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趙文博,今年四十三歲。
那場同學會過去很久了,有些細節(jié)卻像鈍刀,時不時在心上磨一下。
包廂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打在每個人臉上都顯得喜慶。
曾婉婷穿著那件米白色羊絨衫,頭發(fā)松松挽著,側臉在笑。
薛晟睿的手搭在她肩上,很自然地環(huán)抱著。
周圍的人都在鼓掌、起哄,聲音嗡嗡地響。
彭超吹了聲口哨,傅曉雨舉著手機在錄。
時間過得特別慢,慢到我能數(shù)清薛晟睿低頭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
他的嘴唇貼近婉婷的耳朵,動了動。
兩分鐘,或者更久。
我坐在那兒,看著,感覺到血液從指尖開始涼,一路涼到心口,然后又猛地燒起來。
那些投過來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等著看好戲的,黏在我臉上。
我站起來,椅子腿蹭過地面,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我說:“既然郎有情妾有意,我就退出了?!?/p>
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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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電話是周三晚上打來的。
我在書房核對一份施工圖,曾婉婷在客廳看電視。手機響的時候,她先接了起來。我聽見她“喂”了一聲,接著語調揚了起來。
“彭超?哎呀,好久沒聯(lián)系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久違的輕快。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聽。墻沒隔音,客廳里的對話斷斷續(xù)續(xù)飄進來。
“二十年了?這么快……是得聚聚。”
“帶家屬?行啊,我問問他有沒有空。”
“地點定了嗎?好,好,我一定到。”
她掛了電話,腳步聲朝書房過來。門被推開一條縫,她探進半個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文博,我們大學同學會,畢業(yè)二十年了。彭超組織的,說可以帶家屬?!彼D了頓,補充道,“下周六晚上,在悅宴樓?!?/p>
我“嗯”了一聲,目光回到圖紙上:“你有空就去?!?/p>
“你也得去。”她走進來,站在書桌旁,“大家都帶,就我不帶,多奇怪?!?/p>
我抬頭看她。
婉婷今年四十二了,眼角有了細紋,但皮膚依然白皙,笑起來的時候,那股溫婉的書卷氣沒變。
她是私立中學的語文老師,說話總是不急不緩的。
“我看看那周有沒有事。”我說的是實話。公司最近項目多,幾個工地都在趕工期。
“能推就推推嘛。”她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睡衣的袖口,“難得一次。好多同學畢業(yè)后就沒見過了。”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罕見的堅持,甚至有點……期待。這讓我稍微留意了一下。婉婷不是熱衷交際的人,平時的同事聚會,她能推則推。
“都有誰去?”我問。
“彭超、曉雨、偉誠……應該能來一大半?!彼龍罅藥讉€名字,說到最后一個時,聲音自然地滑過去,“……薛晟睿也說會來?!?/p>
薛晟睿。
這個名字我聽過很多次。
婉婷的大學同學,同班,還是同鄉(xiāng)。
據(jù)她說,關系一直很好,是“閨蜜”那種好。
戀愛時她提過,結婚后偶爾也會說起。
薛晟睿開了家畫廊,生意似乎不錯。
他們偶爾會通電話,一年碰面一兩次,吃個飯。
我從沒見過他。
“他也來?”我重新拿起筆,在圖紙某個節(jié)點畫了個圈。
“嗯,彭超特意打電話邀他了?!蓖矜每吭诹藭肋吘墸罢f起來,我也好幾年沒見他了。上次見面還是……”
她停了停,沒往下說。
“還是什么?”
“沒什么。”她直起身,“就是好久以前了。你去嗎?”
我看著她眼睛里那點閃爍的光,點了頭:“去吧。”
她笑起來,眼角細紋舒展開:“那說好了。我明天去看看穿什么?!?/p>
她轉身出去,輕輕帶上了門。我坐在椅子上,筆尖點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畢業(yè)二十周年。
時間過得真快。
02
聚會那天,婉婷下午三點就開始準備了。
我從公司回來時,她正站在衣帽間的全身鏡前,手里拿著兩件裙子比劃。
一件是藏青色的針織連衣裙,一件是淺灰色的及膝裙。
地上還攤著幾條絲巾和幾雙鞋子。
“哪件好?”她轉頭問我,眉頭微微蹙著。
“都不錯?!蔽颐撓峦馓?。
“總得選一件?!彼褍杉棺佣假N在身前,左右側身對著鏡子看,“灰色這件會不會太素了?藏青的又有點老氣……”
最后她選了灰色那件,配了條暗紅色的絲巾,系在頸間。
又化了淡妝,把長發(fā)梳順,在腦后低低地綰了個髻。
她平時上班也打扮,但今天格外仔細,連耳釘都換了三副才定下來。
出門時,她對著玄關的鏡子最后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唇。
悅宴樓在城東,包廂是彭超訂的,叫“錦繡廳”。
我們到的時候,里面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
圓桌能坐十五六個人,幾乎滿了一半。
空氣里混雜著香水味、煙味和熱茶的氣味。
“婉婷!這兒!”
