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燈光打在香檳塔上，折射出碎鉆似的光。

她挽著他的手臂走進(jìn)來，銀灰色禮服裙擺拂過光亮的地面。

他穿著她精心搭配的亞麻西裝，笑得坦然。

周圍的人低聲議論，目光在她與他之間，又飄向角落里的我。

有人舉杯，笑著問：“許小姐，這位是您先生？真是郎才女貌?！?/p>

她只是抿嘴笑了笑，沒承認(rèn)，也沒否認(rèn)。

他接過話頭，侃侃而談，仿佛他才是今晚的主人。

我站在陰影里，看著他們被眾人簇?fù)怼?/p>

司儀將話筒遞向他，請他替“女伴”說幾句。

他清了清嗓子，摟著她的肩。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走上臺，接過另一個話筒。

所有的喧鬧，像被突然掐斷了電源。

我說：“感謝各位。今天除了慶功，還有件事?！?/p>

我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她瞬間蒼白的臉。

“這是我恢復(fù)單身的派對?！?/strong>

01

最后一個供應(yīng)商的電話敲定，窗外天色已暗。

呂大山把煙摁滅在堆滿煙蒂的鋁制煙灰缸里，聲音帶著疲乏的沙?。骸巴琢?。場地、餐食、酒水，媒體名單也敲定了?！彼次乙谎?，“你老婆那邊，確認(rèn)好時間了沒？”

手機(jī)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碧彤”兩個字。我走到窗邊接通。

“燁霖！”她的聲音裹著一層明快的興奮，背景音里有舒緩的鋼琴曲，像是在某個咖啡館，“晚宴的禮服我試好了，墨綠色的那件，你記得嗎？上次你說像深潭湖水的那條。”

“記得?！蔽艺f。那條裙子價格不菲，是去年她生日時咬牙買的，只穿過一次。

“還有啊，”她的語調(diào)輕快地上揚(yáng)，“我跟陽伯說好了，那天他陪我一起?！?/p>

聽筒里傳來瓷器輕碰的脆響。

我望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沒說話。

“喂？燁霖？你在聽嗎？”

“在聽?！蔽衣犚娮约旱穆曇?，平穩(wěn)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他陪你來？”

“對啊，你不是要招呼客戶嘛，肯定顧不上我。陽伯懂這些場合，也懂搭配，有他在我自在些?！彼硭?dāng)然地說著，“他說穿那套淺亞麻的西裝，跟我裙子顏色很襯。我都想好怎么拍照了。”

呂大山在身后又點(diǎn)起一支煙，打火機(jī)“咔噠”一聲，很響。

我看著窗外樓下街道匯成的車河，尾燈連成一條顫抖的紅線。

“知道了?！蔽艺f。

她又興致勃勃說了幾句關(guān)于手包和首飾的搭配，才掛斷電話。

我放下手機(jī)，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又是那個于陽伯？”呂大山走過來，遞給我一支煙。我擺擺手。

“嗯。”

他深吸一口煙，緩緩?fù)鲁??！袄显?，有些話我憋挺久了。這男閨蜜男閨蜜的，走得太近，不是個事兒。你媳婦兒是不是有點(diǎn)……太沒界限了？”

我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需要簽字的文件，紙張的邊緣有些割手。

“他們大學(xué)就認(rèn)識，老朋友了。”我的聲音沒什么起伏。

“老朋友？”呂大山嗤笑一聲，“哪個老朋友天天湊一起看展喝咖啡？比跟你這正牌老公在一起的時間都長。上次公司團(tuán)建，讓你帶家屬，她怎么說的？哦，要跟于陽伯去聽什么先鋒藝術(shù)講座，沒空?！?/p>

我沒接話，低頭看文件上的數(shù)字。那些黑字像一群躁動的螞蟻，爬不進(jìn)腦子里。

呂大山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澳阈睦镉袛?shù)就行。我就是個粗人，話說得直。晚宴是咱們翻身仗的臉面，別到時候弄得……不好看?！?/p>

