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北京中南海。毛澤東請一個前國民黨將領到家里吃飯。飯桌上聊起打仗，毛澤東說了一句話：我看林彪打仗，就不如你。
說這話的對象，兩年前剛在四平城里跟解放軍血戰(zhàn)了四十天。那一仗，他用殘兵硬扛了十萬大軍，守住了一座隨時要垮的城。

這個人叫陳明仁。
黃埔鋒芒
1903年，陳明仁出生在湖南醴陵一個農(nóng)民家庭。家里不富，但他念了書，后來在老家當中學教員，一個月掙口飯吃。他不甘心。
1924年，他借了點盤纏，一路南下跑到廣州。目標很明確——投考陸軍講武學校，當兵打仗。結(jié)果到了才發(fā)現(xiàn)，招生已經(jīng)停了。
換了別人，轉(zhuǎn)頭就走。陳明仁沒走。 他拿著在長沙兌澤中學的優(yōu)秀成績單，找到了同鄉(xiāng)程潛和李明灝。兩個人看他一身靈氣、成績優(yōu)秀，想錄取，又怕被說是走后門。怎么辦？把他的籍貫改成"瀏陽縣"，塞進第一學生隊。

就這么進去了。
沒多久，講武學校并入黃埔軍校，陳明仁就成了黃埔一期的學生。入黨介紹人一欄，他填的是蔣介石和廖仲愷。從那天起，他把自己跟革命軍捆在了一起。
1925年秋，第二次東征。國民革命軍打陳炯明的老巢惠州。這座城三面環(huán)水，易守難攻。革命軍從外面強攻了好幾天，一個團長陣亡，部隊死傷慘重，士氣跌到谷底�；葜葸�沒打下來。
這時候，時任連長的陳明仁站了出來。他扛起梯子，帶人沖向城墻根，第一個往上爬。城頭上子彈亂飛，他沒停，翻上城墻，把旗子插了上去。
后面的隊伍看見旗子，吼著往上沖。城破了。

戰(zhàn)后，蔣介石親令陳明仁立于城墻之上，接受全軍的敬禮。 隨軍蘇聯(lián)顧問把這一幕寫進了書里。多年后，周恩來見到陳明仁，開口第一句話說的還是這件事。
那一年，陳明仁二十二歲。
這一仗，奠定了他在黃埔系的地位。黃埔一期兩萬多學生，成名之早、名氣之大，鮮有人能與他比肩。 此后他一路晉升，到1934年，三十一歲的陳明仁已經(jīng)出任第80師中將師長——五百多名同期同學里，能到這個位置的，不超過十幾個人。但盛極而衰，也來得快。
他性格烈，不服人，當面敢頂撞蔣介石。據(jù)他兒子回憶，下屬私下叫他"扁嘴巴"，說他發(fā)火的樣子讓人腿軟。這樣的人，打仗好用，和平時期就是麻煩。

1935年，有人告發(fā)他隱瞞損失、冒領軍餉。蔣介石下令查辦，陳明仁被撤職，從中將師長一落千丈，降成了少將參謀長。
他在日記里寫：被奸人弄鬼，倒臺。
抗日沙場
能打仗的人，國難當頭終究會被撿起來用。
1938年，日軍進犯九江。陳明仁率預備第2師參戰(zhàn)，打完仗，獲嘉獎。九江戰(zhàn)役從當年6月打到10月，歷時四個多月，是武漢會戰(zhàn)中傷亡最重的戰(zhàn)場之一。陳明仁在里頭從頭打到尾。
但真正讓他揚名天下的，是1945年1月，云南畹町附近的回龍山。

那時候，中國遠征軍在滇西發(fā)起大反攻，打通滇緬公路是頭等大事。遠征軍迭克龍陵、芒市、遮放，一路推進，在畹町附近卡在了回龍山。
日軍把這里修成了要塞。 掩體密、工事深，打了好幾天拿不下來。美國聯(lián)絡官已經(jīng)開始懷疑這仗能不能打贏。
這時候，第71軍軍長陳明仁上來了。他當著美國聯(lián)絡官的面，撂下了一句話：三天攻下回龍山，拿不下來，我與回龍山共存亡。在場的人都愣了。一天能攻下來？
但他說到做到。陳明仁觀察地形，重新部署炮兵陣地，協(xié)調(diào)美軍空中支援，把時間掐得死死的。
1945年1月，三天之內(nèi)，回龍山的日軍被全殲。 殲滅日軍第18師團和第50師團大部，軍旗插上主峰。

