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敲門聲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

我的手拍在門上，已經(jīng)發(fā)麻。

物業(yè)劉經(jīng)理搓著手，身后跟著幾個披外套的鄰居。門衛(wèi)魏師傅指著監(jiān)控屏幕，小聲說：“進去就沒見出來?！?/p>

手機定位的綠點，在屏幕上紋絲不動。

警察來的時候，樓道里擠滿了人。徐彩琴裹著睡衣，眼睛亮得嚇人。她壓低聲音對旁人說：“新婚才幾個月……”

監(jiān)控畫面一幀幀跳。

梁允兒傍晚六點零七分走進單元門。

再也沒有出來。

可房東拿出合同，白紙黑字寫著退租日期——一周前。

房間是空的。

天快亮?xí)r我回到家，聽見樓下晨練的老人壓低聲音：“聽說新媳婦跑了……”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很輕。

梁允兒站在門口，臉色像漂白過的紙。她說手機沒電了，在丁家看片睡著了。

我說丁俊友一周前就搬走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馬姍沖進來，一把摟住女兒，轉(zhuǎn)身對我皺眉：“高飛，不是我說你——”

她接下來的那句話，像一把生銹的鑰匙。

突然捅進了誰也沒留意的鎖孔。

梁允兒晃了晃，扶著鞋柜的手滑了下去。

她癱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母親，眼睛睜得很大。

“媽，”她聲音輕得像灰，“你一直知道？”

01

婚后的第三個周五，我加完班已經(jīng)九點半。

推開家門，客廳燈亮著，電視卻沒開。

餐桌上壓著一張便利貼，梁允兒的字跡很飛：“丁俊友家有個小型攝影展，我去看看，晚點回。飯菜在冰箱，自己熱?！?/p>

冰箱里果然有飯菜，用保鮮盒裝著。排骨燒豆角，西紅柿炒蛋，米飯單獨一盒。都是中午的剩菜。

我熱了飯菜，坐在餐桌前吃。

房子是貸款買的，八十九平米，客廳不大，餐桌靠墻放。

墻上是我們的婚紗照，在海邊拍的，允兒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拍照那天風(fēng)大，她的頭紗總被吹亂，攝影師助理跑前跑后幫她整理。

那個助理就是丁俊友。

手機震了一下。

允兒發(fā)來一張照片——昏暗的房間里，墻上掛著幾幅黑白攝影作品，人影憧憧。配文：“俊友的作品，是不是很有感覺？”

我沒回。

過幾分鐘，她又發(fā)來一段小視頻。

鏡頭掃過房間，停在一個人側(cè)影上。

丁俊友穿著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舉著紅酒杯和人說話。

燈光打在他側(cè)臉上，下頜線很清晰。

“他在介紹創(chuàng)作理念呢?！痹蕛捍蜃?，“好多人，擠死了。”

我回：“幾點回？”

“看完展可能還有個小型聚會，不用等我，你先睡?！?/p>

我把碗筷收進水池，開水沖洗。

水聲嘩嘩的，廚房窗戶外是小區(qū)里其他樓棟的燈火。

新婚三個月，這樣的夜晚有過幾次。

允兒喜歡熱鬧，朋友多，聚會多。

丁俊友是她的大學(xué)學(xué)長，學(xué)攝影的，現(xiàn)在搞自由創(chuàng)作，接些商業(yè)拍攝。

允兒提過他很多次——“俊友又去西藏采風(fēng)了”、“俊友的作品入圍了個小獎”、“俊友說我的插畫風(fēng)格可以更大膽些”。

婚前我就知道這個人存在。

允兒大大方方介紹過：“這是我最好的閨蜜，丁俊友?！碑?dāng)時丁俊友伸出手，笑容爽朗：“終于見到真人了，允兒天天念叨你?！?/p>

我握了手，說幸會。

那頓飯吃得還算愉快。

丁俊友很健談，講了許多拍攝趣事，允兒在旁邊笑個不停。

中途他去洗手間，允兒湊過來小聲說：“怎么樣？我說他人很好吧？”

我說嗯。

其實我想問，男女之間真有純粹的友誼嗎？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問出來顯得小氣。

況且允兒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那種期待肯定的眼神，讓我說不出任何質(zhì)疑的話。