“我心里有數(shù)。”我把文件放下，重復(fù)了一遍。

只是這“數(shù)”究竟是什么，連我自己也摸不清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有輪廓，但細(xì)節(jié)都是模糊的、扭曲的。

下班回到家，已經(jīng)快十點(diǎn)。

客廳留著一盞昏暗的壁燈。餐桌上扣著兩個盤子，掀開一看，是外賣的沙拉和意面，已經(jīng)涼透了，油凝結(jié)成白色的脂塊。

她的臥室門關(guān)著，門縫下沒有光。

我洗漱完，靠在床頭，手機(jī)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顯得刺眼。手指無意識地滑開微信，點(diǎn)進(jìn)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下午發(fā)的。

九宮格照片，某個新開的藝術(shù)展。

她穿著我沒見過的米白色針織長裙，笑靨如花。

于陽伯出現(xiàn)在至少四張照片里，或側(cè)身給她講解展品，或舉著相機(jī)做出為她拍照的姿態(tài)，有一張甚至是兩人的背影，靠得很近，她的頭似乎微微傾向他的肩膀。

配文是：“知音難覓，能懂你奇奇怪怪的人，最可愛?！咎枴俊?/strong>

下面的共同好友點(diǎn)贊列表里，于陽伯的頭像赫然在列。

我往上翻。

上周，他們在一家網(wǎng)紅餐廳聚餐，照片里碰杯。

再上周，是電影院，兩張《羅馬假日》的票根。

再往前，是美術(shù)館，是音樂廳，是咖啡館……

時間大多集中在晚上七點(diǎn)以后。那通常是我給她發(fā)信息說“今晚加班，別等”的時段。

我退出微信，把手機(jī)扣在床頭柜上。

黑暗重新涌上來，沉甸甸地壓著眼皮。知音。懂?？蓯?。

這些詞像細(xì)小的沙粒，磨著心臟某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角落。

02

第二天是周六，她醒得晚。

我熱了牛奶，煎了雞蛋。她揉著眼睛走出臥室，穿著絲質(zhì)睡袍，趿拉著毛絨拖鞋。

“早。”她嘟囔著，坐到餐桌對面，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眉頭立刻蹙起，“呀，沒放糖?！?/p>

“你最近不是說控糖嗎？”我把煎蛋推過去。

“那也得一點(diǎn)點(diǎn)減嘛，突然喝沒糖的，好寡淡?！彼鹕砣N房舀了一小勺白糖，細(xì)細(xì)撒在牛奶里，攪拌著。

“對了，晚宴的流程稿子你發(fā)我一份，陽伯說幫我看看，他經(jīng)常參加這種活動，知道怎么拍照出片，哪些環(huán)節(jié)有趣?！?/p>

我捏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流程是公司的事，媒體部分比較敏感，不太方便給外人看?！?/p>

“陽伯怎么是外人呢？”她詫異地看我一眼，仿佛我說了多么不通情理的話，“他就是幫我把把關(guān)，怕我到時候無聊，或者出糗。你那些客戶我又不熟?！?/p>

“你是女主人，不需要別人幫你把關(guān)?！蔽业穆曇艨赡鼙阮A(yù)想的硬了一些。

她放下杯子，杯底和玻璃桌面磕出清脆一響。

“袁燁霖，你什么意思？我找個朋友幫忙參謀一下，就是丟你的人了？你是不是從來就沒覺得，這種場合對我來說也是個挑戰(zhàn)？我需要一個能照顧我情緒、讓我覺得自在的伴兒，有錯嗎？”

她的眼眶微微發(fā)紅，不知是委屈，還是起床氣。

我看著她的眼睛。曾經(jīng)這雙眼睛看向我時，有光，有依賴，現(xiàn)在那層光似乎蒙上了別的什么東西。一種我無法提供、而別人可以輕易給予的東西。

“我沒說錯?！蔽掖瓜卵?，看著自己盤子邊緣凝固的蛋清，“你想帶他來，就帶吧?！?/p>

她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怔了怔，那股氣焰莫名消下去一些，轉(zhuǎn)而變成一種更復(fù)雜的、摻雜著埋怨和不解的情緒。

