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我那個六歲的兒子李寶兒,正翹著蘭花指,在那兒咿咿呀呀地學唱戲。
他穿著件粉紅色的綢緞褂子,臉上抹著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胭脂,細聲細氣地喊著:“老祖宗,您吉祥!
滿屋子的親戚都在笑,夸這孩子有靈氣,以后是個角兒。婆婆張翠花更是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一把摟住大孫子,嘴里喊著:“心肝肉,還是你有福氣,不像那幾個沒命的賠錢貨。”
李國棟坐在旁邊剝橘子,臉上掛著那種慣有的、老好人式的溫吞笑容,仿佛這一切都正常不過。
我也跟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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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知道,寶兒這指頭翹得越高,那三條沒見過天日的冤魂,就離這個家越近。
旁人說這是陰氣重,撞了邪。
但我清楚,這不是邪,是債。
01
廚房里的抽油煙機轟隆隆地響著,像是要把人的腦漿子都震碎。
我把最后一道紅燒肉盛進盤子里,手指頭被燙了一下,下意識地捏住耳垂。透過磨砂玻璃門,客廳里的電視聲、笑聲混成一團,熱氣騰騰的,像是個正經的人間煙火地。
“曼曼,還沒好。繉殐憾拣I得那個……叫喚了。”
李國棟的聲音傳進來,不急不躁,帶著點嗔怪,仿佛我是個手腳不利索的笨傭人。
我端著盤子走出去。
客廳里,六歲的李寶兒正坐在沙發(fā)正中間,手里拿著一條大紅色的絲巾,那是婆婆張翠花跳廣場舞用的。他把絲巾纏在脖子上,兩條小腿并得緊緊的,腳尖還得往下壓著,那是旦角的坐姿。
“來,大孫子,吃肉!逼牌乓灰娙馍献,立馬把絲巾扯下來,筷子都沒動,直接下手抓了一塊最好的五花肉,塞進寶兒嘴里。
寶兒嘴上都是油,但他沒像個野小子那樣大口嚼,而是抿著嘴,細細地磨,眼神還要往李國棟身上飄,那神態(tài),像極了那個電視劇里的姨太太。
“媽,您別老慣著他,讓他自己吃。”我把米飯放在桌上,輕聲說了一句。
張翠花眼皮子一翻,筷子往桌上一拍:“怎么著?我疼我大孫子還有錯了?你是后媽。俊
“我不是那意思,馬上上小學了……”
“上小學怎么了?”張翠花嗓門拔高了,唾沫星子亂飛,“我大孫子這是貴人語遲,這是有福相!你看那電視里的貴人,哪個不是細皮嫩肉的?非得像你那死鬼老爹一樣,一臉窮酸相才好?”
提到我那早死的爹,我捏著飯碗的手緊了一下。
我看向李國棟。
李國棟正低頭刷手機,聽見動靜,頭也不抬,只是皺了皺眉:“行了媽,曼曼也是為孩子好。曼曼你也少說兩句,媽帶孩子不容易,這一天天的,多累啊!
又是這樣。
各打五十大板,最后受罪的永遠是我。
“爸爸,”寶兒突然開口了,聲音尖細,尾音還帶著鉤子,“這肉太膩了,我想吃那個……涼粉!
說著,他伸出手去拉李國棟的袖子。那只手白白嫩嫩,小指頭微微翹起,做成一個標準的蘭花指形狀。
李國棟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被那個溫和的笑掩蓋過去:“行,明天爸給你買。”
我看著那只蘭花指,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那不是像女孩,那就是個女孩的魂兒。
02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李國棟在陽臺抽煙。
透過推拉門,我看見他對著窗外的夜色吐煙圈。背影看著挺寬厚,像是個能扛事的男人。
三年前,也是在這個陽臺,也是這個背影。
那天我剛從醫(yī)院回來,剛做完第三次清宮手術。因為是個女孩,五個月了,引產。
我躺在床上,肚子空得像個被挖了瓤的瓜,疼得渾身冒虛汗。我想喝口熱水,喊了兩聲沒人應。我撐著身子走到陽臺,看見李國棟正在打電話。
“沒事,就是個丫頭片子,打了就打了。曼曼?她沒事,年輕,身子骨好,養(yǎng)養(yǎng)還能生。媽,您放心,咱們老李家斷不了后!
