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八歲那年，我媽死了。

她死在自家的土炕上，身下是一灘發(fā)黑的血，懷里是一個哇哇大哭的女嬰。

村里的老人站在院門口，指著那個剛出生的孩子說：“建國，這是個災(zāi)星。她媽跟野男人跑了五年，回來就是為了把這晦氣甩給你。這孩子留不得，扔進(jìn)后山喂狼吧，也算給你留個清白?！?/strong>

我爸沒說話。他穿著那件沾滿泥灰的中山裝，手里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湯。

雨下得很大，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響。

我爸走到炕邊，用那雙像枯樹皮一樣的手，笨拙地抱起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他拿勺子沾了點(diǎn)米湯，送到孩子嘴邊。

“喝吧?！彼f。

孩子止住了哭，小嘴嘬住了勺子。

我爸轉(zhuǎn)過身，看著門口那群看熱鬧的人，把門重重地關(guān)上了。

01.

我三歲那年，我媽跟一個收藥材的男人跑了。

村里人都笑話我爸，說他是個窩囊廢，連老婆都看不住。我爸不辯解，照樣下地干活，照樣接送我上幼兒園。

五年后，我八歲。

那天傍晚，天陰得厲害。我正坐在門檻上剝玉米，一個女人扶著院墻走了進(jìn)來。

她頭發(fā)亂蓬蓬的，像一窩枯草，身上那件紅外套臟得看不出顏色，肚子大得像扣了個鍋。

我沒認(rèn)出來，手里舉著玉米棒子問：“你找誰？”

她看著我，眼淚一下子流了兩條黑印子：“大軍，我是媽?！?/p>

我愣住了，轉(zhuǎn)頭沖屋里喊：“爸！有人來了！”

我爸拿著鍋鏟從廚房出來?？吹侥莻€女人的瞬間，手里的鍋鏟“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兩個人就那么站著，誰也沒說話。風(fēng)吹著院子里的棗樹葉子嘩啦啦響。

過了好半天，我爸彎腰撿起鍋鏟，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進(jìn)來吧，飯快熟了。”

那天晚上，我媽吃了三大碗面條，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她一邊吃一邊哭，眼淚掉進(jìn)碗里，她也不擦，混著面湯往里咽。

我爸坐在灶火前抽旱煙，一口接一口，煙霧把他那張臉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他……他對我不好的。”我媽放下碗，手抓著衣角，指甲縫里全是黑泥，“打我，后來見我懷了孕，干不了活，就把我攆回來了?！?/p>

我爸磕了磕煙袋鍋?zhàn)樱骸盎貋砭托小！?/p>

“建國，我對不起你?！蔽覌屜肴ダ野值氖帧?/p>

我爸把手縮了回去，站起身：“我去燒水，你洗洗睡吧。”

當(dāng)天夜里，我媽就開始疼。

她叫得很慘，一聲高過一聲。我爸跑去請了村里的接生婆。

接生婆進(jìn)屋忙活了半宿，端出一盆盆血水。

天快亮的時候，屋里傳出一聲貓叫似的哭聲。

接生婆滿手是血地跑出來，臉色煞白：“建國，大的不行了，大出血，止不住。小的……是個閨女?！?/p>

我爸沖進(jìn)屋里。

我跟在后面，看見我媽臉色蠟黃，只有出的氣，沒有進(jìn)的氣。

她看著我爸，費(fèi)勁地抬起手，指了指旁邊那個皺巴巴的孩子，嘴唇動了動：“養(yǎng)……養(yǎng)……”

話沒說完，手就垂下去了。

眼睛還睜著，直勾勾地盯著房頂?shù)臋M梁。

我爸伸手在她眼皮上抹了一下，幫她合上了眼。

02.

