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貨車開進鎮(zhèn)子時,天剛擦亮。
車廂里堆滿鮮亮結(jié)實的大白菜,菜葉上還掛著水珠。
林建國握著方向盤,手心有汗。
鎮(zhèn)口聚集著一群人。曹學禮站在最前面,臉繃得像塊青石板。他身后是朱有才和其他菜農(nóng),二十幾號人,把路堵了大半。
車緩緩停下。
曹學禮往前走兩步,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他盯著車斗里的白菜,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是震驚,最后燒起一團火。
那些白菜比地里的漂亮太多。
林建國熄了火,推開車門。晨風帶著河水的濕氣,也帶著人群里的焦躁。
“回來了?”曹學禮擠出三個字。
沒人說話。只有風吹過菜葉的沙沙聲。
車斗里的白菜在晨光里泛著潤澤的淡綠,像在嘲笑什么。
![]()
01
清河鎮(zhèn)的白菜長瘋了。
林建國站在地頭,看著眼前這片綠。
曹石生家的五畝地,白菜一棵挨一棵,擠得密不透風。
外層的葉子已經(jīng)發(fā)蔫,邊緣泛黃卷曲,像人熬了大夜的臉。
“老曹叔。”林建國喊了一聲。
曹石生從菜地里直起腰。老人六十八了,背有點駝,但手腳還利索。他拍拍手上的土,走過來時看了眼地里的白菜,嘆了口氣。
“又來看菜?”
“來看看能收多少?!绷纸▏紫律?,扒開一棵白菜的外葉。
里面倒是還好,白生生的菜幫子緊實著,只是外層葉子爛了三四片。
“天熱,再不收就得爛地里了。”
曹石生蹲到他旁邊,摸出煙袋鍋。火柴劃了三下才著,他嘬了兩口,煙霧在晨霧里散不開?!柏溩觼砹藘蓳?,價錢壓到三毛。油錢都不夠。”
林建國沒接話。
他站起來,沿著田埂往深處走。
曹家的地連著朱家的地,再過去是王家的、李家的。
全鎮(zhèn)一半人家種了白菜,今年風調(diào)雨順,產(chǎn)量比往年多了三成。
可縣里的蔬菜批發(fā)市場飽和了,外地的販子聽說這邊量大,拼命壓價。
他走到朱有才家地頭時,朱有才正在砍白菜??诚聛淼陌撞硕言谔锕∵?,已經(jīng)堆了小半人高。老人揮著鐮刀,動作狠厲,像是跟菜有仇。
“朱叔,別砍了。”林建國說。
朱有才頭也不抬:“不砍留著喂蟲子?”
“我收。”
鐮刀停在半空。朱有才抬起頭,眼睛通紅?!?strong>你說啥?”
林建國重復一遍:“我收。八毛一斤。”
朱有才扔了鐮刀,幾步跨過來?!鞍嗣??販子只給三毛!”
“但我只收這種。”林建國彎腰撿起一棵被砍倒的白菜,扒開外面爛葉,“外層葉子爛了的,快爛的,品相不好的。只要菜心沒壞,我都要?!?/p>
朱有才愣住了。他看看林建國,又看看地里的白菜,喉結(jié)動了動。“八毛……真給八毛?”
“真給?!绷纸▏f,“不過得你們自己把爛葉子剝掉,只送菜心到我作坊。過秤就算錢,當天結(jié)?!?/p>
朱有才的嘴唇開始抖。他轉(zhuǎn)身沖著地里喊:“桃兒!桃兒!”
一個穿粉色衛(wèi)衣的姑娘從地那頭跑過來。二十七八歲,馬尾辮扎得高高的,臉上沾了泥點子?!?strong>爺,咋了?”
“林叔說要收咱家的菜!”朱有才的聲音拔高了,“八毛!八毛一斤!”
朱水桃睜大眼睛看林建國。
林建國點點頭,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翻到空白頁?!?strong>朱叔,你家大概有多少?”
“四畝!少說有萬把斤!”朱有才搶著說。
“不可能全爛?!绷纸▏懔怂?,“按三成算,先記三千斤。明天開始送,行不?”
“行!太行了!”朱有才搓著手,想握林建國的手又縮回去,手太臟。他轉(zhuǎn)身對朱水桃說:“聽見沒?明天咱就剝菜!全家都剝!”
林建國在本子上記下:朱有才,約三千斤。
他繼續(xù)往下一家走。
同樣的對話,在不同的地頭重復。
驚訝,懷疑,確認,然后是壓不住的欣喜。
王家的媳婦差點哭出來,說再賣不掉孩子的學費就沒著落了。
李家的老頭拉著林建國的手,一直抖,說不出一句整話。
走到太陽當頂,本子上記了七戶。
林建國回到自己作坊時,腿都僵了。
作坊在鎮(zhèn)西頭,租的老供銷社倉庫。
三百平米的空間,沿墻擺著三十口大缸,每口缸能腌五百斤菜。
空氣里是常年不散的鹽鹵味,混著一點發(fā)酵的酸香。
他倒了杯涼開水,一口氣喝完。
手機響了,是曹石生打來的。
“建國,我問清楚了?!崩喜茴^的聲音透過電流,有點失真,“學禮說他們家那十畝地,至少能挑出五千斤你說的那種菜?!?/p>
曹學禮是曹石生的兒子,四十二歲,在鎮(zhèn)上開農(nóng)資店,腦子活絡。
“行,記上了。”林建國說。
“不過學禮問,你收這么多爛菜干啥?泡菜不都得用好菜做嗎?”