那晚的風特別冷,直往骨頭縫里鉆。
我那時候傻,以為他也是無奈,以為他是被婆婆逼的。畢竟剛結婚那會兒,他也曾握著我的手說:“徐曼,你沒爸媽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天!
現(xiàn)在想想,天早就塌了。
“發(fā)什么愣呢?”
李國棟不知什么時候進來了,把煙頭按滅在水槽里,皺著眉看我,“洗個碗也磨磨唧唧的。對了,明天我不回來吃飯,公司有應酬。”
我低頭刷碗,洗潔精的泡沫在手上滑膩膩的:“寶兒的老師今天給我發(fā)微信了,說想讓咱們去趟學校!
“去學校干嘛?他又惹禍了?”李國棟漫不經心地問,打開冰箱拿了瓶冰水。
“老師說,寶兒最近……有點怪!蔽艺遄弥~句,“他說寶兒總喜歡往女廁所跑,還喜歡偷拿女同學的發(fā)卡!
李國棟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小孩子懂什么,”他蓋上瓶蓋,語氣里帶了一絲不耐煩,“男孩子小時候淘氣,長大了就好了。別聽風就是雨的,老師就是事兒多!
“可是國棟,他已經六歲了。”我轉過身,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你沒發(fā)現(xiàn)嗎?他說話、走路,越來越不像個男孩了。”
“那像什么?”李國棟的臉沉了下來,那種偽裝的溫和終于裂開了一道縫,“像變態(tài)?徐曼,那也是你兒子,你怎么說話呢?”
“我說的是實話!”
“行了!”李國棟把水瓶重重地頓在臺面上,“媽聽見又要鬧騰。我累了一天了,不想跟你吵這些沒用的。孩子是媽帶大的,媽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能害了孩子?睡覺!”
他轉身進了臥室,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還有那盞昏黃的吊燈。婆婆那屋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還有她哄寶兒睡覺的哼唱聲,調子怪異,像是在招魂。
03
第二天下午,我還是去了幼兒園。
李國棟不來,婆婆不來,只有我這個當媽的來丟人。
班主任趙老師是個剛畢業(yè)的小姑娘,臉皮薄,看見我都有點不好意思。她把我拉到辦公室角落,避開了其他老師。
“寶兒媽媽,這個……您看這個!
趙老師遞給我一支口紅。那是那種很廉價的、兩元店里賣的口紅,外殼都磨花了。
“這是在李寶兒枕頭底下發(fā)現(xiàn)的,午睡的時候,他……他躲在被窩里涂!壁w老師聲音壓得很低,“而且,不管是上體育課還是做游戲,他都……都不愿意跟男孩子玩,總是混在女孩堆里,這我也就不說了,關鍵是……”
趙老師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最后嘆了口氣:“寶兒媽媽,我有句話可能不該說。這孩子是不是在家里……受什么影響了?他的行為模仿痕跡很重。我建議,帶孩子去看看心理醫(yī)生吧!
心理醫(yī)生。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里。
如果是感冒發(fā)燒,李國棟和婆婆肯定比誰都急。但要是心里有病,在他們看來,那就是矯情,是沒事找事。
我拿著那支口紅出了校門。正是放學的時候,門口擠滿了接孩子的家長。
大老遠,我就看見婆婆張翠花擠在最前面。她穿著一身大紅花的衣服,手里舉著個奧特曼面具,嗓門大得隔條街都能聽見:“我的大孫子哎!奶奶來接駕了!”
李寶兒背著書包走出來。
他沒像別的男孩那樣撒腿往外跑,而是邁著小碎步,書包帶子勒在肩膀上,兩只手自然下垂,那只蘭花指又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奶奶——”
這一聲喊,又尖又細,旁邊幾個家長忍不住側目,捂著嘴笑。
張翠花卻像是聽見了仙樂,一把抱住寶兒,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哎喲我的心肝,今兒想吃啥?奶奶給你做!
我站在樹蔭底下,手里攥著那支口紅,指甲都要嵌進肉里。
我沒過去。
我看著那一老一小,像是在看兩個怪物。而造就這兩個怪物的,正是這個家里最陰暗的那個秘密。
04
那天晚上,我試圖再次和李國棟溝通。
我把那支口紅放在茶幾上,就在他的煙灰缸旁邊。
李國棟剛洗完澡,頭發(fā)濕漉漉的,正盤著腿在沙發(fā)上看球賽?匆娍诩t,他眉頭一皺:“誰的?你買這么紅的干嘛?”
