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公司搞文化墻,要求每人交十張手機照片。
別人拍的是旅行、城市風光、聚會合照,我翻遍相冊,交上去的十張全是食堂的菜、工位上的多肉、下班路上的路燈。
評選那天我倒數(shù)第一,同事當面笑我"審美像退休老干部"。
直到有一天,一個來公司提案的甲方品牌總監(jiān)路過那面墻,站了很久,然后找到我們創(chuàng)意總監(jiān),說了一句讓整層樓都安靜下來的話。
01
林遠在盛華廣告創(chuàng)意四組做后期修圖,工位在整層樓最角落靠墻的位置,左邊是打印機,右邊是雜物柜。
每天早上九點他準時坐下來,打開電腦,把前一天拍攝組丟過來的RAW文件一張一張精修,調(diào)色、磨皮、去瑕疵、合成,干到中午十二點,去三樓食堂吃飯,固定坐靠窗那個位置,吃完回來繼續(xù)修。
組里開創(chuàng)意會他永遠坐最后一排,不發(fā)言。
不是不讓他發(fā)言,是每次他說點什么,組長趙愷就會笑著接一句「行了小林,這塊你不用操心,你把圖修好就行」。
說了幾次之后,林遠就不說了。
他工位上有一盆多肉,養(yǎng)了快兩年,是他唯一的私人物品。
別人工位上貼著旅行照、演唱會票根、女朋友的拍立得,他那塊隔板干干凈凈,就一盆多肉。
同事們提到他,永遠是那幾個詞:修圖快,話少,沒存在感。
有一次行政小姑娘給全組訂下午茶,報名單上漏了林遠的名字,過了二十分鐘才發(fā)現(xiàn),小姑娘過來道歉,說「對不起啊林遠,我真的忘了還有你」。
林遠說沒事,語氣真的像沒事。
他手機總是提示內(nèi)存不足。
組里另一個修圖的同事老吳問他,你裝了多少游戲啊,內(nèi)存天天滿。
林遠說沒裝游戲。
老吳說那你存了什么,小電影???
林遠沒接話,笑了一下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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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九月份公司搞企業(yè)文化建設(shè)月,行政部發(fā)了一個通知:全員參與「我眼中的生活」攝影墻活動,每人提交十張手機拍攝的照片,統(tǒng)一沖印裝裱掛在七樓走廊,作為公司常駐文化展示區(qū)。
趙愷在組會上專門提了這件事。
他是創(chuàng)意四組組長,但不是正式主管,公司年底有一輪晉升評估,創(chuàng)意主管的位置空了半年,趙愷一直在爭。
他在公司是出了名的攝影愛好者,朋友圈三天兩頭發(fā)城市風光和人像寫真,器材群里很活躍,辦公桌上擺著一臺富士相機,雖然活動要求的是手機拍攝,但大家都知道趙愷手機里存貨多得很。
組會上趙愷說:「這次文化墻是公司層面的活動,領(lǐng)導(dǎo)都會看,大家認真對待,別隨便糊弄?!?/p>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林遠。
倒也不是針對誰,可能只是習慣性地確認一下組里最不起眼的那個人有沒有在聽。
林遠在聽。
他當天晚上回家翻手機相冊,翻了很久。
沒有旅行照,他不旅行。
沒有聚會照,他不聚會。
沒有城市風光,他下班就回家,不去打卡拍照。
他翻來翻去,選了十張:食堂三樓靠窗位置的一份紅燒肉套餐、工位上多肉在下午三點陽光下的影子、多肉冒新芽的一張?zhí)貙?、下班路上同一盞路燈在晴天和雨天的兩張對比、公司天臺看出去的一片晚霞、食堂門口那棵銀杏樹秋天落葉的地面、他自己的鍵盤在屏幕光映照下的倒影、便利店門口一只流浪貓蹲在臺階上。
十張。
他沒覺得有什么問題,發(fā)給了行政。
03
文化墻布置好那天中午,行政在公司群里發(fā)了投票鏈接,每人可以給最喜歡的三組照片投票。
七樓走廊兩面墻,掛了四十多組照片,每組十張,裝在統(tǒng)一的白色相框里,下面貼著拍攝者的名字和部門。
趙愷的照片掛在最顯眼的位置——入口正對面。
十張照片拍的是不同城市的天際線、雨后街道的反光、咖啡館逆光人像、老城區(qū)的煙火氣,每張都調(diào)過色,暗角壓得恰到好處,高光柔和。
投票結(jié)果第二天出來了。
趙愷全公司第一,七十多票。
評論區(qū)有人寫「專業(yè)級審美」「像雜志大片」「趙老師什么時候開攝影課」。
林遠倒數(shù)第一,四票。
其中兩票后來被確認是行政小姑娘同情他投的。
中午趙愷在茶水間泡咖啡,幾個同事也在,聊起文化墻的事。
有人拿手機翻到林遠那組照片,遞給趙愷看。
趙愷接過來一張一張劃。
