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燈昏黃昏黃的。

我擦著灶臺，水槽里堆著兩天沒洗的碗。張峻熙站在冰箱前，門敞著，里面空蕩蕩的，只剩半盒雞蛋和一瓶吃剩的辣醬。

他皺著眉頭轉(zhuǎn)過來。

“家里咋沒菜了？”

我手里的抹布頓了頓，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我沒回頭，繼續(xù)擦那塊早就擦干凈的臺面，聲音很輕。

“你兜里不是還有五塊?！?/p>

他終于看向我。我把抹布搭在水龍頭邊上，轉(zhuǎn)過身，看著他。然后我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彎起來，眼睛卻干干的。

“買兩顆白菜總夠吧?！?/p>

他愣在那兒，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褲兜。那張皺巴巴的五元紙幣，是他這個月最后的零用。窗外的路燈透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

我們的婚姻，也走到了這樣一個夜晚。

01

雨是后半夜開始下的。

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膝蓋上攤著那個藍(lán)色封面的筆記本。手機屏幕亮著，計算器的數(shù)字停在三千七百四十二塊五毛。這是卡里剩下的全部。

房貸三千五，下個月十五號扣。

女兒萌萌的幼兒園學(xué)費一千二，月底前要交。

婆婆上周來吃飯時，筷子敲了敲碗邊，說老家的房子要修屋頂，“你們做子女的，總該表示表示”。沒說具體數(shù)目，但那眼神我記得。

窗外的雨聲細(xì)細(xì)密密的，敲在玻璃上。

主臥傳來張峻熙平穩(wěn)的呼吸聲。

他今天上了十二個小時的班，回來時工裝褲上沾著機油。

洗完澡，他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婆婆——每月五號發(fā)工資，六號晚上婆婆準(zhǔn)點來取。

四千九，一分不少。

婆婆接過信封時沒數(shù)，順手塞進(jìn)手提袋里。她拍了拍兒子的肩，“攢著給你們買房”。這話說了五年。

我們住的這套六十平的小兩居，首付是我父母湊了十五萬，我工作七年攢了八萬，貸款三十年。張峻熙當(dāng)時說，他家里困難，幫不上。

婚禮辦得很簡單，三桌親戚。

婆婆穿著新做的絳紫色外套，在臺上抹眼淚，說兒子終于成家了。

敬酒時，她拉著我的手，“雅婷啊，峻熙老實，以后你多擔(dān)待”。

我那時是真的想擔(dān)待。

雨下大了些。我合上賬本，走到陽臺上。晾衣桿上掛著他的工裝，我的襯衫，萌萌的小裙子。濕氣滲進(jìn)來，衣服怕是干不了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母親發(fā)來的語音消息。點開，她聲音有點虛，背景是醫(yī)院走廊的嘈雜聲。

“婷婷，醫(yī)生說了，手術(shù)可以下個月做。費用……我再跟你爸湊湊，你別急?！?/p>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眼眶突然就熱了。

母親的風(fēng)濕性心臟病拖了三年，最近頻繁胸悶。醫(yī)生建議盡快手術(shù)，費用大概五萬。父親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八，母親早就沒工作了。

我沒跟他們說家里的情況。

張峻熙知道我媽要手術(shù)，上周我提過一次。他當(dāng)時正在換鞋，動作停了一下，“要多少錢？”

“大概五萬?！?/p>

他系鞋帶的動作慢了，最后說了句：“我問問媽?！?/p>

后來就沒下文了。我也不敢再問。

雨小了些，滴滴答答的?？蛷d的掛鐘指向凌晨一點四十七分。我關(guān)掉手機屏幕，走回臥室。

張峻熙側(cè)躺著，背對著我這邊。被子被他卷走了一大半。我輕輕躺下，盡量不驚動他。黑暗中，他的輪廓很模糊。

我想起剛結(jié)婚那年，他也是這樣背對著我睡。我問他怎么了，他說不習(xí)慣兩個人。后來習(xí)慣了，但背對背的姿勢留了下來。

萌萌在隔壁小房間翻了個身，咂咂嘴。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數(shù)字在跳。三千七，五千，一萬二……像怎么也填不滿的窟窿。