沖完碗，我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xù)修改白天沒完成的施工圖。

屏幕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標注尺寸、材料規(guī)格、節(jié)點詳圖。

做建筑設(shè)計七年，已經(jīng)習(xí)慣了和這些冷靜的線條打交道。

它們不會突然消失，不會言不由衷，只要數(shù)據(jù)沒錯，它們就在那里，穩(wěn)穩(wěn)的。

十一點半，圖紙改得差不多了。

我拿起手機，沒有新消息。

撥通允兒的電話。響了七八聲，轉(zhuǎn)入語音信箱。

再撥，直接提示關(guān)機。

心往下沉了沉。也許手機沒電了？她常這樣，充電寶總忘記帶。

我又打給丁俊友。號碼是婚前存下的，一次也沒打過。聽筒里漫長的嘟聲，一直沒人接。

客廳的鐘滴答走。

我走到陽臺上。春末的夜風(fēng)帶著涼意，小區(qū)里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亮著。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停了。

回到客廳，我點開手機里一個軟件——那是婚后我們裝的位置共享。

允兒提議的，她說這樣彼此安心。

當(dāng)時我覺得多余，但還是裝了。

現(xiàn)在，那個代表允兒的小圓點，穩(wěn)穩(wěn)停在一個熟悉的小區(qū)。

丁俊住的小區(qū)。

距離我們這兒，開車二十分鐘。

02

午夜十二點十七分。

我又打了兩遍電話，還是關(guān)機和無人接聽。位置共享上的綠點一動不動。

穿上外套，拿車鑰匙時手有些抖。茶幾上還放著那張便利貼，我抓起來塞進口袋。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來，數(shù)字跳得很慢。

鏡面里映出我的臉，頭發(fā)有點亂，眼睛里有血絲。

今天本來該早點下班的，但甲方臨時要求改方案，整個項目組熬到九點。

走出公司時我給允兒發(fā)了消息，說馬上回家。

她回了個笑臉，說等我吃飯。

結(jié)果等我的是冰箱里的剩菜，和一張去看攝影展的紙條。

地下車庫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車子啟動后，儀表盤亮起藍光。導(dǎo)航設(shè)定了俊友家的地址——之前允兒讓我去接過她一次，路線我還記得。

深夜的街道空曠，紅綠燈規(guī)律地變換。偶爾有出租車駛過，尾燈拉出紅色的線。電臺里放著老歌，女聲沙啞地唱著什么，我聽不清詞。

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種畫面。

允兒和丁俊友并肩看照片，笑著討論構(gòu)圖和光影。

聚會，酒杯碰撞，昏暗的燈光。

也許他們現(xiàn)在正和一群朋友聊天，音樂聲太大，聽不見手機響。

也許允兒喝多了，在沙發(fā)上睡著了。

丁俊友會照顧她嗎？

他會給她蓋條毯子，把空調(diào)溫度調(diào)高，然后坐在旁邊等她醒來？

方向盤握得太緊，指節(jié)發(fā)白。

二十分鐘后，車開進那個小區(qū)。老式小區(qū)，沒有地下車庫，路面停車位很緊張。我繞了兩圈才找到一個空位，緊挨著垃圾桶。

丁俊友住三號樓二單元，五樓。沒有電梯。

樓道里的聲控?zé)舨惶`敏，我踩重了腳才亮起來。墻上有不少小廣告，開鎖、通下水道、寬帶辦理。爬到三樓時燈滅了，我咳嗽一聲，燈又亮起。

五樓到了。501室。

深褐色的防盜門，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弊謷旒?，已經(jīng)褪色了。我敲了敲門，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回響。

沒有回應(yīng)。

又敲，重了些?！霸蕛?？丁俊友？”

還是安靜。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不見任何動靜。沒有電視聲，沒有人聲，連腳步聲都沒有。