「這紅燒肉拍的——嚯,光線還挺均勻的嘛?!?/p>
旁邊的人笑了。
「因為食堂就那個燈啊,想不均勻都難?!?/p>
又劃一張。
「這個是他養(yǎng)的那盆多肉吧?拍了兩張呢,這是有多喜歡這盆多肉?!?/p>
劃到路燈那兩張。
「這個倒是有個對比的概念,但你這也……下班路上隨手拍的路燈,這叫什么,紀實攝影?」
幾個人都笑了。
趙愷最后做了個總結(jié):「小林這個審美吧,怎么說呢,像退休老干部,每天拍自己遛彎、吃飯、澆花,然后發(fā)老年大學(xué)群里那種?!?/p>
大家笑得更厲害了。
那天之后「退休老干部」這個外號就在組里傳開了。
不是所有人都惡意,大部分人就是覺得好笑,轉(zhuǎn)頭就忘了。
但趙愷沒忘。
他記住了這個笑料,后來在不同場合反復(fù)用。
林遠那天也在茶水間。
他站在飲水機旁邊接水,從頭聽到尾。
趙愷看到他了,但沒有收聲,反而笑著沖他揚了揚手機:「小林,你那盆多肉下次換個角度拍啊,換個仰拍,顯得有氣勢。」
周圍人又笑了一輪。
林遠擰上杯蓋,說了一句「好」,端著杯子回了工位。
他路過七樓走廊的時候掃了一眼文化墻。
他的十張照片在最邊上的角落,挨著消防栓。
04
文化墻的事過去之后,趙愷沒有放下這個話題。
他甚至在工作場合也開始用。
十月份公司接了一個新的拍攝項目,某家居品牌的產(chǎn)品圖。
趙愷在組會上分工:前期創(chuàng)意策劃他帶兩個人做,拍攝現(xiàn)場他親自盯,后期精修給林遠和老吳。
分到林遠的時候他加了一句:「拍攝現(xiàn)場就不用你去了啊小林,你那個審美,去了怕拍成食堂菜單?!?/p>
組里幾個人笑了一下,不算很大聲,但足夠林遠聽見。
林遠沒接話。
那個項目他修了三天三夜,總共四百多張,每一張的色調(diào)、光影、產(chǎn)品質(zhì)感都處理得很到位。
甲方收到終稿后發(fā)了一封郵件,專門寫了一句:「這批圖的色調(diào)和氛圍感非常好,后期處理的水平很專業(yè)?!?/p>
趙愷把這封郵件轉(zhuǎn)發(fā)到了組群,配了一句「團隊作戰(zhàn)的成果,大家辛苦了」。
沒有提林遠的名字。
十一月份又來了一個項目,林遠一個人扛了全組的后期量,因為另一個修圖的老吳請了兩周婚假。
林遠連著加了十天班,最晚的一次干到凌晨兩點。
趙愷那段時間在忙著做年底晉升述職的PPT,組里的事管得少了。
項目交付那天客戶又夸了后期質(zhì)量,趙愷在周會上匯報的時候說:「這一輪的視覺呈現(xiàn)我全程把控,效果還不錯?!?/p>
周涵——創(chuàng)意總監(jiān),趙愷的直屬領(lǐng)導(dǎo)——點了點頭,沒多說。
周涵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做了十五年廣告,話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不插手組長之間的管理方式,但趙愷的那些小動作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沒到她覺得需要干預(yù)的程度。
林遠呢,也從來沒有找過她反映什么。
實習生小周倒是替他抱過不平。
有一天下班,小周看林遠又是最后一個走,忍不住說:「遠哥,趙愷每次都把功勞攬走,你怎么不跟周總說一聲?」
林遠在收拾桌面,把多肉挪到窗邊讓它第二天能曬到早上的太陽。
他說:「活兒干好就行。」
小周說:「你也太能忍了。」
林遠沒再回答。
小周走了之后,林遠沒有立刻走。
他關(guān)了電腦,在工位上又坐了十幾分鐘。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打印機待機的嗡嗡聲和窗外遠處的車流聲。
小周以為他是在歇一會兒。
不是。
但那時候沒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05
十二月,公司接到了一個大客戶的提案邀請。
晨光集團,國內(nèi)頭部快消品牌之一。
他們的品牌總監(jiān)陳嵐通過行業(yè)關(guān)系找到盛華,說有一個重要的年度品牌項目想看看盛華的創(chuàng)意方案。
周涵非常重視,親自抓這個提案,組建了跨組團隊,趙愷作為創(chuàng)意四組組長被安排做提案的視覺板塊負責人。
趙愷接到這個任務(wù)之后興奮了好幾天。
晨光集團是大客戶,如果提案拿下來,這就是他年底晉升述職里最重的一筆。
他在組會上宣布了分工:創(chuàng)意方向他來定,視覺方案他來做,拍攝參考和mood board他來搭,林遠負責最終成稿的精修執(zhí)行。
