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gòu),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lián)網(wǎng),圖片非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如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
筆尖劃過紙張,聲音很輕。
我簽下名字,推過去。
岳父陳建國愣了一下。他似乎沒料到這么痛快。
他身后的窗外,是小鎮(zhèn)灰蒙蒙的天。
我拿起桌上那部舊手機,摁亮屏幕。指尖在幾個數(shù)字上停了停。
然后撥通。
“是我。”
“通知下去?!?/p>
我的聲音不大,岳父抻著脖子想聽清。
“青石鎮(zhèn)申報的那十八個億的生態(tài)旅游綜合開發(fā)項目?!?/p>
我頓了頓。
“擱著。等換屆,再談?!?/p>
聽筒里傳來短促的確認聲。
陳建國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他張著嘴,手指著我,喉嚨里咯咯作響。
廚房燉的湯,咕嘟咕嘟,快沸了。
![]()
01
菜市場門口,塑料棚子滴滴答答漏著水。
林默收了傘,甩甩水珠,擠進濕漉漉的人群里。
排骨要肋排,中間段。魚要鳊魚,眼睛亮的那種。青菜葉子得掐一下,聽響兒。他挑得很仔細,攤主都認得他,笑著遞過塑料袋。
“林老師,今天家里來客?。抠I這么好?!?/p>
“老丈人過來吃飯?!绷帜π?,接過找零。
老丈人陳建國,以前是副鎮(zhèn)長,上個星期剛扶正。
鎮(zhèn)上不大,消息傳得風快。
林默這幾天買菜,打招呼的人都多了,話里話外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熱絡。
他拎著菜往回走。
雨后的石板路泛著青光,空氣里有股子泥土和爛菜葉混著的味道。
他家在老街盡頭,一個八十年代建的教師宿舍樓,三樓,不高,但爬上去也得喘口氣。
樓道里堆著各家舍不得扔的雜物,蒙著灰。
鑰匙插進鎖孔,擰兩圈,門開了。
屋里很靜。妻子陳妍還沒下班。她是鎮(zhèn)中心小學的音樂老師,課不多,但最近總說學校排練節(jié)目,回來得晚。
林默把菜放進廚房,水池子有些銹跡,他挽起袖子開始收拾。
先洗排骨,冷水下鍋,焯出血沫。
這邊處理魚,刮鱗去內(nèi)臟,魚鰓摳得干干凈凈。
他是個細致人,做什么都井井有條。
鍋里的水開了,白沫翻滾。他撇干凈,撈起排骨沖洗。重新起鍋,少油,下姜片爆香,排骨倒進去,翻炒到微微焦黃。
然后加熱水。刺啦一聲,白氣蒸騰。
他蓋上鍋蓋,調(diào)到小火。轉(zhuǎn)身去摘豆角,一根一根,掰成均勻的小段。
窗外的天色,在裊裊的蒸汽里,一點點暗下來。
樓道里響起腳步聲,是高跟鞋,清脆,有點急。鑰匙聲響,門開了。
陳妍走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涼氣。她脫掉米色的風衣,里面是件淺灰色的毛衣,臉上有些疲憊,但看到廚房亮著燈,眉頭舒展了些。
“爸剛來電話了,”她換著拖鞋,聲音不高,“說晚上過來吃飯。”
“嗯,菜都備好了。”林默沒回頭,繼續(xù)掰著豆角,“媽也來?”
“來?!标愬哌^來,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忙活,“說是有事要商量?!?/p>
林默手上頓了頓,豆角“啪”一聲輕響。
“什么事?”
