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周誠，你今天不把那五十萬吐出來，你就別想出這個村口！”趙大山猛地掀翻了面前的八仙桌，還沒動幾口的紅燒肉滾了一地，油漬濺在我的白襯衫上，像一朵惡毒的花。

我看著周圍這些剛剛還對我感激涕零、轉(zhuǎn)眼間就變得面目猙獰的叔伯兄弟，手里的茶杯微微顫抖。

“大山叔，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兩塊錢一斤收，那是全縣最高的保底價，我賣多少是我的本事?！蔽冶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可心底那股冷意卻怎么也壓不住。

“放屁！網(wǎng)上賣六塊一斤，你轉(zhuǎn)手就賺了三倍，這五十萬是我們的血汗錢，你這是吃絕戶！”

德叔吧嗒著旱煙，平日里慈祥的眼睛里此刻閃爍著貪婪的精光。

那天的慶功宴本該是周家村幾十年來最風(fēng)光的一天。

全村一百五十萬斤臍橙，在我的直播間里不到一個月被搶購一空。

我坐在祠堂正中央的紅木圓桌旁聽著周圍接連不斷的道賀聲。

村民們挨個排隊在臨時搭建的會計桌前興奮地按著紅手印。

他們把一沓沓嶄新的百元大鈔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內(nèi)衣口袋里。

很多人領(lǐng)完錢連飯都顧不上吃就端著裝滿白酒的粗瓷碗來找我敬酒。

大家都扯著嗓子喊周誠是我們周家村飛出去的金鳳凰。

我看著手里那份電商平臺的結(jié)算單，心里算著賬，拋去包裝、物流和損耗，我確實拿到了五十萬的傭金。

這原本是我在這個商業(yè)閉環(huán)里應(yīng)該獲得的正常勞務(wù)報酬。

我看著周圍一雙雙笑得瞇成縫的眼睛感到由衷的欣慰。

可這五十萬，是我推掉了大城市三百萬年薪的續(xù)約合同，在滿是泥濘的果園里蹲了三個月?lián)Q來的。

我剛端起面前的酒杯準(zhǔn)備向全村長輩回敬一杯。

祠堂的木門突然被人用腳狠狠地踹開了。

趙大山舉著手機沖到臺子上，屏幕上是我網(wǎng)店的零售價格，六塊八一斤。

他一把奪過原本用來放喜慶音樂的麥克風(fēng)。

他那張被酒精熏紅的臉由于興奮而扭曲，扯著脖子對底下人喊，說我周誠是個喝人血的資本家。

“大家伙都先別吃了也別喝了！”

“你們趕緊拿出手機搜一搜周誠的那個網(wǎng)店！”

“咱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橙子被他賣到了六塊八一斤！”

原本喧鬧的敬酒聲和劃拳聲在一瞬間徹底停止了。

幾個懂點網(wǎng)絡(luò)的年輕村民立刻掏出手機低頭快速搜索起來。

不到半分鐘打谷場上就響起了一陣接一陣的倒吸冷氣聲。

“大山叔沒騙人，上面真的標(biāo)著六塊八！”

“而且這上面顯示已經(jīng)賣了二十多萬單了！”

底下的村民原本還在數(shù)著兜里的鈔票，那是他們剛領(lǐng)到的、比往年多出一倍的果款。

可當(dāng)“六塊八”和“兩塊”這兩個數(shù)字在他們腦子里打架時，那點微薄的感激瞬間化成了滔天的怨恨。

坐在前排的李家嬸子第一個把手里的半碗白酒狠狠砸在地上。

酒水混著泥土直接濺射到了我的皮鞋面上。

“好你個周誠，連自家人的骨髓都要敲碎了吸啊！”

李嬸幾步?jīng)_到臺前死死拽住我的襯衫袖子。

她另一只手直接往我胸口的口袋里瘋狂地掏摸。

我立刻側(cè)過身子用力掰開她那雙長滿老繭的手。

“李嬸您先松手聽我給您解釋！”

“這個賬根本不是你們大家這么算的！”