喪事辦得很簡單。

因?yàn)槭恰案伺芰擞只貋硭涝诩依铩钡?，村里講究多，不讓進(jìn)祖墳。我爸在自家地頭挖了個坑，把人埋了。

麻煩的是那個孩子。

出殯那天，我大姑來了。她看著那個在炕上餓得直哭的孩子，眉頭皺成個疙瘩。

“建國，這孩子不能留?！贝蠊冒盐乙怖揭贿?，“這是野種。你養(yǎng)著她，一輩子抬不起頭。再說了，你一個大老爺們，帶著大軍就夠苦了，再加個吃奶的娃，你咋活？”

村支書也背著手進(jìn)來勸：“送到福利院吧，或者我看鄰村有戶人家想抱養(yǎng)個閨女，送過去得了?！?/p>

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小臉紫紅紫紅的。

我爸坐在板凳上，手里拿著我媽生前用過的一塊舊頭巾，正在給孩子擦屁股。那屎黃燦燦的，臭氣熏天。我爸一點(diǎn)沒嫌棄，擦干凈了，又把那塊頭巾洗了晾上。

“建國，你說話??！”大姑急了，“你要是不忍心，我抱去送人！”

大姑伸手要去抱孩子。

“別動?！蔽野诸^都沒抬，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冷勁兒。

“你瘋了？”大姑縮回手，“這是別人的種！”

我爸站起來，把孩子裹緊了些，抱在懷里晃悠。

“進(jìn)了我家的門，就是我家的人?！蔽野挚粗蠊?，又看了看支書，“大軍沒媽了，不能再沒個妹。這孩子，我養(yǎng)?！?/p>

“你拿啥養(yǎng)？奶粉錢你有嗎？”大姑氣得跺腳。

“有飯吃飯，沒飯喝湯?！蔽野肿叩焦褡忧?，翻出五百塊錢，那是準(zhǔn)備買化肥的錢，“我去鎮(zhèn)上買兩袋奶粉?！?/p>

村里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聲音更大了。

有人說我爸傻，有人說我爸是上輩子欠了債。

我爸給妹妹取名叫林安。平平安安的安。

那時候沒有奶瓶，我爸就用眼藥水瓶子洗干凈了，灌上米湯或者奶粉，一點(diǎn)點(diǎn)往林安嘴里擠。

夜里林安哭，我爸就抱著她在屋里走。一走就是大半宿。

我有時候被吵醒了，看見月光透進(jìn)窗戶，照在我爸背上。他一邊拍著孩子，一邊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

“哦……哦……睡覺覺……爹的寶……”

我翻了個身，捂住耳朵，心里有點(diǎn)酸，又有點(diǎn)恨。

我恨這個妹妹，她一來，媽死了，爸也不像是我一個人的爸了。

03.

林安三歲的時候，長得白白凈凈，一點(diǎn)也不像我，也不像我爸。

村里的閑話一直沒斷過。

小賣部那群老娘們最愛嚼舌根。

有一次，我?guī)Я职踩ベI鹽。胖嬸一邊嗑瓜子一邊笑：“呦，大軍，帶你那個野妹妹出來啦？長得可真俊，跟你一點(diǎn)不像，一看就是城里人的種?！?/p>

旁邊的人哄笑起來。

我捏緊了拳頭，抓起一把土揚(yáng)在胖嬸身上：“閉上你的臭嘴！”

胖嬸跳起來罵：“有人生沒人養(yǎng)的小兔崽子！”