也許他們出去了？但位置共享顯示在這里。允兒的手機沒電了，可能放在屋里充電。丁俊友的手機也許調(diào)了靜音。

可為什么關(guān)機？

我在門口站了幾分鐘，拿出手機給允兒發(fā)消息：“我在丁俊友家門口，你在里面嗎？看到回電話?！?/p>

消息顯示已送達，但沒有變成“已讀”。

樓道窗戶沒關(guān)嚴，夜風(fēng)吹進來，有點冷。

我往下走了半層，靠在四樓半的窗戶邊。

從這里能看到小區(qū)的一部分，幾盞路燈照著空蕩蕩的健身器材，一個流浪貓的影子躥過草坪。

點開位置共享，綠點還在這個位置。

突然想起什么，我退出軟件，打開另一個地圖應(yīng)用，嘗試查找設(shè)備——這是允兒之前設(shè)置的，說萬一手機丟了可以用。

需要她的賬號密碼，我知道。

婚后我們交換過一些重要賬號，她說夫妻之間不該有秘密。

登錄成功。

查找我的iPhone。

加載圈轉(zhuǎn)了十幾秒，彈出一個位置——正是這個小區(qū)，這棟樓。最后更新時間：晚上十點四十二分。

也就是說，十點四十二分時，允兒的手機還在這里，并且有電、有網(wǎng)絡(luò)。

那之后發(fā)生了什么？

我重新爬上五樓，這次敲了敲對面502的門。等了一會兒，門開了條縫，一個六十多歲的阿姨探出頭，警惕地看著我。

“不好意思，請問對面501的丁先生在家嗎？”

阿姨上下打量我：“你找小??？”

“對，我找他有點急事。我妻子可能也在他這兒?！?/p>

“小丁好像好幾天沒見著了?！卑⒁陶f，“前幾天晚上聽見搬東西的聲音，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摹＿@兩天安靜得很?！?/p>

“搬東西？”

“是啊，好像要搬家吧?！卑⒁陶f著，打了個哈欠，“具體不清楚，我跟他不熟?！?/p>

門關(guān)上了。

我站在樓道里，聲控?zé)粲譁缌?。黑暗籠罩下來，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搬家？

03

凌晨一點零五分。

我下樓走到小區(qū)門口。門衛(wèi)室亮著燈，一個老師傅正在看小電視，屏幕上是戲曲節(jié)目，咿咿呀呀的唱腔。

敲了敲窗戶。

老師傅轉(zhuǎn)過頭，瞇起眼睛。他穿著深藍色保安制服，帽子放在桌上，頭發(fā)花白。

“師傅，麻煩問一下，三號樓二單元501的住戶，是不是要搬家？”

老師傅把電視聲音調(diào)小，推門走出來：“501？姓丁的那個小伙子？”

“對，丁俊友。”

“他啊，”老師傅掏出老花鏡戴上，翻開桌上的登記本，“我看看……哦，上周就辦退租手續(xù)了。物業(yè)那邊有記錄，房間應(yīng)該已經(jīng)清空了?！?/p>

我腦子嗡的一聲：“上周退租？確定嗎？”

“確定啊。房東來辦的手續(xù)，我還幫忙看了下水電表讀數(shù)。”老師傅抬頭看我，“你是他朋友？他沒跟你說？”

我沒有回答，轉(zhuǎn)身就往物業(yè)辦公室跑。

辦公室在小區(qū)最里面一棟樓的一層，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我用力拍門，聲音在寂靜中傳得很遠。過了兩三分鐘，里面?zhèn)鱽砀O窸窣窣的聲音，燈亮了。

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件夾克。他皺眉看著我：“這么晚了，什么事？”

“我是三號樓二單元501住戶的朋友，有急事?！蔽艺Z速很快，“門衛(wèi)說丁俊友上周就退租了，我想確認一下，另外需要看看監(jiān)控?！?/strong>

男人打量我?guī)籽郏骸澳闶菢I(yè)主嗎？看監(jiān)控需要報警或者有正當(dāng)理由。”

“我妻子可能在里面失蹤了?！?/p>

這句話說出來，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男人表情嚴肅起來：“你等等，我穿上褲子?！?/p>

他叫劉林，是物業(yè)經(jīng)理。五分鐘后，他帶我進了監(jiān)控室。房間不大，墻上掛著十幾塊屏幕，顯示著小區(qū)各個角落。

“你說具體時間?！?/p>

“今天晚上，六點以后，三號樓二單元入口的監(jiān)控?！?/strong>

劉林操作著控制臺，屏幕切換，時間倒回傍晚六點。畫面是黑白的，不太清晰，但能看清進出的人。

六點零三分，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

梁允兒。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里面是碎花連衣裙——早上出門時穿的。

手里提著一個紙袋，步子輕快。

她走到單元門前，按了門禁，很快門開了，她走進去。

“停?！蔽艺f，“能看看她按的是哪戶嗎？”

