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碰到桌面的聲音很輕。

但在那一瞬間，郭涵亮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這個動作他太熟悉了。

上一次我這樣放下筷子，是在決定放棄省城那份錄取通知，回到這座小城和他結(jié)婚之前。

上上次，是我父親葬禮后的晚飯，我放下筷子，說媽以后我來養(yǎng)。

每一次，都意味著他熟悉的那個許思雨，正在做出某種他無法扭轉(zhuǎn)的決定。

而這一次，是因?yàn)槿烨?，他也曾在這個餐桌旁，用另一種方式，拍響了這張桌子。

他說：“你媽怎么還賴著不走！”

現(xiàn)在，輪到他媽媽要來了。

空氣凝固著。

我知道他懂了。

有些界線，一旦被他自己踏破，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01

手術(shù)后的第三周，我勉強(qiáng)能自己下床走動了。

腰上那道疤還蜇著疼，動作稍微大一點(diǎn)，就像有根線在里頭拽著，扯得整條右腿都發(fā)麻。

郭涵亮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沒放穩(wěn)，水灑出來一些。

他抽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擦，眉頭擰著。

“今天公司季度沖刺，我得早點(diǎn)走?！彼戳搜凼直?，“媽幾點(diǎn)到？”

“說是上午十點(diǎn)的長途車。”我撐著床沿，慢慢坐直身體，“你不用管，我讓同事小趙去接一下?！?/p>

“行?！彼抵I(lǐng)帶，從鏡子里看我，“住多久說了嗎？”

“先住著吧?！蔽艺f，“醫(yī)生說了，我這腰得養(yǎng)三個月，不能久坐不能彎腰。學(xué)校那邊只給了一個月病假，后續(xù)……總得有人搭把手?！?/p>

郭涵亮沒接話。

他打好領(lǐng)帶，拎起公文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晚上我盡量早點(diǎn)回來?！彼f完，拉開門出去了。

關(guān)門的聲音不重，但在這安靜的早晨，還是顯得有點(diǎn)突兀。

我靠在床頭，聽著他的腳步聲在樓道里遠(yuǎn)去。

這套九十平的兩居室，是我們結(jié)婚第五年買的。

當(dāng)時覺得挺寬敞，主臥我們住，次臥準(zhǔn)備給孩子。

后來女兒芊芊出生，次臥就成了兒童房。

母親這次來，只能暫時在客廳支一張折疊床。

我知道郭涵亮不太樂意。

他昨晚睡前刷手機(jī)，看到一半忽然說：“客廳那么小，支個床連走路都礙事?！?/p>

我當(dāng)時沒應(yīng)聲。

手術(shù)是突然決定的。

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jīng)，右腿疼得站不住，醫(yī)生建議盡快做微創(chuàng)。

郭涵亮那陣子正忙著一個大單，陪護(hù)了兩天就回公司了。

是他打電話叫我媽來的。

電話里他說：“媽，思雨這手術(shù)不小，我工作實(shí)在走不開，您能不能來幫段時間？”

現(xiàn)在我媽真要來了，嫌礙事的也是他。

上午十點(diǎn)半，門鈴響了。

我扶著墻慢慢挪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是母親。

她腳邊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身上那件深藍(lán)色外套洗得有些發(fā)白。

我打開門。

“媽。”

“哎，妮兒?！蹦赣H趕緊上前扶住我，手粗糙但很穩(wěn)，“慢點(diǎn)慢點(diǎn)，別抻著?！?/p>

她身上有股長途汽車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屬于老家的塵土氣。

兩個編織袋很重。

一個裝著新摘的蔬菜，茄子、豆角、西紅柿，都用舊報紙小心包著。

另一個是小米、紅豆，還有一罐她腌的咸菜。

“帶這些干嘛，城里都能買著。”我說。

“自己種的，沒打藥?！蹦赣H抹了把額頭的汗，開始打量屋子，“涵亮上班去了？芊芊上幼兒園了？”

“嗯?！?/p>

她放下東西，洗了手，徑直走進(jìn)廚房。

冰箱門開了又關(guān)，她探頭出來：“中午想吃什么？我給你搟面條？還是熬點(diǎn)小米粥？”

“隨便弄點(diǎn)就行?！?/p>

“那怎么行?！蹦赣H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帶著水龍頭嘩嘩的響聲，“得吃好，傷口才長得快?！?/p>

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聽著廚房里熟悉的響動。

切菜聲，點(diǎn)火聲，鍋碗輕碰的聲音。

這些聲音讓這個家忽然有了另一種溫度。

母親很快端出一碗西紅柿雞蛋面，湯很清，面上臥著金黃的荷包蛋。

“趁熱吃?！彼芽曜舆f給我，自己坐在對面小凳上，看著我吃。

“您也吃啊?！?/p>

“我等會兒，不餓?！蹦赣H笑笑，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路上吃了饅頭?！?/p>

我知道她在說謊。

但沒戳破。

面吃了一半，郭涵亮打電話回來，說晚上有應(yīng)酬，不回來吃飯了。

母親聽了，輕聲說：“男人在外頭忙，不容易?！?/p>

我沒說話，低頭喝完了面湯。

晚上我給芊芊洗了澡，哄她睡下。

出來時，看見母親正在客廳比劃著。

她指著沙發(fā)和電視墻之間的那塊空地：“床就支這兒，正好。白天收起來，不占地方?！?/p>

“媽，委屈您了?！?/p>

“這有啥委屈的?！蹦赣H擺擺手，從編織袋里拿出床單被套，都是半舊的，但洗得干干凈凈，“比咱老家炕上軟和多了?！?/strong>

她鋪床的動作很利索。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彎腰時，后頸那兒露出一截曬黑的皮膚，和衣領(lǐng)下的白形成對比。

這個在我記憶里一直高大能干的母親，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背影開始有些佝僂了。

“早點(diǎn)睡吧?！蹦赣H鋪好床，回頭沖我笑，“明天我給你燉湯?！?/p>

我點(diǎn)點(diǎn)頭，回了臥室。

躺在床上，腰還是疼。

但聽著客廳里母親輕微的呼吸聲，心里某個一直懸著的地方，慢慢落了下來。

02

母親來的頭幾天，郭涵亮表現(xiàn)得很客氣。

下班回來會主動打招呼：“媽，今天辛苦您了。”

吃飯時也會給母親夾菜：“您多吃點(diǎn)。”

