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楊冠宇讓進主臥那天，蕭澤宇什么也沒說。

他沉默地收拾了幾件衣服，抱起枕頭被子，轉(zhuǎn)身下了樓。

地下室陰冷，我送過幾次飯，后來忙，就忘了。

一年后，律師周峰坐在我對面。

他遞來一個牛皮紙袋，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什么。

我打開，先滑出來的是一張照片。

楊冠宇摟著一個長發(fā)女孩，笑得燦爛，背景是酒店旋轉(zhuǎn)門。

日期是三個月前，周四，那晚他說去參加行業(yè)交流會。

第二份文件很厚。

離婚協(xié)議，蕭澤宇已經(jīng)簽好字。

房產(chǎn)、存款、甚至我畫室那套昂貴的設(shè)備，都留給我。

他只帶走地下室那幾箱書，和一張行軍床。

周峰說，蕭澤宇半年前就委托他辦理。

“他讓我今天送來?！?/p>

“為什么是今天？”

周峰看了眼窗外：“銀杏葉子黃透的日子，他說，你或許會注意到。”

我捏著照片邊緣，紙角割進指腹。

忽然想起搬去地下室那個晚上，蕭澤宇在樓梯口停了很久。

我以為他會回頭。

他沒有。

01

婚后第三年，我和蕭澤宇的對話變得像菜單。

“晚上吃什么？”

“隨便?！?/p>

“明天周末。”

“嗯?！?/p>

他總在書房畫圖，我則在畫室趕稿。

兩間屋子門對門，中間隔著七步長的走廊。

有時我端著水杯經(jīng)過，會從門縫里看見他弓著的背影。

臺燈的光暈打在他肩上，暖黃色，很安靜。

我想進去說點什么，腳步卻停在門口。

上個月我生日，他送我一套限量版顏料。

我拆開時很高興，摟著他脖子說謝謝。

他拍拍我的背，說喜歡就好。

晚上我們吃了蛋糕，蠟燭吹滅后，客廳暗下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會兒，起身去洗碗。

水聲嘩嘩響，我盯著茶幾上那盒顏料，忽然覺得盒子太重。

楊冠宇不一樣。

他會在凌晨兩點發(fā)消息：“詩涵，看窗外，月亮像你昨天畫的蛋黃?！?/p>

我趴到窗邊，真的，月亮溫吞吞地懸著，邊緣毛茸茸的。我拍下來發(fā)給他，他秒回：“我就知道你沒睡，藝術(shù)家都是夜貓子?！?/p>

后面跟了個吐舌頭的表情。

蕭澤宇翻身，聲音帶著睡意：“誰??？”

“冠宇，說月亮好看?！?/p>

他嗯了一聲，把臉埋進枕頭。呼吸很快又變得均勻綿長。

我和楊冠宇認識九年，大學社團招新，他頂著橘紅色頭發(fā)來報名插畫組。

我說我們畫水墨的，他抓抓頭發(fā)說，那我可以學。

后來他確實沒學會水墨，卻成了我最能聊天的朋友。

失戀了找他哭，接不到稿子找他罵甲方，他永遠有耐心聽，還會變著法子逗我笑。

蕭澤宇見過楊冠宇幾次，吃飯，看電影，三個人。

他話不多，偶爾接一兩句，大部分時間在幫我涮筷子，或者問我要不要加飲料。

楊冠宇總說：“蕭哥真好，沉穩(wěn)，靠譜，跟你配?！闭f這話時他眼睛彎著，露出兩顆虎牙。

有次聚會結(jié)束，蕭澤宇開車，楊冠宇坐后座。

等紅燈時，我從后視鏡里看見楊冠宇盯著窗外，嘴角那點笑意沒了，眼神空茫茫的。

綠燈亮起，他又笑起來，趴到座椅靠背上說：“蕭哥，下次來我家，我新學了麻辣香鍋。”

蕭澤宇看著前方，說好。

那聲“好”很平，像石子投入深井，聽不見回響。

02

電話響起時是夜里十一點半。

蕭澤宇剛結(jié)束一個視頻會議，揉著眉心走出書房。我正在沙發(fā)上刷劇，iPad的光映在臉上，明明滅滅。

鈴聲是楊冠宇專屬的《晴天》。

我接起來，那頭先傳來壓抑的抽氣聲，接著是斷斷續(xù)續(xù)的話：“詩涵……我完了……全完了……”