02

第二天是周六。

張峻熙輪休，但早上七點就醒了。他在工廠養(yǎng)成的生物鐘，休息日也改不掉。我聽著他輕手輕腳地起床，去衛(wèi)生間洗漱，然后進(jìn)了廚房。

冰箱門開了又關(guān)。

我披上外套走出去，他正站在打開的冰箱前發(fā)呆。冷藏室里只有幾個雞蛋，半根胡蘿卜，還有昨天剩的小半碗米飯。

“我煮點粥吧?！蔽艺f。

他點點頭，去陽臺抽了根煙。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有點佝僂。才三十一歲，頭發(fā)里已經(jīng)夾了白絲。

粥煮好了，我叫醒萌萌。小姑娘揉著眼睛從房間出來，看見爸爸在，開心地?fù)溥^去。張峻熙難得露出笑容，把她抱起來轉(zhuǎn)了個圈。

“爸爸今天帶你去公園好不好？”

“好！”萌萌摟著他的脖子。

我盛粥的手頓了頓，“天氣預(yù)報說下午有雨?！?/p>

“上午去?！睆埦醢衙让确旁趦和紊?，“好久沒陪她了?！?/p>

我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吃飯時很安靜。萌萌嘰嘰喳喳地說幼兒園的事，張峻熙聽著，偶爾應(yīng)一句。我低頭喝粥，粥煮得有點稠，糊在嗓子眼。

飯后，張峻熙給萌萌換衣服。我收拾碗筷，水聲嘩嘩的。

“對了?！彼鋈婚_口，“媽晚上過來吃飯?！?/p>

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怎么沒說？”

“昨晚打電話說的，你睡了?！彼o萌萌套上外套，“說是想萌萌了?！?/p>

我把碗放進(jìn)瀝水架，擦干手。婆婆每次說想孫女，最后話題都會繞到錢上。

他們出門后，家里突然空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墻上的結(jié)婚照。

照片里我穿著白色婚紗，笑得很靦腆。

張峻熙穿著不合身的西裝，表情有點僵硬。

攝影師讓他笑一笑，他扯了扯嘴角。

那會兒覺得他是老實，不會花言巧語。

現(xiàn)在想來，可能只是不想笑。

下午三點多，雨果然來了。張峻熙抱著萌萌沖進(jìn)樓道，兩人都淋濕了。萌萌手里攥著個氫氣球，是小豬佩奇的圖案。

“樓下超市做活動，滿五十送的?！睆埦踅忉?。

我接過孩子，給他遞了條毛巾，“花了多少？”

“……六十八。”他擦頭發(fā)的動作慢了，“買了點零食?！?/p>

我沒說話，帶萌萌去換衣服。小丫頭從口袋里掏出個棒棒糖，獻(xiàn)寶似的遞給我，“媽媽，給你的?！?/p>

糖紙是草莓圖案的。

我摸摸她的頭，“謝謝寶貝?！?/p>

張峻熙站在客廳，頭發(fā)還在滴水。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晚上六點，婆婆準(zhǔn)時敲門。

她拎著一袋蘋果，個頭小小的，表皮皺巴巴的。進(jìn)門先抱了抱萌萌，然后把蘋果遞給我，“樓下水果店處理的，便宜?！?/p>

我接過袋子，沉甸甸的。至少有三斤。

飯桌上擺了三菜一湯。青椒炒肉絲，肉絲屈指可數(shù)。西紅柿炒雞蛋，雞蛋放得少。清炒白菜，還有個紫菜蛋花湯。

婆婆坐下后掃了一眼，“最近肉價漲了？”

“嗯?！蔽沂⒘送霚o她。

張峻熙埋頭吃飯。萌萌坐在兒童椅上，用小勺子挖雞蛋吃。

“萌萌快四歲了吧？”婆婆夾了塊雞蛋，“該學(xué)點東西了。我聽說樓下老陳家孫女，報了鋼琴課，一節(jié)課兩百呢?！?/p>

我用勺子攪著湯，“她還小?！?/p>

“不小了?！逼牌欧畔驴曜?，“現(xiàn)在不投資，以后跟不上。你們做父母的，得為孩子著想?！?/p>

張峻熙扒飯的動作停了停。

“對了?！逼牌呸D(zhuǎn)向我，“你媽手術(shù)的事怎么樣了？錢湊夠了嗎？”