“沒說清楚。”陳妍的語氣有點飄,“大概……跟爸的工作有關(guān)吧。”
湯鍋咕嘟咕嘟,燉出濃郁的香氣。
陳妍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去客廳了。
電視打開,聲音調(diào)得很低,是本地新聞。
主播字正腔圓地念著稿子:“青石鎮(zhèn)立足生態(tài)資源優(yōu)勢,積極申報省級重點旅游開發(fā)項目,總投資預計達十八億元,目前前期規(guī)劃工作已全面啟動……”
林默擦擦手,走到廚房門口。
新聞畫面切到了施工現(xiàn)場的遠景,推土機像幾只笨拙的甲蟲。
陳妍盯著屏幕,側(cè)臉在熒幕光里,顯得有些緊繃。
“這項目,”林默開口,“聽說挺關(guān)鍵?!?/p>
陳妍“嗯”了一聲,沒接話。
新聞很快跳到了下一條??蛷d里只剩下電視微弱的雜音,和廚房湯鍋持續(xù)的低鳴。
排骨湯的香味,越來越濃了,彌漫在小小的屋子里,卻壓不住某種悄然彌漫的、無聲的東西。
林默重新回到灶臺前,掀開鍋蓋。
熱氣猛地撲上來,模糊了他的眼鏡片。
02
陳建國和王秀蘭是七點整到的。
敲門聲很響,三下,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節(jié)奏。
林默正在擺碗筷,陳妍快步過去開了門。
“爸,媽,快進來。”陳妍接過母親手里的水果袋。
陳建國背著手走進來,他穿了件嶄新的藏青色夾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慣常的、屬于基層干部的那種溫和又疏離的笑意。
王秀蘭跟在他身后,手里還拎著個印著銀行l(wèi)ogo的布袋子,臉上也堆著笑,眼角的皺紋卻像是刻上去的,沒多少暖意。
“小林忙活一下午了吧?”陳建國在小小的餐桌主位坐下,目光掃過桌上四菜一湯。
“應該的,爸?!绷帜庀聡?,“您坐,湯馬上好?!?/p>
王秀蘭把布袋子放在沙發(fā)角落,走到餐桌邊看了看菜色,沒說什么,挨著陳建國坐下。
氣氛有點微妙的凝滯。電視已經(jīng)關(guān)了,屋里只剩下廚房抽油煙機最后的嗡嗡聲,和湯勺碰著鍋沿的輕響。
林默端出砂鍋,乳白色的湯汁滾著,香氣撲鼻。他給每人盛了一碗。
“妍妍說,爸這次順位接上,是眾望所歸?!绷帜拢似饻?,吹了吹氣。
陳建國拿起勺子,攪了攪碗里的湯,沒喝。
“什么眾望不眾望,組織信任,擔子更重了。”他語氣平淡,但眉宇間那點壓不住的意氣,還是漏了出來。
“那是,咱青石鎮(zhèn)這兩年不溫不火,就等著爸這樣敢想敢干的領(lǐng)導呢。”王秀蘭接話,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放到陳建國碗里,“以后啊,家里門檻怕是要被踏破咯。”
陳妍低頭小口喝湯,沒吭聲。
林默笑了笑,夾了塊排骨,燉得酥爛,一抿就脫骨?!奥犝f鎮(zhèn)里在跑一個大項目?”
陳建國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又很快隱去。
“嗯,生態(tài)旅游開發(fā),省里都掛上號了。”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些,“十八個億的投資,要是落下來,咱們鎮(zhèn),包括周邊幾個鄉(xiāng),那就是翻天覆地的變化?!?/p>
“這可是爸上任后的頭等大事,也是頭一炮?!蓖跣闾m補充道,聲音里透著熱切,“多少雙眼睛盯著呢。辦好了,前途……”
“吃飯就吃飯,工作上的事,少在家里談?!标惤▏驍嗨?,語氣稍顯不耐,但嘴角還是微微揚著。
王秀蘭訕訕地住了口。
話題似乎被掐斷了。餐桌上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的聲音。排骨湯的熱氣裊裊上升,在日光燈下盤旋。
陳妍吃得很少,幾乎沒怎么動筷子。
林默又盛了半碗湯,慢慢喝著。
他想起下午新聞里那片推土機蠕動的荒地。
十八個億。
對青石鎮(zhèn)來說,是個天文數(shù)字。
對剛坐上鎮(zhèn)長位子的陳建國來說,是政績,也是燒紅的烙鐵。
“小林啊,”陳建國忽然又開口,放下了湯勺,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最近工作怎么樣?還在那個……文化站?”