林建國看著墻邊那些大缸?!袄喜苁?,泡菜吃的是鹽鹵和工夫。菜心沒壞就行,外頭葉子爛了剝掉,一樣的?!?/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也是?!辈苁f,“總比爛地里強?!?/p>
掛了電話,林建國走到最大的那口缸前,掀開蓋子。缸里是半成品泡菜,鹽水咕嘟著細密的氣泡。他伸手進去撈出一片白菜幫,咬了一口。
酸,脆,咸里回甘。
夠味了。
他把這片菜幫子吃完,咸得喝了半杯水。然后拿起手機,給縣里的食品包裝廠打電話。
“王經(jīng)理,再加五千個包裝袋?!?/p>
“喲,林老板生意好啊。”對方笑呵呵的。
“還行?!绷纸▏f,“先備著?!?/p>
窗外傳來拖拉機的聲音,由遠及近。
他走到門口,看見曹石生開著那臺老拖拉機過來了,車斗里已經(jīng)裝了半車剝好的白菜心。
白生生水靈靈的,在午后的陽光下晃眼。
老人停好車,跳下來,抹了把汗。
“先送點兒來,讓你看看成色?!?/p>
林建國走過去,拿起一棵掂了掂。沉甸甸的,菜幫子硬挺,根部切口新鮮。
“好菜?!彼f。
曹石生笑了,皺紋堆在眼角?!澳敲鲀壕驼介_始了?”
“開始?!绷纸▏f,“有多少,收多少?!?/p>
02
剝菜成了清河鎮(zhèn)最熱鬧的活計。
家家戶戶門口都擺著大筐小筐。
大人孩子圍坐著,手里攥著白菜,一層層剝掉發(fā)黃發(fā)爛的外葉,只留下瓷實的菜心。
剝下來的爛葉子堆成小山,引來成群的蒼蠅,但沒人顧得上趕。
曹石生家院里,七八個人坐成一圈。
老曹頭自己剝得最快,手指一摳一扯,爛葉子就下來了,露出里面白嫩的菜心。
他老伴在旁邊過秤,五斤一捆,用稻草扎好碼齊。
曹學禮也在,不過他不怎么動手,坐在小板凳上抽煙,時不時看看手機。
“爸,林建國那邊今天收多少了?”他問。
曹石生頭也不抬:“早上拉走一車,少說兩千斤。下午還得去送?!?/p>
“兩千斤……”曹學禮吐了口煙,“八毛一斤,就是一千六。他一天光咱家就收一千六?!?/p>
“怎么了?”
“沒什么?!辈軐W禮彈了彈煙灰,“就是算算?!?/p>
朱有才家院里更熱鬧。老朱頭把在外打工的兒子也叫回來了,一家六口人從早剝到晚。朱水桃下班回來也幫著剝,她手快,一會兒就是一堆。
“桃兒,林建國那邊賬結(jié)得咋樣?”朱有才問。
“當天結(jié),微信轉(zhuǎn)賬?!敝焖艺f,“爺你手機不是收到錢了?”
“收到了收到了?!敝煊胁胚种?,“就是……就是覺得跟做夢似的?!?/p>
剝好的白菜心一車車往作坊送。
林建國雇了兩個人幫忙過秤、記賬、卸貨。
他自己守在鹽鹵池邊,指揮著下菜。
白菜心倒進大池子里,用鹽水先泡一遍,撈出來瀝干,再一層層碼進大缸。
每層撒鹽、辣椒面、花椒,最后壓上青石板。
三十口大缸很快滿了二十口。
空氣里的咸味濃得化不開,連呼吸都帶著鹽漬氣。林建國的手指被鹽水泡得發(fā)白發(fā)皺,手背上裂了幾道小口子,沾到鹽就刺痛。
但他顧不上這些。
晚上九點,最后一車菜卸完。林建國坐在倉庫門口的小板凳上,對著賬本算今天的數(shù)。
今天收了八千四百斤。八毛一斤,支出六千七百二十塊。
他打開手機銀行查余額。作坊這兩年攢下的錢,像退潮一樣往下掉。照這個速度,最多還能撐十天。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朱水桃發(fā)來的微信。
“林叔,今天謝謝你。我爺說這是他今年第一筆現(xiàn)錢?!?/p>
林建國回了句:“該謝的?!?/p>
他收起手機,看著院子里堆成山的白菜。這些菜再過兩天就會開始軟塌,必須盡快處理。明天得再加兩個臨時工,三班倒,人歇缸不歇。
凌晨一點,林建國還在調(diào)鹽鹵比例。鹽放多了菜會苦,放少了容易壞。他舀起一勺嘗了嘗,咸度剛好,又加了點冰糖粉。
倉庫門吱呀一聲開了。
曹石生端著一個搪瓷缸子進來?!斑€沒睡?”
“您不也沒睡?!绷纸▏舆^缸子,是雞蛋湯,還冒著熱氣。
曹石生拉過小板凳坐下,看著那些大缸?!敖▏?,你跟我說實話,這么收,你虧不虧?”
林建國喝了一口湯。燙,但舒服?!艾F(xiàn)在不虧。菜便宜,人工便宜,做出來的泡菜賣十五一斤,有的賺?!?/p>
“那以后呢?”