湯有點燙，我慢慢喝了一口，“還在想辦法?！?/p>

“要我說，你爸媽就你一個女兒，他們自己沒攢點？”婆婆的語氣很自然，“當(dāng)年娶你的時候，可是說了你們家條件不錯?！?/p>

我把勺子輕輕放在碗邊。

張峻熙突然開口，“媽，吃飯吧?！?/strong>

婆婆看了兒子一眼，沒再說話。但整頓飯下來，眼神在我身上掃了好幾次。

飯后，張峻熙去洗碗。婆婆拉著萌萌在客廳看電視。我把餐桌擦干凈，準(zhǔn)備切點水果。

“雅婷?！逼牌沤凶∥?。

我轉(zhuǎn)過身。

她從手提袋里拿出個信封，不是裝工資的那個，是另一個?！斑@有三千塊錢，你先拿著。”

我沒接。

“算我借你的?！逼牌虐研欧夥旁谧郎?，“你媽做手術(shù)要緊。不過……”她頓了頓，“等你手頭寬裕了，得還我。親兄弟明算賬，是吧？”

電視里傳來動畫片的歡快音樂。

萌萌咯咯地笑。

我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邊緣已經(jīng)磨得起毛了。

03

萌萌是半夜燒起來的。

我睡得淺，聽到她哼唧就醒了。一摸額頭，燙得嚇人。趕緊開燈，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很急。

“峻熙，萌萌發(fā)燒了！”

張峻熙一下子坐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已經(jīng)伸過來摸孩子額頭?！岸嗌俣?？”

我拿出體溫計，三十八度九。

他套上衣服就往外走，“我去開車?！?/p>

凌晨的醫(yī)院急診室燈火通明。萌萌蔫蔫地趴在我肩上，小身子滾燙。護(hù)士量了體溫，三十九度一，開了退燒藥，讓我們?nèi)ポ斠菏业戎?/p>

藥水滴得很慢。

萌萌睡著了，但睡不安穩(wěn)，眉頭皺著。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小時候我媽給我唱的歌。

張峻熙去繳費了，很久沒回來。

我抬頭看了看輸液瓶，還有大半。走廊里偶爾有醫(yī)護(hù)人員匆匆走過，腳步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他終于回來了，手里捏著繳費單。

“多少？”我問。

“……四百六?！彼谂赃叺乃芰弦紊献?，“抽血化驗，退燒藥，輸液費?！?/p>

我把繳費單拿過來看。上面列得很清楚，每一項都不貴，加起來就是一筆錢。

“帶的現(xiàn)金不夠，刷的卡?！睆埦跽f。

我知道他指的是哪張卡。那張綁了他工資卡的儲蓄卡，但里面從來沒錢。工資一發(fā)就轉(zhuǎn)走了，留下的只是個空賬戶。

他刷的是我的卡。

我沒說話，把單子折好放進(jìn)口袋。

天快亮的時候，萌萌的體溫降下來了。小臉沒那么紅了，呼吸也平穩(wěn)了。醫(yī)生來看過，說是普通感冒，但孩子體質(zhì)弱，燒得高了點。

“回去多休息，多喝水?！?/p>

我們抱著孩子走出醫(yī)院。清晨的空氣很涼，我裹緊了萌萌的小毯子。

張峻熙去開車，我站在醫(yī)院門口等。

晨光微露，街對面有早餐攤開始支起來，蒸籠冒著白汽。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掃地，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規(guī)律而綿長。

生活還在繼續(xù)，不管你有沒有錢。

回家的路上，車?yán)锖馨察o。萌萌醒了，小聲說渴。我用保溫杯喂她水，她喝了幾口，又睡著了。

“今天我不能請假。”張峻熙忽然說，“這個月已經(jīng)請過一天了，再請要扣全勤?！?/p>

“嗯?！蔽铱粗巴?。

“你……能請假嗎？”