“網(wǎng)上賣六塊八，這里面包含紙箱包裝費、壞果包賠費、平臺抽成還有冷鏈物流的錢。”

我的解釋完全被淹沒在人群越來越大的怒罵聲中。

趙大山直接穿著沾滿黃泥的膠鞋跳到了我面前的八仙桌上。

他一腳踢翻了桌正中央的那盤紅燒鯉魚。

濃稠的醬汁直接飛濺到了我的淺色褲腿上。

我感到一陣極度的屈辱從腳底直沖頭頂。

趙大山把那臺屏幕有些碎裂的手機舉得高高的。

“大家千萬別聽他在這里放狗屁！”

“什么紙箱子和運費能要四塊八一斤的成本？”

“他就是仗著咱們不懂網(wǎng)絡(luò)把咱們當(dāng)傻子糊弄！”

“一百五十萬斤的差價加起來得有幾百萬了吧！”

底下的村民聽到幾百萬這個詞徹底陷入了瘋狂的躁動之中。

他們開始不顧一切地朝著臺前推搡擠壓。

我看著平日里最老實的林家二哥，他也正把手里剛買的煙猛地?fù)ピ诘厣?，指著我罵我心太黑。

“我為了摘那些高處的果子連夜爬樹摔傷了腰！”

“你就拿兩塊錢打發(fā)我們這些要飯的？”

林家二哥紅著眼睛上前一步用力推了我的肩膀。

我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祠堂的紅漆柱子上。

一陣鉆心的疼痛順著我的脊背蔓延開來。

我的堂妹周小蘭見狀急忙從人群外圈拼命擠了進來。

她張開雙臂死死地?fù)踉谖业纳砬啊?/p>

“你們怎么能這么不講理還隨便動手打人！”

“當(dāng)初全村的橙子爛在樹上沒人要，是我哥自己倒貼錢給你們找的車！”

趙大山用力朝小蘭腳下的地面啐了一口濃痰。

“你這個丫頭片子少在這里插嘴！”

“你們老周家就是合伙來騙咱們?nèi)迦说难瑰X！”

幾個粗壯的中年婦女立刻上前一把扯住小蘭的胳膊。

她們毫不留情地把小蘭強行拽到了臺下的泥地里。

小蘭被她們拉扯得頭發(fā)散亂摔倒在一灘污水中。

我看著周小蘭絕望求助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砸中。

我的憤怒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原有的理智。

我猛地撞開面前的兩個壯漢沖到小蘭身邊。

我一把將她從泥水里拉起來護在我的身后。

“誰敢再動她一下試試！”

我的咆哮聲讓周圍的人群短暫地停頓了一秒鐘。

那一刻，我發(fā)現(xiàn)自己所謂的“回饋家鄉(xiāng)”，在絕對的利益落差面前，蒼白得像一張廢紙。

他們不記得是我自費請的技術(shù)員，也不記得是我一家家求著快遞公司降價。

他們眼里只有那五十萬，覺得那原本應(yīng)該裝在他們的兜里，而不是我的。

村里的會計王算盤從桌底下鉆了出來。

他手里緊緊攥著剛才發(fā)錢的名冊本。

“周誠，你今天必須把電商平臺的后臺密碼交出來！”

“我們得自己核對這二十多萬單到底賣了多少錢！”

他把名冊本重重地摔在我的腳邊。

本子里的復(fù)寫紙散落了一地。

我看著那本我昨晚熬夜幫他們核對到凌晨三點的賬冊感到一陣惡心。

我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般的絞痛。

“王叔，平臺賬號綁定的是我個人的銀行卡和身份信息?！?/p>

“這屬于商業(yè)機密，我不可能交給你們?nèi)魏稳恕！?/p>

聽到我不肯交出賬號密碼人群的怒火再次被點燃了。

趙大山直接從隔壁桌抓起一個空的啤酒瓶。

他把啤酒瓶在紅磚墻上用力一磕。

碎裂的玻璃碴子直接掉落在我的鞋面上。

“大家伙看見沒，他心虛了不敢讓咱們看賬！”

“今天他不把多吞的幾百萬拿出來，誰也別想讓他出這個祠堂！”