“以后……”林建國頓了頓,“以后等這批泡菜出貨,錢就周轉(zhuǎn)開了?!?/p>
曹石生點點頭,沒再問。他摸出煙袋鍋,想了想又塞回去。倉庫里都是菜,不能抽煙。
“學禮今天跟我說,”老人開口,聲音有點低,“說你這是趁火打劫。”
林建國的手停了一下。
“他說販子壓價是不對,但你給八毛,也太低了?!辈苁^續(xù)說,“他說正常年景,白菜地頭價也得一塊二?!?/p>
“曹叔,”林建國放下搪瓷缸,“那些菜,我不收,現(xiàn)在就是爛在地里。三毛都沒人要?!?/p>
“我知道?!辈苁鷩@氣,“我就是……傳個話。你別往心里去?!?/p>
林建國看著老人?;椟S的燈光下,曹石生的臉像風干的橘子皮,皺紋深得能夾住東西。他在這片土地上種了一輩子菜,知道什么時候該彎腰。
“曹叔,您跟學禮說,”林建國緩緩開口,“這八毛,是買快爛的菜。如果菜好好的,我出一塊二?!?/p>
曹石生抬起頭。
“但現(xiàn)在,”林建國指向院子里那些白菜,“這些菜,只值八毛?!?/p>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點點頭?!靶?,我跟他說明白?!?/p>
曹石生走后,林建國又調(diào)了一鍋鹽鹵。他動作很慢,一勺鹽一勺鹽地加,像是在稱量什么別的東西。
凌晨三點,他終于躺下。
倉庫隔出的小房間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
墻上掛著日歷,今天的日期被他用紅筆圈了起來。
旁邊密密麻麻記著數(shù)字:收菜斤數(shù)、支出、預計出貨時間。
他閉上眼,腦子里全是白菜。
綠的白菜,黃的白菜,爛的白菜。堆成山的白菜,裝進缸里的白菜,將來變成泡菜裝在袋子里賣出去的白菜。
還有曹學禮那句話。
趁火打劫。
林建國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呀作響。窗外傳來隱約的狗叫,很遠,像是從鎮(zhèn)子那頭傳來的。
他想起十年前剛做泡菜的時候。那時候作坊只有五口缸,收菜得求著人家賣。菜農(nóng)們挑著擔子來,嫌他價低,嫌他秤不準,嫌他結(jié)賬慢。
后來他堅持下來了。
泡菜做出名氣,鎮(zhèn)上人婚喪嫁娶都要訂幾斤,縣里的小飯店也來找他拿貨。
他換了更大的缸,租了更大的倉庫,賬上的錢慢慢多起來。
但根子還在土里。
泡菜泡菜,沒有菜,什么都泡不成。
林建國坐起來,打開燈,又翻開賬本。他用計算器一遍遍算:如果菜價漲到一塊,利潤還有多少?漲到一塊二呢?漲到一塊五呢?
數(shù)字越來越小。
最后他合上賬本,走到窗邊。天快亮了,東邊泛起魚肚白。作坊院子里,三十口大缸靜靜立著,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他知道風暴要來了。
![]()
03
曹學禮家的農(nóng)資店在鎮(zhèn)中心,三間門面,招牌是紅底黃字,很醒目。
店里賣種子、化肥、農(nóng)藥,也兼著收些農(nóng)產(chǎn)品轉(zhuǎn)手。
他腦子活,會來事,鎮(zhèn)上人都愿意跟他打交道。
這天下午,店里聚了五六個人。
朱有才也在。他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攥著剛買的除草劑,眼神卻飄著。
“學禮,你再說說?!蓖跫业膬鹤油踅ㄜ婇_口,“林建國那邊,真賺那么多?”
曹學禮靠在柜臺邊,手里轉(zhuǎn)著打火機。
“我給你們算算。他收咱們的菜,八毛一斤。做成泡菜,賣十五一斤。一斤菜出七兩泡菜,你們算算是多少?”
沒人吭聲。在座的都種地,算賬不是強項。
“我算給你們聽?!辈軐W禮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十五乘以零點七,是十塊五。他賣十塊五一斤泡菜,成本呢?菜八毛,鹽、辣椒、袋子、人工,加起來撐死兩塊。一斤泡菜他凈賺八塊!”
店里響起吸氣聲。
朱有才的手抖了一下,除草劑的瓶子差點掉地上。
“八塊啊,”曹學禮繼續(xù)說,“咱們累死累活種一季,一畝地收八千斤,賣他六千斤爛的,才得四千八。他拿去做成泡菜,能賣四萬二!凈賺三萬!”
“三萬……”王建軍喃喃道。
“這還是保守算?!辈軐W禮把打火機拍在柜臺上,“他那些大缸,一批能腌多少?少說兩萬斤吧?一批賺多少?十六萬!”
數(shù)字像石頭砸進水里,濺起巨大的浪花。
朱有才終于開口:“可是……可是沒有林建國,咱那些菜就爛地里了……”
“爛地里也比讓他這么賺強!”曹學禮打斷他,“朱叔,咱不是不讓他賺,但不能這么賺。咱的血汗錢,不能讓他一個人吞了?!?/p>
“那你說咋辦?”
曹學禮環(huán)視一圈,壓低聲音:“咱們聯(lián)合起來,跟他談價。爛菜也得漲價,至少漲到一塊五?!?/p>
“一塊五?”有人驚呼,“他能同意?”
“他不同意,咱就不賣?!辈軐W禮說,“他的作坊等著菜下缸,咱們的菜爛在地里也就是損失三毛一斤的價??伤??沒菜,他的缸全空著,工人得養(yǎng)著,房租得交著。誰更急?”
眾人面面相覷。
王建軍先點頭:“有道理。學禮,你說怎么干?”
“咱們這幾家先定下來,都不賣。然后我去找其他家,挨個說?!辈軐W禮說,“只要團結(jié),他肯定得妥協(xié)?!?/p>
“那萬一他真不要了呢?”朱有才問。
曹學禮笑了:“朱叔,他作坊擺在那兒,三十口大缸,一天得吃多少菜?他不要咱的菜,上哪兒找這么多菜去?去縣里買?縣里好菜一塊八,他舍得?”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林建國的作坊規(guī)模擺在那里,就像一頭餓獸,每天得喂。不喂,就得死。
“行!”王建軍一拍大腿,“我聽學禮的!”
其他人陸續(xù)點頭。
只有朱有才還猶豫著。他想起孫女朱水桃昨天說的話:“爺,林叔這是在幫咱們。你別聽人瞎攛掇?!?/p>
“朱叔,”曹學禮看過來,“您要是不愿意,也行。等我們談下高價,您還按八毛賣,我們不攔著?!?/p>
這話軟中帶硬。朱有才臉漲紅了:“誰說我不愿意!我……我也一塊五!”
“好!”曹學禮站起來,“那就這么說定了。明天開始,誰家都不許往林建國那兒送菜。我去跟他談?!?/p>
眾人散去后,曹學禮鎖了店門,走到后屋。
他老婆正在做飯,油煙機轟隆隆響?!罢劤闪??”
“成了?!辈軐W禮點了根煙,“一群傻子,好忽悠得很?!?/p>
“你就不怕林建國真不要了?”