美國隨軍記者專題報道這場戰(zhàn)役，稱之為"軍事指揮藝術(shù)的杰作"。盟軍將領傳著這個消息，都說陳明仁是威震敵膽的抗日名將。
消息傳到延安，毛澤東找來戰(zhàn)報，反復研究。這個國民黨將領，進了毛澤東的視野。
滇西戰(zhàn)役結(jié)束后，陳明仁率71軍跟中國駐印軍在芒友勝利會師。打通了滇緬公路，威名遠播。他在國民黨軍中的位置，又往上走了一大截。
然而命運這東西，從來不按人的預期走。抗戰(zhàn)剛勝利，他又要被送上另一個戰(zhàn)場——東北。
四平血戰(zhàn)
1946年，第71軍由美國軍艦運輸，開往東北。蔣介石要打內(nèi)戰(zhàn)，陳明仁是他手里的一張牌。

那時候林彪的東北民主聯(lián)軍已經(jīng)在東北站穩(wěn)了腳跟。國共雙方在東北你來我往，四平這座城，打了又打，換了又換。
1947年夏，林彪發(fā)起東北夏季攻勢，四平成了決勝的關(guān)鍵。城里坐著的，是陳明仁和他的第71軍。
陳明仁守四平，不是等著挨打。他提前一年經(jīng)營這座城，把四平改造成了一座真正的防御要塞——外圍工事由地堡、鐵絲網(wǎng)、陷阱、地雷帶層層疊疊構(gòu)成；城區(qū)內(nèi)碉堡林立，火力交叉；每一個地堡里的士兵，名字和編號都釘在墻上，不準逃，不準換，打光為止。
他還在城內(nèi)各處民房里放了水缸，用來監(jiān)聽地下坑道作業(yè)的聲音。就連當年十九路軍在淞滬抗戰(zhàn)用過的"撒豆成兵"戰(zhàn)術(shù)，他也用上了——地面上鋪一層黃豆，進攻的人一踩就滑，守軍趁機掃射。

這是一個從無數(shù)場仗里活下來的人，才能想出來的辦法。
1947年6月14日晚8時，東北民主聯(lián)軍發(fā)起總攻。
數(shù)百門火炮同時開響，是解放軍歷史上第一次如此大規(guī)模地集中使用重火器，四平整座城在炮聲里搖動。林彪調(diào)集了七個師的兵力、五個炮兵營，共約十萬人，由一縱司令李天佑統(tǒng)一指揮攻城，林彪本人親自指揮外圍阻援。
攻城就是巷戰(zhàn)。
每一條街，每一棟樓，每一個房間，都是戰(zhàn)場。一縱一師沖進去，發(fā)現(xiàn)樓道里有射孔，天花板上有槍眼，墻角下有暗道。打進一棟樓，還沒站穩(wěn)腳，子彈從四面八方鉆進來。

傷亡大得驚人，一個營的人填進去，出來的時候可能不到一半。
6月20日，民主聯(lián)軍攻破國軍核心守備區(qū)，占領71軍軍部。陳明仁的弟弟陳明信被俘。陳明仁本人退到路東，把剩下的殘兵重新組織起來，繼續(xù)守。
他手里已經(jīng)沒有多少牌了。軍直屬隊打光了，衛(wèi)隊派上去了，身邊能用的人越來越少。但他仍然在指揮，仍然在撐。
6月30日凌晨，對面的槍聲停了。陳明仁等了很久，派人出去偵察，報告說：民主聯(lián)軍撤了。撤了。他愣了半天，沒說話。那天上午10時，他率殘部重新控制了四平。

事后統(tǒng)計，民主聯(lián)軍傷亡約1.3萬人，守軍傷亡約1.7萬人。兩邊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四平還在陳明仁手里。
蔣介石得知消息，親授陳明仁青天白日勛章，陳誠在請示報告里寫："以六團殘破之師，抗御匪軍十萬之眾，血戰(zhàn)十八日，傷亡三分之二，猶能堅苦卓絕，確保四平，轉(zhuǎn)折大局。" 陳明仁由少將晉升中將。
林彪的總結(jié)，后來以一封信的形式寫給了李天佑，信里說：凡能勝利的仗，則須很藝術(shù)地組織，堅決地打；凡不能勝的仗，則斷然不打，不裝好漢。
這話，是四平教給他的。然而，陳明仁這場仗打得再漂亮，蔣介石這邊，他終究沒落著好。