幾個屠戶拎著剔骨刀也跟著人群圍了上來。

我感到一股真實的恐懼順著脊柱往上爬。

我真的沒有料到這些平時見了我笑臉相迎的長輩會為了錢動殺心。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順著臺階往上爬。

幾十雙粗糙的手向我的身體揮舞過來。

“立刻把你那個平臺的賬戶打開讓咱們查賬！”

“把賺的幾百萬全吐出來給大家平分！”

我試圖護住裝有結(jié)算單的口袋，立刻被兩三個壯漢死死按住了胳膊。

我的襯衫衣領(lǐng)被一雙粗糙的大手緊緊揪住。

那股蠻力勒得我?guī)缀醮贿^氣來。

我感到無比的荒謬和一種深刻到骨髓里的悲哀。

這就是我放棄一切尊嚴(yán)想要拯救的同鄉(xiāng)。

我費力地轉(zhuǎn)過頭看向坐在不遠(yuǎn)處主桌的位置。

德叔作為村里的老支書，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fā)，只是冷冷地看著我。

他手里那根老舊的旱煙鍋子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

他完全沒有出聲制止那些對我動手動腳的村民。

我知道他在等我表態(tài)，等我把這筆在他看來“不義”的財散給這幫窮瘋了的鄉(xiāng)親。

我猛地咬緊牙關(guān)用盡全身力氣甩開按住我胳膊的人。

我大步走到德叔的桌前雙手重重地?fù)卧谧烂嫔稀?/p>

“德叔，您老人家也覺得這錢是我騙來的嗎？”

德叔終于停下了敲擊煙鍋的動作。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緩緩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皮掃了我一眼。

“周誠啊，鄉(xiāng)親們在地里刨食賺點錢不容易。”

“你既然讀了大學(xué)有出息了，就不該在自家人身上吃獨食。”

“大山說得也有道理，差價這么大，你總得把賬本交出來給大家一個交代。”

他這種看似公正實則拉偏架的態(tài)度徹底掐滅了我心里最后一點火星。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往后退。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夾雜著憤怒徹底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沒有再多說一句辯解的話。

山里的風(fēng)開始變冷了，吹進這間熱鬧又冰冷的祠堂，吹散了最后一絲同胞情分。

我站起身，掃視了一圈這些熟悉的臉孔，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割我的肉。

“砸！這房子是他爺爺留下的，也有村里的一份！”趙大山不知從哪兒撿起一塊磚頭，狠狠砸向我家老宅的窗戶。

玻璃破碎的聲音清脆又刺耳，像是在宣告某種秩序的徹底崩塌。

幾十個壯漢圍住了我的家，有的手里拿著鋤頭，有的干脆搬來了石頭，把門口堵得死死的。

我坐在搖搖欲墜的門檻上，看著這群我曾經(jīng)想拉一把的人。

我媽躲在屋里哭，那哭聲斷斷續(xù)續(xù)，像是斷了線的風(fēng)箏，在風(fēng)里飄得人心碎。

“周誠，你就給個痛快話，這錢你退還是不退？”德叔越過人群走過來，語氣里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寬容，仿佛只要我點頭，他就能保我一條命。

我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大概滿是凄涼，還有一種如夢初醒的決絕。

“退，我退?！蔽衣犚娮约旱穆曇艉茌p，卻讓喧鬧的現(xiàn)場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一雙雙發(fā)亮的、渴望金錢的眼睛。

我給銀行的熟人打了個電話，讓他幫我加急取現(xiàn)，那五十萬我還沒捂熱。

第二天上午，一輛黑色的車停在村口，提款箱重重地落在我家院里的石桌上。

我打開箱子，那一捆捆扎著的紅票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錢在這里，一共五十萬，誰家賣了多少斤橙子，自己來領(lǐng)?！蔽艺驹谕侠瓩C的斗上，看著臺下那些瘋了一樣往前擠的身影。

趙大山第一個沖上來，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抓起兩捆錢就往懷里塞，連正眼都沒瞧我一下。