靠窗那邊站起一個微胖的男人,揮著手。是彭超,比以前發(fā)福了不少,但聲音還是那么洪亮。婉婷笑著走過去,我跟在后面。
“老彭,你還是這么精神!”
“哪兒啊,肚子都出來了!”彭超哈哈笑著,目光轉向我,“這是……趙工吧?總聽婉婷提起,第一次見!我是彭超。”
我和他握了手。他的手很厚實,握得很用力。
婉婷已經(jīng)被幾個女同學圍住了。
驚呼聲,笑聲,彼此打量,說著“你沒變”、“你瘦了”之類的客套話。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熱鬧的場面,有點局外人的感覺。
“趙工在哪兒高就?”彭超遞了支煙過來,我擺擺手。
“搞建筑設計的?!?/p>
“厲害厲害!坐,隨便坐!”他拉出兩把椅子,“婉婷,坐這兒!給你留著呢!”
婉婷被拉著坐到了靠中間的位置。她旁邊還空著一個座位。我正要坐過去,門口又進來幾個人。
“喲,晟睿來了!”彭超喊了一聲。
我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個子和我差不多高,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淺咖色的休閑西裝,沒打領帶。
頭發(fā)梳得整齊,戴一副細邊眼鏡,臉很清秀,透著股書卷氣。
他笑著和彭超打招呼,聲音溫和。
“路上有點堵,不好意思?!?/strong>
“沒事沒事,快進來!”彭超迎上去。
薛晟睿走進來,目光在包廂里掃了一圈,落在婉婷身上時,笑容深了些。他徑直走過來,很自然地拉開了婉婷旁邊那張空椅子。
“婉婷,好久不見?!?/p>
“是啊,好久不見?!蓖矜醚鲱^看他,眼睛彎起來,“你還是老樣子?!?/p>
“老了。”薛晟睿坐下,將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你倒是沒怎么變?!?/p>
他們之間的對話流暢自然,帶著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熟稔。薛晟睿甚至沒先跟我打招呼——也許彭超已經(jīng)介紹過了,也許他覺得不需要。
我坐在婉婷另一側,隔著她,能看見薛晟睿的側臉。
他正和婉婷說著什么,語速不快,偶爾做個手勢。
婉婷聽得很專注,不時點頭,嘴角一直噙著笑。
彭超開始張羅著倒酒。白酒、紅酒、飲料,擺了一桌子。人陸續(xù)到齊,圓桌坐滿了?;ハ嘟榻B,敬酒,說笑。氣氛很快熱絡起來。
我話不多,大多時候在聽。
聽他們回憶大學時的糗事,說某某現(xiàn)在怎么樣了,誰出國了,誰發(fā)財了。
婉婷今天話不少,眼睛里一直有光。
她和薛晟睿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從大學時的老師,聊到最近看的書,再到某個同學的孩子。
“你還記得教古漢語的那個陳老頭嗎?”薛晟睿夾了一筷子菜,沒吃,先問婉婷。
“怎么不記得?總穿一件灰中山裝,板書特別工整?!?/p>
“去年走了。心梗?!?/p>
“啊……”婉婷放下筷子,表情黯了黯,“才七十出頭吧?”
“七十三。”薛晟睿嘆了口氣,“時間不饒人?!?/p>
他們的對話像一條平緩的溪流,其他人偶爾插幾句,又回到自己的小圈子里。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jīng)涼了。
坐在我對面的傅曉雨——婉婷當年的室友,忽然笑著開口:“哎,你倆還跟以前似的,一聊起來就旁若無人。趙工還在邊上呢,也不怕人家吃醋?”
婉婷一愣,轉頭看我,臉上飛起一抹紅。
“說什么呢。”她嗔了傅曉雨一眼,“老同學聊天嘛?!?/p>
薛晟睿也看向我,這才像剛想起我的存在,舉了舉杯:“趙工,不好意思,光顧著和婉婷敘舊了。我敬你一杯?!?/p>
他的笑容很得體,眼神也坦蕩。我舉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代酒?!?/p>
杯子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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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更松了。
彭超顯然是聚會的核心,不停地說笑話,勸酒,張羅著玩游戲。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立刻得到一片響應。
婉婷擺手:“我就不玩了吧,年紀大了,玩不動?!?/p>
“那不行!”彭超不依,“都得玩!家屬也得玩!”