我坐直身體：“冠宇？慢慢說，怎么了？”

“合伙人卷錢跑了……公司賬戶被凍結(jié)……房東今天來換鎖，把我行李扔出來了……我現(xiàn)在……現(xiàn)在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背景里有自動門的叮咚聲。

“你在哪兒？具體位置？”我抓過外套。

蕭澤宇停下腳步，看著我。

楊冠宇報了個地址，離我們家六公里。

我一邊穿鞋一邊說：“你等著，別亂跑，我馬上到?！睊鞌嚯娫?，蕭澤宇還站在原地。

走廊燈沒開，他一半臉在陰影里。

“冠宇出事了?！蔽艺f，“我去接他?！?/p>

“這么晚？”

“他行李被扔出來了，沒地方去。”

蕭澤宇沉默了幾秒：“我開車吧。”

路上他沒說話。

雨刷器規(guī)律地擺動，刮開細密的雨絲。

我盯著窗外濕漉漉的霓虹，想起楊冠宇上個月還興沖沖地說，這次創(chuàng)業(yè)肯定成，要請我們吃米其林。

他總這樣，滿腔熱血，容易相信人，也容易摔跟頭。

便利店玻璃門透著暖光。楊冠宇蹲在屋檐下，身邊兩個大行李箱，箱子角磨損得發(fā)白。他頭發(fā)亂糟糟地貼在額頭，抬頭看見我們時，眼睛紅得厲害。

“詩涵……”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

我跑過去扶他，他的手冰涼，還在抖。

蕭澤宇把車開過來，下車幫我們放行李。

后備箱關(guān)上時，發(fā)出沉悶的砰聲。

楊冠宇鉆進后座，縮成一團。

我坐回副駕駛，系安全帶時，從后視鏡里看見他把臉埋進膝蓋。

車里只有引擎的嗡嗡聲。

快到家時，楊冠宇啞著嗓子開口：“對不起……這么晚麻煩你們……”

我轉(zhuǎn)頭說：“別說這種話。你先住我家，緩緩再說?！?/p>

話說出口，我才意識到?jīng)]和蕭澤宇商量。但氣氛到這了，收不回來。

蕭澤宇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骨節(jié)發(fā)白。

他什么都沒說。

03

那晚楊冠宇睡在客房。

我給他鋪了新床單，找出備用牙刷毛巾。他站在門口，抱著我塞給他的睡衣，眼眶又紅了?！霸姾?，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謝你?！?/p>

“朋友之間不說這個?！蔽遗呐乃绨颍昂煤盟挥X?！?/p>

關(guān)上門，蕭澤宇在客廳等我。

他坐在沙發(fā)邊緣，身體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沒動過。我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冠宇的事……你怎么想？”我問。

他保持那個姿勢，很久才開口：“我們可以幫他租個房子。”

“他剛經(jīng)歷這些，一個人住多難受?！?/p>

“住一起，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客房空著也是空著?！?/p>

蕭澤宇抬起臉看我?？蛷d只開了落地燈，光線昏黃，他的表情看不真切。“詩涵，他是成年男人?！?/p>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他是我朋友，認識九年了?！?/p>

“我知道?！笔挐捎盥曇艉艿?，“但我們是夫妻。”

空氣凝住了。

我忽然有點惱火，覺得他小題大做，冷漠。

“蕭澤宇，他現(xiàn)在是最難的時候。朋友有難，伸手拉一把不是應該的嗎？你要是不樂意，早說啊，剛才在車上怎么不吭聲？”

話說重了。我看見他喉結(jié)動了動。

“我不是不樂意幫他?！彼酒饋?，背對著我，“我是說，可以幫他租房子，費用我出。住在家里，時間長了，會有問題?！?/p>

“能有什么問題？你想太多了?！?/p>

他轉(zhuǎn)過身，眼神很疲憊：“那就住吧。你決定?！?/p>

他走進臥室，輕輕帶上門。

我坐在沙發(fā)上，胸口堵得慌。明明是做件好事，怎么弄得像我錯了似的。楊冠宇在客房，大概能聽見我們的爭執(zhí)。他一定更難受了。

我倒了杯水，走到客房門口。里面靜悄悄的，門縫底下沒有光。站了一會兒，還是沒敲門。

回到臥室，蕭澤宇已經(jīng)躺下了，側(cè)身背對著我這邊。我洗漱完躺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結(jié)婚以來，我們第一次沒道晚安。