劉林放大畫面。允兒按了501。

“繼續(xù)?！?/p>

畫面快進。六點十分，六點二十分，七點，八點……單元門不時有人進出，但沒有梁允兒。

一直看到晚上十一點，她都沒有出來。

“后面的呢？”我問。

“監(jiān)控只保存到十一點，后面的要明天才能調(diào)取?！眲⒘挚粗?，“你確定你妻子沒從其他出口離開？比如地下車庫？或者后門？”

“這個單元有后門嗎？”

“沒有，就這一個入口?！?/p>

我又看了一遍六點零三分的那段錄像。允兒按門禁，門開，她進去。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501的房東聯(lián)系方式有嗎？”我問。

劉林猶豫了一下：“這個……涉及隱私?！?/p>

“我妻子可能在里面出事了。”我的聲音有點啞，“拜托?！?/p>

劉林嘆了口氣，翻出登記本，找到一個電話號碼。我用自己的手機撥過去，響了很久，一個睡意朦朧的女聲接起：“誰??？大半夜的?！?/p>

“抱歉打擾，我是丁俊友的朋友，想問一下501房現(xiàn)在的情況?！?/p>

“501？那房子空了啊，小丁上周就搬走了?！?/p>

“搬走了？東西都清空了？”

“清空了，我昨天還去看過，打掃得挺干凈?！狈繓|有些不耐煩，“你到底有什么事？”

“今天晚上有沒有人進過那個房間？”

“我怎么知道？鑰匙在小丁那兒，他退租時還我了，但他說可能還有東西落下了，問我能不能晚兩天交鑰匙。我想著反正空著，就答應(yīng)了?！?/p>

“所以鑰匙可能還在他手里？”

“可能吧，他說今天之內(nèi)一定還?！狈繓|頓了頓，“你是他朋友，聯(lián)系不上他嗎？”

我掛了電話。

監(jiān)控室里很安靜，只有機器運轉(zhuǎn)的低鳴聲。劉林遞給我一支煙，我搖搖頭。

“報警吧。”他說。

04

警察來的時候，凌晨一點四十。

來了兩個人，一老一少。

年輕的做記錄，老警察姓陳，四十多歲，眼角的皺紋很深。

他聽完我的敘述，又看了監(jiān)控，問劉林：“單元樓還有其他出口嗎？”

“沒有，就這一個?！?/p>

“天臺呢？能從天臺爬到隔壁單元嗎？”

“理論上可以，但很危險，五樓到六樓之間有個檢修口，平時鎖著的?！?/p>

陳警官讓我再打一遍梁允兒和丁俊友的電話。還是關(guān)機和無人接聽。

“你們最近有沒有吵架？”陳警官問我。

“沒有?！?/p>

“你妻子和這個丁俊友，關(guān)系怎么樣？”

“他們是朋友，認識很多年了?！?/p>

“只是朋友？”

我抬起頭：“您什么意思？”

“例行詢問?！标惥俦砬槠届o，“新婚妻子深夜在男性朋友家失聯(lián)，做丈夫的會怎么想，很正常?！?/p>

我沒說話。

陳警官對年輕警察說：“聯(lián)系一下丁俊友的親屬，查查他的社會關(guān)系?！庇洲D(zhuǎn)向劉林，“能把501的門打開嗎？”

“鑰匙在丁俊友那兒，房東說可能今天還。”

“聯(lián)系房東，讓她過來開門。就說警方需要進入檢查?！?/strong>

等待房東的時間里，小區(qū)里漸漸熱鬧起來。

深夜的動靜引來了不少鄰居，幾個人披著外套聚在單元門口，小聲議論。

徐彩琴也在，她住隔壁單元，是我們婚禮時來吃過喜酒的。

她擠到我身邊，壓低聲音：“高飛，怎么回事？允兒不見了？”

我點點頭。

“哎呀，怎么搞的?！彼七谱?，“這大半夜的，多讓人擔(dān)心啊。允兒也是，新婚燕爾的，怎么跑別人家去了……”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克制的興奮。

我走開了幾步，站在路燈下。

春末的夜風(fēng)吹在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手機屏幕一直亮著，位置共享的綠點還在原地。

那個小小的圓點，像一個沉默的嘲諷。

房東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發(fā)匆忙扎起，臉上帶著不滿。她拿出鑰匙打開501的門。

