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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yè)十年同學會,妻子說我們只是老同學,我起身一句話全場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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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氣氛被推至頂峰。

紅酒在燈光下晃動,映照著一張張興奮的、有些醉意的臉。

蔣韻文的聲音拔得最高,像一根刺,挑破了回憶的薄膜。

周圍的起哄聲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拍打著我。

林碧萱已經(jīng)站起來了。

她穿著剪裁精良的連衣裙,頭發(fā)一絲不茍,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近乎完美的微笑。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舊日模糊的影子,也有成年人的、不言而喻的邀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然后是角落里的依諾。

她安靜地坐著,垂著眼,手里捏著那張潔白的餐巾,慢慢地、一下下地折疊。

她身邊的傅明達笑著說了句什么,她沒抬頭,只是嘴角很輕地牽了一下,算作回應。

好像這個即將發(fā)生的、關于她丈夫的“經(jīng)典重現(xiàn)”,與她毫無關系。

我的心沉在最冷最硬的地方。

就在十分鐘前,有人問起我們的關系。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聲音溫和平靜:“我們啊,是老同學了?!?/p>

那句話像一根針,悄無聲息地扎進來,痛感延遲,此刻才洶涌地蔓延開。

我站了起來。

椅子腿與大理石地面摩擦,發(fā)出不大不小的聲響。桌上忽然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那些帶著揶揄、好奇、看熱鬧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

我臉上甚至帶著笑,大概有些僵硬。我環(huán)視了一圈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了依諾臉上。

她的笑容,那抹剛剛因傅明達的話而揚起的、極淡的笑容,在我視線抵達的瞬間,凝固了。

我吸了口氣,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宴會廳里響起來。

很清晰。

清晰得,像一把薄而利的刀,劃開了這十年的所有體面。



01

回家時,已經(jīng)過了晚上十一點。

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屏幕無聲地閃爍著藍光。依諾沒在客廳。我換了鞋,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黃的光。

她背對著門,坐在我的書桌前,手里拿著什么東西。背影挺直,有些僵硬。我輕輕推開門。

她嚇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縮,手里的東西下意識地往抽屜里塞。動作太快,一頁紙飄了出來,落在光潔的桌面上。

是我們大學母校發(fā)出的十周年畢業(yè)晚宴邀請函。

設計得很雅致,鎏金的邊,印著校徽和圖書館的剪影。寄來有些日子了,我隨手丟在書桌角落,沒細看。

她彎腰撿起那頁紙,手指捻著邊緣,沒有立刻放回去。也沒有回頭看我。

“還沒睡?”我問。

“嗯。”她把邀請函放回桌上,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有些不易察覺的紅,像是疲憊,也像是別的什么?!皠倐渫暾n。”

空氣里有種黏稠的安靜。我們之間,這種安靜越來越多。

“在看這個?”我指了指邀請函。

“無意中看到的?!彼Z氣平淡,“下周末。你……要去嗎?”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城市?!澳闳幔俊?/p>

“我?”她似乎沒想到我會反問,停頓了一下,“我都可以??茨恪!?/p>

又是這句話。

“都可以”,“看你”。

近一年來,她越來越多地用這種句式回答我。

把選擇權丟給我,然后沉默地接受任何結果,不發(fā)表意見,也不透露情緒。

我轉身看她。燈光下,她眼角的細紋比以前明顯了些,但皮膚依然白皙,氣質沉靜。只是那份沉靜里,好像摻進了些別的,我看不透的東西。

“聽說,”我斟酌著詞句,“林碧萱也會去。她回國了,好像就在我們市?!?/p>

依諾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又移開,看向桌上的邀請函。

“是嗎。”她說,聲音很輕,“那挺熱鬧的。”

又是沉默。

“你覺得,”我靠著書柜,努力讓語氣聽起來隨意,“這種聚會,還有意思嗎?”