“你總是這樣。要么不說話，要么說一句就堵死人。算了，我自己跟大山哥要流程。”

她拿起手機(jī)，手指飛快地打字。

我沒再說什么，起身收拾碗碟。水流沖刷著盤壁，嘩嘩作響。

下午，我約了呂大山去工地看新到的板材。重型卡車轟鳴著進(jìn)出，塵土在干燥的空氣里飛揚(yáng)。

呂大山戴著安全帽，指著倉庫里堆放的木料，“這批貨不錯，厚度、濕度都達(dá)標(biāo)。晚宴過后，項(xiàng)目就得全力推進(jìn)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用指節(jié)敲了敲一塊板材，聲音沉實(shí)。

“你媳婦兒，”呂大山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剛找我要晚宴流程表，我說得問你。她是不是還惦記著讓那姓于的摻和？”

“隨她吧。”我摸出煙，遞給他一根，自己也點(diǎn)上。辛辣的煙霧吸入肺里，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痹。

“隨她？”呂大山瞪大眼睛，“老袁，這是你的慶功宴！你是主角！到時候你老婆挽著別的男人滿場飛，像什么話？底下人會怎么議論？客戶怎么看？你這些年拼死拼活，圖什么？”

圖什么？

我吐出煙圈，看它在塵土中迅速扭曲、消散。也許曾經(jīng)圖一個家，一份溫存，一盞等我回去的燈?，F(xiàn)在那盞燈的光，好像總映出別人的影子。

“大山，”我打斷他，聲音有點(diǎn)干澀，“我心里有數(shù)?！?/p>

“你有數(shù)個屁！”呂大山恨鐵不成鋼，“你那是不想吵，懶得爭！可有些事，不是你退一步就能海闊天空的，人家進(jìn)一步，你就得掉下懸崖！”

手機(jī)在口袋里震動，是我妹妹袁碧萱的信息。

“哥，媽讓我問你，晚宴她和爸穿啥顏色的衣服合適？怕給你丟人?！就敌Α俊?/p>

我回：“隨意，舒服就行。你們來我就很高興?！?/p>

很快，她又發(fā)來一條：“嫂子是不是要帶那個于攝影師去？我聽她跟閨蜜打電話時說的，語氣可高興了。哥，你……真沒問題？”

連我妹都知道了。

我捏著手機(jī)，屏幕邊緣硌著指腹。呂大山在一旁大口吸著煙，煙霧籠著他緊鎖的眉頭。

“沒事?！蔽易罱K回復(fù)道。這兩個字發(fā)出去，輕飄飄的，沒有一點(diǎn)分量。

回去的路上，車流擁堵。傍晚的天空是渾濁的橘紅色。

收音機(jī)里放著老歌，男聲沙啞地唱：“愛戀不過是一場高燒，思念是緊跟著的好不了的咳……”

我關(guān)掉了收音機(jī)。

車廂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世界的嘈雜。音響關(guān)了，那無聲的嗡鳴卻還在耳膜上震動，像一種無法言明的預(yù)兆。

03

晚宴前三天，家里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她開始頻繁地打電話、發(fā)信息，內(nèi)容大都與于陽伯相關(guān)。

禮服腰身需要微調(diào)，搭配的珠寶要重新選，甚至香水，她也糾結(jié)是沿用我送她的那款，還是換一個更“獨(dú)特”的、于陽伯推薦的小眾品牌。

“陽伯說，那款‘冥府之路’的后調(diào)很特別，有灰燼和檀木的味道，很適合那種有故事感的場合?！彼谑釆y臺前，對著一排瓶瓶罐罐比劃，眼睛亮晶晶的。

我坐在床沿，看著手里的項(xiàng)目風(fēng)險評估報告，一個字也沒看進(jìn)去。

“你送我那瓶‘雨后晨曦’，好聞是好聞，就是太……平常了?！彼D(zhuǎn)過身，對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討好的意味，但更多的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興奮，“你不會介意吧？”