黑暗里，我睜著眼，想起很多年前，楊冠宇失戀喝醉，抱著路燈桿子哭。

我去接他，他趴在我肩上說：“詩涵，你以后結(jié)婚，一定要找個特別愛你的。像我愛她那么愛，不，要比那還愛?！本茪鈬娫谖叶?，熱烘烘的。

那時蕭澤宇在追我，每天繞路陪我走回宿舍，話不多，但會記得我提過想吃的點心，下次見面就變魔術(shù)似的拿出來。

有次下雨，他把傘全偏向我，自己半邊肩膀濕透。

我問他怎么不躲躲，他說，沒事，快到了。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呢。

04

第二天楊冠宇起得很早。

我下樓時，他系著我的碎花圍裙，正在煎蛋。廚房飄著香氣，餐桌上擺好了三份碗筷，牛奶也熱好了。

“醒啦？”他回頭笑，眼下有淡青色的陰影，但精神看起來好了些，“我借用了廚房，想著做頓早飯謝謝你們。”

“你還會做飯？”

“創(chuàng)業(yè)那會兒學的，省錢嘛?！?/p>

蕭澤宇也下樓了。他換了襯衫西褲，準備去上班?？匆姴妥?，腳步頓了一下。

“蕭哥早?！睏罟谟畎鸭宓笆⒊鰜恚拔易隽四愕姆?，不知道合不合口味?！?/p>

蕭澤宇點點頭：“謝謝，麻煩了?！?/p>

語氣客氣得像對陌生人。

三個人坐下吃飯。楊冠宇很健談，說以后他負責做飯打掃，抵房租。“我不能白住，心里過意不去?！彼聪蚴挐捎睿笆捀?，你看這樣行嗎？”

蕭澤宇用叉子切開煎蛋：“你是客人，不用做這些。”

“不是客人，是落難兄弟?！睏罟谟钚?，“詩涵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就是我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p>

蕭澤宇沒接話，低頭吃早餐。他吃得很快，喝完牛奶就起身：“我先走了?！?/p>

“晚上回來吃嗎？”我問。

“要加班，不用等我?！?/p>

門關(guān)上后，楊冠宇收拾碗筷，動作麻利?！笆捀缡遣皇恰惶吲d我來？”

“沒有，他就是那樣，話少?！?/p>

“給你們添麻煩了?！彼曇舻拖氯?，“等我找到工作，找到房子，馬上搬走。真的，詩涵，我不會賴太久的?！?/p>

“你別多想，安心住著。”

白天我在畫室趕稿，楊冠宇出去面試。傍晚他回來，買了菜，又鉆進廚房。蕭澤宇果然沒回來吃飯，發(fā)了條消息：加班，晚歸。

我和楊冠宇兩個人吃飯。

他講了面試的趣事，模仿面試官推眼鏡的樣子，把我逗笑了。

飯后我們窩在沙發(fā)上看電影，老片子，《甜蜜蜜》。

看到張曼玉在紐約街頭看見黎明，楊冠宇忽然說：“詩涵，要是哪天我也消失了，你會找我嗎？”

“說什么傻話。”

“真的?！彼еドw，下巴擱在上面，“人這一生，遇見誰，離開誰，好像都不由自己?！?/p>

電影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我忽然覺得，他好像哪里不一樣了。不是外形，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沉下去了。

蕭澤宇回來時快十二點。

客廳燈還亮著，我和楊冠宇各自刷著手機，電視在播深夜購物頻道。

他看了一眼，點點頭，徑直上樓。

我聽見浴室水聲，過了一會兒，他進了臥室。

“蕭哥真辛苦?！睏罟谟钚÷曊f。

“嗯，他們最近項目緊?！?/p>

“你們……平時也這樣嗎？”