“他敢?”曹學禮吐了個煙圈,“他的身家全在那些缸里。沒菜,泡菜做不出來,訂單一違約,他得賠死?!?/p>
“可我聽水桃說,林建國那人挺硬的。”
“硬?”曹學禮笑了,“再硬也得吃飯。他四十五了,除了做泡菜還會干啥?出去打工都沒人要?!?/p>
他走到窗邊,看著鎮(zhèn)子的方向。林建國的作坊在西頭,從這兒看不見,但他能想象出那三十口大缸的樣子。
那些缸,現(xiàn)在是他手里的籌碼。
手機響了。曹學禮看了一眼號碼,走到院子里接。
“喂,張老板……是,是,我們這邊菜多得很……什么?八毛?張老板,上次不是說好一塊嗎?……行行,我再想想?!?/p>
掛了電話,曹學禮的臉色陰沉下來。
外地那個菜商變卦了。說好的打包收購全鎮(zhèn)白菜,一塊一斤,現(xiàn)在壓到八毛。理由是市場飽和,到處都豐收。
他原本的計劃是:一邊讓林建國收爛菜,穩(wěn)住菜農(nóng);一邊聯(lián)系外地大販子,把好菜高價賣出去。兩頭賺錢。
可現(xiàn)在販子壓價,好菜賣不上價。爛菜呢?爛菜全指望林建國。
所以林建國必須出高價。
曹學禮掐滅煙,又點了一根。煙霧在暮色里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他想起父親曹石生昨天的話:“學禮,做人不能太貪。林建國是在幫咱們?!?/p>
幫?曹學禮冷笑。生意場上,哪有什么幫不幫,只有賺多賺少。
他掏出手機,給王建軍打電話:“建軍,明天一早,咱們?nèi)チ纸▏莾骸!?/p>
“這么急?”
“夜長夢多?!辈軐W禮說,“趁他這兩天收得順,趕緊把價定下來?!?/p>
掛了電話,他回到屋里。晚飯已經(jīng)擺好了,一盤炒白菜,一盤臘肉。白菜是自家地里摘的,嫩得很。
他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突然覺得沒味道。
04
林建國早上五點就醒了。
他照例先巡一遍缸。
掀開蓋子看鹽水顏色,聞發(fā)酵氣味,伸手進去試菜心的硬度。
第三缸有點酸過頭了,他加了點冰糖粉。
第七缸鹽度不夠,又補了兩勺鹽。
全部弄完,六點半。
往常這個時候,送菜的車就該來了。曹石生的拖拉機突突突響,朱有才的三輪車吱呀吱呀,王建軍開著小貨車,車斗里白菜堆得冒尖。
但今天,院子里靜悄悄的。
林建國等了一會兒,走到作坊門口。鎮(zhèn)子還沒完全醒來,幾只雞在路邊刨食,賣豆腐的吆喝聲遠遠傳來。
七點,還是沒人來。
他掏出手機,先打給曹石生。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建國啊……”
“曹叔,今天不送菜?”
那頭沉默了幾秒?!八汀?。就是……晚點兒。”
“晚到什么時候?”
“我……我問學禮?!辈苁曇艉芴?,“他說他跟你談?!?/p>
電話掛了。
林建國盯著手機屏幕,站了一會兒。然后他打給朱有才。
沒人接。
打給王建軍,也沒人接。
他回到作坊里,那兩個臨時工已經(jīng)來了,正坐在板凳上等活。
“老板,今天菜還沒到?”年輕點的那個問。
“等會兒?!绷纸▏f。
他走到鹽鹵池邊,池子是空的。昨天收的最后一批菜已經(jīng)全部下缸了,今天如果再沒菜來,這三十口大缸就會慢慢空下來。
八點,門口終于傳來車聲。
但不是拖拉機,也不是三輪車。是一輛白色面包車,曹學禮的。
車停下,曹學禮推門下來,后面跟著王建軍和另外兩個菜農(nóng)。四個人走進院子,腳步很齊,像是排練過。
“林老板,忙著呢?”曹學禮先開口,臉上掛著笑。
林建國點點頭,沒說話。
曹學禮環(huán)視一圈院子,目光在那些大缸上停留了幾秒。“今天天氣不錯啊,適合曬菜。”
“菜呢?”林建國直接問。
曹學禮的笑容淡了點?!安擞?,都在地里。就是……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覺得八毛的價,不太合適?!?/p>
“怎么不合適?”
“太低了?!蓖踅ㄜ姄屩f,“林老板,你知道我們種菜多不容易嗎?施肥、澆水、除草,一季下來累死累活。八毛一斤,還不夠本錢?!?/p>
林建國看著他們:“那些菜,我不收,三毛都沒人要?!?/p>
“那是販子黑心!”另一個菜農(nóng)說,“但林老板,你不能跟販子一樣啊。咱們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p>
這話說得重了。林建國的臉色沉下來。
“那你們覺得,該多少?”
曹學禮伸出兩根手指:“兩塊?!?/p>
院子里安靜了。
連那兩個臨時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這邊看。
林建國笑了,是那種沒什么溫度的笑。“兩塊?學禮,你知道菜市場好白菜賣多少嗎?一塊八?!?/p>
“那是零售價。”曹學禮說,“我們這是批發(fā),地頭價?!?/p>
“地頭價,好菜一塊二?!绷纸▏f,“你們那些是爛菜?!?/p>
“爛菜也是我們種出來的!”王建軍聲音高了,“爛菜就得賤賣?沒這個道理!”
林建國不接他的話,只看曹學禮:“這是你們所有人的意思?”
曹學禮點頭:“對。鎮(zhèn)上種白菜的二十八戶,除了幾戶沒聯(lián)系上的,都同意。兩塊一斤,不然不賣?!?/p>
“不賣,”林建國重復了一遍,“那菜怎么辦?”
