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你的英雄，你又是誰的英雄？誰改變了你的一生，你又將改變誰的一生？”去年暑期，我隨中國人民大學“大國邊疆”育人工程實踐團來到新疆調研，在這堂“行走的大思政課”中讀懂了不一樣的新疆，也逐漸靠近了我心目中這個問題的答案。

新疆人民的幸福路

“一日游四季，十里不同天�！边@便是我在調研前對獨庫公路最深刻的印象。百聞不如一見，當我們乘車置身其中，果然被這里的一步一景深深震撼：剛被草原上成群的小羊吸引，沒多久面前就已是冰雪未消的高山；這頭是小溪、湖泊，綠意盎然，那頭卻已是戈壁、峽谷，天地為幕。正當我們沉浸式欣賞窗外景色時，司機師傅自豪地說：“對于游客，這是此生必駕的觀光路；對于新疆人，它把南北疆通行距離縮短了將近一半，是咱奔向美好生活的幸福路！”這才讓我感受到獨庫公路與新疆百姓幸福生活的重要關聯。

查閱資料所得的一連串驚人數字使我瞬間肅然起敬：“超過280公里的路段海拔在2000米以上，全程1/3是懸崖絕壁，1/5地處高山永凍層，跨越5條主要河流，翻越終年積雪的4個冰達坂，每走約3公里就有1名軍人犧牲……”原來，是有了“英雄路”，才有“幸福路”。

第二天，循著這條路的筑路故事，我們來到喬爾瑪革命烈士陵園，這里的英雄故事給我的心靈帶來了三次震撼。

烈士陵園里的英雄故事

一走進陵園，我們便看見了紀念碑正面鏗鏘有力的紅色大字——“為獨庫公路工程獻出生命的同志永垂不朽”。敬獻菊花后，我們走到不遠處一排排墓碑邊，一一端詳起每塊墓碑上記錄的烈士信息。我的目光定格在“18歲”這個字眼上，一位小戰(zhàn)士犧牲時比我還要小5歲，內心不禁咯噔一下；另一位戰(zhàn)士黨齡還不足一個月，便用生命踐行了對黨的忠誠。碑上刻著的犧牲原因更是字字重若千斤：“雪崩”“塌方”“被放炮飛石砸中頭部”“被狂風吹下懸崖”，我似乎觸碰到了那段艱苦卓絕的歲月，聯想到無數舍生忘死的決絕瞬間。而這樣的犧牲者有足足168位！原來在壯美山河背后，是無數英雄用青春乃至生命筑起的鋼鐵長城。這是來自“親眼所見”的第一次震撼。

我們走在墓碑旁，正巧碰上五位伯伯，他們都穿著軍綠色短袖，衣服的左上方印著“中國人民解放軍退伍老兵 八一·紀念”，左袖口印著一面五星紅旗。這些額頭和眼角已有歲月留下的溝壑，但腰板兒仍挺得筆直的伯伯，也是獨庫公路傳奇故事里的英雄，腳下這片土地長眠的正是曾與他們同相處、共患難的戰(zhàn)友。其中一位伯伯告訴我們：“當年有一段長達6公里的陡峭懸崖，測繪的同志難以攀登測量，只能在圖紙上用虛線標注，大伙兒都叫它‘飛線’。但就是在這老鷹都飛不過的地方，我們的戰(zhàn)友在上山前寫好遺書，靠著一根安全繩懸在半空，排除碎石，打通了路�！绷硪晃焕媳貞浾f：“當年我們就住在零下40攝氏度的地窩子里，用鋼釬和炸藥在懸崖上鑿路，哈希勒根達坂的隧道是用身體硬‘啃’出來的，有時剛修好的路段轉眼就被冰雪覆蓋。有次雪崩掩埋了工棚，等戰(zhàn)友們把我挖出來時，我懷里還揣著沒吃完的凍饅頭�！蔽覀儫o法細數每一位筑路英雄的姓名，但會在經過這條路每一處轉角、每一個陡崖時，想起他們無愧為中國脊梁的硬氣與血性。這是來自“親耳所聞”的第二次震撼。