陳警官第一個走進去。

我跟著進去。

房間空蕩蕩的，地板擦得很干凈，墻上有掛過畫框的痕跡。

客廳的窗簾沒拉，窗外是其他樓棟的燈火。

廚房的水槽一滴水也沒有，衛(wèi)生間里連卷紙架都拆走了。

什么都沒有。

沒有家具，沒有行李，沒有人。

“這……”劉林愣住了，“確實搬空了?！?/p>

陳警官在各個房間走了一圈，連衣柜都打開看了?？盏?。他走到窗邊檢查窗鎖，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警察同志，我沒騙你吧？”房東說，“真搬走了。”

“最近有人進來過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鑰匙在小丁那兒?！?/p>

陳警官蹲下身，用手電筒照地板。木地板上有些淺淺的劃痕，是搬家具留下的。他沿著劃痕慢慢移動光斑，最后停在客廳中央。

那里有一小塊暗色痕跡，不太明顯。

陳警官湊近看了看，用手指蹭了一下，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紅酒?！彼f。

年輕警察也蹲下來：“潑灑的？”

“可能?！?/p>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房間。允兒傍晚六點零三分進來，之后再沒出現(xiàn)在監(jiān)控里?？煞块g是空的，人不在。

她去哪里了？

陳警官站起身，拍了拍手：“王先生，你確定你妻子進來后沒離開？”

“監(jiān)控顯示沒有?！?/p>

“監(jiān)控有盲區(qū)嗎？”

劉林搖頭：“單元門這個角度，進出都能拍到。除非她換裝或者刻意躲避攝像頭，但……”他沒說完。

但允兒為什么要躲避攝像頭？

陳警官走到我面前：“你先別急，我們會繼續(xù)調(diào)查。你妻子和丁俊友的照片發(fā)我一張，我們發(fā)協(xié)查通報。另外，你想想她最近有沒有異常表現(xiàn)，或者提到過什么特別的事。”

我想了想，搖頭。

允兒最近很正常。

上班，下班，做飯，周末和我去看電影，偶爾和閨蜜逛街。

上周她還興致勃勃地說想報個陶藝班，問我支不支持。

我說好，你想學(xué)就學(xué)。

沒有任何征兆。

“先回去吧?！标惥僬f，“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你。你也再試著聯(lián)系一下，也許只是手機沒電，在朋友家過夜了?！?/p>

他說“朋友家”時，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不信。

我自己也不信。

05

從派出所做完筆錄出來，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

凌晨三點到五點，我在派出所回答了無數(shù)問題。

和允兒怎么認識的，戀愛多久結(jié)的婚，婚后感情如何，經(jīng)濟狀況，社交圈子……陳警官問得很細，年輕的警察一直在記錄。

問到丁俊友時，我把知道的全說了。允兒的大學(xué)學(xué)長，自由攝影師，經(jīng)常一起吃飯聚會，婚前就認識。我甚至提供了他們幾個共同朋友的電話號碼。

陳警官要了丁俊友的身份證號——允兒之前幫他訂過機票，聊天記錄里有。

警察系統(tǒng)里一查，丁俊友，二十八歲，戶籍在外省，在本市沒有固定職業(yè)，租房記錄顯示他最近兩年搬了三次家。

“他經(jīng)濟狀況怎么樣？”陳警官問。

“不清楚，應(yīng)該還可以吧，接商業(yè)拍攝，也賣作品?！?/p>

“和你妻子有經(jīng)濟往來嗎？”

“應(yīng)該沒有?！蔽艺f完，頓了頓，“至少我不知道?！?/p>

做完筆錄，陳警官讓我回家等消息。他說已經(jīng)發(fā)了協(xié)查通報，交警那邊也會留意。如果丁俊友開車離開本市，高速路口有攝像頭。

走出派出所時，天空是灰藍色的，東邊有一抹淺金。街上已經(jīng)有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掃地，唰唰的聲音規(guī)律而疲憊。

我沒開車，沿著人行道慢慢走。清晨的風(fēng)很涼，我裹緊外套，口袋里的手機沉甸甸的。

打開小區(qū)業(yè)主群，果然炸了鍋。

凌晨兩點多，徐彩琴發(fā)了一條：“三號樓那邊好像出事了，警察都來了?！?/p>

下面有人問：“怎么了？”

“聽說是有人失蹤，新婚那個小梁。”

“小梁？502那家新媳婦？”

“對，王工的老婆。”

“怎么回事??？”