“我試試?！?/p>

其實不能。公司最近在裁員，行政崗首當(dāng)其沖。我上周才聽說，隔壁部門有個女孩因為頻繁請假被約談了。

但這話我沒說。

到家后，我把萌萌安頓好。張峻熙換上了工裝，準(zhǔn)備出門。在玄關(guān)換鞋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醫(yī)藥費，我下個月……”

“沒事?！蔽掖驍嗨?/p>

他站在那兒，手指捏著鞋柜邊緣，指節(jié)泛白。最終什么也沒說，拉開門出去了。

門關(guān)上的聲音很輕。

我靠在墻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涼，透過薄薄的睡褲滲進(jìn)來。

手機響了，是公司主管。我深吸一口氣，接通。

“小程啊，今天能來嗎？上午有個緊急會議要準(zhǔn)備材料……”

“主管，我女兒發(fā)燒，剛醫(yī)院回來?！?/p>

那邊沉默了幾秒?！斑@樣啊……那你上午抓緊處理一下，下午能來嗎？實在不行，你把材料發(fā)我，我讓別人弄?！?/p>

話說到這份上，我還能說什么。

“我下午過去?！?/p>

掛了電話，我走進(jìn)臥室。萌萌睡得很沉，小手握成拳頭放在臉頰邊。我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了。

客廳的茶幾上，還放著婆婆昨晚留下的那個信封。

我拿起來，拆開。里面是三十張一百元，嶄新，連號。應(yīng)該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母親。

“婷婷，手術(shù)時間定了，下個月八號。你爸把定期存款取了，湊了三萬。還差兩萬，你那邊……方便嗎？”

她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怕給我添麻煩。

我看著手里的三千塊錢，喉嚨發(fā)緊。

“媽，錢的事你別操心?！?/p>

“怎么能不操心……”母親嘆了口氣，“你也不容易。峻熙他媽媽那邊，沒說什么吧？”

“沒有。”我說謊了。

又聊了幾句，掛了電話。我把三千塊錢放進(jìn)抽屜，和賬本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樓下的早點攤排起了隊，人們捧著熱乎乎的豆?jié){油條，匆匆趕路。

我系上圍裙，走進(jìn)廚房。

水燒開了，下了把掛面。清湯寡水的，臥了個雞蛋。盛出來時，我想起張峻熙出門前空著肚子。

他應(yīng)該會在工廠食堂吃早餐。

饅頭，咸菜，免費稀飯。

結(jié)婚五年，我竟不知道他喜歡吃什么。

04

婆婆是周五晚上來的。

這次她拎了條魚，活蹦亂跳的草魚，裝在塑料袋里還撲騰。進(jìn)門就說：“老李他們家塘里撈的，便宜，十塊錢一條?！?/p>

我接過魚，沉甸甸的，至少三斤。

“媽，坐吧?！?/p>

婆婆沒坐，先去房間看萌萌。小姑娘正在玩積木，看見奶奶，甜甜地叫了聲。婆婆從兜里掏出顆糖，剝了紙塞進(jìn)她嘴里。

“我孫女真乖?！?/strong>

我進(jìn)廚房殺魚。魚腥味很重，刀刃刮過魚鱗，發(fā)出沙沙的聲音。水龍頭嘩嘩地流，把血水沖走。

張峻熙今天下班早，六點半就到家了?？匆娔赣H在，愣了一下，“媽怎么來了？”

“來看看我兒子?！逼牌排呐纳嘲l(fā)，“坐，累了吧？”

他脫下工裝外套，在我接過的時候，低聲說了句：“魚我來弄吧。”

“快弄好了?！?/p>

飯桌上，那條魚擺在中間，紅燒的，撒了蔥花。還有兩個素菜，一碗湯。

婆婆先動了筷子，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jìn)萌萌碗里?！岸喑贼~，聰明?！?/p>

然后又夾了一塊，放在張峻熙碗里?！拔覂鹤有量?，補補?！?/p>

張峻熙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了筷子。這個動作我熟悉，每次她有重要的話要說，都是這樣。