母親總是受寵若驚地捧著碗接，連聲說：“你自己吃，我自己來?！?/p>

這種客氣持續(xù)了大約一周。

然后，細(xì)微的變化開始出現(xiàn)。

那天晚飯，母親炒了盤手撕包菜。

郭涵亮吃了兩口，放下筷子：“媽，這菜是不是油放少了？吃著有點(diǎn)干?！?/p>

母親愣了一下，忙說：“那我下次多放點(diǎn)油?！?/p>

“不是油多油少的問題。”郭涵亮用筷子撥了撥盤里的菜，“炒菜得熱鍋冷油，火要大，這樣才香。您在家用灶臺可能習(xí)慣了，咱這燃?xì)庠罨鹈?，方法得改改。?/p>

“哎，是是是?！蹦赣H點(diǎn)頭，“我記住了?！?/p>

我沒說話，給芊芊喂了一勺飯。

芊芊三歲半，正在上幼兒園小班。

她眨巴著眼睛看著爸爸，又看看外婆。

第二天，矛盾點(diǎn)轉(zhuǎn)移到了衛(wèi)生間。

郭涵亮早上洗漱完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他把我拉到臥室，壓低聲音：“媽上廁所怎么老不記得沖水？”

我頓了頓：“可能年紀(jì)大了，記性不好?！?/strong>

“這不是記性好不好的問題?！彼碱^皺著，“這是基本衛(wèi)生習(xí)慣。你回頭跟她說說，別讓我開口，我開口就難聽了?！?/p>

我嗯了一聲。

中午母親洗碗時，我走進(jìn)廚房。

水流聲很大，母親戴著橡膠手套，洗得很仔細(xì)。

“媽?！蔽议_口。

“哎?！蹦赣H回頭，“咋了？”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看著她花白的頭發(fā)和專注的側(cè)臉，我說不出口。

“沒事?！蔽艺f，“洗潔精快用完了，我明天買?！?/p>

“不用買，我?guī)Я??！蹦赣H從櫥柜下層拿出一個綠色塑料瓶，是老家小賣部賣的那種廉價洗潔精，“這個好用，去油。”

那瓶洗潔精被郭涵亮看見了。

晚上他洗完澡，拿著瓶子走進(jìn)臥室：“這什么牌子？味兒這么沖。跟你說多少次了，洗潔精、洗衣液這些入口貼身的，得買好的。媽不懂，你也不懂？”

“媽也是好意?！蔽艺f，“她怕我們花錢。”

“省錢也不是這么省的。”他把瓶子放在桌上，“明天扔了，買咱常用的那個?！?/p>

我沒應(yīng)聲。

他掀開被子躺下，背對著我。

過了會兒，他說：“媽來多久了？”

“半個月。”

“哦。”他停頓了一下，“你這腰好點(diǎn)沒？”

“好多了?！?/p>

“那就好?！彼f，“等你能自己活動了，媽也能輕松點(diǎn)。”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guān)心。

但我知道他不是這個意思。

周末，郭涵亮難得在家。

母親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了條活魚，說要燉湯。

她在廚房忙活了一上午，中午端出一鍋奶白色的魚湯。

郭涵亮喝了一口，沒說話。

又喝了一口，才說：“媽，這湯是不是沒放料酒？腥味有點(diǎn)重?！?/p>

母親站在桌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放了放了，可能放少了。我嘗嘗……”

她拿起勺子想嘗，郭涵亮已經(jīng)把湯碗推開了。

“算了，吃飯吧?！彼f。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

母親只吃了半碗飯，就放下筷子說飽了。

她起身去廚房收拾，水龍頭開了很久。

我聽著那嘩嘩的水聲，碗里的飯突然咽不下去了。

芊芊拉拉我的袖子：“媽媽，外婆為什么不吃飯？”

“外婆不餓。”我說。

“可是外婆做了好多飯?！避奋沸÷曊f，“外婆說做飯的人最累，累了就會餓。”

孩子的眼睛干干凈凈的。

我摸摸她的頭，什么也說不出來。

下午郭涵亮在客廳看電視，體育頻道，聲音開得很大。

母親在陽臺曬衣服，動作輕手輕腳的。

曬到郭涵亮的一件襯衫時，她抖了抖，小心地把衣領(lǐng)拉平。

郭涵亮忽然說：“媽，那件襯衫不能暴曬，會褪色。您晾在陰涼處就行?！?/p>

母親的手頓在半空。

“哎，好?！彼B忙把襯衫收回來，重新找地方掛。

郭涵亮換了個臺，繼續(xù)看。

我坐在臥室的飄窗上，看著陽臺上的母親。

她弓著背，一件一件地調(diào)整著衣架的位置，那么認(rèn)真，那么小心翼翼。

陽光照在她身上，她卻好像站在陰影里。

那天晚上，母親睡了以后，郭涵亮關(guān)掉電視，走到我旁邊坐下。

“思雨?！彼_口。

我看著他。

“媽來這段時間，家里是整潔了不少?！彼f，“但你不覺得，有點(diǎn)太擠了嗎？”

“擠？”

“你看啊。”他指了指客廳，“白天支床，晚上收床，來回倒騰。媽的東西雖然不多，但擺出來就顯得亂。而且生活習(xí)慣上……總得磨合?！?/p>

我沒說話。

“我的意思是，”他斟酌著用詞，“等你腰好利索了，媽是不是也該回去歇歇了？老住在閨女家，她自己也不自在。”

“我媽沒說不自在?！?/p>

“她是沒說?！惫列α诵?，“但你看不出來嗎？她多小心。在自己閨女家還得看女婿臉色，何苦呢？”

這句話像根針，扎在我心口上。

我盯著他的臉，這張我看了十年的臉，此刻忽然有些陌生。

“所以呢？”我問。

“所以就是，等你能自己照顧自己了，就讓媽回去吧?！彼呐奈业耐?，站起來，“早點(diǎn)睡，明天還上班。”

他走進(jìn)衛(wèi)生間，傳來刷牙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fā)上，沒動。

客廳的燈很亮，照得那個折疊床上的碎花床單格外顯眼。

母親睡了，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

她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在她小心翼翼維護(hù)的這個“家”里，有人已經(jīng)在計算她離開的日子了。

03

母親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了。

她不再用自己的洗潔精，而是用我們買的。

洗碗時水開得很小，怕浪費(fèi)水。

炒菜前會先問我：“今天涵亮想吃什么口味的？咸點(diǎn)還是淡點(diǎn)？”