林安嚇哭了，拽著我的衣角躲在我身后。

回到家，我氣呼呼地把鹽往桌上一摔。

“怎么了？”我爸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車，手上一手的黑油。

“她們罵妹妹是野種?！蔽壹t著眼睛說，“爸，咱們把妹妹送走吧。我都聽人說了，她那個爹是個壞人，她是壞人的孩子?！?/p>

我爸停下手里的活，拿破布擦了擦手，走過來。

“大軍，站好?！?/p>

我站直了。

“以后誰再罵，你就給我打回去。打壞了，爸賠錢?！蔽野挚粗?，眼神很嚴(yán)厲，“但你要是再提送走妹妹，我就打折你的腿?！?/p>

我嚇得不敢吱聲。

林安邁著小短腿跑過來，手里拿著半塊吃剩的餅干，踮著腳往我嘴里塞。

“哥，吃。甜?！?/p>

她笑得眼睛彎彎的，睫毛長長的。

我看著她那張沾著口水的小臉，肚子里的氣突然就泄了。

我張嘴把餅干吃了。

那幾年，家里日子過得緊巴。

我爸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搬磚、和水泥，什么重干什么。

林安體質(zhì)弱，動不動就發(fā)燒。

有一年冬天，林安發(fā)高燒，半夜燒到四十度。

外面下著大雪，路都封了。

我爸二話不說，拿被子把林安裹好，背在背上，拿繩子把自己和孩子綁在一起。

“大軍，看好家，把門鎖好?！?/p>

他拿上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zhèn)醫(yī)院走。

那個背影，在大雪里顯得特別寬。

第二天中午，我爸才回來。

他臉上凍傷了一大塊，鞋都跑丟了一只，腳上裹著塑料袋，全是血泡。

林安退燒了，趴在他背上睡得正香。

我在爐子上熱了飯。我爸坐在板凳上，一邊摳腳上的血泡，一邊從懷里掏出一個烤紅薯遞給我。

“還是熱的，吃吧?！?/p>

我接過紅薯，看著他那只腫得像饅頭的腳，鼻子一酸：“爸，疼嗎？”

“不疼?！彼α诵?，裂開嘴，露出一口黃牙，“你妹沒事就行?！?/p>

04.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

我考上了縣里的高中，住校，一個月回一次家。

林安也上小學(xué)了。

她很聰明，回回考第一。家里的墻上貼滿了她的獎狀。

每次我回家，她都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我。

“哥，你看我寫的字?！?/p>

“哥，我給你洗校服?！?/p>

“哥，爸最近腰疼，你勸勸他別干重活了?！?/p>

她比我懂事，比我會疼人。

我爸對她，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村里人都說，林建國是個傻子，給別人養(yǎng)閨女養(yǎng)得這么起勁，將來閨女找了親爹，肯定拍拍屁股走人。

我也問過我爸。

那年我高三，我想考體育生，需要交一筆訓(xùn)練費(fèi)。家里沒錢。

我爸抽了一宿的煙，第二天要把家里那頭養(yǎng)了三年的牛賣了。

那牛是家里的壯勞力。

“爸，要不算了吧?！蔽叶自谂Ｅ镞吷?，“我不考了?！?/p>

“考！”我爸把牛繩遞給牛販子，“只要你想上，砸鍋賣鐵也供。”

賣了牛，我爸坐在空蕩蕩的牛棚發(fā)呆。

“爸，”我忍不住問，“要是哪天林安的親爹找來了，要把她帶走，你咋辦？這十幾年，你不白辛苦了？”

我爸磕了磕煙袋：“大軍啊，養(yǎng)孩子不是為了防老，也不是為了圖回報。就像種樹，你看著它發(fā)芽、抽條、長葉子，心里就高興。至于以后它是被人砍了去做房梁，還是留在地里遮陰涼，那是樹的命?！?/p>

我似懂非懂。

那年高考，我沒考好，走是個?？?。

林安升了初中，出落得亭亭玉立，越來越像我媽年輕時候，但比我媽眉眼間多了一股子英氣。

我爸老了。背駝了，頭發(fā)白了一大半。

工地上不要年紀(jì)大的，他就去撿破爛，去給人家看大門。

林安住校，每次回家都帶一大包臟衣服回來自己洗，還要把我和我爸的衣服都洗了。

她學(xué)會了做飯。

“爸，哥，嘗嘗我做的紅燒肉。”

那是她用攢下的早飯錢買的肉。

我爸吃了一塊，嚼了半天舍不得咽：“香，真香?！?/p>

我也夾了一塊，看著林安那雙被涼水泡紅的手，心里暗暗發(fā)誓，以后一定要混出個人樣，讓爸和妹過上好日子。

05.

2008年，我二十三歲，在城里送快遞。

林安十五歲，正讀初三。

那是五月份的一天，我正在分揀快件，接到了村支書的電話。

“大軍，快回來！你爸暈倒了！”

我感覺天塌了。

我騎著摩托車，一路狂飆回了家。

家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車，锃亮锃亮的，跟我們村的土路格格不入。

院子里站滿了人。

我沖進(jìn)屋。我爸躺在炕上，掐著人中已經(jīng)醒過來了，但臉色灰白，喘氣很粗。林安跪在炕邊，哭成了淚人。

屋里還站著兩個陌生男人。

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另一個像是個司機(jī)，手里提著兩個高檔禮盒。

“你們是誰？”我擋在炕前，警惕地看著他們。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林安，眼神里閃過一絲激動。