“爛地里唄?!辈軐W禮說,“反正也賣不上價,爛了當肥料,來年接著種。”
這話說得輕巧,但林建國聽出了里面的狠勁。這是要跟他賭,賭誰先撐不住。
他走到最近的一口大缸前,掀開蓋子。酸香味涌出來,帶著發(fā)酵的活力。
“學禮,我給你們算筆賬?!绷纸▏D(zhuǎn)過身,“我收你們的菜,八毛一斤。做成泡菜,賣十五一斤。聽著賺得多,對吧?”
曹學禮沒吭聲。
“但一斤菜出七兩泡菜,這就是十塊五。”林建國繼續(xù)說,“成本呢?鹽、辣椒、冰糖、香料,加起來一塊五。袋子、人工、水電、房租,攤下來每斤又得兩塊。運輸、損耗,再加五毛??偣菜膲K。十塊五減四塊,剩六塊五。再減去菜的八毛,凈賺五塊七?!?/p>
他停下來,看著曹學禮:“不是你說的八塊。”
曹學禮的表情僵了一下。
“還有,”林建國說,“我的缸,一批腌兩萬斤菜。但一年只能做四批,因為發(fā)酵要時間。滿打滿算,一年八萬斤。一斤賺五塊七,一年四十五萬六。聽著多,但我得養(yǎng)工人,交房租,還貸款,應付各種檢查。最后落手里的,二十萬頂天了?!?/p>
他走到曹學禮面前:“二十萬,我投了三十萬的本錢。兩年才能回本。你們覺得我賺得多?”
王建軍等人低下頭。
只有曹學禮還梗著脖子?!澳鞘悄愕氖隆N覀冎还苜u菜?!?/p>
“行?!绷纸▏c點頭,“那你們就兩塊一斤賣吧??凑l能買?!?/p>
他轉(zhuǎn)身往屋里走。
“林建國!”曹學禮喊了一聲,“你真不要了?”
林建國停下,沒回頭?!?strong>兩塊一斤的爛菜,我要不起。”
“那你這些缸怎么辦?空著?”
“空著?!?/p>
“工人呢?”
“放假。”
曹學禮深吸一口氣:“你想清楚。今天你不收,以后就算你想收,我們也未必賣了?!?/p>
林建國終于轉(zhuǎn)過身。晨光從門口斜射進來,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學禮,”他說,“我林建國做了十年泡菜,靠的不是誰施舍。你們不賣,自有別人賣。”
“誰賣?整個清河鎮(zhèn)的白菜都在我們手里!”
“清河鎮(zhèn)外面,”林建國說,“還有的是地方。”
他走進屋,關(guān)上了門。
門外,曹學禮站了一會兒,臉色鐵青。王建軍湊過來:“學禮,現(xiàn)在咋辦?”
“回去!”曹學禮咬著牙,“都回去!看他能撐幾天!”
面包車開走了。
院子里又靜下來。兩個臨時工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干什么。
林建國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手機。
“今天放假?!彼f,“工錢照算。”
“老板,那明天……”
“等通知?!?/p>
兩人走了。林建國一個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三十口大缸。缸口蒙著白布,用繩子扎緊,像一個個裹著尸布的巨人。
他走到最大的那口缸前,解開繩子,掀開白布。
酸味撲鼻而來。
他伸手進去,撈出一片泡得剛好的白菜。放進嘴里,嚼得很慢。
咸,酸,脆,辣。
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
![]()
05
三天過去了。
作坊里靜得像墳場。三十口大缸靜靜地立著,有的還在發(fā)酵期,鹽水咕嘟著細小的氣泡;有的已經(jīng)好了,但沒人來出缸、裝袋。
林建國每天照樣來,巡缸,調(diào)鹽鹵,記錄溫度濕度。但他知道,庫存的泡菜只夠發(fā)最后一批貨了。這批貨發(fā)完,如果還沒有新菜進來,就得違約。
違約金是貨款的三成。他算過,那批訂單總共八萬塊,違約金兩萬四。
兩萬四不多,但名聲壞了。
做食品這行,信譽就是命。一次違約,客戶就可能再也不來了。
第四天早上,林建國決定去縣城。
他開著小貨車出鎮(zhèn)時,看見曹石生在地里干活。
老人彎著腰,一棵一棵地檢查白菜。
有些白菜外葉已經(jīng)爛透了,流出黃綠色的汁水,招來密密麻麻的蒼蠅。
曹石生也看見了他,直起身,手搭在額頭上望。
林建國按了下喇叭,開過去了。
后視鏡里,老人一直站著,越來越小。
縣城離清河鎮(zhèn)四十公里,開車一個小時。
農(nóng)貿(mào)市場在城東,占地幾十畝,是周邊三個縣最大的蔬菜集散地。
天還沒亮,市場里已經(jīng)人聲鼎沸。
貨車進進出出,三輪車穿梭其中,討價還價的聲音混著喇叭聲,吵得人耳朵疼。
林建國把車停在外圍,走進市場。
他先去看白菜區(qū)。幾十個攤位,每個攤位前都堆著山一樣的白菜。品相好的,綠油油水靈靈,標價一塊八。品相差的,葉子發(fā)黃打蔫,一塊二。
他蹲在一個攤位前,拿起一棵白菜:“老板,這菜怎么賣?”
攤主是個胖女人,正在剝菜葉?!耙粔K八?!?/p>
“量大呢?”
“多少?”
“一天兩千斤,長期要?!?/p>
胖女人抬起頭,打量他:“做什么用?”
“做泡菜?!?/p>
“哦,”女人又低下頭,“泡菜的話,不用這么好的。那邊有便宜的?!?/p>
她指了指市場深處。
林建國順著方向走,穿過水產(chǎn)區(qū)、肉類區(qū),來到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
這里的攤位小一些,菜也差一些。
白菜都是二級品三級品,外葉爛的,有蟲眼的,個頭小的。
一個老太太坐在攤位后,正用刀削掉白菜上的爛斑。她動作很慢,但削得很干凈。
“大娘,這菜怎么賣?”林建國問。
老太太抬起頭,眼睛有點花,瞇著看了一會兒?!澳阋嗌伲俊?/p>
“先看看價。”
“好的八毛,差的五毛?!崩咸f,“都是自家種的,沒打那么多藥?!?/p>
林建國蹲下來,翻看筐里的白菜。確實品相差,但菜心都還好。最關(guān)鍵的是,這些菜明顯是挑剩下的,量不大,但供應穩(wěn)定。
“我長期要,一天至少兩千斤。”他說,“您能供上嗎?”