她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我能聽見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咔噠,咔噠。

“不知道?!彼K于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裹著一層薄薄的、易碎的殼,“去看看,也許就知道了?!?/strong>

她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拿起桌上我喝了一半的水杯?!霸琰c休息吧?!?/p>

擦肩而過時,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慣用的那款很淡的護手霜的香氣。熟悉,卻隔著一層無形的膜。

走到門口,她停下,沒有回頭。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就去吧?!彼f,“畢竟……十年了。”

門被輕輕帶上。

我拿起那張邀請函,紙張邊緣被她捏得有些發(fā)皺。我盯著那上面燙金的日期,心里某個地方,也跟著皺了起來。

有必要嗎?

我也不知道。

02

周六傍晚,天空是渾濁的灰藍色。

我發(fā)動車子,引擎聲在車庫里顯得有些悶。

依諾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來,系好安全帶。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針織連衣裙,外面罩著淺灰色的羊毛大衣,頭發(fā)松松地挽在腦后,化了淡妝。

得體,優(yōu)雅,但透著一種刻意的、保持距離的妥帖。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傍晚的車流。

電臺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女聲沙啞地吟唱。誰也沒有說話。車窗隔絕了外面的嘈雜,車廂內(nèi)只剩下音樂和空調(diào)低微的送風聲??諝饽郎?。

我握住方向盤,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昨天下午,我接到合伙人老陳的電話。

那個我們投入了三個月心血、幾乎掏空公司流動資金去競標的體育館改造項目,黃了。

電話里,老陳的聲音疲憊又煩躁,罵了幾句,最后嘆了口氣:“昊然,咱們公司……今年真的難?!?/p>

我沒說話。

能說什么呢?

行業(yè)不景氣,大公司擠壓,我們這樣的小事務所,生存空間越來越窄。

上次發(fā)工資,已經(jīng)動用了我的個人積蓄。

這些,我沒跟依諾細說。

她只是教師,固定工資,家里的開銷大頭一直是我在扛。

告訴她,除了讓她徒增焦慮,有什么用?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我側過臉,看到依諾正望著窗外,側臉線條柔和,眼神卻空茫地落在遠處的廣告牌上。

她最近總是這樣,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想。

問她,她就說學校事情多,教研組壓力大,或者輕描淡寫一句“沒什么”。

“最近……學校很忙?”我打破沉默。

她似乎愣了一下,才轉回頭看我?!斑€好。期中考試剛過,在整理材料?!闭Z氣敷衍。

“上次你說教研活動,弄完了?”

“嗯。”她應了一聲,又把頭轉向窗外。明顯不想繼續(xù)這個話題。

紅燈變綠。

我松開剎車,車子緩緩前行。

那股熟悉的、無形的隔閡感又彌漫開來,比車窗外漸濃的夜色更沉重。

我們之間,什么時候變成了這樣?

沒有爭吵,沒有指責,只是話越來越少,空間越來越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里的小心翼翼。

記憶忽然不受控制地閃回。

不是大學時的熱烈,而是更近的,大概一兩年前。

她還會在餐桌上興致勃勃地講班里學生又鬧了什么笑話,我會跟她抱怨甲方不切實際的要求。

雖然瑣碎,但有溫度。

從什么時候開始,溫度一點點流失了?

是我一次次晚歸,帶著酒氣和疲憊,倒頭就睡的時候?

是她提起想換個離學校近點的房子,我以“經(jīng)濟壓力大”、“再等等”搪塞過去的時候?

還是更早,當生活的重擔和事業(yè)的停滯,一點點磨掉我眼里的光,也讓她眼里的期待,逐漸黯淡成習慣性的沉默?