“你開心就好。”我合上報告。

她似乎松了口氣，又轉(zhuǎn)回去，哼著歌，開始試戴耳環(huán)。

那哼唱的調(diào)子很陌生，不是她平時愛聽的任何一首。

晚飯是她點(diǎn)的外賣，一家新開的融合菜。菜式精致，擺盤講究。她吃得心不在焉，不時拿起手機(jī)回復(fù)信息，嘴角噙著笑。

“陽伯把拍照的機(jī)位都幫我研究好了，還給我發(fā)了幾個晚宴拍照的姿勢攻略，特好玩?！彼龏A起一塊裹滿醬汁的排骨，剛要放進(jìn)嘴里，忽然想起什么，“對了，他海鮮過敏，乳糖也不耐受。我跟酒店確認(rèn)過了，他那份餐會單獨(dú)準(zhǔn)備。哦，還有，他喝威士忌只加冰，不兌任何軟飲?！?/strong>

她說得很自然，像背誦一份早已熟稔的清單。

我夾了一筷子清炒芥藍(lán)，咀嚼著，滿口都是微苦的纖維感。

“你還記得我不吃什么嗎？”我問。聲音不高，在只有碗筷輕碰的餐廳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鞍?？你不吃什么？你不是……什么都吃嗎？”

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皼]什么?！?/p>

她眨了眨眼，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些許端倪，但最終只是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又低下頭去擺弄手機(jī)，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滑動。

夜里，我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她背對著我，呼吸均勻，已經(jīng)睡著了。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她裸露的肩頭投下一道冷白。

我起身，走到客廳陽臺。

城市燈火在腳下鋪開，璀璨，冰涼。

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空了。我把空煙盒捏扁，錫紙發(fā)出細(xì)微的嘩啦聲。

呂大山的話，妹妹的信息，她今晚說起于陽伯忌口時那流利的口吻，還有我自己那句脫口而出的問話……所有這些碎片，像鋒利的玻璃碴，慢慢拼湊出一個我不愿意看清的圖案。

手機(jī)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呂大山發(fā)來的信息：“酒店最終布置方案發(fā)你了，看看。另外，媒體通稿里關(guān)于你個人家庭生活那部分，按你之前說的，刪了。”

我回復(fù)：“好。”

家庭生活。

這個詞現(xiàn)在聽起來有點(diǎn)諷刺。像一件款式過時、尺寸不合的衣服，勉強(qiáng)套在身上，動作稍微大點(diǎn)，就聽見布料撕裂的細(xì)微聲響。

我點(diǎn)開酒店布置方案的效果圖。水晶燈，長條桌，鮮花簇?fù)淼难葜v臺。一切都符合一場成功慶功宴該有的樣子。

只是不知道，站在臺上的那個人，到時候看到的，會是怎樣的臺下光景。

晚宴前最后兩天，她干脆住進(jìn)了閨蜜劉藝婷家，說是方便一起做美容、做頭發(fā)，省得來回跑。

劉藝婷是她的同事，心直口快，以前來家里吃飯，半開玩笑地說過：“碧彤，你家袁老板是務(wù)實(shí)派，你那位于閨蜜是浪漫派，你這日子過得，跟腳踩兩只船似的，平衡術(shù)了得啊?！?/p>

當(dāng)時許碧彤笑著捶她，說：“胡說什么呢，陽伯就是哥們兒?！?/p>

如今，這“哥們兒”即將以男伴的身份，站在我的慶功宴上，站在她的身邊。

我開車路過那家她們常去的美容院，透過落地玻璃，隱約看到她和劉藝婷躺在相鄰的床上，臉上覆著面膜，旁邊似乎還坐著一個穿著休閑西裝的男人身影，正在比劃說著什么，逗得她們肩膀輕顫。

我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

后視鏡里，那溫暖的燈光和模糊的人影越來越遠(yuǎn)。

家里徹底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jī)啟動的嗡鳴，聽見水龍頭未擰緊的滴水聲，嗒，嗒，嗒，像一種倒計(jì)時。

我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是一些不常用的文件。手指在文件夾之間摸索，觸到一個堅(jiān)硬的U盤邊緣。這里面存著什么，我?guī)缀蹩煲恕?/p>