“有個事，跟你們商量下?！?/p>

我和張峻熙都抬起頭。

“美娟下個月結(jié)婚?！泵谰晔菑埦醯拿妹?，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澳蟹郊覘l件一般，彩禮要了八萬八，嫁妝總不能太寒酸?！?/p>

我夾了根青菜，慢慢嚼。

“你爸走得早，我一個寡婦，拉扯你們倆不容易?！逼牌叛廴t了，“美娟懂事，這些年往家里寄錢?，F(xiàn)在她要出嫁，我這個當(dāng)媽的，怎么也得給她置辦點像樣的?！?/p>

張峻熙的筷子停在碗邊。

“我想了想，至少得給她湊五萬塊錢?！逼牌趴聪蛭?，“雅婷，你手頭寬裕嗎？算是我借的，以后肯定還?！?/p>

餐廳的燈是暖黃色的，但照在身上有點冷。

我放下筷子，“媽，我媽下個月手術(shù)，也要用錢?！?/p>

“我知道?！逼牌诺恼Z氣很溫和，“可你媽手術(shù)的錢，你不是在湊嗎？再說了，美娟是你妹妹，一輩子就結(jié)這么一次婚?！?/p>

“我實在拿不出來?！?/p>

空氣安靜了幾秒。

婆婆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涼，“也是，你們也不容易。不過雅婷啊，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美娟好了，以后也能幫襯你們不是？”

她轉(zhuǎn)向張峻熙，“兒子，你說呢？”

張峻熙的喉結(jié)動了動。他看著碗里的飯，聲音很低：“媽，雅婷她媽手術(shù)要緊?！?/p>

“我沒說不讓她媽手術(shù)啊?！逼牌诺恼Z氣還是溫和的，但眼神變了，“我是說，能不能先緊著美娟這邊？親妹妹的終身大事，總不能不管吧？”

我站起來收拾碗筷。

盤子疊在一起，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萌萌似乎感覺到氣氛不對，小聲說：“媽媽，我吃飽了?！?/p>

“乖，去玩吧?！?/p>

孩子滑下椅子，跑進(jìn)了房間。

我端著碗筷往廚房走，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雅婷，媽也不是為難你。這樣吧，你先拿三萬，剩下的我再想辦法?！?/p>

水龍頭開得很大。

水流沖在碗碟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我的袖口。我聽見張峻熙說：“媽，真的沒有?！?/p>

“那你工資呢？”婆婆的聲音高了些，“一個月四千九，五年了，少說也攢了二十多萬吧？拿五萬出來給你妹妹，怎么了？”

“那些錢……不是說攢著買房嗎？”

“買房買房，你們現(xiàn)在不是有房住嗎？”婆婆的語調(diào)尖了起來，“你妹妹的事就不重要？張峻熙，我白養(yǎng)你這么大了！”

碗從手里滑了出去，掉在水槽里，碎了。

我關(guān)掉水龍頭，廚房里突然安靜得可怕。碎片扎在手心，劃了個小口子，血滲出來，混著洗潔精的泡沫。

張峻熙沖進(jìn)來，“怎么了？”

“沒事?！蔽矣眉埥戆醋?，“碗碎了?！?/p>

他看見我手上的血，嘴唇抿緊了。轉(zhuǎn)身對著客廳說：“媽，你先回去吧。這事以后再說?！?/p>

婆婆站起來，手提袋甩在肩上?！靶?，我走。我算是看明白了，娶了媳婦忘了娘?！?/strong>

門被用力關(guān)上。

震得墻上的掛畫歪了。

張峻熙站在廚房門口，背對著光，影子拉得很長。他張了張嘴，最后只說：“手沒事吧？”

“沒事?！?/p>

我蹲下去撿碎片，他過來拉我?！拔襾?。”

我沒堅持，讓到一邊?？粗孔镜匕阉槠瑨哌M(jìn)垃圾桶，又用拖把擦地。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