“是,還是老樣子?!绷帜c點頭。他在鎮(zhèn)文化站做干事,負責整理地方志,管理圖書室,清閑,也沒啥油水。
“清閑點好,顧家。”陳建國像是隨口一說,目光卻瞥向陳妍,“不像妍妍,帶畢業(yè)班,排練節(jié)目,忙得腳不沾地。女孩子家,太辛苦也不好。”
陳妍捏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王秀蘭立刻跟上:“就是。妍妍打小身子骨就不算頂結(jié)實。以前是沒辦法,現(xiàn)在……”她頓了頓,瞄了陳建國一眼,“現(xiàn)在總該想想,怎么能讓她過得輕松點,舒心點。”
這話說得迂回,但意思像鈍刀子,慢慢割了過來。
林默夾起一根豆角,放進嘴里,慢慢嚼著。豆角燉得有點過,軟塌塌的,沒什么味道。
“我挺好,不覺得辛苦?!标愬鋈惶痤^,聲音不大,但清晰。
陳建國皺了皺眉。
王秀蘭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陳妍的腿。
客廳墻上的老式掛鐘,當當當敲了八下。沉悶的鐘聲在突然安靜的屋子里回蕩。
窗外的天黑透了,對面樓的燈光稀稀拉拉亮起來,像是窺視的眼睛。
湯,已經(jīng)涼了,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油膜。
![]()
03
吃完飯,陳妍收拾碗筷進廚房洗涮。水聲嘩嘩地響。
王秀蘭拉著陳建國坐到舊沙發(fā)上,壓低聲音說著什么。林默聽不真切,只偶爾捕捉到“項目”、“審批”、“李副縣”幾個零碎的詞。
他沒湊過去,拿起抹布擦桌子。
桌子是舊式的折疊圓桌,漆面斑駁,用了很多年。
陳妍當初嫁過來,陪嫁里有一套挺時髦的餐桌椅,一直放在老房子的儲物間,沒搬來。
她說這桌子用慣了,有感情。
林默把抹布搓洗干凈,晾好。廚房的水聲停了,陳妍拿著干抹布出來,低頭擦拭灶臺,側(cè)影單薄。
王秀蘭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林默身邊,臉上又堆起那種笑:“小林,來,媽跟你說兩句話。”
林默跟著她走到靠近陽臺的角落。這里堆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蔫黃。
王秀蘭搓著手,聲音壓得更低:“小林啊,你看,你爸現(xiàn)在位置不一樣了,事兒多,應酬多,家里頭也得有個能幫襯、能撐場面的人。妍妍這孩子,心氣高,模樣也好,當年可是我們那片一朵花……”
林默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綠蘿枯黃的葉尖上。
“媽沒別的意思,”王秀蘭話鋒一轉(zhuǎn),帶著點試探,“就是覺得吧,你們這小日子,過得是清凈,可……是不是也太清凈了點?妍妍跟著你,這幾年,也沒見添置什么像樣的東西,房子還是這老破小。她那些同學,嫁人的,哪個不比你……”
“媽,”林默打斷她,聲音很平穩(wěn),“妍妍沒嫌過。”
王秀蘭噎了一下,臉上有點掛不?。骸八鞘嵌?!不說不代表心里不想。女人嘛,誰不圖個安穩(wěn)富貴?你爸現(xiàn)在有能力了,總想給閨女最好的。你是男人,也得替她想想,不能光顧著自己那點清閑?!?/p>
陽臺沒封,夜風灌進來,帶著濕冷。那幾盆綠蘿的枯葉,簌簌抖了抖。
“我明白?!绷帜f。
王秀蘭打量著他的臉色,似乎想看出點什么,但林默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也平靜。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陳建國在客廳咳嗽了一聲。
“行了,日子還長,慢慢看?!蓖跣闾m拍了拍林默的胳膊,力道不輕,“你是個明白人?!?/p>
她轉(zhuǎn)身走回客廳。
林默站在原地沒動。他摸出褲兜里的煙盒,磕出一支,想了想,又塞了回去。陳妍不喜歡煙味,他戒了很久了。
廚房的燈還亮著,陳妍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耷拉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疲憊的雕像。
客廳傳來陳建國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口氣:“……這事就這么定,回頭我跟妍妍再說。你得配合?!?/p>
王秀蘭諾諾地應著。
林默走回客廳。陳建國已經(jīng)站起身,拿起搭在沙發(fā)扶手上的夾克。
“行了,不早了,我們回了?!标惤▏┥蠆A克,動作利落,“妍妍,別送了,早點休息?!?/p>
陳妍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有水漬,在圍裙上擦了擦?!鞍郑瑡?,路上慢點?!?/p>
王秀蘭拎起那個銀行布袋子,又看了看這間不大的屋子,眼神復雜。
送走岳父母,關(guān)上門。樓道里的腳步聲漸遠,最終消失。
屋子里驟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