村民們排著隊，有的還因為誰先領(lǐng)吵了起來，甚至有人差點打出手。

我看著他們領(lǐng)完錢后歡天喜地的背影，沒有一個人回頭對我說一個“謝”字，也沒有人問我以后怎么辦。

等錢散完了，我拿過村頭的大喇叭，清了清嗓子，聲音傳遍了整個周家村。

“這錢我退了，債清了，從今往后，周家村的橙子跟我半毛錢關(guān)系都沒有！”我當(dāng)著全村人的面，把那份原本可以帶他們發(fā)家致富的長期合作意向書撕成了碎片。

雪白紙屑漫天飛舞，落在泥地里，很快就被那些貪婪的腳步踐踏得看不清底色。

五十萬分下去，周家村迎來了一場報復(fù)性的狂歡。

那些原本連十塊錢肉都舍不得買的農(nóng)戶，此刻正排著隊在肉鋪前大聲吆喝著要挑最肥的五花肉。

村口的小賣部半個月內(nèi)賣掉了往年一年的酒，廉價白酒的辛辣味在空氣中到處亂竄。

趙大山家門前停了一輛嶄新的大陽摩托車，整天在村里轟鳴。

他故意把音響開到最大，騎著車在村道上一遍遍飛馳，掀起一陣陣令人窒息的黃土。

每當(dāng)他路過我家大門時，都會瘋狂地擰動油門發(fā)出震耳欲聾的挑釁聲。

“周總，大學(xué)生，出來看看我這大洋馬夠不夠氣派啊！”

圍在他身邊的幾個跟班立刻發(fā)出一陣陣充滿快感的哄笑。

大家都在傳，周誠那個大學(xué)生雖然讀了書，但到底是個軟蛋，嚇唬嚇唬就得認(rèn)栽。

這種建立在掠奪我財富基礎(chǔ)上的優(yōu)越感，讓他們在面對我時表現(xiàn)出一種近乎扭曲的狂傲。

我關(guān)起了老宅的大門，把那五畝被我精心改良過的精品橙園圍上了鐵絲網(wǎng)。

我拿起沉重的老虎鉗，用力絞緊每一根帶刺的鐵線，任由鋒利的鐵刺劃破我的掌心。

血珠順著指縫滴落在泥土里，我卻沒有感覺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疼痛。

那是我的自留地，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我不再去村口的榕樹下乘涼，也不再去誰家討酒喝。

我把那些曾經(jīng)記錄著每家每戶產(chǎn)量的賬本全部塞進灶火坑里，看著它們在火苗中化為灰燼。

這種徹底的切割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盡管這種自由伴隨著徹骨的寒意。

周小蘭是唯一一個翻墻進來看我的人，她是我堂妹，在鎮(zhèn)上當(dāng)老師，看事情比這幫大老粗透徹。

她費力地從院墻上跳下來，把一兜自家蒸的白面饅頭塞到我手里。

“哥，你真打算不管他們了？明年這橙子銷路可全靠你呢。”她蹲在樹下幫我修剪枝條，語氣里滿是不平。

我停下手里的剪刀，看著遠(yuǎn)處漫山遍野的橙樹，那些樹現(xiàn)在正抽著新芽，生機勃勃。

“小蘭，心寒了是暖不回來的，他們覺得我是靠搶他們的錢發(fā)的財，那我就讓他們看看，沒有我這‘強盜’，他們能賺多少。”我冷淡地回應(yīng)，心里已經(jīng)筑起了一道高墻。

小蘭用力跺了跺腳，指著圍墻外面那些喧鬧的人聲。

“他們懂什么啊，趙大山昨天還在井邊說，明年要自己去網(wǎng)上開店，說你那個技術(shù)誰都能學(xué)會?！?/p>

我聽完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低頭繼續(xù)對準(zhǔn)一根多余的側(cè)枝用力剪了下去。

“那就讓他去試，讓他看看那個六塊八的價格到底是怎么來的。”