“那五萬……”他背對著我說，“我會跟媽說，不用你出?！?/p>

我沒接話。

收拾完廚房，他站在水池邊洗手。水聲停了，但他還站在那兒，看著窗外。

“雅婷?！彼鋈徽f，“媽她……也不容易?！?/p>

我擦灶臺的手頓了頓。

“爸走得早，她一個人帶大我們倆。”他的聲音很悶，“美娟十八歲就去打工了，因為家里沒錢供她念書。媽總覺得虧欠她?！?/p>

擦灶臺的抹布越來越重。

“所以你覺得，我應(yīng)該出這筆錢？”

他轉(zhuǎn)過身，臉上有種復(fù)雜的表情，“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問得很平靜，“張峻熙，結(jié)婚五年，你的工資我一分沒見著。房貸我還，孩子開銷我出，家里所有用度都是我。現(xiàn)在你媽要錢給你妹妹辦嫁妝，你讓我出？”

他低下頭，“我會想辦法?！?/p>

“想什么辦法？”我笑了，“再去求你媽，從她那里拿錢？那些本來就是你的工資?！?/p>

他不說話了。

客廳的掛鐘敲了九下。萌萌從房間探出頭，“媽媽，我想睡覺?！?/p>

“來了?！蔽曳畔履ú肌?/p>

給孩子洗漱，講故事，哄睡。從房間出來時，張峻熙還站在廚房門口，保持著同樣的姿勢。

我徑直走向臥室。

他在身后說：“雅婷，我們談?wù)??！?/p>

“累了?！蔽谊P(guān)上了門。

靠在門板上，聽見他在外面站了很久。腳步聲最終響起，去了客廳。沙發(fā)彈簧發(fā)出熟悉的咯吱聲，他今晚又會睡在那兒。

我滑坐到地上，手心那道傷口又開始滲血。

原來疼久了，也就麻木了。

05

周末，張峻熙加班。

萌萌被鄰居曾阿姨接去玩了，她說孫女從老家來，缺個玩伴。曾阿姨人好，知道我家情況，經(jīng)常幫忙照看孩子。

家里突然安靜下來。

我決定徹底打掃一下書房。那個小房間堆滿了雜物，張峻熙的舊書、工具箱，還有我們結(jié)婚時的東西。

灰塵在陽光里飛舞。

我把書一本本搬下來，擦?xí)?。大多是張峻熙技校時的教材，《機械原理》《電工基礎(chǔ)》，書頁泛黃，邊角卷起。

最底層有幾本厚重的工程手冊，硬殼封面，搬起來很沉。抽出來時，一個薄薄的信封從書頁間滑落，掉在地上。

還有一本黑色筆記本，邊角磨損得很厲害。

我撿起來。信封是空的，但內(nèi)側(cè)有折痕，應(yīng)該裝過東西。筆記本很舊，黑色人造革封面，四角都磨白了。

翻開第一頁，是張峻熙的筆跡。

字體工整，但有些筆畫發(fā)顫，像寫字時手在抖。記錄的是一些數(shù)字和簡短的備注，時間跨度很長，從六年前開始。

“4月，留300。媽說要去廟里?！?/p>

“7月，留500?？祻?fù)中心費用?！?/p>

“9月，留400。藥費。”

我靠在書架上，一頁頁翻下去。記錄斷斷續(xù)續(xù)，有時隔幾個月，有時連續(xù)幾個月都有。金額從兩三百到五百不等，最近的一條是半年前。

“3月，留600。最后一次?！?/p>

備注寫著：媽說不用再去了。

康復(fù)中心。

我盯著這三個字。什么康復(fù)中心？誰要去？婆婆身體一直很好，張峻熙也沒受過需要康復(fù)治療的大傷。

繼續(xù)往后翻，筆記本最后幾頁夾著幾張收據(jù)。

紙張很薄，字跡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收款憑證。

抬頭是“安心康復(fù)中心”，地址在城郊。

付款項目寫著“心理疏導(dǎo)及康復(fù)治療”，金額和筆記本上的一致。

最近的一張是半年前。

我坐在地上，陽光從窗戶斜照進(jìn)來，落在那些字跡上?；覊m在光柱里緩緩旋轉(zhuǎn)。

六年前，是我們結(jié)婚的前一年。

那時張峻熙還在另一家工廠，工資比現(xiàn)在低。他從來沒提過這些支出，也沒說過任何關(guān)于康復(fù)中心的事。

手機響了，是曾阿姨。

“雅婷啊，萌萌在我這兒玩得可開心了，午飯就在我這兒吃吧，你別操心了。”