幾個女同學也跟著起哄。婉婷推脫不過,只好點頭。她轉頭小聲對我說:“就是鬧著玩的,你別在意?!?/p>
我“嗯”了一聲。
游戲從彭超開始。酒瓶在轉盤上旋轉,瓶口晃晃悠悠,最后指向了張偉誠。他選了真心話。
“你大學時暗戀過誰?”彭超問得直接。
張偉誠嘿嘿一笑,報了個名字,是班上一個文靜的女生,今天沒來。大家哄笑,說他眼光不錯。
瓶子繼續(xù)轉。
指向傅曉雨,她選了大冒險,被要求給通訊錄里第十個人打電話說“我想你了”。
她紅著臉打了,是她老公,電話那頭愣了幾秒,然后傳來一陣大笑。
笑聲未落,瓶子又轉起來。
這一次,瓶口慢下來,最后不偏不倚,對準了婉婷。
“喲!婉婷!”彭超一拍手,“選什么?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婉婷抿了抿嘴:“真心話吧?!?/p>
“我來問我來問!”傅曉雨搶著舉手,眼睛亮閃閃的,“婉婷,大學時追你的人可不少,里頭有沒有你……后悔沒選的人?”
問題問得巧妙,帶著玩笑的意味,卻又扎扎實實地探向私密處。桌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婉婷臉上。
我看見婉婷的手指捏住了桌布的一角。她垂著眼,沒立刻回答。
薛晟睿坐在她旁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動作很自然。
“都過去多少年了?!蓖矜锰痤^,笑了笑,笑容有點勉強,“那時候懂什么呀?!?/p>
“哎呀,就是隨便問問嘛!”傅曉雨不依不饒,“說一個嘛,又不會怎么樣。咱們班當時最帥的那個……不是追你追得最勤嗎?”
她說著,眼神往薛晟睿那邊瞟了一下。
就這一下,很輕,很快。但桌上好幾個人都捕捉到了。彭超“噗”地笑出聲,張偉誠也跟著嘿嘿笑。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婉婷的臉更紅了。她伸手拍了一下傅曉雨的手臂:“別瞎說。”
“我怎么瞎說了?”傅曉雨笑著躲,“那時候誰不知道啊,薛晟睿給你寫了多少封信,天天在女生宿舍樓下等,全中文系都傳遍了!”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進水里。
我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水面的漣漪輕輕晃著。
薛晟睿放下酒杯,笑著搖頭:“陳年舊事,提它干什么。那時候年輕不懂事,給婉婷添了不少麻煩。”
他的語氣輕松,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趣聞。但他說“麻煩”兩個字時,目光極快地掃過婉婷,又移開。
婉婷沒看他,手指依然捏著桌布。布料被她擰出了一小團褶皺。
“哪兒是麻煩。”彭超打圓場,聲音很大,“咱們晟睿那是癡情!可惜啊,婉婷后來選了趙工,也是郎才女貌!”
這話聽著像是夸贊,卻讓場面更尷尬了。幾個同學看看薛晟睿,看看婉婷,又看看我。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好了好了,繼續(xù)玩游戲!”張偉誠出來打岔,“婉婷還沒回答呢,到底后不后悔?”
問題又繞了回來。
婉婷吸了口氣,抬起眼睛。這次她沒躲,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臉上。她的眼神很復雜,有窘迫,有歉意,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不后悔?!彼f,聲音不大,但清晰,“我選了我該選的人?!?/p>
桌上靜了一秒。
然后彭超帶頭鼓掌:“說得好!來,大家敬婉婷和趙工一杯!”
酒杯碰撞聲響起。我舉起茶杯,和婉婷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把酒喝了。
游戲繼續(xù)。瓶子又轉了幾輪,有人被要求唱歌,有人坦白初戀。笑聲一陣接一陣,剛才那點尷尬被沖淡了。
但我注意到,婉婷之后的話少了。
她安靜地坐著,偶爾夾點菜,不怎么參與聊天。
薛晟睿也沉默了不少,只在他被瓶子指到時說了句“我選大冒險”,然后被罰喝了三杯酒。
他的酒量似乎一般,三杯下去,臉就有點紅了。他摘了眼鏡,揉了揉鼻梁,動作有些疲憊。
婉婷看了他一眼,低聲問:“沒事吧?”
“沒事?!毖﹃深V匦麓魃涎坨R,沖她笑笑,“好久沒這么喝了?!?/p>
那笑容里有些別的什么。不是高興,也不是單純的醉意。像是一層薄薄的殼,底下壓著東西。
瓶子又轉起來了。
這一次,轉了很久。瓶口劃過一張張臉,最后慢慢停住。
指向了薛晟睿。
04
“又是晟睿!”彭超樂了,“今兒你跟這瓶子有緣啊。選什么?”