甚至拖地時，她會特意避開郭涵亮常坐的那塊區(qū)域，等他去上班了再拖。

我看在眼里，心里像堵了團(tuán)濕棉花。

“媽，您別這樣?！庇刑煳医K于忍不住，“這是您閨女家，您想怎么樣就怎么樣?！?/p>

母親正在剝豆角，聽了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傻妮兒?！彼α诵?，“閨女家也是別人家。媽心里有數(shù)。”

“什么叫別人家？”我嗓門提高了一點(diǎn)，“我是您親閨女！”

母親抬頭看我，眼神里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是無奈？還是認(rèn)命？

“就是因?yàn)槭怯H閨女，才更得注意。”她把剝好的豆角放進(jìn)盆里，“涵亮對你好，對芊芊好，這就夠了。媽住這兒，是添麻煩?！?/p>

“您沒添麻煩?！?/p>

“添了?！蹦赣H聲音很輕，“媽看得出來?！?/p>

她說完，端著盆去廚房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鼻子突然發(fā)酸。

那天下午，母親說要去超市買菜。

我說我陪她去，她不讓，說我腰不能走遠(yuǎn)路。

一個小時后她回來了，手里拎著兩個大塑料袋，氣喘吁吁的。

“買這么多干嘛？”我接過袋子，沉甸甸的。

“看到排骨新鮮，就買了點(diǎn)?！蹦赣H抹了把汗，“給涵亮燉湯喝。他上班累，得補(bǔ)補(bǔ)。”

袋子里除了排骨，還有一盒包裝精美的車?yán)遄印?/p>

我認(rèn)得那個牌子，很貴，平時我們很少買。

“怎么還買這個？”我問。

“我看超市里好多人都買，說這個甜?！蹦赣H有點(diǎn)不好意思，“芊芊愛吃水果，買點(diǎn)給她嘗嘗。”

我知道，母親是故意的。

她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想要討好這個家里的男主人。

晚飯時，母親把車?yán)遄酉春枚松蟻怼?/p>

郭涵亮看了一眼：“喲，買這個了？挺貴的吧?！?/p>

“不貴不貴?！蹦赣H忙說，“你嘗嘗，甜?！?/p>

郭涵亮吃了一顆，點(diǎn)點(diǎn)頭：“嗯，是挺甜?！?/p>

母親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像得了獎賞的孩子。

她又把盤子往郭涵亮那邊推了推：“多吃點(diǎn)，多著哩?！?/p>

那盤車?yán)遄?，郭涵亮吃了大半?/p>

母親一顆都沒碰。

芊芊想吃，伸手去拿，母親輕輕拍她的手：“讓爸爸多吃點(diǎn)，爸爸上班辛苦?！?/p>

芊芊撅著嘴縮回手。

我再也看不下去，起身把盤子端到芊芊面前：“吃吧，媽媽買的，就是給芊芊吃的。”

母親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郭涵亮擦了擦手，說：“我飽了，你們慢吃?！?/p>

他起身去了書房。

那晚睡覺前，母親悄悄塞給我五百塊錢。

“媽，您這是干嘛？”我推開。

“拿著?！蹦赣H執(zhí)意塞進(jìn)我睡衣口袋，“我這陣子住這兒，買菜什么的也花你們的錢。這錢你收著，貼補(bǔ)家用?！?/p>

“我不要?！?/p>

“聽話?！蹦赣H按住我的手，“媽有退休金，雖然不多，但夠花。你在城里，樣樣都要錢。涵亮一個人掙錢，不容易?！?/p>

我的眼淚差點(diǎn)掉下來。

母親的退休金，一個月才一千八。

那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

“媽，您別這樣?！蔽野彦X塞回去，“您來是照顧我的，怎么能讓您貼錢?！?/p>

“照顧閨女不是應(yīng)該的嘛?！蹦赣H笑了，眼角的皺紋深深淺淺，“快收著，別讓涵亮知道?！?/p>

她說完，轉(zhuǎn)身去客廳鋪床了。

我捏著那五百塊錢，紙幣被母親攥得溫?zé)?，邊緣有些發(fā)軟。

回到臥室，郭涵亮正在玩手機(jī)。

見我進(jìn)來，他頭也沒抬：“媽睡了？”

“跟你說個事?！彼畔率謾C(jī)，“我們部門下個月要調(diào)去新區(qū)辦公，離家遠(yuǎn)，我打算買輛車?！?/p>

我愣了下：“買車？不是有地鐵嗎？”

“地鐵得擠，不方便?！彼f，“而且以后接送客戶，有輛車顯得體面。我看中了那款SUV，落地大概二十萬?！?/p>

“二十萬？”我皺眉，“我們哪有那么多錢？房貸還沒還清，芊芊的學(xué)費(fèi)……”

“可以貸款。”郭涵亮打斷我，“首付七八萬，我們湊湊應(yīng)該夠。”

“湊湊？怎么湊？”

郭涵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心里一沉。

“你不是有點(diǎn)私房錢嗎？”他說，“先拿出來應(yīng)應(yīng)急。等年底我獎金發(fā)了，就還你?！?/p>

“那不是私房錢?！蔽艺f，“那是我爸去世時留給我的，說讓我應(yīng)急用。”

“現(xiàn)在不就是應(yīng)急嗎？”郭涵亮坐直身體，“我買車也是為了這個家。有輛車，以后接送芊芊，帶你們出去玩，都方便。媽要是來住，接送也省事，對吧？”

他又把話題繞到我媽身上。

我沒接話。

“你就說行不行吧?！惫劣悬c(diǎn)不耐煩。

“我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彼苫厝ィ匦履闷鹗謾C(jī)，“我是你丈夫，我還能坑你？”

我沒再說話，關(guān)了燈躺下。

黑暗中，我能聽見客廳里母親翻身時折疊床發(fā)出的輕微咯吱聲。

也能聽見郭涵亮均勻的呼吸聲。

還有我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

那五百塊錢還攥在我手心里，已經(jīng)被汗浸濕了。

04

周四晚上，母親燉了雞湯。

她用砂鍋小火慢燉了三個小時，湯色金黃，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吃飯時，她先給郭涵亮盛了滿滿一碗，雞腿肉都夾給了他。

“涵亮，多喝點(diǎn)湯，補(bǔ)身體。”

郭涵亮接過碗，喝了一口。

他眉頭皺了皺，又喝了一口。

“媽?！彼畔峦?。

“哎，怎么了？”母親正給芊芊夾菜，聞言抬頭。

“這湯……是不是鹽放多了？”郭涵亮用勺子攪了攪碗里的湯，“咸了?！?/p>

母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咸了？”她忙說，“我嘗嘗……”