“哪樣？”

“各做各的，話不多?！?/p>

我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老夫老妻了，都這樣?！?/p>

楊冠宇沒再問。他站起來，伸個懶腰：“我睡啦，你也早點休息?！?/p>

客房的門輕輕合上。

我關(guān)掉電視，客廳陷入黑暗。坐了一會兒，才上樓。蕭澤宇已經(jīng)睡了，呼吸均勻。我躺下，發(fā)現(xiàn)他今天睡在了床的右側(cè)——那是我平時睡的位置。

我們之間，依舊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05

楊冠宇住了半個月。

家里確實多了些生氣。

他會買鮮花插在餐桌花瓶里，會在我趕稿時切好水果送進來，晚上做飯也變著花樣。

我夸他廚藝好，他咧嘴笑：“那以后我天天做給你吃。”

蕭澤宇的加班越來越頻繁。

有時我睡著了他才回來，有時我醒了他已經(jīng)出門。

餐桌上的三人早餐，漸漸變成我和楊冠宇的二人午餐。

我們聊很多：大學往事，藝術(shù)圈的八卦，未來的打算。

楊冠宇說他不想再創(chuàng)業(yè)了，想找個穩(wěn)定工作，攢錢，然后也許開個小書店。

“帶咖啡角那種，放舒緩的音樂，客人可以窩在沙發(fā)里看一天書?！彼f這話時眼睛亮亮的，手里擇著芹菜，“詩涵，你可以來畫畫，我給你留最好的位置?！?/p>

“好啊，我免費給你畫墻繪。”

“一言為定?！?/p>

蕭澤宇偶爾早歸，看見我們在廚房說說笑笑，會停頓一下，然后說：“你們忙，我先上樓?！彼辉龠M廚房倒水，而是讓楊冠宇幫忙。

楊冠宇總是殷勤地送去，順便問他要不要吃宵夜。

有次我半夜渴醒，發(fā)現(xiàn)蕭澤宇不在床上。

下樓找水，看見書房門縫漏出光。

推開門，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圖紙，但沒在畫，只是盯著某處發(fā)呆。

臺燈把他側(cè)影拉得很長，投在墻上，孤零零的。

“怎么不睡？”我問。

他回過神，合上圖紙：“在想方案。吵醒你了？”

“沒有，我喝水?！?/p>

“廚房有溫著的蜂蜜水，冠宇睡前熱的。”

那句“冠宇”叫得很自然，但我聽著別扭。

我倒水時，看見料理臺上貼著便利貼：“蜂蜜水在左邊第一個鍋，記得喝哦~”后面畫了個笑臉。字跡是楊冠宇的。

端著水杯回臥室，蕭澤宇已經(jīng)躺下了。我鉆進被子，背對著他。過了很久，聽見他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個周末，我母親董玉梅突然來訪。

她拎著大包小包的土特產(chǎn)，一進門看見楊冠宇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愣住了。

“媽，這是我朋友冠宇，暫時住我們家?！蔽医舆^東西。

楊冠宇擦擦手，笑得乖巧：“阿姨好，我是詩涵的大學同學。您坐，我給您倒茶?！?/p>

母親盯著他看了幾秒，才點點頭：“麻煩你了。”

蕭澤宇從書房出來打招呼。母親拉著他問長問短：“最近瘦了，工作別太累。詩涵沒給你添麻煩吧？”蕭澤宇笑笑：“沒有，她很好?！?/p>

吃飯時，母親話不多，眼睛在我、蕭澤宇和楊冠宇之間來回轉(zhuǎn)。

楊冠宇熱情地給她夾菜，介紹每道菜的做法。

蕭澤宇安靜地吃飯，偶爾回答母親的問題。

飯后楊冠宇搶著洗碗，母親把我拉到陽臺。

“那個小楊，要住多久？”

“等他找到工作就搬走?！?/p>

“詩涵，不是媽多嘴?！蹦赣H壓低聲音，“家里住個外人，還是男的，不方便。澤宇沒意見？”

“他能有什么意見?！蔽覔芘酪录苌系囊路?，“冠宇是我好朋友，現(xiàn)在落難，幫一把應該的?！?/p>

母親欲言又止，最后拍拍我的手：“你長大了，媽不多說。就是……注意點分寸，聽見沒？”