我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

那些日子，我經(jīng)常能聽到圍墻外傳來的閑言碎語，說周誠肯定還藏了大錢，說我不地道。

林家二哥甚至故意領(lǐng)著一群人站在我果園外大聲談?wù)摗?/p>

“這娃心眼子毒得很，咱們拿回自己的錢，他居然還給果園上鎖，怕咱們偷他的技術(shù)呢！”

“誰稀罕他那點破技術(shù)，大山哥說了，明年帶咱們找更大的老板，一斤賣八塊！”

我聽著這些由于無知而產(chǎn)生的狂妄言論，心里只覺得一陣陣惡心。

人性有時候就是這樣，他們拿了我的錢，卻并不會因此心生愧疚，反而要通過抹黑我來證明他們搶得理所應(yīng)當(dāng)。

我推著生銹的小推車去村頭老王家買兩袋復(fù)合肥，幾個正在打牌的男人故意擋住了我的路。

趙大山把手里的一把零錢重重地拍在破舊的木桌上。

“周誠，明年別在那兒瞎忙活了，過來給叔開車，叔一個月給你開一千塊工資，咋樣？”

周圍的村民立刻跟著起哄，有幾個甚至對著我的背影指指點點。

我沒有理會他們，只是低著頭用力推著車，任由沉重的化肥袋勒紅了我的肩膀。

趙大山甚至在喝醉后揚言，明年不用周誠，他們直接去網(wǎng)上賣，能賺得更多。

他拎著半瓶散裝白酒，醉醺醺地指著滿山的橙子林瘋狂咆哮。

“這山是咱們的，樹是咱們的，果子也是咱們的，憑啥讓他周誠一個人發(fā)財？”

德叔偶爾路過我的果園，想打個招呼，看到我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悻悻地走開了。

他大概是想跟我說說明年的打算，可看到我手里那把寒光閃閃的剪刀，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就守著那五畝地，像個隱居的農(nóng)夫，觀察著風(fēng)向、雨水和每一片葉子的生長。

我每天重復(fù)著施肥、除草、觀察蟲害這些枯燥而繁瑣的工作。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這五畝土地上，因為它不會騙我，更不會反咬我一口。

每當(dāng)我看著那些被貪婪蒙蔽了雙眼的村民在村里揮霍無度，我都會產(chǎn)生一種極度的厭惡。

這種厭惡讓我變得愈發(fā)沉默，甚至開始習(xí)慣了這種離群索居的生活。

我深知，這片土地的平靜只是暫時的，那些被巨款喂大的胃口，很快就會感到饑餓。

而下一次饑餓來臨時，他們將不再有我可以劫掠的錢財，只有那一樹一樹無法變現(xiàn)的果實。

轉(zhuǎn)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村里來了一個開著奧迪的男人，自稱蘇老板。

他邁出車門時故意整理了一下挺括的西裝，在滿是塵土的村道上顯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攥著一把黑亮的奧迪車鑰匙，大拇指不停地按動著鎖車鍵發(fā)出刺耳的嘀嘀聲。

他穿著考究的西裝，皮鞋擦得锃亮，在德叔的陪同下，在村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德叔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個筆記本不斷記錄著蘇老板隨口定下的收果規(guī)格。

村里的老少爺們像見到了活財神，紛紛從自家的土圍墻后面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

蘇老板在村委會搭起了臺子，承諾以三塊五一斤的價格，全包全村的臍橙。

他猛地拍擊著紅漆斑駁的講臺，巨大的聲響震得話筒發(fā)出尖銳的嘯叫聲。

“我蘇某人做生意講的就是信譽，全縣我也只看中了你們周家村的成色！”

這個價格比我去年給出的保底價高出了一大截，整個周家村瞬間沸騰了。

“看見沒？這才是大老板，周誠那種小打小鬧就是坑咱們！”趙大山在人群里上躥下跳，像是蘇老板親生的經(jīng)紀(jì)人。

他扯著嘶啞的嗓子四處鼓動，唾沫星子橫飛在幾個老漢的臉上。

林家二哥帶頭沖到了講臺最前面，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死死抓住蘇老板的衣袖。

“蘇老板，您這價格當(dāng)真不騙人？簽了字就能拿三塊五？”