陳妍慢慢解下圍裙,掛好。她走到沙發(fā)邊坐下,雙臂環(huán)抱住自己,眼睛望著窗外濃黑的夜色。
林默去關(guān)了陽臺的燈,走回來,坐在她旁邊的單人舊沙發(fā)上。沙發(fā)彈簧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誰也沒說話。
電視機黑漆漆的屏幕,映出兩人模糊的、靜止的輪廓。
過了很久,陳妍輕聲開口,聲音有點?。骸八麄儭胱屛胰タh里一小。一小校長,是爸的老同學?!?/p>
林默“嗯”了一聲。
“媽還說,”陳妍吸了吸鼻子,沒回頭,“縣教育局劉局的兒子,剛從市里調(diào)回來,還沒成家。媽見過一次,說……一表人才。”
夜風從窗戶縫隙鉆進來,掀起窗簾一角,又落下。
林默看著茶幾上那個印著銀行l(wèi)ogo的布袋子,王秀蘭忘了拿走。
袋子口微微敞開,露出一角文件,標題黑體加粗:《青石鎮(zhèn)生態(tài)旅游綜合開發(fā)項目初步可行性報告》。
“你怎么想?”林默問。
陳妍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我累了,林默?!彼穆曇魫瀽灥模钢獗怀楦傻奶撥?,“我真的……好累?!?/p>
林默伸出手,想碰碰她的頭發(fā),手指在空中停了停,又收了回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陳建國的黑色轎車剛剛發(fā)動,車燈劃破黑暗,緩緩駛出破舊的小區(qū),匯入遠處街道零星的車流里,像一滴水,消失在更深的夜色中。
那輛車,是鎮(zhèn)上配的。以前陳建國當副鎮(zhèn)長時,很少用。今天,他開來了。
04
接下來幾天,日子照舊。
林默依舊每天去買菜,上班,整理那些永遠也整理不完的故紙堆。
文化站冷清,老站長快退休了,整天抱著茶杯看報紙,另一個同事忙著準備考走。
只有林默,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將泛黃的檔案一頁頁錄入電腦。
窗外是文化站的小院子,一棵老槐樹落了滿地的葉子,也沒人掃。
陳妍去學校更早了,回來也更晚。
兩人在家里,話變得很少。
吃飯時,只有碗筷的聲音。
晚上,一個在臥室批改作業(yè),一個在客廳看書,中間隔著半掩的門,燈光涇渭分明。
有時候,林默半夜醒來,會發(fā)現(xiàn)陳妍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
他不出聲,只是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直到那邊安靜下來,傳來均勻卻并不安穩(wěn)的呼吸。
鎮(zhèn)上關(guān)于那個十八億項目的傳聞越來越多。
酒館里,菜市場,甚至文化站偶爾來的訪客,都在議論。
說省里的考察組很快就要下來,說項目一旦落地,地價要翻幾番,說鎮(zhèn)里已經(jīng)劃定了第一批拆遷范圍。
老站長翻著報紙,悠悠嘆口氣:“動靜不小哦。老陳家這回,是踩在風口上了。”
林默敲擊鍵盤的手指沒停。屏幕上是民國三十七年青石鎮(zhèn)的戶籍冊,某大戶人家的田產(chǎn)記錄。那些名字和數(shù)字,隔著幾十年的塵埃,無聲無息。
周五下午,他提前了一會兒下班,想去買條魚。陳妍愛吃清蒸鱖魚。
剛走出文化站老舊的大門,就看到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在路邊,車牌是白色的,小號段。
陳建國從副駕下來,司機小跑著繞到另一邊,殷勤地打開后座門。
后座下來一個微微發(fā)福的中年男人,穿著質(zhì)地很好的夾克,手里拿著個保溫杯。
陳建國側(cè)身引著那人,臉上是林默從未見過的、近乎殷勤的笑容。兩人低聲交談著,朝鎮(zhèn)政府大院旁邊新開的茶樓走去。
林默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陳建國自始至終沒往他這邊看一眼。
倒是那個中年男人,走過林默身旁時,目光隨意地掃過他洗得發(fā)白的夾克和手里的帆布菜袋,眼神平淡無波,像看路邊一棵無關(guān)緊要的樹。
他們走進了茶樓。仿古的門臉,燈籠新嶄嶄的,紅得刺眼。
林默轉(zhuǎn)身往菜市場走。
路過鎮(zhèn)中心新開的樓盤售樓部,巨大的廣告牌上寫著“毗鄰未來生態(tài)旅游核心區(qū),升值無限”。
幾個穿著西裝的售樓員站在門口,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魚攤的老板正在收攤,看見林默,把最后一條活蹦亂跳的鱖魚撈出來:“林老師,給你留著呢?!?/p>
“謝謝?!绷帜读隋X。
“這條好,清蒸最鮮?!崩习逡贿呇b袋一邊隨口說,“聽說沒?咱們鎮(zhèn)那大項目,有譜了!好像就是剛才過去那輛奧迪里的領(lǐng)導來定的調(diào)子。陳鎮(zhèn)長陪著呢,看來是真的要落了。以后咱們這地界,可不得了嘍!”