我不知道。

車子拐進酒店所在的那條路。璀璨的燈火撲面而來,將車窗映得流光溢彩。酒店門口已經(jīng)停了不少車,衣著光鮮的男女結伴而入。

“到了。”我說。

依諾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提包,又理了理并沒有亂的頭發(fā)。

“嗯?!彼龖溃曇艉茌p。

推開車門,初冬的冷風灌進來。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我下意識地想伸手替她攏一下大衣,手抬到一半,她卻已經(jīng)自己扣好了最上面的扣子,轉身朝酒店燈火通明的大門走去。

我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后收回,插進褲兜。

跟在她身后,走進那片過分明亮、也過分熱鬧的光里。腳步有些沉。



03

宴會廳門口立著醒目的指示牌,寫著“建筑系07屆畢業(yè)十周年晚宴”。

人聲和笑聲隱約傳來,混著餐具碰撞的清脆聲響。空氣中飄蕩著食物、香水、還有某種名為“懷舊”的復雜氣味。

我正要和依諾進去,旁邊傳來一個清脆含笑的女聲。

“彭昊然?真的是你!”

我轉過頭。

林碧萱就站在幾步外。

她穿一身香檳色緞面長裙,肩上搭著同色系的披肩,頭發(fā)精心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和耳垂上璀璨的鉆石耳釘。

十年光陰,似乎格外優(yōu)待她。

面容依舊精致,但褪去了少女的嬌憨,多了成熟女性的干練與鋒芒。

她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那男人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戴著無框眼鏡,氣質沉穩(wěn)。

“林碧萱?!蔽倚α诵Γ斐鍪?,“好久不見?!?/p>

她的手干燥微涼,握了一下便松開。

力道適中,帶著職業(yè)化的禮貌。

“可不是嘛,十年了?!彼抗廪D向我身邊的依諾,笑容加深,但眼里閃過某種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打量,“這位是……梁依諾?我們一屆的,對吧?中文系。”

“你好,林碧萱。”依諾的聲音平靜溫和,也伸出手,“是我。好記性。”

兩個女人的手輕輕一握。

“介紹一下,”林碧萱自然地側身,微微靠向身邊的男人,“我先生,沈鈞,做投資的。沈鈞,這是我大學同學,彭昊然,建筑系才子。這位是他太太,梁依諾。”

沈鈞伸出手,笑容得體:“彭先生,彭太太,幸會。”

“幸會。”我與他握手。

他的手很有力,目光銳利但克制,迅速掃過我的穿著——普通的休閑西裝,不是名牌。

又掃過依諾,然后落回我臉上。

“常聽碧萱提起你們那屆的風云人物。彭先生現(xiàn)在在哪里高就?”

“自己開了個小設計公司,混口飯吃。”我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比不得沈先生?!?/p>

“哪里,創(chuàng)業(yè)不易?!鄙蜮x客套地微笑,視線已經(jīng)微微移開,落向宴會廳內(nèi),“你們聊,我和碧萱先失陪一下,看到個熟人?!?/p>

林碧萱對我們點頭示意,挽著沈鈞轉身離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篤定而有節(jié)奏。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我才收回目光。

一扭頭,發(fā)現(xiàn)依諾正看著林碧萱離開的方向,背脊比剛才挺直了些,下頜的線條也微微繃緊。她察覺我的視線,轉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走吧?!彼f。

我們并肩走進宴會廳。里面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衣香鬢影,談笑風生。蔣韻文的大嗓門老遠就能聽見,他正和人比劃著什么,唾沫橫飛。

空氣溫熱,混著各種香水味。我卻覺得剛才門口灌進來的那股冷風,好像還纏在腳邊。

剛才沈鈞打量我的眼神,那種不動聲色的評估和了然,像一根細小的刺。

而依諾瞬間挺直的背脊,更像一道無聲的裂痕,印在這看似和諧的入場儀式上。

晚宴,還沒真正開始。

04

座位是提前安排好的,按當年的小團體大致分了區(qū)域。

我和依諾、蔣韻文、傅明達、曹欣悅,還有另外幾個當年關系不錯的同學坐一桌。

林碧萱和她的丈夫坐在鄰桌,與幾個如今在體制內(nèi)或大企業(yè)混得風生水起的同學相談甚歡。

菜一道道上來。酒也斟滿了。

最初的氣氛是拘謹而禮貌的。大家互相寒暄,詢問近況,工作、家庭、孩子。話題浮于表面,帶著成年人特有的謹慎和距離感。

幾杯酒下肚,蔣韻文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他是我們當年的班長,如今在一家地產(chǎn)公司做中層,肚子凸了出來,頭發(fā)稀疏了些,但性格依舊咋咋呼呼。

“我說昊然,”他舉著酒杯,舌頭有點打結,“當年咱們系那個市大學生建筑設計大賽,金獎!你那個‘光之庭院’的方案,把評委都鎮(zhèn)住了!老牛了!”