蘇老板拿出一疊厚厚的合同，要求每家每戶都簽字，而且還要交一筆五千塊的“市場推廣保證金”。

村民們被那三塊五的承諾晃花了眼，根本沒人去細(xì)看合同里的條款，紛紛咬牙交了錢。

趙大山第一個從懷里掏出五一捆嶄新的鈔票，那是他去年剛從我這里強行討回來的血汗錢。

他把錢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挑釁地朝著我老宅的方向啐了一口濃痰。

其他村民見狀生怕落了后，紛紛跑回家翻箱倒柜把壓箱底的保命錢都拿了出來。

我站在遠(yuǎn)處的山坡上，看著村民們排隊領(lǐng)合同的情景，心里只覺得一陣陣發(fā)寒。

我握緊了手里的鋤頭，看著那個巨大的陷阱在村民們的狂歡中一點點收網(wǎng)。

那種眼睜睜看著親鄰走向深淵卻無力阻止的無助感，讓我感到胃部一陣痙攣。

周小蘭給我搞來了一份復(fù)印件，她急匆匆地跑上山坡，汗水浸透了她的白襯衫。

“哥，你快看看這東西，我總覺得這蘇老板的眼神里透著一股邪性。”

我接過那張還帶著復(fù)印機余溫的白紙，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條款上飛速劃過。

我只看了幾眼，就發(fā)現(xiàn)了其中的貓膩。

那是一份極度不平等的霸王條款，包含了排他性的銷售權(quán)，以及高達三倍的違約金，卻對蘇老板什么時候來收果子沒有硬性約束。

我看著最后那一行小得像螞蟻一樣的免責(zé)條款，整個人像是墜入了冰窖。

“他只要一直推遲采摘時間，全村的果子都會爛在地里，而且咱們還沒法賣給別人！”

我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驚恐而變得有些尖銳。

我去找了德叔，本想提醒他一句，可剛進門，就碰到了正跟蘇老板喝酒的趙大山。

我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濃烈的酒氣和劣質(zhì)卷煙味瞬間撲面而來。

“德叔，這合同有大洞，不能讓大家伙兒這么簽！”

趙大山正把一塊肥膩的紅燒肉往嘴里塞，聞言斜著眼睛瞥了我一眼。

“喲，這不是咱們周大總監(jiān)嗎？怎么，看蘇老板給的價格高，眼紅了？”趙大山陰陽怪氣地挑釁著，蘇老板則是皮笑肉不笑地對我點了點頭。

他端起手里的五糧液酒杯，對著我晃了晃，金色的戒指在昏暗的屋里閃著寒光。

德叔放下酒杯，眼神里透著一種“你已經(jīng)過時了”的淡漠。

他把煙斗在桌沿上重重地磕了磕，發(fā)出的悶響仿佛是在對我下逐客令。

“周誠啊，大家都是為了村里好，蘇老板是大公司，你那一套就別拿出來顯擺了?！钡率宓脑捪褚挥洂灩鳌?/p>

我看著他那雙被酒精熏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明白他此時已經(jīng)完全被貪婪迷住了心竅。

蘇老板輕蔑地笑出了聲，他抽出一支中華煙，慢條斯理地在桌面上磕著煙嘴。

“小周同志，做生意靠的是實力和資本，不是靠你那點虛無縹緲的同鄉(xiāng)情分。”

趙大山聽完哈哈大笑，他抓起酒瓶給德叔倒?jié)M，順勢用力推搡了我的肩膀一下。

“趁著還沒收你的果子，趕緊滾回去守著你那五畝地，別在這兒礙眼！”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仿佛自己在這片土地上已經(jīng)成了一個徹底的異類。

我走出德叔家，聽見身后傳來趙大山在大喇叭里的冷嘲熱諷。

“那是某人見不得我們發(fā)財，在那兒使壞心眼呢，大家可得擦亮眼睛！”