林默笑笑,沒接話。
拎著魚往回走,天色陰沉下來,像是要下雨。
老街兩邊的店鋪早早亮起了燈,昏黃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里暈開。
賣雜貨的老太太坐在門口打盹,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唱著地方戲。
走到樓下,看見陳妍站在單元門口,手里提著個小行李袋,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怎么站這兒?”林默走近。
陳妍回過神,看到他手里的魚,勉強笑了一下:“學校臨時安排,去市里學習兩天,今晚就走,大巴在車站等。”
“這么急?”
“嗯,突然通知的?!彼荛_林默的目光,“飯菜在鍋里溫著,你自己吃吧。”
林默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想問什么,最終只是點點頭:“路上小心,到了發(fā)個信息?!?/p>
“好?!标愬麘?,拎起行李袋,轉(zhuǎn)身朝巷子口走去。步子很快,帶著點逃離的意味。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她米色風衣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巷子深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雨點終于落了下來,細細密密的,打在老舊的瓦檐上,沙沙作響。
他轉(zhuǎn)身上樓。樓道里感應燈壞了,漆黑一片。他摸出鑰匙,憑感覺找到鎖孔。
打開門,屋里沒開燈,比樓道更黑,也更空。只有廚房保溫燈的一點微弱紅光,映著冰冷的灶臺。
鍋里的飯菜,還溫著。兩副碗筷,整整齊齊擺在那里。
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起來。
![]()
05
陳妍是兩天后的傍晚回來的。
林默正在廚房熬粥,白米在鍋里翻滾,冒著細密的氣泡。聽到開門聲,他關(guān)了火。
陳妍走進來,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后的倦色,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把行李袋放在門口,沒像往常一樣先換鞋。
“吃了沒?”林默問。
“在車上吃過了?!标愬曇粲悬c干澀。她走到客廳,沒坐下,就那么站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風衣的腰帶。
林默盛了兩碗粥,端到桌上。清粥小菜,最平常的晚飯。
“學習還順利?”林默坐下,拿起勺子。
“……順利?!标愬沧?,卻沒動碗筷。她看著桌上那碟淋了香油的榨菜絲,看了很久。
雨停了,窗外一片濕漉漉的暗藍。遠處鎮(zhèn)政府的辦公樓,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像懸浮在黑暗里的格子。
“林默,”陳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么,“我們……聊聊吧。”
林默抬起眼。
陳妍深吸一口氣,目光終于從榨菜絲上移開,看向林默,又像是透過他看向別處。
“這兩天,我想了很多。以前,總覺得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平靜,安穩(wěn)?!?/p>
她頓了頓,手指收緊。
“可我現(xiàn)在……有點怕了?!?/p>
林默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我怕這種一眼能看到頭的日子。怕這永遠掃不干凈的樓道,怕冬天漏風的窗戶,怕買菜時為一毛兩毛計較,怕同事說起誰家換了車、買了新房時,我只能低頭笑笑。”陳妍的語速快了些,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我更怕……怕我爸我媽看我的眼神,怕他們嘆氣,怕他們說‘妍妍,你本不該過這樣的生活’?!?/p>
“這不是你的問題,林默?!彼奔钡匮a充,眼圈紅了,“你很好,真的。你對我好,脾氣好,顧家??墒恰夂?,不夠啊。生活它……它需要更多的東西。需要底氣,需要看得見的未來,需要……不需要在親戚面前矮一頭的體面?!?/p>
她的話像開了閘的水,洶涌而出,帶著積壓已久的委屈和迷茫。
林默安靜地聽著,粥碗上升起的熱氣,漸漸散了,涼了。
“我爸說,”陳妍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顫抖,“那個項目,是他上任后最大的機會。成了,一切都會不一樣??h里甚至市里,都會關(guān)注他。我們的日子……我的日子,也能完全不一樣。他認識很多人,可以給我安排更好的工作,可以……”
可以讓我嫁一個,更能“配得上”他鎮(zhèn)長女兒身份的人。
后面的話,她沒說出口,但屋里沉悶的空氣,已經(jīng)替她說了。
林默放下勺子,陶瓷碰著桌面,一聲輕響。
“所以,”他開口,聲音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波瀾,“你是怎么想的?”