抽屜深處，還有一本硬殼筆記本，是很早以前用的。

我隨手翻開一頁，紙頁已經(jīng)泛黃。

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跡，寫著某年某月某日，我們一起看了場電影，散場后在下雨的路邊攤吃了碗餛飩，她說那是她吃過最溫暖的東西。

字跡已經(jīng)模糊，被水漬暈開過。

是雨水，還是別的？

我合上筆記本，把它和那個U盤一起，推回抽屜深處。

有些東西，就像這抽屜，不打開，還能維持表面的平整。一旦拉開，塵埃在光線中飛舞，才知道里面早就積滿了時間的灰。

04

晚宴前夜，她回來了。

帶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還有一身蒸騰的熱氣與香水味。臉上妝容精致，頭發(fā)新燙了弧度，整個人光彩照人。

“看看，給陽伯選的領(lǐng)帶和口袋巾！”她迫不及待地從一個絲絨長盒里拎出一條領(lǐng)帶，暗酒紅色，帶有若隱若現(xiàn)的斜紋，又拿出一塊疊好的絲質(zhì)口袋巾，顏色略淺，花紋呼應(yīng)。

“配他那套亞麻西裝，絕了！低調(diào)又有細(xì)節(jié)，拍照一定好看?！?/p>

她把領(lǐng)帶和口袋巾放在沙發(fā)上，仔細(xì)端詳，像欣賞一件藝術(shù)品。

“他西裝不是淺亞麻嗎？這個顏色會不會太深？”我問，聲音平靜。

“不會！”她斬釘截鐵，“亞麻材質(zhì)本身偏休閑，用深色絲綢配飾壓一壓，才有正式感，又不會太死板。這是陽伯自己挑的，他審美一向在線?！?/p>

我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說話。走到廚房倒了杯水。涼水滑過喉嚨，帶著自來水管特有的淡淡銹味。

她跟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身上新?lián)Q的香水味濃郁得有些嗆人，確實(shí)是木質(zhì)的，但不像灰燼，更像某種被刻意營造出來的、帶著疏離感的陳舊寺廟氣息。

“對了，你明天發(fā)言稿準(zhǔn)備好了嗎？”她問，“要不要我讓陽伯幫你看看？他經(jīng)常給雜志寫稿，文筆好，知道怎么調(diào)動氣氛?！?/p>

“不用?！蔽野阉旁谂_面上，“大山幫我改過幾稿，夠了?！?/p>

“大山哥是大老粗，他懂什么氛圍?！彼财沧?，不以為然，“這種場合，發(fā)言很重要，是樹立個人形象的機(jī)會。陽伯說，最好能加點(diǎn)個人故事，溫情一點(diǎn)的，顯得你有人情味，不是只知道賺錢的商人。”

“我的故事，”我看著她，“可能不太適合這種場合?！?/p>

她沒聽出我話里的意思，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

“隨便你吧。反正明天我主要跟陽伯在一起，他說有幾個時尚圈和藝術(shù)媒體的朋友也來，介紹我認(rèn)識，對我們畫廊以后做活動有幫助?！?/p>

她說完，轉(zhuǎn)身又回到客廳，繼續(xù)整理她那些“戰(zhàn)利品”。

我站在廚房冰冷的瓷磚地上，看著她的背影。

那背影窈窕，熟悉，卻又無比陌生。

她心里裝滿了明天的細(xì)節(jié)，于陽伯的領(lǐng)帶，要認(rèn)識的媒體，拍照的姿勢，唯獨(dú)沒有騰出一點(diǎn)空間，問問她的丈夫，這個慶功宴的主角，是否需要她站在身邊。