老太太搖頭:“我這兒一天就百來斤。你要量大,得找于秀芝?!?/p>
“于秀芝?”
“那邊,”老太太指向更里面的一個倉庫,“穿紅衣服的那個。”
林建國走過去。那是個半開放的倉庫,里面堆滿了各種蔬菜。一個穿紅色運動服的女人正指揮工人卸車,聲音洪亮,動作利落。
“輕點輕點!那是西紅柿,不是磚頭!”
女人約莫五十歲,短發(fā),皮膚黝黑。她轉(zhuǎn)身看見林建國,上下掃了一眼:“買什么?”
“白菜,做泡菜用?!?/p>
“什么標準的?”
“外葉爛了沒關(guān)系,菜心不壞就行?!?/p>
于秀芝挑了挑眉:“爛白菜?那可不好找?,F(xiàn)在菜都不錯?!?/p>
“所以才來市場?!绷纸▏f,“您這兒有嗎?”
“有是有,”于秀芝轉(zhuǎn)身往里走,“跟我來?!?/p>
她帶林建國走到倉庫角落,那里堆著幾十筐白菜。和林建國想象的不同,這些白菜品相并不差,只是大小不一,有些外葉有輕微損傷。
“這些是二級品,”于秀芝說,“超市和飯店不要的。本來是要拉去飼料廠,三毛一斤?!?/p>
“我要了。”林建國說,“多少錢?”
“你要多少?”
“長期要,一天兩千斤?!?/p>
于秀芝轉(zhuǎn)過身,正眼看他:“你是做什么的?”
“清河鎮(zhèn),做泡菜?!?/p>
“哦——”于秀芝拉長聲音,“我知道你。林建國,對吧?”
林建國愣了一下:“您認識我?”
“聽說過。”于秀芝笑了笑,“你們鎮(zhèn)上的白菜今年大豐收,但賣不出去。你八毛一斤收爛菜,做泡菜。”
消息傳得真快。林建國點點頭:“但現(xiàn)在收不成了?!?/p>
“漲價了?”
“嗯。兩塊。”
于秀芝嗤笑一聲:“人心不足。這些菜,”她踢了踢旁邊的筐,“一塊二一斤,你要不要?”
一塊二。比八毛貴,比兩塊便宜。
林建國在心里飛快地算:成本增加四毛,每斤泡菜利潤從五塊七降到五塊三。還能做。
“要?!彼f。
“但我有個條件,”于秀芝說,“現(xiàn)款現(xiàn)貨,不賒賬?!?/p>
“行?!?/p>
“還有,每天下午三點前來拉。過時不候。”
于秀芝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建國握了握。女人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全是繭子。
談妥細節(jié)后,林建國交了五百塊定金。于秀芝給他開了收據(jù),手寫的,字跡潦草但清楚。
“明天開始送?”林建國問。
“明天下午,先送一千斤試試。”于秀芝說,“你的作坊我也知道,清河鎮(zhèn)西頭老供銷社倉庫。對吧?”
林建國點頭。
離開市場時,已經(jīng)中午了。陽光刺眼,空氣里彌漫著爛菜葉和魚腥的混合氣味。林建國坐進車里,沒有立刻發(fā)動。
他看著手里的收據(jù)。
一塊二。一天兩千斤,就是兩千四。一個月七萬二。比之前八毛的時候,一個月多出一萬二的成本。
但總比兩塊好。
也比沒有好。
他發(fā)動車子,剛要開走,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林叔,是我,水桃。”
朱水桃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躲著人說話。
“水桃,怎么了?”
“林叔,你這兩天小心點曹學禮?!敝焖艺Z速很快,“他最近老接一個外地的電話,我聽見他說什么‘打包’、‘壟斷’什么的。還有,他昨天去縣里了,很晚才回來。”
林建國握緊了手機:“你還聽到什么?”
“我聽到他跟我爺說,一定要把你逼到墻角,讓你不得不高價收菜。”朱水桃頓了頓,“林叔,我爺其實不想漲價,但曹學禮說如果他不跟著,以后在鎮(zhèn)上沒法做人。”
“我知道了?!绷纸▏f,“謝謝你,水桃?!?/p>
“還有……”朱水桃的聲音更低了,“曹學禮好像跟外地菜商談崩了。他本來想把全鎮(zhèn)的好菜都收起來,高價賣出去,但人家壓價了。所以他現(xiàn)在只能指望你。”
原來如此。
林建國閉上眼睛。所有的碎片都拼起來了。曹學禮不是單純的貪,他是騎虎難下。外地渠道斷了,只能死死抓住自己這根稻草。
“水桃,”他睜開眼睛,“這些事,你還跟誰說過?”
“沒誰。我爺都不知道我偷聽。”
“那就別說了。”林建國說,“保護好自己?!?/p>
掛了電話,他靠在座椅上,很久沒動。
車窗外來來往往的人流,貨車,三輪車。討價還價的聲音,喇叭聲,叫賣聲。這是一個充滿算計和博弈的世界,每個人都想多賺一點,少虧一點。
包括他自己。
林建國發(fā)動車子,開出市場。后視鏡里,農(nóng)貿(mào)市場的招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開上回鎮(zhèn)的路。
夕陽西下,路面染成金色。路兩邊的農(nóng)田里,白菜還是一片連著一片的綠。有些已經(jīng)開始腐爛了,遠遠就能聞到那股甜膩的腐敗氣味。
快進鎮(zhèn)時,他看見曹學禮的面包車停在路邊。
曹學禮站在車旁抽煙,看見林建國的車,招了招手。
林建國減速,停在他旁邊。
“從縣里回來?”曹學禮問,臉上帶著笑,但眼里沒溫度。
“嗯。”
“去市場了?”