她舀了一小勺自己碗里的湯，嘗了嘗，表情有些困惑。

“我……我可能手抖了。”母親放下勺子，聲音低了下去，“怪我，年紀(jì)大了，手上沒準(zhǔn)頭。要不我給你加點(diǎn)熱水兌兌？”

“不用了?！惫涟淹胪崎_，拿起筷子夾別的菜，“吃飯吧?！?/p>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沒人說話。

母親只喝了半碗湯，米飯幾乎沒動。

她一直低著頭，用筷子一粒一粒地?fù)苤肜锏娘埩！?/p>

郭涵亮倒是吃得挺香，還添了一碗飯。

吃完飯，母親收拾碗筷去廚房。

我?guī)椭磷雷?，聽見廚房傳來水聲，還有碗碟輕輕碰撞的聲音。

郭涵亮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體育新聞的聲音開得很大。

芊芊跑到我身邊，小聲說：“媽媽，外婆哭了。”

我一愣。

“什么？”

“外婆哭了?！避奋分钢鴱N房，“我看見她擦眼睛?！?/p>

我放下抹布，走到廚房門口。

母親背對著我，正在洗碗。

她的肩膀微微聳動，抬手抹了一下臉。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掩蓋了她可能發(fā)出的任何聲音。

我沒進(jìn)去。

退回來，繼續(xù)擦桌子。

桌面上有一小塊油漬，我用力擦了幾遍，怎么也擦不干凈。

就像心里那點(diǎn)東西，怎么也抹不平。

晚上九點(diǎn)多，母親照例去洗漱。

她總是等我們都洗完了，才用衛(wèi)生間，說省得和我們擠。

洗漱完，她輕聲跟我說了句“早點(diǎn)睡”，就去客廳鋪床了。

我哄芊芊睡下后，出來倒水喝。

客廳的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只有陽臺透進(jìn)來的路燈光，朦朦朧朧地照出折疊床的輪廓。

母親側(cè)躺著，面朝沙發(fā)背，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但我看見她肩膀的被子，在輕微地起伏。

她在哭。

無聲地哭。

我端著水杯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直到母親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我才輕輕走回臥室。

郭涵亮已經(jīng)睡了，背對著我這邊，發(fā)出輕微的鼾聲。

我躺下，睜著眼看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jìn)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痕。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

有一次我發(fā)高燒，母親背著我走十幾里山路去鎮(zhèn)上看病。

路上下了雨，她把唯一一塊塑料布披在我身上，自己淋得透濕。

到了衛(wèi)生所，醫(yī)生說我再晚來一會兒就危險了。

母親摟著我，哭了。

那時候她的眼淚是滾燙的，落在我臉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現(xiàn)在她的眼淚是冰涼的，在黑夜里無聲地流，不敢讓任何人看見。

因?yàn)樗辉偈悄莻€能為我遮風(fēng)擋雨的母親了。

她成了這個家里小心翼翼的客人。

一個需要看女婿臉色、擔(dān)心自己“添麻煩”的客人。

而這個轉(zhuǎn)變，是我允許的。

是我眼睜睜看著它發(fā)生的。

腰上的傷口突然刺痛起來，比任何時候都痛。

我咬著嘴唇，沒發(fā)出聲音。

第二天早上，母親起得比平時更早。

她煮了粥，蒸了饅頭，還拌了個小菜。

吃飯時，她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笑著給芊芊剝雞蛋。

“多吃點(diǎn)，長高高?！?/p>

郭涵亮喝著粥，說：“今天下班我可能要晚點(diǎn)，有個客戶要見。”

“行?！蔽艺f。

母親接話：“晚飯我給你留著，回來熱熱就能吃。”

“不用麻煩。”郭涵亮擦擦嘴，“我在外面吃就行。”

他起身去換衣服，母親跟過去，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仔細(xì)撣了撣不存在的灰塵。

“路上慢點(diǎn)?！彼f。

郭涵亮嗯了一聲，出門了。

門關(guān)上后，母親站在原地，手里還拿著那件外套。

她站了幾秒鐘，才把外套掛回衣帽架。

動作很慢，很輕。

“媽?！蔽医兴?/p>

“哎。”她回頭，臉上是慣常的笑容，“怎么了？”

“今天天氣好，我陪您去樓下花園走走？”我說，“醫(yī)生說我要適當(dāng)活動。”

母親眼睛亮了一下：“好啊。”

那是我手術(shù)后第一次下樓走那么遠(yuǎn)。

母親攙著我，走得很慢。

小區(qū)花園里有老人在打太極拳，有孩子在玩滑梯。

我們在長椅上坐下，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嗯？”

“等我這陣子好利索了，您就回老家吧。”我說，“家里那些雞啊菜啊，總得有人照看?！?/p>

母親愣了愣，轉(zhuǎn)頭看我。

她的眼睛在陽光下有些渾濁，但看我的眼神還是那么溫柔。

“妮兒，”她輕聲說，“你是不是……聽見啥了？”

“沒有?！蔽冶荛_她的視線，“就是覺得您在這也住不慣，老家自在?！?/p>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手很粗糙，但很暖。

“媽在哪都行?！彼f，“主要是你。你過得好，媽就放心?！?/p>

我沒說話，看著遠(yuǎn)處玩耍的孩子。

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摔倒了，哇哇大哭。

她的奶奶趕緊跑過去，把她抱起來，拍掉身上的土，親了親她的臉。

小女孩很快就不哭了，摟著奶奶的脖子笑。

“你看，”母親也看著那邊，“當(dāng)媽的，永遠(yuǎn)看不得孩子受委屈。”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可是孩子長大了，當(dāng)媽的就得學(xué)會放手。不能老賴著，招人煩?！?/p>

我的心猛地一縮。

“媽，您別這么說……”

“媽心里明白?！蹦赣H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我說不出的蒼涼，“你爸走得早，媽就你這一個閨女。媽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過得好。”

她握緊我的手。

“所以啊，別為難自己。媽怎么樣都行，真的。”

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可我卻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冷。

05

病假結(jié)束，我回去上班了。

學(xué)校給我安排了相對輕松的行政工作，不用長時間站著講課。

母親繼續(xù)留在家里。

她每天接送芊芊上幼兒園，買菜做飯，收拾屋子。

家里的地板永遠(yuǎn)光可鑒人，衣柜里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郭涵亮不再直接挑剔什么，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tài)度。