我長舒一口氣，最后一點責(zé)任感也被風(fēng)吹得干干凈凈，我知道，有些南墻必須讓他們撞個頭破血流。

臍橙成熟的季節(jié)又到了，漫山遍野掛滿了金燦燦的果子，壓彎了枝頭。

今年是難得的大豐收，全村的產(chǎn)量預(yù)計達到了驚人的一百五十萬斤，果香飄滿了整個山谷。

趙大山披著一件皺巴巴的汗衫，手里攥著震動不停的手機，在大路口已經(jīng)等了整整三個小時。

他不停地?fù)艽蚰莻€存為“金主蘇總”的號碼，話筒里卻反復(fù)傳來毫無感情的忙音。

“喂，劉秘書嗎，我是周家村的大山啊，蘇老板的奧迪車到哪兒了？”

他終于打通了一個分機，臉上的橫肉由于過度諂媚而劇烈地抖動著。

“蘇總在開重要的跨國會議，你們那點橙子先長在樹上，急什么？”

對方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便掛斷了電話，趙大山對著黑掉的屏幕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可是，預(yù)想中車水馬龍的盛況并沒有出現(xiàn)，蘇老板的奧迪車也再沒進過村口。

林家二哥挑著兩筐剛摘下的頭茬果子，由于受不住重壓，肩膀處的扁擔(dān)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他把果子重重地擱在村委會的水泥地上，帶出一串沉悶的碰撞響聲。

“大山，蘇老板人呢，這果子再不拉走就要開始軟皮了！”

趙大山把手機猛地揣進兜里，瞪著布滿血絲的雙眼大聲咆哮起來。

“催什么催，大老板還能差你這點錢，都給我滾回去等著！”

村民們開始慌了，趙大山一天打幾十個電話，那邊永遠(yuǎn)是“信號不佳”或者“正在開會”。

更糟糕的是，原本晴朗的天氣突然轉(zhuǎn)陰，連綿不斷的暴雨像是要把大山都給沖垮。

豆大的雨點沒命地砸在脆弱的果皮上，果園里到處都是汁水飛濺的細(xì)微炸裂聲。

我站在自家的鐵絲網(wǎng)后面，看著山溝里的洪水由于夾雜了大量落果而變成了渾濁的金黃色。

橙子如果不在一周內(nèi)采摘下樹，很快就會因為吸水過多而裂果，接著就是大面積的腐爛。

李大嬸癱坐在自家的泥地里，雙手死死摳住被雨水泡軟的土層，發(fā)出一陣陣絕望的哀號。

她隨手抓起一顆裂開的橙子塞進嘴里，又因為那股苦澀的酸味而猛烈地嘔吐出來。

有人提議私下聯(lián)系別的果商，可剛把消息放出去，蘇老板的法務(wù)團隊就發(fā)來了律師函。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村口，兩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下車在每家每戶的大門上貼了一張白紙。

“只要敢賣出一斤，你們交的那五千塊保證金不但沒收，還要賠償三倍的違約金?！?/p>

領(lǐng)頭的律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語氣平靜得讓在場的村民們感到手腳冰涼。

合同里寫得清清楚楚，除了蘇老板，任何人不得收購周家村的橙子，否則要賠償三倍的違約金。

那一紙合同，成了一條勒在全村人脖子上的絞索，越掙扎勒得越緊。

德叔顫抖著手想要去撕掉那張律師函，卻被旁邊的村民死死地拽住了胳膊。

“德叔，這可是蓋了紅章的法律文書，咱們得賠幾百萬啊，咱賠不起??！”

倉庫里已經(jīng)堆了一些早采的橙子，因為沒有冷鏈處理，又遇上潮濕天氣，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種發(fā)酵的酸臭味。

成群的果蠅像一團團黑煙在倉庫門口盤旋，發(fā)出令人作嘔的嗡嗡聲。

那種味道像極了此時周家村的氣氛，壓抑、絕望，又帶著一種腐爛的驚恐。

銀行的貸款催收電話也接踵而至，去年分到那點錢早被揮霍一空，很多家還借了錢翻新房子。

兩個穿著工服的銀行職員騎著摩托車沖進村子，挨家挨戶地分發(fā)著催款通知單。

“你們這月的房貸要是再不交，我們就要走法律程序查封資產(chǎn)了。”