第三次震撼來自“一個饅頭”的故事。離開陵園前，我們采訪了在這里為戰(zhàn)友守墓的退伍老兵陳俊貴。接受采訪前，陳老依舊忙碌地在陵園門口賣著菊花，一個布棚、一身軍裝、一張小桌，便見證了他為戰(zhàn)友守墓的四十年。他滿是感激、崇敬與緬懷地為我們講起“一個饅頭”的故事：“1980年，我奉命隨同班長鄭林書、副班長羅強和戰(zhàn)友陳衛(wèi)星前去請求山下部隊救援。趕上暴風雪，我們被圍困了三天四夜，只剩最后一個饅頭，誰吃了它誰就能活。戰(zhàn)友們考慮到我是新兵，年紀最小，就把這一整個饅頭讓給了我，不久班長和副班長便倒下了。班長在臨終前交代說，如果這次我能活著走出去，請一定到湖北老家看望他的父母�！蓖宋榛氐竭|寧老家后，陳老在一片反對聲中辭去穩(wěn)定的工作，帶著妻兒回到天山腳下，在離班長墳墓最近的山坡上安了家。陳老告訴我們：“剛開始守墓時連電都沒有，點的是麻油燈；吃的水也沒有，都是上河壩去挑；冬天河壩也凍住了，我們就化雪水吃�！痹谶@個快節(jié)奏的時代里，陳老甘愿背井離鄉(xiāng)來到祖國邊陲，一守就是四十年！不求回報、不問得失、不圖名利，他守的何止是陵園，更是“天山精神”。就像《感動中國》寫給陳老的頒獎辭那樣：雪下了又融，草黃了又青，你種在山頂的松，巋然不動。

離開陵園前，我們一行人回到門口，再一次仰望那座巍峨的紀念碑。就在這時，一位爺爺緩緩走至紀念碑正前方，醞釀了兩三秒，使出全力喊道：“向英雄的戰(zhàn)友們——敬禮！”話音未落，他已堅定地抬起右手敬了軍禮。剎那間，我壓抑許久的情緒如潮水般涌上心頭，熱淚奪眶而出，而心底那個問題的答案也越發(fā)清晰：“誰是你的英雄，你又是誰的英雄？誰改變了你的一生，你又將改變誰的一生？”在“一個饅頭”的個體故事里，受陳老影響，大兒子陳曉宏參軍后主動申請參加獨庫公路重修與擴建，如今已成為喬爾瑪革命烈士陵園的第二代守墓人。讓出饅頭的戰(zhàn)友是陳老的英雄，造就了陳老守墓的四十載光陰；而陳老也成為陳曉宏的英雄，使他主動扛起了筑路的擔子，接過了守墓的責任。而在天山筑路的整個故事中，每一代英雄的筑路官兵都用“天山精神”改寫了后輩中許多人的一生。

但我想，這個問題的答案遠不止于此。行走在邊疆的熱土之上，我看到各行各業(yè)的英雄們在不同時代語境下給出了自己的精彩答卷。

時代英雄們的精彩答卷

1954年，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成立，全國各地近20萬人投身新疆建設�！霸诨氖彽母瓯跒┥�，一群姑娘們冒風雪、睡地窩、喝堿水、啃干糧，用一雙鐵腳板踏平鹽堿地，用一副硬肩膀扛起千斤擔”，這群“戈壁母親”成為新中國第一代邊疆建設者，也成了南北疆百姓和全國青年人心目中的英雄。

在被援疆成果滋養(yǎng)、被援疆精神浸潤的孩子們當中，越來越多人決定“到西部去，到基層去”，以在邊陲的火熱實踐促民生、促發(fā)展，幫助更多新疆百姓去擁抱到處都是“亞克西”的生活。他們也成為我們這代人心目中的英雄。