“轉(zhuǎn)轉(zhuǎn)。”
曹學禮彈了彈煙灰:“看到什么了?”
“看到白菜一塊八?!绷纸▏f。
“那是好菜。”曹學禮說,“爛菜呢?有人要嗎?”
林建國看著他:“有。一塊二?!?/p>
曹學禮的笑容僵住了。煙灰掉在地上,他沒察覺。
“誰賣你一塊二?”他聲音有點干。
“總有賣的。”林建國說,“學禮,這世上不是只有清河鎮(zhèn)有白菜。”
他踩下油門,開走了。
后視鏡里,曹學禮還站在原地,煙頭在暮色里明明滅滅。
林建國的手在方向盤上握緊,又松開。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變了。
06
于秀芝是個爽快人。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她的貨車準時開進作坊院子。不是林建國想象中的小貨車,是載重五噸的大卡,車斗里白菜堆得像小山。
“林老板,驗驗貨!”于秀芝跳下車,拍拍手上的灰。
林建國走過去。
工人們已經(jīng)開始卸車,白菜一筐一筐抬下來。
他隨便打開一筐,里面是整齊碼放的白菜心,外葉剝得干干凈凈,菜幫子白嫩水靈,比鎮(zhèn)上送來的品相還好。
“這都是二級品?”林建國問。
“二級品里的好貨?!庇谛阒フf,“我特意挑的。做泡菜,菜心好是關(guān)鍵,外葉子無所謂?!?/p>
林建國拿起一棵掂了掂,沉甸甸的。根部切口新鮮,沒有發(fā)黑。
“怎么樣?”于秀芝問。
“好菜。”林建國說,“過秤吧?!?/p>
過秤結(jié)果,一千一百五十斤。比約定的多了些。
“多出來的算送的。”于秀芝大手一揮,“第一次合作,交個朋友。”
結(jié)賬時,林建國按一塊二算,一千三百八十塊。他點了現(xiàn)金給于秀芝,女人接過,數(shù)都沒數(shù)就塞進包里。
“明天還這個點?”
“對。”于秀芝說,“不過明天開始,一天兩千斤。能接住嗎?”
“能?!?/p>
于秀芝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的那些大缸:“林老板,我看你這規(guī)模,一天三千斤也能吃下吧?”
林建國心里一動:“您能供?”
“我能?!庇谛阒フf,“但我得知道,你是不是長期要。要是只要十天半個月,我沒必要調(diào)那么多貨?!?/p>
“長期。”林建國說,“只要價格穩(wěn)定,品質(zhì)穩(wěn)定,我長期要。”
“價格我不敢保證絕對不變,”于秀芝實話實說,“市場價漲,我肯定得漲。但我給你承諾,永遠比市場價低兩毛?!?/p>
“那從后天開始,一天三千斤?”于秀芝伸出三根手指。
林建國算了算。三十口大缸,滿負荷運轉(zhuǎn),一天確實能處理三千斤菜。這樣周轉(zhuǎn)更快,資金回流也快。
“行。”他握住于秀芝的手,“合作愉快?!?/p>
“痛快!”于秀芝笑了,“我就喜歡跟你這樣的人做生意?!?/p>
貨車開走后,作坊里重新熱鬧起來。工人們忙著剝菜、清洗、下缸。鹽鹵池又滿了,白菜心一層層碼進去,撒鹽,撒辣椒,壓上青石板。
熟悉的酸香味又彌漫開來。
林建國站在池邊,看著工人們忙碌。他突然覺得,過去幾天那種窒息感,正在一點點消散。
電話響了,是曹石生。
“建國……”老人的聲音很疲憊,“學禮讓我問你,你想好了沒有?!?/p>
“想好了。”林建國說。
“那你……兩塊收?”
“不收。”
曹石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建國以為電話斷了。
“建國,”老人終于開口,“我知道學禮做得不對。但他也是沒辦法。他之前跟外地販子說好了,一塊一斤收全鎮(zhèn)的白菜,結(jié)果人家變卦了,壓到八毛。他墊了錢收了一些菜,現(xiàn)在砸手里了。他急啊。”
原來還有這層。
林建國走到院子角落,壓低聲音:“曹叔,他墊了多少錢?”
“五萬?!辈苁鷩@氣,“他農(nóng)資店這兩年賺的錢,全押進去了。本想賺個差價,結(jié)果……唉?!?/p>
“所以他逼我高價收菜,是為了填這個窟窿?”
“是?!辈苁f,“建國,我知道這不該讓你承擔。但你看能不能……稍微漲點?一塊五?一塊二也行啊。讓大家多少回點本?!?/p>
林建國看著院子里那些從縣城運來的白菜。它們水靈靈地堆在那兒,像在嘲笑什么。
“曹叔,”他說,“我已經(jīng)找到新貨源了。一塊二一斤,品相比鎮(zhèn)上的好。”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氣的聲音。
“你……你從哪兒找的?”
“縣城農(nóng)貿(mào)市場。”林建國說,“曹叔,您告訴學禮,也告訴其他人:兩塊一斤的爛菜,我不會收。一塊二的好菜,我收,但不是鎮(zhèn)上的?!?/p>
“建國!你這是要跟全鎮(zhèn)對著干?。 ?/p>
“曹叔,”林建國聲音很平靜,“是你們要跟我對著干。”
林建國握著手機,手心出了汗。他知道,這話說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但他不后悔。
下午四點多,朱水桃來了。她沒進院子,在門口招手。
林建國走出去。
“林叔,”朱水桃遞給他一個塑料袋,“我奶奶腌的咸菜,給你嘗嘗。”
“謝謝?!绷纸▏舆^。
“還有……”朱水桃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曹學禮他們知道你從縣城拉菜了。正在商量怎么辦?!?/p>
“怎么商量的?”