桌上的人都看了過來,附和著點頭。

“是啊,昊然當年可是咱們系的招牌。”傅明達推了推眼鏡。

曹欣悅也笑:“我記得,那時候好多外系的女生跑來咱們設計教室,就為看你一眼?!?/p>

那些久遠的、帶著濾鏡的贊譽飄過來。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有點澀。

“唉,”蔣韻文話鋒一轉,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你說你,當年那么有才,怎么就沒接著往大了搞?自己開公司……累吧?現(xiàn)在行情可不好?!?/p>

他的語氣里有真誠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混合著酒意的、不自覺的對比和展示。

他在大公司,穩(wěn)定,有項目。

而我,在“累吧”和“行情不好”的定義里。

“還好,”我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涼菜,“小公司自由點。夠吃夠喝就行?!?/p>

“那是,那是?!笔Y韻文可能意識到剛才的話有些不妥,趕緊找補,“不過以你的才華,肯定沒問題!來,喝酒喝酒!”

話題很快從我身上移開,轉向了其他同學。

誰誰誰升職了,誰誰誰移民了,誰誰誰二胎了。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塊小小的石頭,投入這看似平靜的社交水面,激起一圈圈微妙的漣漪。

比較無處不在,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披著“敘舊”的外衣。

我很少插話,只是聽著,偶爾笑笑。

依諾坐在我旁邊,也很安靜。

她小口吃著菜,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

有人問起她的工作,她就簡單說“在中學教語文”,對方通常也就“哦”一聲,話題便滑走了。

在這個以建筑系畢業(yè)生為主的場合,她的身份多少有些邊緣。

林碧萱那桌不時爆發(fā)出笑聲。

她似乎成了那桌的中心,言談舉止,顧盼神飛。

沈鈞坐在她身邊,話不多,但偶爾接上一句,總能引得旁人點頭。

那是一種屬于成功者階層的、松弛而自信的氣場。

我注意到,依諾的目光,有幾次看似無意地飄向鄰桌,又很快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骨碟上。

她拿起茶壺,給自己添水,水流很穩(wěn),但她的睫毛垂得很低。

蔣韻文又開始高聲說起另一個同學炒房暴富的傳奇,滿桌驚嘆。我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酒杯壁。

十年前,坐在這里高談闊論、意氣風發(fā)的,可能是我。

十年后,我坐在這里,聽著別人的傳奇,消化著別人帶著惋惜的評判,身邊坐著沉默的、似乎游離在外的妻子。

那口酒,一直堵在胸口,沒有下去。



05

酒過三巡,氣氛徹底熱絡起來。

不知是誰提議玩?zhèn)€簡單的互動游戲,類似于“猜猜他/她是誰”的變種,由一個人描述桌上某位同學的一個特征或趣事,大家猜是誰。

無非是活躍氣氛,帶出更多回憶。

輪到傅明達。他這人一向細致,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我們這一桌掃了一圈。

“我來說一個吧?!彼_口,“咱們桌上,有一對兒,當年可是從校園走到婚紗,羨煞旁人。畢業(yè)就領證了吧?”