行走在伊寧，我看到六星街社區(qū)黨支部書記用“庭院經濟”帶動居民創(chuàng)業(yè)，其中近半數商戶是跨民族合伙經營；每周的“奶茶會”上，各民族居民聚在一起喝奶茶、嘮家常，穿著艾德萊斯綢的少女翩然起舞，街頭巷尾巴揚琴聲悠揚。走紅的《蘋果香》掀起六星街的文旅熱潮，而這里的故事也絕不會辜負遠道而來為它駐足的人們：新疆是中國離海最遠的地方，但這里的人們依舊向往大海，他們將向往化作屋檐下、窗欞間、門廊外連綿不絕的伊犁藍，漫步其間便仿佛能聽見遠方潮汐的回響，觸到從未謀面的海風；柳芭列巴房里，俄羅斯族姑娘揉捏著面團，外婆與母親的祖?zhèn)魇炙囈煌蝗噙M麥香，顧客配上果醬嘗著熱氣騰騰的面包，便嘗到了這里各民族居民創(chuàng)業(yè)生活的幸福味道。

行走在奎屯，我看到基層工作者們把社區(qū)當成“第二個家”，讓民生所盼成為群眾所贊。風華里社區(qū)黨支部書記建設了社區(qū)積分服務平臺，她告訴我們，社區(qū)是基層治理的“最后一公里”，更是社情民意的“源頭活水”。她厚厚的十余本民情日記，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居民的急難愁盼。東亭苑社區(qū)號召黨員同志和大學生志愿者們開設“小石榴課堂”，為南疆務工人員子女提供日間照料服務；孩子們熱鬧地上起手工課，結伴把剛捏好的石榴彩泥擺在窗沿上，一顆顆緊挨著的石榴籽也像極了他們開心的面龐。

行走在霍爾果斯，我看到新一代兵團人帶領當地從“通道經濟”加速邁向“樞紐+加工”模式，努力將霍爾果斯打造為聯通中亞、輻射全國的金融創(chuàng)新平臺。這里有橫跨邊境的“國際集市”，中哈霍爾果斯國際邊境合作中心人流涌動，成為我國與其他國家建立的首個跨境邊境合作區(qū)；國門之下，中哈兩國游客絡繹不絕，談笑聲、問詢聲合流交匯。這里也有晝夜不歇的“鋼鐵絲路”，霍爾果斯鐵路口岸燈火通明，一列列中歐班列如鋼鐵巨龍橫貫亞歐大陸，“中國制造”與國際商品在集裝箱里靜靜對望。

行走在尼勒克，我了解到獨庫高速項目進入開工倒計時，從2017年工程可行性研究首次挺進南天山無人區(qū)，到2024年施工圖設計中標后鏖戰(zhàn)北天山無人區(qū)，工程師們在雪山與激流間書寫“天塹變通途”的傳奇；而就在去年9月，這一項目已經正式破土動工，建成后南北疆將實現“千里天山一日還”。

英雄引領之下，我們又將成為誰的英雄？在調研中，我感受到新疆發(fā)展的巨大潛力，領略到新疆建設者的智慧與銳氣，對新疆的印象由“風景壯美”轉變?yōu)椤按笥锌蔀椤�。這些在各個領域貢獻“金點子”、解決“卡脖子”的援疆前輩鼓舞著我不僅要去新疆逛一逛，還要扎根邊陲闖一闖。

行走在獨庫公路，人們便會想起筑路人鑄就的“天山精神”。而從“戈壁母親”援疆開啟“開發(fā)之路”，到修建獨庫公路搭建南北疆“交通之路”，到新時代邊疆建設者推進“一帶一路”建設，再到國家設立100億元新疆人才發(fā)展基金，全力打造“人才引進之路”，新疆的“發(fā)展之路”不斷延伸，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真正讓“天山精神”歷久彌新。

去年“五四”青年節(jié)前夕，習近平總書記在給謝依特小學戍邊支教西部計劃志愿者服務隊隊員的回信中，勉勵廣大青年“到祖國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發(fā)光發(fā)熱，為中國式現代化建設貢獻青春力量”。我想，我們當代青年應當立志：黨和人民需要什么樣的人，我們就要成為什么樣的人。下一個十年，我不知道自己會在什么樣的崗位上“褪去書生氣，染上泥土香”，但我在此行中讀懂的“天山精神”將永久融入我的精神底色，引領著、滋養(yǎng)著我的一生。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

責任編輯：單笑斐

作者：趙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