或者說，在她的劇本里，主角已經(jīng)換了人。

半夜，我被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

起身一看，她沒睡，坐在梳妝臺前微弱的燈光下，手里拿著那條暗酒紅色的領(lǐng)帶，輕輕地、反復(fù)地摩挲著。

眼神有些放空，嘴角卻含著一絲極淡的、朦朧的笑意。

那表情我見過。熱戀時，她拿著我送的第一條廉價項(xiàng)鏈，也是這么摩挲，這么笑的。

我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

黑暗吞沒視野的前一刻，那點(diǎn)微弱的光暈和她的側(cè)影，卻仿佛烙在了視網(wǎng)膜上。

第二天，晚宴日。

她一大早就起床，洗澡，護(hù)膚，化妝。浴室里水聲淅瀝，瓶瓶罐罐碰撞叮當(dāng)。整個上午，家里像在進(jìn)行一場盛大而緊張的演出前準(zhǔn)備。

我換上了熨帖的藏青色西裝。

這套西裝是她去年送的生日禮物，當(dāng)時她說這個顏色穩(wěn)重大氣，襯我。

鏡子里的男人，衣著得體，頭發(fā)梳理整齊，下巴刮得干凈。

只是眼下的青黑和過于緊繃的嘴角，透露出掩飾不住的倦意。

手機(jī)響了，是袁碧萱。

“哥，我和爸媽準(zhǔn)備出發(fā)了。你……還好吧？”她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好。”我說。

“嫂子呢？打扮得是不是特漂亮？”她語氣有點(diǎn)復(fù)雜。

“哥，”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就上次，我去嫂子畫廊找她，在樓下咖啡廳，看見她和于陽伯……也不是看見什么，就是……于陽伯幫她捋了一下頭發(fā)，動作挺……自然的。嫂子也沒躲。我當(dāng)時就覺得，怪怪的。后來我想，可能他們關(guān)系真的好，是我想多了。但今天這日子，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shí)。”

我聽著，目光落在鏡中自己的領(lǐng)帶上。

深藍(lán)色，帶細(xì)微的銀絲暗紋，是她今天早上隨手從衣柜里抽出來遞給我的，說“配你西裝”。

沒有像對于陽伯那樣，精心挑選，反復(fù)比對。

“我知道了?！蔽覍﹄娫捘穷^說。

“哥，不管發(fā)生什么，”袁碧萱的聲音忽然帶上一點(diǎn)哽咽，“我和爸媽，永遠(yuǎn)跟你一邊?！?/p>

電話掛斷。

我拉開書桌抽屜，最上面，放著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手指在袋口粗糙的邊緣停留了幾秒，然后，我把它拿了出來，塞進(jìn)西裝內(nèi)袋。

紙袋很輕，卻又沉甸甸地墜在胸口的位置。

客廳里傳來她的聲音，清脆愉悅，正在打電話：“……對，我們大概五點(diǎn)出發(fā)。嗯，酒店見！記得領(lǐng)帶和口袋巾要那樣搭哦，拍照效果絕對好……”

我們。

我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撫平并不存在的褶皺。

鏡子里的男人，眼神沉寂下去，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最后一絲風(fēng)平浪靜的海面。

05

酒店宴會廳燈火通明，衣香鬢影。

我和呂大山站在門口迎客，與陸續(xù)到來的客戶、合作伙伴握手寒暄。笑容掛在臉上，肌肉有些僵硬。

呂大山趁隙湊近我，低聲道：“你媳婦兒還沒到？”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她挽著于陽伯的手臂，走了進(jìn)來。

墨綠色的長裙如水波蕩漾，襯得她肌膚勝雪。

頭發(fā)挽起，露出優(yōu)美的脖頸線條，耳畔的鉆石耳釘隨著步履搖曳生光。

于陽伯一身淺亞麻色西裝，內(nèi)搭黑色襯衫，果然系著那條暗酒紅的領(lǐng)帶，口袋巾一絲不茍地折成三角峰形。

他身姿挺拔，笑容爽朗，與她站在一起，確實(shí)有種視覺上的和諧。

不少目光被吸引過去。有贊嘆，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覺的打量和交頭接耳。

她看到我，松開了于陽伯的手臂，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被矚目后的淡淡紅暈和興奮?！盁盍?，我們沒遲到吧？”

“沒有?！蔽艺f。

于陽伯也走了過來，伸出手，笑容無懈可擊：“袁總，恭喜恭喜。碧彤今天可是艷壓全場，你這個東道主有面子?！?/p>

我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有力?！爸x謝。招呼不周，隨意?！?/p>

“哪里，我和碧彤自己來就行，你忙你的?！彼匀坏貍?cè)身，手虛扶在她腰后，引著她往里面走，“看，那邊有幾個藝術(shù)媒體的朋友，我?guī)闳フJ(rèn)識一下。”