陳妍的眼淚終于掉下來,大顆大顆,砸在桌面上。她用手背胡亂抹去,卻越抹越多。
“我不知道……林默,我真的不知道。”她嗚咽著,肩膀縮起來,“我不想傷害你,可我也……我也受不了現(xiàn)在這樣了。我就像被夾在中間,快喘不過氣……”
手機鈴聲尖銳地響起,打斷了她的哭泣。
是陳妍的手機,在風衣口袋里嗡嗡振動。屏幕上跳躍的名字,是“媽媽”。
陳妍看著手機,像看著一個燙手的火炭,沒敢接。
鈴聲固執(zhí)地響著,一遍,又一遍。最終停了。
緊接著,林默放在茶幾上的舊手機也響了。屏幕亮起,顯示一個本地固定號碼,沒有署名。
林默看了一眼,沒動。
陳妍抬起淚眼模糊的臉,望向那閃爍的屏幕,又望向林默平靜無波的臉。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號碼,她從未在林默手機里見過。
而林默看著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來電。
屋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兩個手機屏幕,先后黯淡下去,陷入黑暗。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遠處鎮(zhèn)政府大樓的燈光,似乎又多了幾盞。
那亮光,冰冷,遙遠,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沉沉地漫進這間小小的、困窘的客廳。
陳妍止住了哭泣,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林默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陌生。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寂靜:“明天,請你爸媽來一趟吧。”
“有些事,是該當面說清楚了。”
06
第二天是周日。天陰著,云層壓得很低,是個適合攤牌的日子。
陳建國和王秀蘭上午十點就到了。
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半小時。
陳建國依舊穿著那件藏青色夾克,但今天打了領(lǐng)帶,頭發(fā)梳得更加整齊光亮。
王秀蘭換了件棗紅色的羊毛衫,臉上撲了粉,嘴唇也涂了點顏色,手里緊緊攥著那個銀行布袋子。
陳妍開的門。她眼睛還有點腫,臉色蒼白,喊了一聲“爸,媽”,聲音干巴巴的。
陳建國“嗯”了一聲,徑直走進客廳,在主位沙發(fā)坐下,目光掃視了一圈。王秀蘭跟進來,把布袋子放在茶幾顯眼的位置,挨著丈夫坐下。
林默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兩杯剛泡的茶。普通的綠茶,茶葉在杯子里沉沉浮浮。
“爸,媽,喝茶?!彼巡璞旁趦扇嗣媲暗牟鑾咨?。
陳建國沒碰茶杯,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沙發(fā)靠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那是他開會時常用的姿勢。
“小林,坐?!彼噶酥概赃叺呐f單人沙發(fā)。
林默坐下,腰背挺直。
陳妍站在廚房門口,手指摳著門框,沒過來。
“妍妍,”王秀蘭開口,語氣帶著刻意的輕松,“你去屋里歇會兒,我們跟你爸,跟小林說說話?!?/p>
陳妍沒動,嘴唇抿得發(fā)白。
“聽你媽的。”陳建國沉聲道,不容置疑。
陳妍看了林默一眼。林默微微點了點頭。她這才慢慢轉(zhuǎn)身,挪進臥室,輕輕帶上了門。門沒關(guān)嚴,留了一條縫隙。
客廳里只剩下三個人??諝饽郎挥信f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格外清晰。
陳建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卻沒喝,又放下了。瓷器碰著玻璃茶幾,清脆一響。
“小林,”他開口,目光落在林默臉上,帶著審視,“你是聰明人。有些話,拐彎抹角沒意思。我和妍妍媽媽今天來,就為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眼神里并沒有多少猶豫。
“你和妍妍的婚事,當初我們就不太同意。當然,主要是妍妍媽媽覺得,你人雖好,但家庭條件、工作……和妍妍不太般配。不過妍妍自己喜歡,我們做父母的,也不好硬攔著?!?/p>
王秀蘭在旁邊點頭,配合著嘆氣。
“這幾年,你們過得怎么樣,我們也看在眼里?!标惤▏^續(xù),語速平穩(wěn),像在做工作報告,“不能說差,但也就勉強維持。妍妍這孩子,從小沒吃過什么苦,心思也單純。我們一直擔心,她跟著你,委屈了。”