我覺得她小題大做。但母親走時，看蕭澤宇的眼神，讓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心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送母親到小區(qū)門口，她上車前，回頭看了眼我們家窗戶。楊冠宇正站在客廳窗前朝我們揮手，笑容燦爛。

“媽，路上小心?！?/strong>

母親搖上車窗，沒再看我。

06

變故發(fā)生在一個雨夜。

雷聲滾滾，閃電劈開天空時，整個屋子都亮一下。我睡得不踏實，半夢半醒間，聽見敲門聲。

很輕，但持續(xù)。

我爬起來開門，楊冠宇抱著枕頭站在外面，臉色蒼白。

“詩涵……我能不能在你房間坐會兒？”他聲音發(fā)顫，“客房窗戶老響，還有……我做了噩夢?！?/p>

我讓他進來，開了小夜燈。他坐在梳妝臺前的凳子上，弓著背，手指緊緊攥著枕頭角。閃電劃過時，他肩膀明顯一抖。

“夢見什么了？”我問。

“夢見……又被人扔出來了，在雨里走，沒有地方去?！彼鹉?，眼睛濕漉漉的，“詩涵，我是不是很沒用？快三十了，一事無成，還要寄人籬下。”

“別這么說?！蔽医o他倒了杯水，“困難是暫時的?！?/p>

“可我覺得自己像個累贅?！彼舆^水杯，沒喝，只是捧著，“蕭哥一定煩死我了。他那么優(yōu)秀，再看看我……”

“蕭澤宇沒那個意思?！?/p>

“他不說，但我能感覺到?！睏罟谟畲瓜卵劬Γ霸姾?，要不我還是搬出去吧，住橋洞也比在這兒讓人嫌棄強。”

“胡說什么呢！”

雷聲又滾過。楊冠宇縮了縮脖子，像受驚的動物。我看著他，想起大學時他意氣風發(fā)的樣子，對比現(xiàn)在，心里發(fā)酸。

“要不……”我猶豫了一下，“你住主臥吧。這間房隔音好，窗戶也牢靠。我去睡客房?！?/p>

楊冠宇猛地抬頭：“那怎么行！這是你和蕭哥的房間！”

“沒事，就幾天，等你情緒好點再換回來?！?/p>

“可是……”

我擺擺手：“就這么定了。你現(xiàn)在就搬過來，我去客房。”

幫他把行李挪到主臥時，蕭澤宇醒了。他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們搬運枕頭被子，沒說話。閃電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冠宇做噩夢，客房窗戶也響?！蔽医忉尩?，“讓他睡這兒幾天，我去客房?！?/p>

蕭澤宇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他才說：“好。”

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地。

我抱著自己的枕頭去客房。

路過他身邊時，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還是我們一起去超市挑的那個牌子。

他忽然伸手，似乎想拉我，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早點睡?！彼f。

然后轉(zhuǎn)身，下了樓。

我以為是去廚房倒水，沒在意。躺在客房的床上，聽著雨聲，漸漸睡著。半夜醒來一次，發(fā)現(xiàn)身旁是空的——蕭澤宇沒回主臥。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只有我和楊冠宇。

“蕭哥呢？”我問。

楊冠宇搖頭：“沒看見?？赡苡旨影嘣缱吡?？”

我上樓找，主臥沒人，書房也沒人。最后走到地下室門口——那是儲藏間，放些雜物，平時很少下去。門虛掩著，里面亮著燈。

我推開門。

地下室沒裝修，水泥地，白灰墻。

角落堆著紙箱，中央的空地上，鋪了一張行軍床。

蕭澤宇的枕頭被子都在上面，疊得整整齊齊。

他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搭在床尾。

他坐在床邊，低頭系鞋帶。聽見聲音，抬起頭。

“你怎么……”我喉嚨發(fā)緊。

“下面安靜，適合畫圖。”他站起來，拎起電腦包，“我去上班了?！?/p>

“蕭澤宇！”

他停住腳步，沒回頭。

“你非要這樣嗎？”我問，“就幾天而已，等他好些就換回來?！?/strong>

他還是沒說話，徑直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蕩的地下室回響，一下，一下，敲在我耳膜上。