她回頭沖我笑笑，揮了揮手，便跟著他融入了人群。

呂大山在我旁邊，從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氣。

我父母和妹妹袁碧萱也到了。

母親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有驕傲，也有心疼：“瘦了，又熬夜了吧？”父親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袁碧萱則一直望著許碧彤和于陽伯的方向，眉頭擰著。

宴會正式開始。

我上臺做了簡短的發(fā)言，感謝團(tuán)隊(duì)，感謝客戶，展望未來。

掌聲還算熱烈。

走下臺時，我看到于陽伯正微微傾身，在她耳邊說著什么，她掩嘴輕笑，眼波流轉(zhuǎn)。

酒會環(huán)節(jié)，氣氛松弛下來。

我端著酒杯，周旋在幾個重要客戶之間。眼神卻總是不自覺地，穿過晃動的人影，尋找那抹墨綠色。

她似乎很開心。

于陽伯一直陪在她身邊，為她引薦不同的人，適時遞上飲料或餐點(diǎn)，逗她說笑。

她臉上的笑容，比今晚任何一刻都要明亮、放松。

那是一種徹底卸下負(fù)擔(dān)，沉浸在被人妥帖照顧和欣賞中的狀態(tài)。

劉藝婷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手里也拿著杯香檳，臉色有些古怪。

“袁哥?！彼辛艘宦?。

我轉(zhuǎn)過頭。

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嘆了口氣，壓低聲音：“碧彤她……有時候太任性了，也太……信感覺。你別往心里去?！?/p>

我還沒回答，她就匆匆走開了，像怕卷入什么是非。

不遠(yuǎn)處傳來一陣笑聲。是于陽伯不知說了什么俏皮話，圍著的幾個人都笑起來。許碧彤笑著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胳膊，動作親昵自然。

就在這時，一位與我們公司有多年合作、但不太熟悉我家情況的女客戶，端著酒杯走過去，笑著對于陽伯說：“于先生是吧？常聽碧彤提起你這位‘最佳拍檔’。今天一見，果然郎才女貌，和碧彤站一起真是般配。來，我敬你們夫妻一杯！”

周圍瞬間安靜了那么一剎那。

許碧彤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眼神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看了我這邊一眼。于陽伯也怔了怔。

但她沒有立刻澄清。

她只是抿了抿嘴，臉頰飛起更深的紅暈，像是害羞，又像是默認(rèn)。

然后，她舉起手中的酒杯，聲音不大，帶著點(diǎn)嗔怪的笑意：“王姐，您別瞎說……”

沒有否認(rèn)。沒有說“這是我朋友的丈夫的慶功宴”，沒有說“這位是我先生”。

她用一種模糊的、引人遐想的嬌羞，代替了明確的澄清。

于陽伯也反應(yīng)過來，立刻笑著打圓場：“王總您可別拿我開玩笑了，我哪有這福氣。碧彤今天這么美，都是袁總的功勞?！痹掚m這么說，他卻依舊穩(wěn)穩(wěn)站在她身側(cè)，姿態(tài)未變。

那位王姐也意識到可能說錯話，尷尬地笑笑，喝了口酒，岔開了話題。

但那句“夫妻”，那沒有否認(rèn)的沉默，還有于陽伯那看似澄清實(shí)則更顯曖昧的“福氣”論，像幾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在周圍一小圈人中暗暗擴(kuò)散開來。

我看到有人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袁碧萱猛地攥緊了手中的酒杯，指節(jié)發(fā)白。父母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擔(dān)憂地看著我。

呂大山臉色鐵青，幾乎要沖過去。

我按住了他的手臂。

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很沉，很慢。

卻沒有預(yù)想中的尖銳痛楚，反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那塊隔在眼前的毛玻璃，在這一刻，“嘩啦”一聲，徹底碎了。