“有人說要攔你的車,不讓你進鎮(zhèn)。有人說要去縣城找你的供應商,讓人家別賣給你?!敝焖乙е齑剑傲质?,你要小心?!?/p>
林建國點點頭:“我知道了?!?/p>
“還有,”朱水桃猶豫了一下,“我爺讓我跟你說,他對不起你。但他沒辦法,曹學禮天天來家里坐著,一坐就是半天。”
“我明白。”林建國說,“你爺是個老實人。”
朱水桃眼睛紅了:“林叔,這鎮(zhèn)子……怎么變成這樣了?”
林建國沒回答。他抬頭看著鎮(zhèn)子的方向。夕陽下,那些老房子、那些樹、那些路,都蒙著一層金紅色的光,看起來很溫柔。
但溫柔下面,有什么東西正在腐爛。
就像那些白菜。
“水桃,”他說,“你回去吧。這些事,你別摻和?!?/p>
“那你呢?”
“我?”林建國笑了笑,“我做我的泡菜。”
朱水桃走了。林建國回到作坊,打開塑料袋。里面是兩瓶咸菜,一瓶辣白菜,一瓶蘿卜干。他擰開辣白菜的蓋子,夾了一筷子。
咸,辣,還有點甜。
是小時候的味道。
他把蓋子擰回去,放好。然后走到最大的那口缸前,掀開蓋子,撈出一片泡菜。
放進嘴里,嚼。
這次的泡菜,味道好像有點不一樣。
![]()
07
這是昨天下午于秀芝送來的第二批貨,林建國特意留了一車沒下缸,今天要拉到縣里給一個飯店客戶看樣品。
他沒想展示給誰看。
但鎮(zhèn)口聚集著一群人。曹學禮站在最前面,臉繃得像塊青石板。他身后是朱有才和其他菜農(nóng),二十幾號人,把路堵了大半。
那些白菜比地里的漂亮太多。菜葉鮮綠,菜幫子瓷白,大小均勻,連爛斑都沒有。
“這菜,”曹學禮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哪來的?”
“買的。”林建國說。
“從哪買的?”
“農(nóng)貿(mào)市場。”
人群中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有人踮起腳看車斗里的菜,有人交頭接耳。
朱有才往前擠了兩步,湊到車斗邊。他伸手摸了摸白菜,又拿起一棵掂了掂,臉色越來越白。
“這菜……這菜比咱的好多了。”他喃喃道。
“一塊二一斤?!绷纸▏f。
這話像扔進油鍋的水,炸開了。
“一塊二?!”
“品相這么好才一塊二?”
“農(nóng)貿(mào)市場不是賣一塊八嗎?”
曹學禮的臉由青轉(zhuǎn)紅,又由紅轉(zhuǎn)紫。他死死盯著林建國:“你騙人。這么好的菜,不可能一塊二?!?/p>
“二級品。”林建國說,“超市和飯店不要的。但做泡菜,正好。”
“二級品……”曹學禮重復著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說。
林建國看著他們。這些熟悉的臉,此刻都扭曲著。有震驚,有憤怒,有不甘,還有恐慌。
“讓讓,”他說,“我要去送貨?!?/p>
沒人動。
曹學禮擋在車頭前:“林建國,你真要做得這么絕?”
“絕?”林建國笑了,“學禮,是你們先要兩塊的?!?/p>
“我們那是……那是合理要求!”
“那我現(xiàn)在也是合理選擇。”林建國說,“一塊二的好菜,和兩塊的爛菜,你說我選哪個?”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頭。
王建軍站出來:“林老板,咱們再談談。一塊五,一塊五行不行?”
“晚了。”林建國說,“我已經(jīng)跟人簽了合同,長期供應。”
“合同能毀?。 敝煊胁偶奔钡卣f,“我們給你補差價!一塊二,我們也一塊二!還不行嗎?”
林建國搖搖頭:“朱叔,不是錢的事?!?/p>
“那是什么事?”
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晨風吹過,車斗里的白菜葉子輕輕晃動。
“是信任的事?!彼f。
五個字,很輕,但砸在地上能聽見回音。
曹學禮的臉徹底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到林建國面前:“林建國,你別忘了,你是清河鎮(zhèn)的人。你的作坊在這兒,你的根在這兒。你今天走出這個鎮(zhèn)子,以后還想不想回來了?”
這話是威脅。
林建國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說:“我的根在土里,不在人情里。”
他繞開曹學禮,走向駕駛室。
“攔車!”曹學禮突然喊了一聲。
幾個年輕菜農(nóng)往前涌,堵在車頭前。
林建國拉開車門的手停住了。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曹學禮:“你想干什么?”
“今天這車菜,你出不了鎮(zhèn)。”曹學禮咬著牙說。
“憑什么?”
“就憑這路是大家修的!就憑這鎮(zhèn)子是我們祖祖輩輩住的地方!”
歪理。但有人信。
王建軍和另外幾個人也圍上來,把車圍住了。
林建國站在車門邊,看著這一張張臉。有些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有些是跟他一起玩到大的同輩,有些是叫他叔叔的晚輩。
現(xiàn)在他們都站在對面。
他掏出手機:“那我報警?!?/p>
“你報!”曹學禮梗著脖子,“看看警察來了幫誰!”
氣氛僵住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聲音。突突突,很響,很慢。
所有人都轉(zhuǎn)過頭。
曹石生開著那臺老拖拉機來了。車斗里空著,但老人坐在駕駛座上,腰板挺得筆直。
拖拉機開到人群邊,停下。曹石生熄了火,跳下車。
他先看了一眼兒子曹學禮,眼神很冷。然后走到林建國面前。
“建國,去送貨?!彼f。
“爸!”曹學禮喊。
“閉嘴!”曹石生頭也不回。
他轉(zhuǎn)身面對那些堵路的菜農(nóng):“都讓開?!?/p>
曹石生往前走了兩步。老人六十八了,背有點駝,但此刻站在那兒,像一棵老樹。
“我再說一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讓開?!?/p>
朱有才先動了。他低著頭,退到路邊。
王建軍猶豫了一下,也退了。
一個,兩個,三個……堵路的人慢慢散開,讓出一條道。
只有曹學禮還站著。
“學禮,”曹石生看著他,“讓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