他這話一出,桌上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很自然地,帶著笑意和好奇,投向了我和依諾。

當年我和依諾戀愛、畢業(yè)結婚,雖然不算轟動,但熟悉的朋友都知道。傅明達這個描述,指向太明確了。

蔣韻文已經(jīng)笑著準備起哄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側頭看向依諾。她正低著頭,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里的一塊筍尖,動作很慢,很輕。

她在等我說?還是……

我張了張嘴,想用一句玩笑帶過去,比如“老傅你這提示也太沒技術含量了”。

但就在我要開口的剎那,依諾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很溫和的、近乎標準的微笑。目光平靜地迎上傅明達,以及桌上其他人探尋的視線。

然后,我聽見她的聲音,清晰,平穩(wěn),不高不低,就響在我的耳邊。

“我們啊,”她微笑著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談論天氣,“是老同學了。”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桌上那種輕松調(diào)侃的氣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滯澀。

傅明達臉上的笑容僵住,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

蔣韻文張著嘴,忘了要起哄。

曹欣悅看看我,又看看依諾,眼里滿是錯愕和不解。

老同學?

僅僅是老同學?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下沉。

沉向無邊無際的、黑暗的深潭。

耳朵里嗡嗡作響,周圍的聲音都褪去了,只剩下她那句“是老同學了”,一遍遍回蕩。

我看著她。

她的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陌生。

嘴角還維持著那個上揚的弧度,但眼睛里沒有一點笑意,只有一片我看不懂的平靜,或者說,空洞。

她為什么不糾正?為什么不說“他是我先生”,或者哪怕一個含蓄的“家屬”?

難道在這些人面前,承認是我的妻子,是這么難以啟齒的事情嗎?

是因為我現(xiàn)在的“不夠成功”,配不上她“中學教師”的體面?

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鄰桌的笑聲隱約傳來,林碧萱的聲音尤其悅耳。那一桌的光鮮亮麗,像一面無形的鏡子,映照著我們的……“老同學”關系。

傅明達最先反應過來,他干咳了一聲,極其不自然地轉移了話題:“啊,哈哈,我提示得太模糊了,該罰該罰!我說的是……是周鴻濤和他太太!他們不也是畢業(yè)就結婚嘛!”

“對對對!”蔣韻文連忙附和,聲音有點夸張,“老傅你這話說的,差點誤導群眾!該罰酒!”

桌上重新響起附和的、略顯尷尬的笑聲。大家默契地不再看我們這邊,轉而催促傅明達喝酒。

游戲繼續(xù)。

但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我坐在那里,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涌向頭頂,又在瞬間冷卻。

指尖冰涼。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滾燙地劃過喉嚨,卻暖不了胸腔里那塊迅速結冰的區(qū)域。

依諾重新低下頭,繼續(xù)小口吃著那塊早已涼透的筍尖。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遮住了所有情緒。

我們之間,隔著不到半臂的距離。

卻像隔著一整個無聲的、冰冷的、正在碎裂的冰川。

06

那口酒像一團火,從喉嚨燒到胃里,卻在心口結成冰。

桌上的游戲還在繼續(xù),笑聲似乎比剛才更大,更刻意,仿佛要用這喧鬧填滿剛才那片刻尷尬的真空。

但我什么也聽不清,耳朵里只有一片嘈雜的嗡鳴。

依諾那句“是老同學了”,像一個魔咒,反復切割著我的神經(jīng)。

老同學。原來在她心里,或者至少在她愿意展示給這些“老同學”看的表象里,我們之間的關系,已經(jīng)退行到了這個地步。

為什么?

因為壓力?因為我的失敗?因為……厭倦?

我不知道。酒精和混亂的情緒在腦子里沖撞。

又有人提議玩新的花樣,說是要“重現(xiàn)經(jīng)典瞬間”,讓大家投票選出大學時代最難忘的畫面,當事人要配合“還原”。

一片哄鬧聲中,蔣韻文喝得滿臉通紅,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要說經(jīng)典!怎么能不提當年建筑系才子和金融系女神的那一段兒!”他揮舞著手臂,聲音洪亮得壓過了所有嘈雜,“彭昊然!林碧萱!你倆當年,那可是全校公認的金童玉女!畢業(yè)吃散伙飯那天,你倆是不是還……???是不是還抱了一下?結果后來就沒下文了,多少人心里的意難平??!”