徐彩琴回：“不太清楚，好像是小梁晚上去朋友家，沒回來，王工去找，發(fā)現(xiàn)朋友家沒人，報警了?！?/p>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再往下翻，凌晨四點還有人在討論。有人說看見警察調(diào)監(jiān)控，有人說聽見物業(yè)劉經(jīng)理和門衛(wèi)魏師傅聊天，提到“房間是空的，人不見了”。

“該不會是私奔了吧？”有人半開玩笑。

“別瞎說，人家新婚呢?！?/p>

“新婚才容易出問題啊……”

我關(guān)掉群聊，手指在發(fā)抖。

走到小區(qū)門口時，天已經(jīng)亮了。早餐攤開始出攤，油條下鍋的滋滋聲，豆?jié){的蒸汽裊裊升起。幾個晨練的老人往回走，看見我，眼神有些躲閃。

門衛(wèi)魏師傅在值班室門口打太極拳，看見我，收了勢走過來。

“王先生，有消息嗎？”

我搖搖頭。

魏師傅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我昨晚后來想了想，小丁搬走那天，我看見了。”

我抬起頭：“哪天？”

“上周三吧，下午。他叫了個小貨車，搬了幾個箱子和一個三腳架。我問他搬哪兒去，他說先寄存朋友家，可能要出差一段時間?！?/p>

“就他一個人？”

“對，一個人?！蔽簬煾祷貞浿拔耶?dāng)時還想，這小伙子?xùn)|西真少，一個車就拉完了。”

“他有沒有說去哪里出差？”

“沒說，我也沒多問?！?/p>

我道了謝，往家走。單元門口的地面上有些凌亂的腳印，是昨晚留下的。電梯鏡面里，我的臉憔悴得嚇人，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打開家門，客廳里還保持著昨晚我離開時的樣子。餐桌上的便利貼，空水杯，沙發(fā)上一個抱枕掉在地上。

我撿起抱枕，拍了拍，放回原位。

然后坐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

陽光慢慢爬進客廳，照在地板上，光里有細小的塵埃飛舞。

墻上的婚紗照里，允兒笑得很甜。

拍照那天她穿了高跟鞋，站久了腳疼，中途休息時我?guī)退嗄_。

丁俊友拿著礦泉水過來，說新娘今天真漂亮。

允兒笑著說謝謝學(xué)長。

當(dāng)時覺得沒什么。

現(xiàn)在回想，每一個細節(jié)都像是伏筆。

手機響了，是陳警官。

“王先生，我們查到了俊友的車牌，昨晚十一點左右從城西高速口出城了，方向是往西邊去。副駕駛座上有人，但監(jiān)控看不清臉。”

我握緊手機：“能追蹤嗎？”

“已經(jīng)通知沿途交警留意，但高速下口多，不好說。”陳警官頓了頓，“另外，我們聯(lián)系了丁俊友的母親，她說兒子最近沒跟家里聯(lián)系，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p>

“他母親在哪里？”

“在外省，我們這邊同事已經(jīng)上門了，暫時沒發(fā)現(xiàn)異常?！?/p>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位置共享上，那個綠點還在原地。但允兒的手機不可能還有電，除非……

除非手機被留下了。

故意留下的。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冰冷而清晰：也許允兒不是失蹤，是離開。跟丁俊友一起離開。

新婚三個月。

我把臉埋進手掌，掌心濕熱。

門鈴響了。

06

我抬起頭，看向門口。

門鈴又響了一聲，短促而猶豫。

起身時腿有些麻，我扶著沙發(fā)靠背緩了緩，才走過去。透過貓眼，外面站著的是梁允兒。

她穿著昨晚那身衣服，米白開衫，碎花裙。頭發(fā)有些亂，臉上沒有妝，臉色蒼白。手里提著那個紙袋，袋口皺巴巴的。

我打開門。

允兒站在門外，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她眼睛下有明顯的黑眼圈，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力氣。

“高飛……”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

我沒說話，側(cè)身讓她進來。

她走進客廳，把紙袋放在餐椅上，手指在輕微發(fā)抖。轉(zhuǎn)過身看我時，眼神躲閃了一下。

“你去哪兒了？”我問。

“我……在俊友家。”她語速很快，“看攝影展，后來他們放片子，看著看著睡著了。手機沒電了，充電寶也沒帶。醒來的時候天都快亮了，才發(fā)現(xiàn)這么晚?！?/p>