陳誠接掌東北行轅，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洗異己。他參了陳明仁一本，說71軍在四平縱兵搶劫，浪費軍用物資。蔣介石點頭，陳明仁被撤銷一切職務，調(diào)往南京，閑置。
一個剛拿了勛章的將領，就這樣被打發(fā)回家了。
陳明仁換上長袍，留起胡子，每天帶兒孫逛玄武湖、爬中山陵。表面上是閑云野鶴，心里憋著火，越想越覺得這支隊伍待不下去了。
棄暗投明
1949年，解放軍過了長江，南京丟了。蔣介石把陳明仁派到湖南，名義上是華中剿總副司令、長沙警備司令。蔣介石把他擺在這里，是要他擋解放軍南下的。
但此時的陳明仁，心里已經(jīng)在想另一件事。

早在1948年，他就收到過一封信，寄信人是章士釗。信里引用了毛澤東的話：當年，陳明仁是坐在蔣介石的船上，各劃各的槳，都想劃贏，各為其主嘛，我們會諒解他。只要他過來就行了，我們還要重用他。
他把這封信看了好幾遍。有些話，說到心坎里了。
1949年6月，程潛通過湖南省地下黨，將起義部署轉(zhuǎn)交給毛澤東。毛澤東回了密信，表示贊同。但湖南能否和平起義，關(guān)鍵不在程潛，在陳明仁——因為兵在他手里。
蔣介石察覺了程潛的動向，提前剝奪了他的兵權(quán)，讓陳明仁監(jiān)視程潛，甚至暗示他若有必要可以"大義滅親"，對這個老校長動手。

陳明仁接到這個命令，沒有執(zhí)行。毛澤東這邊，選了一個最合適的人去做陳明仁的工作——李明灝，陳明仁當年進黃埔的引路人，也是潛伏國民黨內(nèi)部多年的地下黨員。老師去勸學生，這個選擇，毛澤東認為沒有第二個人能替代。
1949年7月，李明灝孤身入城。談判的細節(jié)已經(jīng)無從還原，但結(jié)果是確定的。
1949年8月4日下午，程潛、陳明仁領銜，三十多名國民黨軍政要員發(fā)出起義通電，宣布脫離南京政府。長沙城里，沒有響一槍。
毛澤東和朱德當天發(fā)來電報，稱"義聲昭著，薄海歡迎"，隨后毛澤東親自修改新華社時評，寫道：程潛、陳明仁兩將軍在湖南起義，嚴重震撼了華南、東南、西南、西北的國民黨殘部。

起義成功了，但麻煩沒結(jié)束。
陳明仁帶過來的隊伍里，有不少不是他的嫡系。通電之后沒多久，好幾個軍長帶著兵跑了。一仗沒打，兵先散了一批。
毛澤東知道這件事，讓人傳話給他：你的義舉意義重大，功勞不小。即使你一個人起義，也是成功之舉。
這句話傳到陳明仁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
1949年9月，陳明仁進京參加全國政協(xié)會議。他在全體會議上發(fā)言，說了一段讓很多人記住的話——他說自己參加北伐，參加抗日，打了不少硬仗，不料蔣介石在抗戰(zhàn)勝利后撕毀政協(xié)決議，驅(qū)使他到東北打內(nèi)戰(zhàn)，使他成了私人的工具。他說，他在黑暗中掙扎多年，終于走到了光明這邊。

會議結(jié)束后，毛澤東請他到家里吃飯。
飯桌上，毛澤東說出了那句話：我看林彪打仗，就不如你。陳明仁趕緊擺手，說四平那一仗罪孽深重。毛澤東擺擺手，說：兩軍相戰(zhàn)，各為其主嘛。
1949年10月1日，陳明仁登上天安門城樓，參加開國大典。
戍邊上將
1952年10月，中央決定陳明仁率55軍駐防廣東湛江，守南大門。他這一守，守了整整十六年。
1955年，全國授銜，陳明仁被授予中國人民解放軍上將軍銜，成為極少數(shù)在國共兩軍都做到將軍的人——在國民黨，蔣介石授過他青天白日勛章；在共產(chǎn)黨，毛澤東授過他一級解放勛章。

在湛江的這些年，他不再打仗了。他修鐵路、建港口、支援鶴地水庫工程，發(fā)動部隊種樹超過六百萬棵，把荒山變成了綠地，把湛江變成了"花園城市"。他不坐豪華吉普，步行到海角山頭勘察地形，赤腳開荒，一干就是一整天。
1974年5月21日，陳明仁在北京病逝，享年七十一歲。他的墓在長沙岳麓山東山腰，和妻子謝芳如合葬在一起。
回頭看這一生：黃埔一期，兩次東征，九江、桂南、滇西、四平，湖南起義，開國大典，授銜上將，戍守南疆。
他在國民黨軍打了二十五年，在解放軍又打了二十五年。兩邊都做到了上將，兩邊都有人說他是一流戰(zhàn)將。

歷史上，能得到兩個對立政權(quán)同樣承認的人，不多。
陳明仁，是其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