“寶兒的!蔽以谒麑γ孀拢袄蠋煆乃眍^底下搜出來的!
李國棟拿遙控器的手停住了?諝饽塘藥酌搿
“小孩子好奇,看見電視上的人涂,跟著學呢!彼芽诩t抓起來,隨手往垃圾桶里一扔,“以后把你的化妝品收好,別讓他看見!
“我從不化妝!蔽叶⒅难劬,“李國棟,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上次是偷穿我的高跟鞋,上上次是拿絲巾。趙老師說了,建議看心理醫(yī)生。”
“看什么心理醫(yī)生!”李國棟突然把遙控器往沙發(fā)上一摔,聲音壓著火,“你錢多了燒的?心理醫(yī)生那是騙傻子的!咱家寶兒正常得很,聰明伶俐,會背唐詩會算數(shù),哪里有病?”
“他翹蘭花指!他說話像唱戲!他不敢去男廁所!”我也急了,聲音不知不覺大了起來。
“那是媽教的!”李國棟低吼道,“媽那是以前在文工團待過,有藝術細胞,教孩子點才藝怎么了?你是看不起嗎?”
“這是才藝嗎?這是變態(tài)!”
“啪!”
臥室門猛地被推開了。
張翠花披著衣服沖了出來,指著我的鼻子就罵:“徐曼!你罵誰變態(tài)??你罵誰?我辛辛苦苦給你帶孩子,你不領情就算了,還咒我大孫子!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看寶兒是個帶把的,你心里不痛快??你是不是還在想你肚子里那幾個死丫頭?”
這一句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那幾個死丫頭。
那是我的命。
李國棟趕緊站起來,扶住張翠花:“媽,媽您消消氣,曼曼她不是那個意思,她就是聽老師瞎咧咧……”
“老師懂個屁!”張翠花唾沫橫飛,“我看就是這女人克夫克子!自從她進了門,咱家就沒安生過!寶兒好好的,非被她說成有病。我看有病的是她!”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一個暴跳如雷,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我;一個和稀泥,用“孝順”當遮羞布,掩蓋是非。
我突然覺得累,累得骨頭都疼。
“行,”我點點頭,聲音出奇地平靜,“沒病是吧?那就這么養(yǎng)著吧!
05
雖然嘴上這么說,但事情并沒有過去。
張翠花雖然罵得兇,但心里其實比誰都犯嘀咕。她迷信,比誰都迷信。
第二天,家里就多了一股子怪味兒。
我下班回家,一進門就被熏得差點吐出來?蛷d里煙霧繚繞,神龕前點的不是普通的香,是一種發(fā)黑的、味道刺鼻的長香。
張翠花正跪在墊子上,手里拿著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詞。
李寶兒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碗黑乎乎的水。
“喝了!睆埓浠ㄕ酒饋,端起那碗水遞到寶兒嘴邊,“這是奶奶專門去城南張大仙那求的符水,喝了就把臟東西趕跑了。”
寶兒皺著眉,那張涂了粉的小臉皺成一團:“奶奶,臭!
“良藥苦口!快喝!喝了就不做噩夢了。”
我把包一扔,沖過去就要奪那只碗:“媽!這什么東西你就給孩子喝?那全是香灰,喝了會壞肚子的!”
“你懂個屁!”張翠花力氣大得出奇,一把把我推了個趔趄,我腰撞在茶幾角上,疼得直抽冷氣。
“這是童子灰!能鎮(zhèn)邪!”張翠花瞪著眼,眼珠子里全是血絲,“寶兒最近總是陰氣森森的,肯定是被臟東西纏上了。都是你!肯定是你沒送干凈,把你那幾個死丫頭招回來了!”
又是這句話。
每次只要家里有點不順,她就會把那三個被打掉的孩子搬出來,像是在鞭我的尸。
“那是您的親孫女!”我扶著腰,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是您逼著我去打掉的!現(xiàn)在您說這話,不怕遭報應嗎?”
“報應?我為了老李家留后,列祖列宗都得保佑我!哪來的報應!”張翠花理直氣壯,轉頭捏住寶兒的下巴,“喝!給奶奶喝下去!”
