一經營造成阻隔和障礙。

在祝旭光的那幅地圖上，位于村莊北側涂以粉紅色的地塊，就是自種區(qū)。這些農戶，大部分是一生都在勤勉務農的村民，他們或許是對土地有著熾熱的感情，或許是對機械作業(yè)有著幾分抵觸，或許是單純覺得脫離了農業(yè)勞動會無所適從……總之，在北小王村轟轟烈烈的土地入社以來，他們默默地躬耕其間，是沉默而執(zhí)拗的觀察者。

從2022年到2025年，他們和拖拉機、播種機和收割機比鄰勞作，同樣的播種，同樣的收割，在三四年里的七八個生長季里，觀察著這片土地發(fā)生的變化。

幾年下來，很多老人漸漸認識到，這些操作大機械的“年輕人”，是能把地種好的。而一些農戶，也漸漸開始將土地“半托管”給了農服社。例如，有些農戶雖然種子和化肥是自己采購，但在使用旋耕機和播種機時，也來雇傭農服社的機械。好在，因為地塊臨近，這些零星的小塊耕地，往往在作業(yè)時捎帶著就完成了。

那些老人終于承認，那些空中飛的無人機、田地里的大機械，要比他們更能種好地。而擺弄著這些家伙的“年輕人”，已經是北小王村的主宰。

（作者 宋馥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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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馥李

城市版主編 城市與政府事務研究院院長 專注地方時政和區(qū)域經濟，以中觀視角觀察中國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