薛晟睿扶了扶眼鏡:“大冒險吧?!?/p>
“剛才真心話沒問成婉婷,這回大冒險可不能便宜了你?!备禃杂暄壑橐晦D,“這樣,你找在場的任意一位異性,擁抱一分鐘,還得在耳邊說句悄悄話——必須是我們聽不見的!”
起哄聲立刻響起來。這要求帶著明顯的玩笑和撮合意味,在同學會上不算過分,卻又踩在曖昧的邊緣。
薛晟睿沒立刻應聲。他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有些緊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著他選。
他的目光在桌邊幾位女同學臉上掠過,很快,最后停在婉婷身上。
只停了一兩秒,但我看見了。
那眼神里有詢問,有猶豫,還有一點……像是請求的東西。
婉婷也看著他。她沒說話,只是輕輕咬了一下下唇。
“快點啊晟睿!”張偉誠敲桌子,“別磨蹭!”
薛晟睿站了起來。椅子腿蹭過地面,聲音很輕。他繞過半個圓桌,走到婉婷身后。動作不快,甚至有點遲疑。
婉婷也站了起來,轉身面對他。她的背挺得筆直,手指在身側微微蜷著。
包廂里安靜下來。只有背景音樂還在低聲流淌,是一首老歌的旋律。
薛晟睿伸出手,手臂環(huán)過婉婷的肩膀,另一只手輕輕放在她背上。這是一個標準的、禮貌的擁抱姿勢,沒有過多的身體接觸。
婉婷也抬起手,虛虛地回抱了一下,手掌搭在他外套的肩線處。
“計時開始!”彭超喊了一聲,舉起手機。
一秒,兩秒。
時間忽然變得很慢。我能看清婉婷耳邊的碎發(fā),她頸間那條暗紅色絲巾的褶皺,她微微顫動的睫毛。薛晟睿閉著眼,下巴輕輕抵在她發(fā)頂。
三十秒過去了。
擁抱沒有松開。反而,薛晟睿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他的頭低下去,嘴唇貼近婉婷的耳朵。動了動,說了句什么。
聲音太輕,淹沒在背景音樂里。
婉婷的身體僵了一下。她睜著眼睛,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墻壁上的一幅畫。她的手指抓住了薛晟睿的外套布料,抓得很緊。
一分鐘到了。
彭超沒喊停。
其他人也沒出聲。
大家都看著,臉上帶著笑,那種看熱鬧的、促狹的笑。
傅曉雨捂著嘴,眼睛彎成月牙。
張偉誠朝我這邊瞟了一眼,又迅速移開。
一分三十秒。
擁抱還在繼續(xù)。薛晟睿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抱著婉婷,頭埋在她頸側。婉婷一動不動,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兩分鐘。
彭超終于咳了一聲:“差不多了啊?!?/p>
薛晟睿像是被驚醒,猛地松開了手。他后退一步,臉很紅,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他抬手推了推眼鏡,動作有點慌。
婉婷還站在原地,低著頭,抬手理了理鬢邊的頭發(fā)。她的手指在抖。
“說的什么悄悄話?。俊备禃杂晷χ鴨?,“透露透露?”
薛晟睿勉強笑了笑:“沒什么,一句……老同學的祝福。”
“誰信?。 睆垈フ\起哄,“肯定有貓膩!”
笑聲又響起來。這次的笑聲里,多了點別的東西。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我,帶著探究,同情,看好戲的意味。像針,細細密密地扎過來。
我看著婉婷。她已經(jīng)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滑過喉嚨,她咽得很用力。薛晟睿也坐下了,低著頭,沒再看任何人。
包廂里的氣氛怪異地熱鬧著。彭超又在張羅下一輪游戲,聲音很大,像是要蓋過什么。
我坐在那兒,感覺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冷卻。從指尖開始,一點點蔓延到手臂,胸口,最后整個胸腔都空了,涼颼颼的。
那兩分鐘的畫面在腦子里反復回放。薛晟睿收緊的手臂,他貼近她耳邊說話時閉上的眼睛,婉婷僵直的背,她抓住他外套的手指。
還有周圍那些目光。
我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玻璃轉盤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聲音不大,但桌上忽然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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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起來。
椅子腿再次蹭過地面,這次的聲音清晰得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那些笑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收。
彭超舉著酒瓶的手停在半空:“趙工?”
我看著婉婷。她抬起頭,臉色有些發(fā)白,眼睛里有慌亂,有不解,還有一絲……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