所有模糊的輪廓，瞬間變得清晰無比，棱角鋒利，割得人眼睛生疼。

原來這就是她想要的“自在”。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照顧”。

司儀在此時走向了于陽伯，似乎是有人起哄，讓“今晚最亮眼的女士的男伴”也說幾句。司儀笑著遞過話筒。

于陽伯推辭了一下，在周圍善意的哄笑聲中，接過了話筒。他攬著許碧彤的肩膀，姿態(tài)從容，仿佛理所當(dāng)然。

“各位朋友，大家好。很榮幸今晚能陪伴碧彤，參加袁總這么成功的慶功宴?！彼曇艉榱?，帶著攝影師特有的、善于捕捉注意力的節(jié)奏感，“碧彤今天特別美，對吧？”他側(cè)頭看她，眼神溫柔。

臺下有人附和，鼓掌。

“作為她多年的好朋友，看著她一直追求自己的藝術(shù)理想，也看著她……在生活中尋找屬于自己的那份快樂和共鳴。”他頓了頓，話語里的意味深長，讓剛剛平復(fù)下去的氣氛再次微妙起來，“我常常覺得，真正的陪伴，是懂得。懂得她的喜怒哀樂，懂得她那些看起來‘不切實(shí)際’的夢想，懂得她需要一個能隨時接住她情緒的人。”

許碧彤仰頭看著他，眼里有水光，那是被理解的感動。

“今天，借袁總寶地，我想對碧彤說，”于陽伯的聲音更加柔和，卻通過話筒傳遍了整個宴會廳，“無論何時，你永遠(yuǎn)可以相信，有個人會站在你這邊，懂你的奇奇怪怪，陪你可可愛愛。”

很動聽的話。很符合他“浪漫派”的人設(shè)。在不知情的人聽來，這簡直是深情告白的前奏。

臺下靜了靜，隨即響起一些零星的、含義不明的掌聲和口哨聲。更多人則把目光投向了我，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實(shí)際上的宴會主人。

許碧彤的臉紅得像要滴血，她低下頭，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yáng)。

于陽伯笑著，把話筒遞還給司儀，仿佛完成了一場精彩又得體的即興表演。

司儀也有點(diǎn)懵，接過話筒，下意識地看向我。

就在這片有些詭異、有些尷尬、又有些看熱鬧的寂靜中。

我松開了按著呂大山的手。

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

然后，邁步，走向了那個小小的、光亮的演講臺。

我的腳步很穩(wěn)，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聚焦在我身上。

竊竊私語聲消失了，音樂聲似乎也遠(yuǎn)了。

許碧彤終于從那種被當(dāng)眾“呵護(hù)”的眩暈中驚醒，她看著我走向臺上，臉色一點(diǎn)點(diǎn)變白，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么，卻沒發(fā)出聲音。

于陽伯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

我走到臺中央，從司儀手里接過了另一個話筒。

手指觸到冰涼的金屬。

臺下是黑壓壓的人頭，閃爍的水晶燈，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

我看到了父母蒼白的臉，妹妹緊握的拳頭，呂大山擔(dān)憂又緊張的眼神，劉藝婷捂住嘴的驚訝，還有無數(shù)雙充滿好奇、探究、甚至幸災(zāi)樂禍的眼睛。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臺下的許碧彤和于陽伯身上。

她站在那里，墨綠色的裙子像一潭突然被凍結(jié)的深水。于陽伯的手，還虛扶在她身后。

我舉起話筒，放到唇邊。

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咽下所有翻涌的、灼熱的、最終又歸于冰冷的東西。

“感謝各位今晚蒞臨?！?/p>

我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平穩(wěn)，清晰，甚至聽不出什么波瀾。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那片冰冷的空洞，正在呼嘯著灌滿風(fēng)。

“剛才于先生說，陪伴是懂得?！?/p>

我頓了頓，看到許碧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我很認(rèn)同?！?/p>

臺下靜得可怕。

“所以，我想，也許我該成全這份‘懂得’?！?/p>

我微微吸了口氣，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今天這個晚宴，除了慶祝公司項(xiàng)目成功，”我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