趙愷特意叮囑:「這次是大項目,所有對外的東西都要我過目,任何人不準自作主張?!?/p>
他看了林遠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別添亂。
提案準備了將近三周,趙愷帶著團隊加班了好幾個通宵,做了一套非常精致的視覺方案,用了很多大場景、強調(diào)色彩沖擊力的風格,參考了國際上幾個大品牌的campaign。
成稿那天趙愷在組群里發(fā)了幾張預(yù)覽圖,配文:「磨了三周,這是我做過最好的一套方案。」
創(chuàng)意總監(jiān)周涵看了之后沒有評價,只說了句「準備好明天提案」。
提案前一天晚上,趙愷走之前路過文化墻,拍了拍林遠那組照片,回頭跟身邊的同事笑著說:「明天甲方來,可千萬別讓人家從這面墻開始參觀,不然以為咱公司食堂比創(chuàng)意部門有水平?!?/p>
身邊的人笑了幾聲。
彼時林遠還在工位上修最后一版稿子。
隔著兩道門和一條走廊,他聽不到趙愷那句話。
但他知道趙愷會說什么。
這種話趙愷說過太多次了,區(qū)別只在措辭。
06
提案當天上午十點,陳嵐帶著三個人來了。
陳嵐四十歲出頭,短發(fā),穿一件灰色的羊絨大衣,不怎么笑,但不給人距離感。
她在快消行業(yè)做了十八年品牌,在圈子里口碑很硬——不是那種客氣型甲方,該否的方案她當面否,該夸的地方她也不吝嗇,但能讓她開口說「好」的東西很少。
趙愷全程陪同接待。
提案會在大會議室開了一個半小時。
趙愷講視覺方案那部分講了將近四十分鐘,節(jié)奏很好,案例引用很充分,PPT做得確實漂亮。
但陳嵐的反應(yīng)從始至終都很平。
她聽的時候一直在翻手機,不是刻意不尊重,更像是那種「聽過太多類似東西」的疲憊。
中間有一個環(huán)節(jié)趙愷展示了一組mood board,用了很多強視覺沖擊力的攝影作品做參考,色彩濃烈,構(gòu)圖講究。
陳嵐看了幾眼,說了一句:「這些我都見過。」
語氣沒有貶義,但趙愷明顯頓了一下。
提案會結(jié)束后,陳嵐沒有當場表態(tài),說「回去內(nèi)部討論一下再給反饋」。
趙愷的臉色有一點繃,但很快調(diào)整過來了。
會后按照慣例,趙愷陪陳嵐一行人參觀公司。
從創(chuàng)意部走到制作部,再到攝影棚,陳嵐一路看得很快,禮貌但不多問。
走到七樓走廊的時候,經(jīng)過了文化墻。
趙愷條件反射般地開始介紹——他先指了自己那組照片,入口正對面最顯眼的位置。
「這是我們公司搞的文化活動,每人拍十張手機照片,我這組拍的是幾個城市的風光。」
他順手講了兩張照片的拍攝地點和構(gòu)圖思路。
陳嵐看了看,點頭:「挺好的?!?/p>
語氣很客氣。
和她在提案會上聽完方案后說的語氣一樣。
趙愷繼續(xù)往前走,準備介紹下一個區(qū)域。
但陳嵐沒跟上來。
她的視線往走廊另一頭移了過去——最邊上的角落,挨著消防栓的位置。
那里掛著十張照片,下面的標簽寫著「創(chuàng)意四組·林遠」。
陳嵐偏了一下頭,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趙愷回頭發(fā)現(xiàn)她沒跟上來,也折了回去。
陳嵐站在那十張照片前面,沒有說話。
她看了第一張——食堂靠窗位置的一份紅燒肉套餐,筷子搭在碗沿上,旁邊放著一杯水,窗外的光打在餐盤邊緣。
然后是多肉在下午三點陽光下拖了一條長影子。
路燈在雨天的地面倒影。
便利店門口那只流浪貓。
她一張一張看,看得很慢。
趙愷在旁邊站了大概半分鐘,覺得陳嵐是在看隔壁那組市場部同事的旅行照——那組拍的是日本京都,確實還挺好看的。
他正要開口介紹,陳嵐伸手指了一下林遠那張食堂的照片。
「這一組?!顾f。
趙愷愣了一下。
「這組啊,」他笑了笑,「這是我們組一個做后期修圖的同事拍的,隨手拍的生活照,當時評選好像是倒數(shù)——」
陳嵐抬了一下手。
趙愷的話停住了。
陳嵐沒有看他,視線還在照片上。
她又站了大約一分鐘,然后轉(zhuǎn)身往回走,步子很快。
趙愷沒反應(yīng)過來,跟了上去。
陳嵐穿過走廊,走到大會議室門口——周涵正在里面整理提案會的資料。
她敲了兩下門,推開。
周涵抬起頭。
陳嵐沒有寒暄,直接指了一下走廊的方向:「你們走廊最里頭那面文化墻上,角落那組照片?!?/p>
周涵放下手里的文件。
陳嵐說:「是你們公司誰拍的?」
周涵想了一下,沒有立刻答上來——她確實不記得角落那組是誰的。
陳嵐沒等她回憶,又說了一句。
「我要單獨見他?!?/p>
走廊里很安靜。
趙愷站在會議室門外。
他的手還保持著半抬起來要做介紹手勢的姿勢。
他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