他回家越來越晚。

有時候說加班，有時候說應(yīng)酬。

即使在家，也大多待在書房，關(guān)著門。

家里的氣氛像繃緊的弦，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斷。

周五晚上，郭涵亮難得準(zhǔn)時回家吃飯。

母親做了四菜一湯，都是他愛吃的。

吃飯時，郭涵亮忽然說：“思雨，你腰現(xiàn)在能彎腰了嗎？”

“不太能，醫(yī)生說還得養(yǎng)一陣?！?/p>

“哦?！彼麏A了塊紅燒肉，“那平時家務(wù)什么的，能做一些了吧？”

我抬頭看他。

母親也停下了筷子。

“做一些簡單的還行。”我說。

“那就好?！惫两乐猓Z氣隨意，“我是覺得，媽來這也有一個多月了。老家那邊肯定也惦記著。要不……讓媽回去歇歇？”

空氣安靜了幾秒。

芊芊眨巴著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外婆。

母親放下筷子，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是，是該回去了?！彼χf，“家里那些雞啊菜啊，也不知道咋樣了?！?/p>

母親沒看我，繼續(xù)對郭涵亮說：“我看看明天的車票，買好了就走?！?/p>

“不著急。”郭涵亮說，“我的意思是，等思雨完全好了再說。不過媽您也年紀(jì)大了，老在這忙活，我們也過意不去。”

這話說得漂亮。

但意思誰都懂。

“我吃飽了。”我放下碗，“芊芊，媽媽帶你去洗手?！?/p>

我把芊芊帶進(jìn)衛(wèi)生間，關(guān)上門。

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外面說話的聲音。

但我能想象母親此刻的表情。

她一定在笑，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

就像她這輩子一直做的那樣，對所有人笑，把委屈都咽下去。

芊芊仰著小臉問我：“媽媽，外婆要走了嗎？”

“外婆……”我哽了一下，“外婆回家看看。”

“可是我想外婆?！避奋氛f。

我沒說話，用毛巾擦干她的小手。

出來時，母親正在收拾碗筷。

郭涵亮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媽，我來吧?！蔽艺f。

“不用不用，你去歇著?！蹦赣H麻利地摞起碗，“這點(diǎn)活，一會兒就干完了。”

她端著碗筷進(jìn)了廚房。

我走到郭涵亮身邊，壓低聲音：“你剛才那話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郭涵亮眼睛盯著電視。

“讓媽回去的話?！?/p>

“我說錯了嗎？”郭涵亮轉(zhuǎn)頭看我，“媽來是照顧你的，現(xiàn)在你都能上班了，她還不該回去？老住在閨女家，像什么話?！?/strong>

“那是我媽?！?/p>

“我知道是你媽?！惫琳Z氣有些不耐煩，“所以我一直客客氣氣的。但思雨，這是咱們家，咱們?nèi)谥业纳睢屢恢弊∵@兒，你不覺得別扭嗎？”

“哪里別扭？”

“哪里都別扭。”郭涵亮放下遙控器，“生活習(xí)慣不一樣，說話做事都得注意。我在自己家里，還得小心翼翼，你說我累不累？”

“媽也很累?！蔽艺f，“她每天干活，小心翼翼看你的臉色，她就不累？”

郭涵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看，問題就在這兒?！彼f，“她累，我也累。那何苦呢？讓她回去，大家都輕松。”

“郭涵亮，你講點(diǎn)良心。”我的聲音有些抖，“我媽是來照顧我的，不是來給你當(dāng)保姆的。她每天起早貪黑，買菜做飯帶孩子，你回家就吃現(xiàn)成的，你有什么資格嫌她？”

“我嫌她了嗎？”郭涵亮嗓門提高了一點(diǎn)，“我哪句話嫌她了？我說的是事實(shí)！她在這，就是會影響我們正常的生活節(jié)奏！”

廚房的水聲停了。

母親應(yīng)該是聽見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你小點(diǎn)聲?！?/p>

“我為什么要小點(diǎn)聲？”郭涵亮反而更大聲了，“我說錯了嗎？許思雨，你別忘了，這是我家，是我買的房子！”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你買的房子？”我重復(fù)了一遍。

“首付我出了大頭，房貸也是我在還?！惫琳酒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說錯了嗎？”

心臟的位置，有什么東西在一點(diǎn)點(diǎn)碎裂。

“所以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所以在這個你買的房子里，我媽連暫住的權(quán)利都沒有，是嗎？”

“我沒這么說。”郭涵亮語氣軟了一些，“我的意思是，適可而止。媽照顧你是情分，但不能一直這樣?！?/p>

“一直？”我笑了，“一個多月，就叫一直？”

“許思雨，你非要抬杠是不是？”

“我不是抬杠?！蔽艺f，“我就是想知道，在你心里，到底把我媽當(dāng)什么？是親人，還是累贅？”

郭涵亮沒回答。

他重新坐回沙發(fā)，拿起遙控器換臺。

“隨便你怎么想?！彼f，“反正我的意見已經(jīng)說了。媽該回去了。”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的側(cè)臉。

燈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硬朗的線條。

這張臉我曾那么熟悉，熟悉到能閉著眼睛畫出每一處細(xì)節(jié)。

可現(xiàn)在，它陌生得讓我心寒。

廚房的門輕輕響了一聲。

母親走出來，手里端著洗好的水果。

“來，吃水果?！彼压P放在茶幾上，臉上掛著笑，眼睛卻有些紅。

“媽……”我想說什么。

“沒事，沒事。”母親擺擺手，“我去看看芊芊睡了沒。”

她快步走向兒童房，背影有些倉促。

郭涵亮叉了塊蘋果放進(jìn)嘴里，嚼得很響。

電視里在放綜藝節(jié)目，笑聲很刺耳。

我轉(zhuǎn)身回了臥室，關(guān)上門。

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腰上的舊傷又開始痛，但比不上心里的痛。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晚上開始，不一樣了。

母親大概也知道了。

所以她才會那么匆忙地逃離客廳，躲進(jìn)兒童房。

因?yàn)樗幌肟匆?，自己的女兒，在她面前，被她的女婿，用那種方式對待。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笑，只能裝作沒聽見，只能繼續(xù)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表面的和平。