他走上前一步，對著林安說：“孩子，我是你爸爸?！?/p>

林安愣住了，停止了哭泣，抬頭看著他。

我也懵了。那個傳說中的“野男人”，竟然真的找來了？

男人從包里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白裙子，笑得很甜。那是我媽。

“當(dāng)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蹦腥寺曇粲行┻煅剩拔冶患依镒セ厝?，關(guān)了禁閉。等我再出來找你媽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在原來的地方了。我找了這么多年，才打聽到她回了老家，還……生下了你?！?/p>

他看著林安，伸出手：“跟爸爸走吧。我在省城有公司，有大房子。我可以送你去最好的學(xué)校，送你出國。你不用在這個窮山溝里受苦了?！?/p>

所有人都看向林安。

這是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好事。村里人要是遇到這事，估計早就燒高香了。

我回頭看我爸。

我爸靠在被垛上，眼睛半閉著，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氣神。但他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意思是：讓孩子自己選。

林安站了起來。

她看看那個穿著光鮮的親爹，又回頭看看炕上那個滿手老繭、渾身泥土的養(yǎng)父。

那個男人從懷里掏出一張支票，放在炕沿上。

“老哥，謝謝你這些年照顧我的女兒。這上面是一百萬，算是給你的補(bǔ)償?！?/p>

一百萬。

那個年代，在農(nóng)村，一百萬是個天文數(shù)字。能蓋十棟小洋樓，能娶十個媳婦。

圍觀的村民發(fā)出一陣驚呼。

我爸睜開眼，看了看那張輕飄飄的紙，又看了看林安。

“安安，”我爸聲音很虛，“那是你親爹。有錢，能讓你過好日子。你……跟他去吧?！?/p>

林安沒動。

那男人急了：“安安，車就在外面。你只要點(diǎn)頭，咱們馬上就走。你想要什么爸爸都給你買。”

林安突然笑了。

她轉(zhuǎn)過身，拿起炕沿上那張一百萬的支票。

那男人臉上露出了笑容，以為事成了。

林安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張支票撕了。

“嘶——啦——”

聲音很清脆。

然后她看著那個男人，指了指門口。

“叔叔，你認(rèn)錯人了。”

男人愣住了：“什么？”

林安走到我爸身邊，握住我爸那只粗糙的大手，把臉貼在我爸的手背上。

“我爸叫林建國。他是個瓦匠，沒有錢，也沒住過大房子。但他會在下大雪的時候背我去醫(yī)院，會賣了牛供哥哥上學(xué)，會把所有的肉都夾到我碗里?！?/p>

林安抬起頭，眼神亮得嚇人：

“你那一百萬，買不來我爸給我梳的一次頭。請你出去，別打擾我爸休息?！?/p>

“你……”男人臉色變得很難看，“你這孩子怎么不識好歹？跟著他有什么前途？”

“有沒有前途是我自己的事?！绷职怖淅涞卣f，“還有，我媽當(dāng)年是自己回來的。她在家里生下我，死在這個炕上。那時候你在哪？現(xiàn)在我長大了，你拿錢來嗎？對不起，我不賣。”

男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漲成了豬肝色。

就在這時，我爸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蜷縮成一團(tuán)。

“咳咳咳……咳咳……”

林安趕緊給我爸拍背，我也倒了水遞過去。

我爸推開水碗，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男人。

“你……你真的姓趙？”我爸突然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那男人一愣，下意識地點(diǎn)頭：“對，我叫趙明遠(yuǎn)。”

我爸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我看不明的深意，甚至帶著一絲……嘲諷？

他費(fèi)力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泛黃的鐵皮盒子。

“大軍，把盒子打開?！蔽野种噶酥改莻€盒子。

我打開盒子。里面沒有錢，只有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紙已經(jīng)脆了，邊角都磨毛了。

我爸指著那個男人，對我說：

“大軍，念給他聽。念最后那一段?！?/strong>

我展開信紙，那是媽媽的筆跡。我定睛一看，最后一段話讓我頭皮發(fā)麻。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那個叫趙明遠(yuǎn)的男人，大聲念道：

“……建國，如果有天有個叫趙明遠(yuǎn)的男人來找孩子，你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