楊冠宇站在樓梯口，一臉無措：“詩涵，我還是搬回客房吧……”

“不用?！蔽铱粗叵率夷潜K孤零零的節(jié)能燈，“他就這脾氣，過兩天就好了。”

可我知道，不是過兩天的事。

有些東西，從蕭澤宇抱著被子走下樓梯那一刻起，就徹底改變了。

07

蕭澤宇真的住進了地下室。

一開始我以為他在賭氣，過幾天就會上來。

可他連換洗衣服都搬下去了，還買了盞更亮的臺燈，一個簡易衣架。

地下室沒有暖氣，冬天陰冷，我送過幾次電暖器，他收下，但沒怎么用。

家里形成了新的格局。

我和楊冠宇占據(jù)樓上：主臥、客廳、廚房。

蕭澤宇的活動范圍是地下室、書房（他畫圖時）、以及偶爾的餐桌。

我們像合租的陌生人，作息錯開，交集越來越少。

楊冠宇很會填補空缺。

他研究新菜譜，給我做各種好吃的。

我趕稿煩躁時，他會泡好花茶，安靜地坐在旁邊陪我。

周末我們?nèi)タ串嬚?，逛書店，像大學時那樣聊天到深夜。

有次在咖啡館，他看著我畫速寫，忽然說：“詩涵，要是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多好。”

“為什么？”

“因為現(xiàn)在你在我身邊，笑著，很真實。”

我筆尖頓了一下，畫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母親又打過幾次電話，委婉地問楊冠宇搬走沒有。

我說還沒有，他在找工作，不太順利。

母親嘆氣：“詩涵，媽是過來人。家里有個外人，日子長了，夫妻感情要出問題的?！?/p>

“我和蕭澤宇挺好的?！?/p>

“那他為什么住地下室？”

我語塞。

有天晚上，我聽見地下室傳來咳嗽聲，斷斷續(xù)續(xù)，悶在喉嚨里。下去看，蕭澤宇坐在行軍床上看圖紙，臉色有點白。

“感冒了？”

“沒事?！?/p>

“地下室潮，容易生病。還是上來睡吧?！?/p>

他搖頭：“這里挺好?！?/p>

我站在門口，不知該進該退。

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長，很薄。

他低頭咳嗽，肩膀微微聳動。

那一瞬間，我想走過去，像以前那樣給他拍拍背。

可腳像釘在原地。

楊冠宇在樓上喊：“詩涵，水果切好了！”

我應了一聲，再看蕭澤宇，他已經(jīng)重新拿起圖紙，側(cè)臉線條繃得很緊。

后來我讓楊冠宇燉了梨湯，盛一碗送下去。蕭澤宇接過，說了聲謝謝。碗放在桌上，直到?jīng)隽艘矝]喝。

冬天最冷的那幾天，我半夜醒來，想起地下室的溫度，抱著被子下去。

蕭澤宇睡著了，蜷縮著，被子蓋得嚴實。

我把自己的羽絨被輕輕加在他身上，他動了動，沒醒。

借著手機微弱的光，我看見他書桌上攤開的草圖。

那是一棟房子的設(shè)計，線條流暢，有大片的落地窗，窗邊畫了棵樹的輪廓。

右下角有小小的標注：“光之屋——給詩涵”。

日期是我們的結(jié)婚紀念日。

那天我在做什么？

哦，和楊冠宇出去吃飯了。

他說要慶祝“友誼日”，定了一家很貴的日料店。

我發(fā)了朋友圈，照片里是精致的刺身拼盤，楊冠宇舉杯的笑臉。

蕭澤宇點了個贊，沒評論。

我站在地下室，看著那張未完成的草圖，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冷氣從腳底往上爬，指尖發(fā)麻。

輕輕帶上門，回到樓上。楊冠宇從主臥探出頭：“你去哪兒了？”

“倒水。”

“冷嗎？我給你熱點牛奶？”