因?yàn)檫@是她女兒的家。

她不想讓女兒為難。

哪怕為難她的人，正是這個家的男主人。

06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的氣氛更加微妙。

母親不再主動和郭涵亮說話。

她只在我和芊芊在家時，才會多說幾句。

郭涵亮也樂得清靜，回家就進(jìn)書房，吃飯時也埋頭看手機(jī)。

表面看起來，相安無事。

但底下是涌動的暗流，誰都知道，只是誰也不說破。

周五下午，學(xué)校臨時有個教研活動，我回家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

到家時，芊芊已經(jīng)在看動畫片了。

母親在廚房忙碌，鍋里燉著湯，香氣飄出來。

“媽，我回來了?！蔽曳畔掳?。

“哎，飯馬上好。”母親探頭出來，“涵亮剛打電話，說馬上到家?！?/p>

我換了衣服，去廚房幫忙。

母親正在切蔥花，刀工還是那么利索。

“媽。”我看著她，“下周……我陪您去買車票吧。”

母親切菜的手頓了頓。

“嗯。”她應(yīng)了一聲，繼續(xù)切，“是該回去了。出來這么久，也不知道家里那些花死了沒?！?/p>

她總是這樣，用最輕松的語氣，說最沉重的話。

六點(diǎn)半，郭涵亮到家了。

他把公文包重重地扔在鞋柜上，發(fā)出咚的一聲。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彼樕幊?，換了鞋直接去衛(wèi)生間洗手。

吃飯時，他一句話不說，悶頭扒飯。

母親給他盛了碗湯，放在手邊。

他看都沒看。

“爸爸，你今天不高興嗎？”芊芊小聲問。

郭涵亮沒理她。

我夾了塊排骨給芊芊：“好好吃飯?！?/p>

母親悄悄看了郭涵亮一眼，又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湯。

飯吃到一半，郭涵亮忽然放下碗。

碗底碰到桌面，發(fā)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今天這米飯……”他開口，聲音很沉，“水放少了吧？這么硬?！?/p>

母親立刻抬頭：“硬了嗎？我嘗嘗……”

她舀了一勺自己碗里的飯，仔細(xì)嚼了嚼。

“是有點(diǎn)硬?！彼畔律鬃樱樕下冻銮妇蔚谋砬?，“怪我，今天水放少了。要不我給你熱個饅頭？”

“不用了?！惫林匦履闷鹂曜?，夾了根青菜，“將就吃吧?！?/p>

母親不再說話，默默吃飯。

但她的背挺得筆直，像是在強(qiáng)撐著什么。

又過了一會兒，郭涵亮吃完了一碗飯。

母親立刻站起來：“我再給你盛點(diǎn)。”

“不用。”郭涵亮說，“飽了?！?/p>

“再吃點(diǎn)吧，還有菜呢?！蹦赣H端起他的碗，“今天特意做了你愛吃的紅燒……”

“我說了，不用！”郭涵亮突然提高音量。

母親的手僵在半空。

碗還在她手里，空空的，白瓷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空氣凝固了。

芊芊被嚇到，往我身邊縮了縮。

我看著郭涵亮。

他的臉因?yàn)閼嵟行┡で?，眼睛里有紅血絲。

“郭涵亮，”我開口，“你沖媽喊什么？”

“我喊什么了？”郭涵亮轉(zhuǎn)頭看我，語氣沖得很，“我就是說不用盛飯，怎么了？”

“你那是什么態(tài)度？”

“我什么態(tài)度？”郭涵亮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我在自己家里，連說話的權(quán)利都沒有了？”

“沒人不讓你說話?！蔽乙舱酒饋恚暗埬銓屪鹬匾稽c(diǎn)?！?/p>

“尊重？”郭涵亮笑了，那笑容里滿是嘲諷，“我怎么不尊重了？我供她吃供她住，我說什么了嗎？??？”

“郭涵亮！”我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怎么了？”郭涵亮一步跨到我面前，手指著母親，“你問問她，她還想在這賴多久？這到底是誰家？她心里沒數(shù)嗎？”

母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手里還端著那只空碗，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特別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涵亮，”她開口，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郭涵亮轉(zhuǎn)身對著她，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碗碟都跳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該走了！”他吼了出來，聲音大到震得我耳膜發(fā)疼，“這是我家！我受夠了每天回家看到你！受夠了你的小心謹(jǐn)慎！受夠了這屋子里全是你的味道！你明不明白？！”

死一般的寂靜。

連芊芊都嚇得不敢哭了，瞪大眼睛看著爸爸。

我看著郭涵亮，看著他那張因?yàn)閼嵟b獰的臉。

看著他一開一合的嘴。

看著他說出那些字，一個一個，像刀子一樣扎進(jìn)我心里。

也扎進(jìn)母親心里。

母親還是沒動。

她端著那只碗，站得筆直。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鐘，但漫長得像一個世紀(jì)。

她輕輕放下碗。

碗底碰到桌面，發(fā)出很輕的一聲“嗒”。

“好?！彼f。

只有一個字。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進(jìn)客廳，開始收拾她那個折疊床。

動作很慢，但很穩(wěn)。

一件一件，把床單、被套、枕頭，疊得整整齊齊。

郭涵亮站在原地，胸口還在起伏。

他大概沒想到母親會是這個反應(yīng)。

他以為母親會哭，會鬧，會求他。

但母親沒有。

她只是安靜地收拾著東西，像每天睡前做的那樣。

只是這一次，她不是在鋪床。

是在拆掉她在這個家暫時擁有的、可憐的一點(diǎn)點(diǎn)空間。

“媽?！蔽医兴?，聲音啞得厲害。

母親沒回頭。

“妮兒，”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幫媽把那個編織袋拿過來?！?/p>

我機(jī)械地走過去，從儲物間拿出她來時帶的編織袋。

袋子還是那個袋子，只是現(xiàn)在看起來空蕩蕩的。

母親接過袋子，把疊好的被褥放進(jìn)去。

然后是她的幾件衣服，洗漱用品，一個小小的針線盒。

東西很少，一個袋子都沒裝滿。

拉上拉鏈時，她頓了頓，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里面是幾張鈔票。

她抽出兩張一百的，放在茶幾上。

“這是這個月的菜錢。”她說，“剩下的，等我回去取了再給你寄?！?/p>

郭涵亮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母親拉好布包，放回口袋。

她拎起編織袋，走到門口。

換鞋時，她的動作很慢，彎著腰，花白的頭發(fā)垂下來。

我看著她佝僂的背影，突然覺得喘不上氣。

“媽，”我沖過去拉住她，“這么晚了，你去哪？”