林默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現(xiàn)在情況不一樣了。”陳建國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肩上的擔子重了,眼界也得放寬。妍妍是我的獨生女,她的未來,我必須負責。她需要更好的生活,更廣闊的平臺,更……匹配的伴侶。這些,你現(xiàn)在給不了,以后……恐怕也很難給。”
他終于說出了最關(guān)鍵的那句,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砸下來:“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和妍妍,離了吧。”
說完,他靠回沙發(fā),目光緊緊鎖著林默,等待他的反應。王秀蘭也屏住了呼吸,手指捏緊了布袋子的邊緣。
臥室門縫里,隱約傳來極力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
林默垂下眼,看著茶幾上那杯漸漸涼透的茶。茶葉沉到了杯底,一動不動。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陳建國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對林默的沉默有些不耐。
終于,林默抬起眼。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沒有預想中的憤怒、哀求、或者崩潰。
“好。”他說。
只有一個字。清晰,干脆。
陳建國和王秀蘭都愣住了。他們準備了更多的話,更多的說辭,甚至預想了林默可能有的激烈反應。唯獨沒料到,會是這么輕易的一個“好”。
林默站起身,走到書桌旁。
拉開抽屜,從一疊文件下面,取出一份已經(jīng)打印好的A4紙。
他走回來,把紙和一支黑色水筆,輕輕放在陳建國面前的茶幾上。
《離婚協(xié)議書》。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刺眼地橫在紙頁上方。
條款很簡單,財產(chǎn)分割清晰:這間舊房子歸林默(本就是單位分給他父親的),存款不多,一人一半。
陳妍的個人物品她帶走。
沒有糾纏,沒有爭議。
陳建國和王秀蘭看著這份顯然早有準備的協(xié)議書,臉上的表情從錯愕,慢慢變成了驚疑不定。
王秀蘭甚至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那個裝著項目報告的布袋子,仿佛想確認什么。
林默沒理會他們的反應,拿起筆,在乙方簽名處,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然后,他把筆和協(xié)議,推到陳建國面前。
“簽吧。”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喝茶”。
陳建國盯著那份協(xié)議,又抬頭盯著林默。
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看似溫順的女婿,有些陌生。
那平靜的目光底下,似乎有什么他從未看清的東西。
但事已至此,話已說絕。
他咬了咬牙,拿起筆,在甲方(陳妍父親作為監(jiān)護人?不,協(xié)議上甲方是陳妍)簽名欄旁邊,作為見證人,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秀蘭也顫抖著手,在旁邊簽了名。
林默拿回協(xié)議,看了一眼,折好,放進自己襯衫胸前的口袋。動作從容不迫。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陳建國和王秀蘭徹底僵住的事。
他伸手,拿起了放在茶幾一角的、他那部屏幕有裂痕的舊手機。手機很老,型號早就過時了。
他摁亮屏幕。沒有解鎖圖案,直接進入撥號界面。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輸入一個號碼。
那不是手機通訊錄里存的號碼。他輸?shù)煤苈?,但很準確,仿佛那個號碼早已刻在他腦子里。
陳建國不由自主地抻了抻脖子,想看清他撥的是什么號。王秀蘭也瞪大了眼睛。
電話似乎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
林默把手機放到耳邊。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陳建國從未聽過的、冷硬的質(zhì)地,像浸過寒水的鐵。
陳建國的呼吸驟然屏住。
林默頓了頓,目光掠過陳建國瞬間慘白的臉,和那只緊緊抓著布袋子、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