“謝謝阿姨。”

“客氣啥?！痹⒁虊旱土寺曇簦皩α?，剛才我看見你婆婆在樓下，跟人聊天呢，臉色不大好。你們沒事吧？”

“沒事?！蔽艺f。

掛了電話，我把筆記本和收據(jù)裝回信封，塞進(jìn)自己包里。書架還沒擦完，但我沒心思繼續(xù)了。

下午三點，張峻熙回來了。

他看起來很累，工裝褲上沾著大片油漬?！皬S里機器壞了，修了一上午。”他脫下外套，“萌萌呢？”

“在曾阿姨家?！?/p>

他點點頭，去衛(wèi)生間洗澡。水聲嘩嘩的，我坐在客廳，包就放在手邊。

他洗完澡出來，頭發(fā)還在滴水?！巴砩铣允裁?？”

“冰箱里還有昨天剩的菜?！?/p>

“哦?！彼林^發(fā)，在我對面坐下。沙發(fā)彈簧咯吱響了一聲。

“張峻熙?！蔽议_口。

他抬起頭。

“你媽以前……生過什么病嗎？”

他的動作停住了，毛巾搭在肩膀上，“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就是今天收拾東西，看到些舊藥瓶?！蔽胰隽酥e。

他的眼神飄忽了一下，“她……血壓有點高，老毛病了?！?/p>

“沒別的？”

“沒?！彼酒饋?，“我去接萌萌?！?/p>

門關(guān)上后，我打開包，又看了看那個筆記本。六年前的記錄開始得很突然，沒有前因，只有簡單的數(shù)字和地點。

安心康復(fù)中心。

我在手機上搜了這個名字。跳出來的信息很少，只有幾條多年前的本地論壇帖子，提到那是一家小型私人康復(fù)機構(gòu)，主要做術(shù)后恢復(fù)和心理疏導(dǎo)。

地址在城西郊外，現(xiàn)在已經(jīng)關(guān)閉了。

其中一條帖子下面有人回復(fù)：“聽說以前治過不少心理問題的，收費不便宜，后來好像出了什么事?！?/p>

什么事？

窗外傳來孩子的笑聲，萌萌回來了。張峻熙抱著她，小姑娘手里舉著個風(fēng)車，呼啦啦地轉(zhuǎn)。

“曾奶奶給我的！”

我收起手機，換上笑容，“真漂亮?！?/strong>

晚飯時，張峻熙格外沉默。他給萌萌夾菜，自己卻吃得很少。眼神時不時瞟向我，又很快移開。

他在緊張。

睡前，我終于問出了口：“那個康復(fù)中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張峻熙正在鋪被子，動作僵住了。他沒回頭，背對著我，聲音發(fā)干：“什么康復(fù)中心？”

“你筆記本里記的那個?！蔽覐陌锬贸龉P記本，放在床上，“還有收據(jù)?！?/p>

他慢慢轉(zhuǎn)過身，看著那個黑色封面，臉色一點點變白。

06

臥室的燈亮得刺眼。

張峻熙盯著那本筆記本，像在看什么可怕的東西。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封面時，又縮了回去。

“你翻我東西？”

“它從書里掉出來的?！蔽艺f。

他深吸了一口氣，肩膀垮下來。在床邊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頭埋得很低。

“那是我媽……去看病的地方?！?/p>

“什么病需要去康復(fù)中心？”

他沒說話。

我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條記錄：“六年前四月，留三百。媽說要去廟里。這和康復(fù)中心有什么關(guān)系？”

張峻熙的肩膀開始發(fā)抖。

“她不是去廟里?！彼穆曇魪闹缚p里漏出來，悶悶的，“她是去……做儀式?！?/strong>

“什么儀式？”

他抬起頭，眼睛紅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樣，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恐懼。

“雅婷，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說。”

“那就從頭說。”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一晃而過?？蛷d的掛鐘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敲在神經(jīng)上。

張峻熙搓了搓臉，終于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