“我去住旅館?！蹦赣H推開我的手，“明天一早的車，方便?！?/p>

“不行！”我死死拽著她的胳膊，“你不能走！要走走也是他走！”

我指著郭涵亮。

郭涵亮臉色鐵青：“許思雨，你瘋了？”

“我是瘋了！”我沖他吼，“被你們逼瘋了！”

母親用力掰開我的手。

她的力氣很大，我腰使不上勁，被她推開了。

“妮兒，”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但沒掉下來，“聽話。媽走了，你們好好過。”

“媽……”

“芊芊還小，別嚇著她?！蹦赣H摸了摸我的臉，手很涼，“媽沒事。媽有地方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家。

看了一眼嚇得躲在沙發(fā)后面的芊芊。

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郭涵亮。

然后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后輕輕關(guān)上。

咔噠一聲。

輕得像是嘆息。

07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轉(zhuǎn)過身。

郭涵亮還站在餐桌旁，臉上的憤怒已經(jīng)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fù)雜的表情。

像是后悔，又像是解脫。

更多的是煩躁。

“看什么看？”他沒好氣地說，“她自己要走的，我可沒逼她?！?/p>

我沒理他。

走到芊芊身邊，蹲下來抱住她。

“媽媽，”芊芊小聲問，“外婆不回來了嗎？”

我抱緊她，說不出話。

郭涵亮走過來，想摸芊芊的頭，芊芊往我懷里縮了縮。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收了回去。

“我去洗澡?！彼f完，進(jìn)了衛(wèi)生間。

水聲響起來。

我抱著芊芊，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腦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母親離開時的背影，一遍遍回放。

那么決絕，那么孤單。

我想起她來時的樣子，背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臉上帶著笑，說：“妮兒，媽來了?！?/p>

那時我以為，有媽在，天塌下來都不怕。

可現(xiàn)在，天沒塌，媽走了。

被我丈夫趕走的。

被我縱容的冷漠，一步步逼走的。

衛(wèi)生間的水聲停了。

郭涵亮穿著睡衣走出來，看了我一眼。

“你還坐地上干嘛？”他說，“腰不要了？”

我還是沒動。

他走過來，想拉我起來。

我甩開他的手。

“許思雨，”他壓著怒氣，“你別這樣行不行？媽走了，咱們?nèi)兆舆€得過。”

“日子？”我抬頭看他，“什么日子？把你媽趕走，然后我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日子？”

“我沒趕她！”郭涵亮提高音量，“是她自己走的！”

“那是因?yàn)槟惆言捳f絕了！”我也吼回去，“郭涵亮，你還是人嗎？那是我媽！她六十一了！大晚上的你讓她去哪？”

“她不是說了去旅館嗎？”

“旅館？”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知道她這輩子住過幾次旅館？她連火車站旁邊的招待所都舍不得??！你讓她現(xiàn)在出去找旅館？”

郭涵亮不說話了。

他轉(zhuǎn)身走開，從茶幾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根點(diǎn)上。

他已經(jīng)很久沒在家抽煙了。

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那你想怎么樣？”他吸了一口煙，“去把她找回來？然后呢？繼續(xù)這么別扭地住著？”

“至少不該是這種方式?！?/p>

“那該是什么方式？”郭涵亮彈了彈煙灰，“許思雨，我跟你直說吧。媽在這，我壓力很大。每天回家，看著她的臉，我就覺得自己是個混蛋。但我沒辦法，這是我的家，我想要一點(diǎn)自由空間，有錯嗎？”

“你的自由空間，”我一字一句地說，“是建立在我媽的委屈上的?！?/p>

“那我的委屈呢？”郭涵亮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誰看見了？”

我們隔著一段距離對視。

像兩個陌生人。

曾經(jīng)親密無間的夫妻，現(xiàn)在中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

溝里是我母親的眼淚，是我的心寒，是他理直氣壯的冷漠。

“睡覺吧?！弊詈笏f，“明天再說?！?/p>

他進(jìn)了臥室。

我抱著芊芊，在客廳又坐了很久。

直到芊芊在我懷里睡著，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我把她抱回兒童房，蓋好被子。

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才輕輕關(guān)上門。

回到臥室，郭涵亮已經(jīng)背對著我這邊睡了。

我躺在床的另一側(cè)，睜著眼看天花板。

窗外有車經(jīng)過，燈光在天花板上掃過，一閃即逝。

像很多個夜晚一樣。

但我知道，這個夜晚，和以前都不一樣了。

第二天是周六。

我一大早就醒了。

郭涵亮還在睡。

我輕手輕腳起床，走到客廳。

折疊床已經(jīng)收起來了，靠墻立著。

茶幾上那兩百塊錢還在。

我拿起錢，捏在手里。

紙幣被母親攥過，有些皺。

我換了衣服，出門。

清晨的街道很安靜，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掃街。

我走到小區(qū)門口，攔了輛出租車。

“去長途汽車站?！?/p>

司機(jī)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車站里已經(jīng)有很多人了。

售票窗口排著隊，候車室的長椅上坐滿了人。

我一個個找過去。

沒有母親的身影。

我又跑到發(fā)車區(qū)，一輛輛車地看。

還是沒有。

最后我去了車站旁邊的幾家小旅館。

前臺都說沒有這樣一個老太太來住店。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只有我，不知道我的母親去了哪里。

她會不會根本沒來車站？

會不會去找了個公園長椅坐了一夜？

會不會……

我不敢想。

手機(jī)響了。

是郭涵亮。

“你去哪了？”他問。

“車站?！?/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找到媽了嗎？”

“沒有。”

“你先回來吧。”郭涵亮說，“芊芊醒了，在找你?！?/p>

我掛了電話。

又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才攔車回家。

到家時，芊芊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郭涵亮在廚房熱牛奶。

“媽媽！”芊芊跑過來，“找到外婆了嗎？”

我搖搖頭。

郭涵亮端著牛奶出來，放在餐桌上。

“吃飯吧?！彼f。

那頓早飯吃得很沉默。

郭涵亮幾次想開口，但看我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快吃完時，我的手機(jī)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妮兒。”

是母親的聲音。

“媽！”我猛地站起來，“你在哪？”

“我在車上?！蹦赣H的聲音很平靜，“已經(jīng)出城了。你放心，我買到票了，中午就能到家?！?/p>

“你昨晚住哪了？”