“丁俊友呢？”

“他……他臨時有事出去了，說很快回來，結(jié)果一直沒回?？赡芫蹠チ税?，他朋友多?！痹蕛赫f著，脫下開衫搭在椅背上，“我睡太沉了，連他出去都不知道。早上醒來發(fā)現(xiàn)門反鎖了，我出不去，等了半天他才回來開門?！?/p>

她一邊說一邊往衛(wèi)生間走：“我先洗把臉，一夜沒睡好……”

“丁俊友已經(jīng)搬走了?！蔽艺f。

允兒停在衛(wèi)生間門口，背影僵了一下。

“什么？”

“他上周就退租了，房間是空的?！蔽铱粗暮蟊?，“你昨晚去的是一個空房間。”

允兒慢慢轉(zhuǎn)過身，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像是驚訝，又像是慌亂，但轉(zhuǎn)瞬即逝。

她扯出一個笑容：“怎么可能？我昨晚明明進去了，還看了展，那么多人……”

“監(jiān)控顯示你六點零三分進入單元樓，之后再沒出來。但501房間是空的，房東昨天剛打掃過?！蔽翌D了頓，“警察也來看過了。”

允兒的笑容維持不住，嘴角垂下來。她眨了眨眼：“那……那可能是我記錯了？不是501？也許是別的樓層？我昨晚喝了點酒，有點暈……”

“你按的是501的門禁，監(jiān)控拍得很清楚。”

她沉默了。

陽光完全照進客廳，把她蒼白的臉照得幾乎透明。她站在光里，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

“允兒，”我說，“你到底去哪兒了？”

她抬起頭，眼睛里突然涌出淚水：“你不相信我？王高飛，你寧可相信監(jiān)控，相信警察，也不相信我？”

“我想相信你?！蔽艺f，“但你得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p>

“解釋什么？我就是去朋友家玩，手機沒電了，睡過頭了，有什么好解釋的？”她的聲音高起來，“你是把我當(dāng)犯人審嗎？我連這點自由都沒有了？”

“自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冷，“你有自由，但我是你丈夫，你一夜不歸，電話關(guān)機，你知道我找了你一整夜嗎？你知道我報警了嗎？你知道全小區(qū)都在議論我們嗎？”

允兒的眼淚掉下來，但她沒有擦，任由眼淚流到下巴?！拔摇也恢罆@樣。我只是忘了充電，忘了時間……”

“忘了時間？”我拿出手機，點開位置共享，“你的手機信號一直在那個小區(qū)，直到現(xiàn)在還在。但警察說丁俊友的車昨晚十一點出城了，副駕駛有人。那個人是誰？”

允兒臉色徹底白了。

她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誰在車上，允兒？”

“我……我不知道……”她后退一步，背靠在墻上，“我真的不知道，我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空房間里睡著了？睡在地板上？”

“我……”她語塞，眼神慌亂地四處飄，“也許……也許我記錯了樓棟？對，可能不是三號樓，是四號樓？或者五號樓？俊友之前說過他可能要換房子，也許他臨時搬到別的單元了……”

“房東說他上周就退租了，鑰匙昨天才還。”

“那……那他可能借了別人的房子？他朋友多，借個地方辦展很正?！痹蕛涸秸f越快，邏輯越混亂，“對，一定是這樣，他借了別人的房子，我沒注意門牌號……”

我看著她。

這個我認識了兩年、結(jié)婚三個月的女人，此刻像一個蹩腳的演員，臺詞背得磕磕絆絆，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我忽然覺得很累。

“允兒，”我說，“如果你有事瞞著我，現(xiàn)在說出來，我們可以一起面對。但如果你繼續(xù)撒謊……”

“我沒有撒謊！”她尖聲打斷我，“王高飛，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覺得我跟俊友有什么？你是不是早就懷疑我們了？”

我沒有回答。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這么想。男閨蜜，男閨蜜，你嘴上說不介意，心里一直耿耿于懷對不對？現(xiàn)在正好，借題發(fā)揮……”

“我沒有借題發(fā)揮?！蔽艺f，“我只是想知道真相?！?/strong>

“真相就是我去了朋友家，手機沒電，睡過頭了！這就是真相！”她幾乎是在喊，“你要是不信，我們離婚好了！反正你也不信任我！”

離婚。

這個詞像一把刀，懸在我們之間。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允兒壓抑的抽泣聲。陽光移到了婚紗照上，照片里的笑容刺眼得讓人想閉眼。