他這話像往滾油里潑了一瓢水。

“對對對!”立刻有人興奮地附和,“想起來了!那天晚上在KTV門口!”

“昊然要去上海實習,碧萱留校備考,是吧?”

“抱了抱了!我看見了!當時還以為你倆肯定成了!”

“可惜了啊!”

鄰桌的人也都被吸引過來,饒有興趣地看著。林碧萱那桌更是笑聲一片,有人推搡著她。

林碧萱臉上飛起一抹紅暈,不知是酒意還是羞赧。她笑著擺手:“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還提它干嘛!蔣韻文你就瞎起哄!”

“這怎么是瞎起哄!”蔣韻文來勁了,徑直走到我和林碧萱兩桌之間,“十年了!今天正好,把當年的遺憾補上!大家說好不好?讓咱們的才子和女神,再現(xiàn)一下那個‘經(jīng)典的告別擁抱’!就當給咱們的青春,畫個圓滿的句號!”

“好!??!”

“擁抱!擁抱!”

“昊然,上?。 ?/p>

起哄聲、口哨聲、拍桌子的聲音響成一片。

無數(shù)道目光聚焦過來,興奮的、看熱鬧的、促狹的。

空氣被點燃,彌漫著一種醉醺醺的、不顧一切的狂歡氣息。

林碧萱在眾人的慫恿下,站了起來。

她捋了捋鬢邊的頭發(fā),臉上帶著落落大方的笑容,似乎對這種善意的玩笑并不真的抗拒,甚至……隱約有一絲期待?

她看向我,眼神明亮,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種成年人間心照不宣的挑釁。

“昊然,”她聲音帶著笑,“看來今天不表示一下,是過不了關啦。”

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哄笑,都朝我涌來。

我坐在那里,像被釘在椅子上。

血液沖撞著耳膜。

我該怎么做?

像個木偶一樣,配合這場鬧劇,去擁抱我的前女友,在這么多人面前,在我的妻子面前?

我的視線,幾乎是不受控制地,轉向身邊的依諾。

她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白色餐巾上。

她伸出手,手指纖細,捏住餐巾的一角,非常仔細地、慢慢地,將它折疊起來。

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整齊的、小小的方形。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起哄、即將發(fā)生的戲劇,都與她無關。

她甚至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那一刻,她周身散發(fā)出的那種徹底的疏離和沉默,比任何質問和眼淚,都更鋒利地刺穿了我。

冰封的心口,驟然炸開一團暴烈的火焰。

混雜著被輕慢的刺痛、長久壓抑的疲憊、對眼前這場荒謬鬧劇的惡心,還有對她那聲“老同學”尖銳的反彈。

我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

然后,我扶著桌沿,緩緩地,站了起來。



07

椅子向后挪動的聲音,在鼎沸的人聲中并不算響。

但當我站直身體,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時,那些起哄聲、口哨聲、笑聲,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住了喉嚨,迅速低落下去,直至消失。

宴會廳里出現(xiàn)了片刻詭異的安靜。只剩下背景音樂輕柔到幾乎聽不見的旋律,和遠處不知哪桌隱約的杯盤輕碰聲。

所有的眼睛都看著我。

蔣韻文臉上的興奮僵住了,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神卻透出迷惑。

林碧萱站在幾步外,落落大方的笑容微微凝滯,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和不易察覺的難堪。

我的臉上,甚至還能感覺到肌肉維持著一個類似笑容的弧度。但那弧度是僵硬的,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我的目光,最終越過人群,落在了那個依舊低著頭、專注于折疊餐巾的身影上。

梁依諾。

我的妻子。剛剛向所有人宣稱我們只是“老同學”的妻子。

她似乎終于感覺到了這死寂的降臨,折疊餐巾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沒有立刻抬頭。

我看著她,看著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的肩膀,看著她低垂的、濃密的睫毛。

胸腔里那團暴烈的火焰在冰冷的表象下無聲燃燒,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我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冰棱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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