“找了個小旅館，挺好的。”母親說，“你別擔(dān)心。”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媽，對不起……”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蹦赣H輕聲說，“媽沒事。你好好過你的日子，別跟涵亮吵。夫妻之間，吵多了傷感情?！?/p>

“他都那樣對你了，你還讓我別吵？”

“他是你丈夫?！蹦赣H說，“你們還有芊芊。日子總得過下去?！?/p>

“妮兒，”母親打斷我，“聽媽一句勸。媽走了，你就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過。該怎樣還怎樣。媽老了，不能陪你一輩子。你自己的家，你得自己守住。”

“就是……以后要是方便，帶芊芊回來看看媽。媽想她?！?/p>

我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媽，我暑假就帶芊芊回去?！?/p>

“哎，好。”母親笑了，“那媽等著。掛了，車上有信號。”

電話斷了。

我握著手機(jī)，站在原地，眼淚止不住地流。

郭涵亮走過來，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沒接。

他嘆了口氣，把紙巾放在桌上。

“媽說什么了？”

“她說讓你別吵，好好過日子?！蔽铱粗f。

郭涵亮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是愧疚嗎？

還是只是覺得麻煩解決了？

我看不清。

也不想看清了。

那天剩下的時間，家里異常安靜。

郭涵亮主動做了午飯，雖然只是煮了速凍水餃。

芊芊很乖，自己玩玩具，不吵不鬧。

下午，我把母親睡過的折疊床擦干凈，收進(jìn)儲物間。

把她的洗漱用品打包，放進(jìn)一個箱子里。

郭涵亮看見了，說：“扔了吧，占地方?！?/strong>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把箱子放到了儲物間最里面。

晚上，郭涵亮試圖跟我說話。

“思雨，今天天氣不錯，要不明天帶芊芊去動物園？”

他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躲開了。

“你還想怎么樣？”他有點(diǎn)惱火，“媽都走了，你還要冷戰(zhàn)到什么時候？”

我轉(zhuǎn)頭看他。

“郭涵亮，”我說，“你覺得媽走了，這事就完了？”

“不然呢？”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大概很難看，因?yàn)楣恋哪樕兞俗儭?/p>

“睡覺吧?！蔽艺f。

我關(guān)了燈，背對著他躺下。

黑暗中，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也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緩慢而沉重。

像在積蓄著什么。

08

母親走后的三天，家里異常冷清。

雖然以前她在時，話也不多。

但那種冷清不一樣。

現(xiàn)在是真的空。

餐桌上少了一副碗筷。

陽臺上少了她的衣服。

廚房里少了她忙碌的身影。

連空氣都變得稀薄了。

郭涵亮似乎很享受這種“清凈”。

他下班回家后，會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會把襪子隨手扔在沙發(fā)上。

會大聲跟朋友打電話，說些工作上的事。

這個家又完全回到了他熟悉的樣子。

他的地盤。

他的王國。

而我，像個旁觀者。

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心里沒有任何波瀾。

只有一片冰涼的清醒。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簡單的晚飯。

一葷一素，加上中午剩的湯。

芊芊最近食欲不好，吃了幾口就說飽了。

郭涵亮倒是吃得很香，添了一碗飯。

吃飯時，他忽然說：“對了，跟你說個事。”

他嚼著飯，語氣隨意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我媽過兩天要過來住一陣?！?/p>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我說，我媽要過來住?！惫林貜?fù)了一遍，“我爸也來。他們那邊老房子要翻修，得找地方住幾個月?！?/p>

繼續(xù)夾菜，放進(jìn)嘴里。

菜是苦的。

“我想了想，咱們這房子雖然不大，但擠擠也能住。”郭涵亮繼續(xù)說，“次臥給芊芊睡，主臥咱們睡，客廳支個床給我爸媽。反正他們也就住幾個月，湊合一下?！?/p>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我媽說了，她來了可以幫忙做飯帶孩子，你也能輕松點(diǎn)?！?/p>

我放下筷子。

筷子碰到碗沿，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你媽要來住幾個月？”我問。

“對啊?！惫翛]察覺我語氣的變化，“房子翻修，至少得三個月吧。怎么了？”

“沒什么?！蔽艺f，“就是覺得挺巧的。”

“什么挺巧的？”

“我媽剛走三天，”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媽就要來了。還要住三個月?！?/p>

郭涵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這不一樣。”他說，“我媽那是房子要翻修，沒辦法。你媽那是……”

“是什么？”我問。

“是……是來照顧你的。”郭涵亮放下碗，“現(xiàn)在你好了，她自然該回去了。這能一樣嗎？”

“哪不一樣？”我的聲音很平靜，“不都是媽，不都是來??？”

“許思雨，你非要這么較真是不是？”郭涵亮皺起眉頭，“我媽來是臨時有事，你媽那是長住。概念不一樣?！?/p>

“長??？”我笑了，“一個多月，叫長??？你媽要住三個月，叫臨時？”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些惱火，也有些心虛。

“行，就算我說錯話了?！彼讌f(xié)似的擺擺手，“但我媽要來是真的。房子翻修，他們沒地方去，總不能住大街吧？我是他們兒子，我有義務(wù)。”

“義務(wù)?！蔽抑貜?fù)這個詞。

“對，義務(wù)。”郭涵亮理直氣壯起來，“贍養(yǎng)父母是義務(wù)。你媽來，我不也沒說什么嗎？”

“你沒說什么？”我看著他，“郭涵亮，你敢摸著良心說，你沒說什么？”

他的臉漲紅了。

“我……我那不也是為這個家好嗎？”

“為你媽來住，也是為這個家好？”

“那當(dāng)然！”郭涵亮提高了音量，“我媽來了能幫忙，能減輕你的負(fù)擔(dān)。你媽呢？除了添亂還能干什么？”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久到餐桌上的飯菜都涼了。

久到芊芊害怕地拉我的袖子。

“媽媽……”

我摸摸芊芊的頭。

“去房間玩吧?！蔽艺f。

芊芊看看我，又看看爸爸，小跑著進(jìn)了兒童房。

門關(guān)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還有一桌涼透的飯菜。

和一屋子的沉默。

“郭涵亮，”我開口，聲音很輕，“你說完了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我拿起筷子。

夾了一根青菜，放進(jìn)嘴里。

慢慢地嚼。

然后，我把筷子放下。

輕輕地，穩(wěn)穩(wěn)地，放在桌上。

筷子頭碰到桌面，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很輕。

但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郭涵亮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瞳孔收縮。

嘴唇微張。

握著碗的手指，指節(jié)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