“不用，睡吧?！?/p>

躺回客房的床，睜眼到天亮。

那張草圖上的樹，是什么樹呢？蕭澤宇以前說過，要在家門口種棵銀杏，秋天葉子金燦燦的，像我畫的向日葵。

我好像，很久沒注意窗外的樹了。

08

春天的時候，楊冠宇找到工作了。

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薪水不錯。他說要請我們吃飯，慶祝一下。蕭澤宇說加班，沒去。

餐廳里，楊冠宇給我倒酒：“詩涵，謝謝你。沒有你，我熬不過去?！?/p>

“是你自己厲害?！?/p>

“不，是你。”他看著我，眼神認真，“這一年，是我最灰暗也最溫暖的一年。每天醒來知道你在同一個屋檐下，就覺得還能撐下去。”

我低頭切牛排，刀叉碰在盤子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我打算搬出去了。”他說，“公司附近有合租公寓，價格合適?！?/p>

“急什么，再住段時間?！?/p>

“再住……”他笑了，有點苦澀，“我怕我舍不得走。”

那晚我們都喝了點酒。

回家路上，楊冠宇哼著歌，走在我前面半步。

路燈把他影子拉長，我踩著那影子走，一步，一步。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蕭澤宇散步，他也總走在我前面半步，說是擋風。

到家快十一點。客廳燈黑著，書房門縫也沒有光。蕭澤宇應該睡了。

楊冠宇在客廳站了一會兒，說：“詩涵，我能抱你一下嗎？就當……告別的預演?！?/p>

我沒拒絕。

他輕輕抱住我，手臂環(huán)得很松，下巴擱在我發(fā)頂。“要幸福啊。”他說，然后很快放開，“我去睡了?！?/p>

主臥的門關(guān)上。

我站在原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還有一絲陌生的香水氣?？赡苁切鹿ぷ餍枰桑蚁?。

洗漱完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拿起手機，點開蕭澤宇的對話框。

上一次聊天是兩周前，我問他回不回來吃飯，他說“你們吃，不用等我”。

再往上翻，全是類似的簡短對話。

打了一行字：“冠宇找到工作了，說要搬走?！?/p>

刪掉。

又打：“你最近咳嗽好點沒？”

還是刪掉。

最后發(fā)了個：“睡了嗎？”

沒有回復。

凌晨一點，我輕手輕腳下樓。

地下室門縫有光，他還沒睡。

敲門，里面?zhèn)鱽硪巫优矂拥穆曇簟?/p>

門開了，蕭澤宇穿著家居服，眼鏡推到頭頂，手里還拿著筆。

“有事？”

“睡不著，想找你聊聊?！?/p>

他側(cè)身讓我進去。

行軍床已經(jīng)收起來了，換成了一張單人床，鋪著深藍色的床單。

書桌上堆滿圖紙，墻上貼了幾張建筑照片。

角落里，我送的那床羽絨被疊得方正。

“坐?！彼钢复策呂ㄒ坏囊巫?。

我坐下，他靠在書桌邊緣，雙手插在口袋里。

“冠宇要搬走了。”我說。

“這一年……謝謝你?！?/p>

他抬眼看我，眼神很深：“謝我什么？”

“包容?！蔽沂种附g在一起，“我知道你不樂意，但還是讓他住了這么久?！?/p>

蕭澤宇沉默了很久。節(jié)能燈發(fā)出輕微的嗡鳴，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李詩涵?！彼苌龠B名帶姓叫我，“這房子，是我們結(jié)婚時一起挑的。你說喜歡主臥的飄窗，下午陽光能曬進來。我說好，那就這間。”

我喉嚨發(fā)緊。

“后來你讓楊冠宇住進去，我沒說什么。你讓我住地下室，我也沒說什么?！彼曇艉芷?，像在陳述別人的事，“因為我覺得，也許這樣你能高興點?！?/p>

“我不是……”

“聽我說完?！彼驍辔?，“這一年，我看著你們吃飯，聊天，看電影。看著他在廚房給你燉湯，在客廳陪你畫畫?？粗銈兿褚粚Ψ蚱弈菢由睢！?/p>

“我們只是朋友！”

“我知道。”蕭澤宇笑了，很淡，很快消失，“所以我才更難受。因為在我需要說‘不’的時候，我說了‘好’。在我需要問你‘我在你心里算什么’的時候，我選擇了下樓?！?/p>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我住在地下室，不是因為賭氣。是因為我不知道，除了這里，這個家還有哪里是我的位置。”