門鈴又響了。

這次很急促，連著按了三下。

允兒和我都看向門口。

07

我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馬姍——我的岳母，允兒的母親。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連衣裙，外面套了件薄風(fēng)衣，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提著一個小保溫桶。

看見我，她眉頭立刻皺起來。

“高飛，允兒呢？”

“在里面?！?/p>

馬姍側(cè)身擠進來，保溫桶隨手放在鞋柜上。她一眼看見站在客廳墻邊的允兒，女兒臉上的淚痕讓她臉色更難看了。

“怎么回事？哭什么？”馬姍快步走過去，拉住允兒的手，“受什么委屈了？跟媽說?！?/p>

允兒嘴唇顫抖，眼淚又涌出來：“媽……”

“好了好了，不哭了?！瘪R姍拍拍她的背，轉(zhuǎn)頭看我，眼神帶著責(zé)備，“高飛，不是我說你，新婚夫妻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大清早的讓允兒哭成這樣，像什么話？”

我關(guān)上門，站在玄關(guān)沒動。

“媽，您怎么來了？”

“我怎么不能來？”馬姍語氣硬邦邦的，“允兒昨晚給我發(fā)消息，說今天想喝我燉的湯，我一大早就燉好了送過來。剛到小區(qū)就聽幾個老太太議論，說什么允兒一晚上沒回家，警察都來了。怎么回事？”

允兒拽了拽馬姍的袖子：“媽，別說了……”

“為什么不說？”馬姍看著女兒，又看看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允兒，你說?！?/p>

允兒低下頭，手指揪著裙擺：“我……我昨晚去俊友家看攝影展，后來手機沒電了，睡過頭了。高飛找不到我，著急，就報警了?！?/p>

“丁俊友家？”馬姍愣了一下，“你去俊友那兒怎么不跟高飛說清楚？”

“我說了，留了紙條……”

“那怎么還鬧到報警？”馬姍轉(zhuǎn)向我，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帶著長輩的威嚴，“高飛，允兒是任性了點，但也不至于報警吧？還鬧得全小區(qū)都知道，多不好看?！?/p>

允兒小聲說：“媽，是我的錯，我不該手機沒電，不該睡那么沉……”

“知道錯了就好?！瘪R姍拍拍她的手，“下次注意點。高飛也是擔(dān)心你，夫妻之間互相體諒。好了，都別站著了，坐下說?！?/p>

她拉著允兒坐到沙發(fā)上，自己也坐下，打開保溫桶：“我燉了山藥排骨湯，你們倆都喝點，暖暖胃。高飛，你也坐?！?/p>

我沒動。

馬姍舀湯的動作停了停，抬頭看我：“怎么了？還有氣？”

“媽，”我說，“允兒昨晚去的房間，是空的。丁俊友上周就搬走了?！?/p>

馬姍的手頓在空中。

允兒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有懇求，有驚慌。

“什么空的？”馬姍放下湯勺，“俊友搬走了？我怎么不知道？”

“房東說他退租了，房間清空了。但允兒說她在那里看展，睡覺?！蔽铱粗R姍，“您覺得這可能嗎？”

馬姍的表情變了變。她看了允兒一眼，允兒低著頭，肩膀微微發(fā)抖。

“允兒，”馬姍的聲音沉下來，“你跟媽說實話，昨晚到底去哪兒了？”

“我……我就是在俊友那兒……”允兒的聲音細如蚊蚋。

“俊友都搬走了，你怎么可能在他那兒？”馬姍的眉頭擰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們？”

允兒不說話了，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裙子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馬姍嘆了口氣，轉(zhuǎn)向我：“高飛，這事兒是允兒不對，她不該撒謊。但你也有責(zé)任，平時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她，她也不至于……”

“媽，”我打斷她，“這不是關(guān)心不關(guān)心的問題。她一夜不歸，電話關(guān)機，定位在一個空房間。警察查了監(jiān)控，丁俊友的車昨晚十一點出城，副駕駛有人。我現(xiàn)在只想知道真相?！?/p>

馬姍的臉色漸漸嚴肅起來。她沉默了幾秒，看著女兒：“允兒，丁俊友是不是帶你走了？”

允兒猛地搖頭：“沒有！我真的不知道他出城了，我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

“睡著了？在哪兒睡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