趙大山的老婆沖出門去，抓起一把掃帚瘋狂地?fù)]舞，卻在聽到對方要報警時瞬間軟癱在地上。

趙大山不敢在村里露面了，聽說他家窗戶也被砸了，這回?fù)Q成了別人砸他的。

幾十個憤怒的村民圍住了他家的二層小樓，手里舉著帶泥的鋤頭和石塊。

“趙大山，你還我們的血汗錢，是你把蘇老板招回來的！”

破碎的玻璃碎片撒了一地，甚至連那輛嶄新的大陽摩托車都被人推倒在臭水溝里。

德叔坐在村委會的臺階上，整個人老了十歲，看著滿山的橙子爛在泥里，他不停地抹著眼淚。

他用力地捶打著自己干癟的大腿，由于過于悲痛，嘴唇不停地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一百五十萬斤橙子，那不僅僅是果子，那是全村人的命根子，現(xiàn)在卻成了沒人敢碰的毒藥。

村頭王寡婦哭著把一筐爛掉的橙子倒進河里，看著它們在旋渦中沉浮，眼神里滿是絕望的死寂。

大家不再在村口喝酒吹牛了，每個人碰面時都低著頭，腳步沉重得像是在泥地里拖行。

德叔終于站了起來，他在幾個年輕后輩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穿過泥濘的土路走向我家。

他停在我那緊閉的院門前，伸出滿是褶皺的手，懸在半空遲遲不敢敲下去。

“周誠……你在家嗎？叔知道對不住你，可全村真的沒活路了?！?/p>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蕩，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卑微。

人群慢慢在我家門前聚集，他們放下了手里的棍棒，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寫滿了懊悔與期冀的臉龐。

他們終于想起了我，想起了那個曾經(jīng)把橙子一斤斤賣出去，還被他們罵得體無完膚的周誠。

暴雨后的深夜，周家村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偶爾響起的幾聲狗吠，顯得凄涼入骨。

我坐在自家的院子里，面前擺著一壺清茶，對面坐著周小蘭，她看著門外欲言又止。

“哥，他們來了，都在門外蹲著呢?！敝苄√m壓低聲音，指了指緊閉的大門。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抿了一口茶，感受著那股苦澀在舌尖蔓延。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咚”的一聲，像是重物落地。

我皺起眉頭，起身走到院門口，猛地拉開了那扇沉重的老木門。

眼前的景象讓我呼吸一滯，只見門外漆黑的泥地上，齊刷刷地跪了幾百號人。

德叔跪在最前面，泥水濕透了他的褲腿。

趙大山跪在德叔身后，額頭緊貼著泥地，身體因為恐懼和愧疚而劇烈地顫抖著。

“周誠，叔求你了，救救村里吧！”德叔老淚縱橫，他顫顫巍巍地舉起右手，對著自己的臉就是狠狠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響亮，像是抽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以前是我們瞎了眼，是我們豬狗不如，你打我們罵我們都行，可這果子不能再爛了??！”趙大山也跟著嚎啕大哭，把頭磕得砰砰響，泥水混合著血跡在地上散開。

周小蘭在后頭冷笑一聲，大聲罵道：“現(xiàn)在知道求人了？去年搶錢的時候，怎么沒見你們說情分？”

人群里傳出一陣低聲的哀求和抽泣，那些曾經(jīng)兇神惡煞的村民，此刻溫順得像是一群待宰的羊。

我低頭看著這些跪在泥里的尊嚴(yán)，心里沒有任何復(fù)仇的快感，只感到一種深深的荒誕。

我從懷里掏出一疊厚厚的、連夜擬好的協(xié)議，那是早已準(zhǔn)備好的方案。

“簽了它，我救橙子；不簽，明天我就帶家人搬走，咱們永不相見。”我把協(xié)議遞給德叔，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德叔顫抖著手接過那十幾頁厚的紙，借著微弱的手電光看了下去。

才看了前幾條內(nèi)容，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脊梁骨，突然癱軟在泥地里。

他抬頭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絕望。

“這……周誠，你這是要把全村都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