我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你母親提醒過你，對吧？你朋友大概也說過。連楊冠宇自己，可能都暗示過?！彼匦麓魃涎坨R，“但你選擇看不見。因為看見，就意味著你要做出選擇。而你不想選。”

“不是這樣的……”我的聲音在抖。

“那是怎樣的？”他問，語氣依舊平靜，“詩涵，愛不是無止境的包容。愛是需要回應的。我給了你一年時間，等你發(fā)現(xiàn)地下室里很冷，等你發(fā)現(xiàn)主臥的床一個人睡太大，等你發(fā)現(xiàn)這個家快沒有我的氣息了。”

他站直身體，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回去吧，很晚了?！?/p>

“蕭澤宇……”

“我累了?！彼_門，“真的?！?/p>

我走出地下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仡^，門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那盞節(jié)能燈的光，被門板擋得嚴嚴實實。

上樓時，看見主臥門縫下的光也熄滅了。楊冠宇睡了。

我站在黑暗的樓梯中間，上不去，下不來。

09

楊冠宇搬走得很干脆。

一個周末的上午，收拾了兩個行李箱，和來時一樣?！笆Ｏ碌碾s物我過幾天來拿?！彼f，“鑰匙先放你這兒。”

“隨時回來?！?/p>

他笑了笑，沒說話。擁抱很短暫，拍了拍我的背，就松開了。

家里忽然空了。

主臥恢復原樣，但我沒搬回去，依舊睡客房。

廚房少了楊冠宇忙碌的身影，安靜得讓人不習慣。

我試著做飯，切菜時劃到手，血珠冒出來。

愣愣地看著，想起以前這種時候，楊冠宇會驚呼著去找創(chuàng)可貼，蕭澤宇則會默默拿過刀，繼續(xù)切完剩下的。

蕭澤宇還是住在地下室。

但他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

有時連續(xù)幾天不見人影，發(fā)消息問，只說在忙項目。

我想下去找他，走到樓梯口又停住。

那天晚上的對話像一堵墻，橫在我們中間。

母親來看我，里里外外轉(zhuǎn)了一圈?！靶畎嶙吡耍俊?/strong>

“嗯，找到工作了。”

“澤宇呢？”

“……加班。”

母親坐在沙發(fā)上，拉著我的手：“詩涵，你跟媽說實話，你們是不是出問題了？”

“沒有?！?/p>

“那你眼睛紅什么？”

我扭頭看向窗外。那棵銀杏樹真的長高了，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風里輕輕搖晃。蕭澤宇什么時候種的？我完全沒印象。

“夫妻啊，就像樹和土?！蹦赣H輕聲說，“根扎在土里，土護著根。要是根老想往外長，土再肥，也留不住?！?/p>

“媽……”

“澤宇那孩子，媽看得出來，心里有事?！蹦赣H拍拍我的手，“去找他談?wù)劇Ｓ行┰?，現(xiàn)在不說，以后就沒機會說了?！?/p>

母親走后，我鼓起勇氣去敲地下室的門。

沒人應。

推開門，里面整潔得過分。床鋪平整，書桌干凈，圖紙都收起來了。墻角堆著幾個紙箱，已經(jīng)用膠帶封好，上面寫著“書”

“圖紙”

“雜物”。桌上留著一張便條：“出差一周，勿念。澤宇?！?/p>

字跡工整，像他這個人。

那一周，我試圖找回生活本來的節(jié)奏。

在畫室接稿，做飯，打掃。

可家里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打開電視，讓聲音填滿空間，卻還是覺得空。

第七天，蕭澤宇沒回來。

第八天，也沒有。

發(fā)消息，不回。打電話，關(guān)機。

第九天下午，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李詩涵女士嗎？”是個沉穩(wěn)的男聲，“我是周峰律師，蕭澤宇先生委托我聯(lián)系您。請問明天上午十點，您方便來我事務(wù)所一趟嗎？”

“什么事？”

“關(guān)于一些法律文件，需要當面交給您?！?/p>

“蕭澤宇呢？他為什么不自己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