寶兒被嚇哭了,一邊哭一邊咳,那黑水順著嘴角往下流,弄濕了他那件粉紅色的褂子。
李國棟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地雞毛。
“國棟!你管管媽啊!”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李國棟換了鞋,走過來,看了看哭得接不上氣的兒子,又看了看一臉兇相的老娘。
他嘆了口氣,從茶幾上抽了張紙巾,給寶兒擦了擦嘴。
我以為他要阻止。
沒想到,他轉頭對我說:“曼曼,你去廚房做飯吧。媽這也是為了孩子好,這種土方子,有時候比醫(yī)生管用!
那一刻,我看著這個男人的側臉,突然覺得陌生得可怕。
他不是蠢,也不是迷信。
他只是不想麻煩,不想承擔責任,不想面對這個家已經爛透了的事實。只要有人替他做決定,哪怕是喂毒藥,他也只會說一句“為你好”。
06
那天晚上,李寶兒就開始上吐下瀉。
那碗香灰水,哪怕是鐵打的胃也受不了,何況是個六歲的孩子。
寶兒燒得滿臉通紅,縮在被窩里說胡話。那一會兒,他不翹蘭花指了,也不唱戲了,只是像只小貓一樣哼哼:“媽媽,疼……媽媽,疼……”
我心如刀絞。
我端著溫水,拿著退燒貼,守在他床邊。
看著那張燒紅的小臉,我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七年前。
那時候我和李國棟剛領證。我是孤兒,他是普通職員。沒有婚禮,沒有鉆戒,就在出租屋里炒了兩個菜。
那天晚上他喝了點酒,抱著我說:“曼曼,你從小沒家,以后我給你一個家。咱們生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湊個好字!
那時候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的真誠不像是假的。
我是什么時候開始對他死心的?
大概是第一次懷孕,查出來是個女孩,婆婆在飯桌上摔了筷子,而他低著頭只顧扒飯的時候。
大概是第二次懷孕,又是女孩,他勸我:“曼曼,咱們條件不好,養(yǎng)不起兩個,先把這個做了,養(yǎng)好身體再生個兒子!
到了第三次。
那是個已經成型的女嬰。醫(yī)生說,再打,以后可能就懷不上了,甚至有生命危險。
我跪在地上求他,求婆婆。我說我不怕窮,我只想留下這個孩子。
婆婆說:“我們老李家不能斷香火。你要是不打,就滾出這個家門,給別的男人生去!”
我看向李國棟。
他站在窗戶邊,背對著我,留給我一個冷漠的后腦勺。
他說:“聽媽的吧。”
那天在手術臺上,冰冷的器械伸進身體里,把我的骨肉一點點攪碎。也就是在那一刻,那個叫徐曼的女人,其實已經死了一半。
“媽媽……”
寶兒的呻吟聲把我拉回現(xiàn)實。
他抓著我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我肉里。
“寶兒不怕,媽媽在這!蔽医o他擦著汗。
門外傳來張翠花的聲音:“哎喲,這是排毒呢!吐出來就好了,臟東西都吐出來了!”
我咬著牙,恨不得沖出去撕爛她的嘴。
07
到了后半夜,寶兒燒到了三十九度五。
我也顧不上那么多了,給李國棟打電話。他在隔壁房間睡得像頭死豬。
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我沖過去砸門:“李國棟!起來!孩子燒壞了!送醫(yī)院!”
門開了。李國棟睡眼惺忪,一臉起床氣:“大半夜的叫喚什么?”
“寶兒發(fā)高燒了!快開車去醫(yī)院!”
“發(fā)燒吃點藥就行了,去什么醫(yī)院,矯情。”他翻了個身想接著睡。
“三十九度五!你想燒死他嗎?”我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這時候張翠花也醒了,披著那件大紅襖出來:“去什么醫(yī)院!醫(yī)院全是陰氣,去了更嚴重!我那還有道符,燒了給他擦擦身子!
“你瘋了嗎?孩子都這樣了你還搞那些封建迷信!”我歇斯底里地吼出來。
“啪!”
這一次,動手的是李國棟。
一巴掌扇在我臉上,火辣辣的疼。
“你怎么跟媽說話呢?”李國棟瞪著眼,那副老好人的面具徹底撕下來了,露出了底下猙獰的獠牙,“媽忙活一晚上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兒子!你不幫忙就算了,還在這一驚一乍的,晦氣!”
我捂著臉,耳朵里嗡嗡作響。
“好,好,你們不去,我去!
我沖進房間,用被子裹住寶兒,抱起他就往外沖。寶兒六歲了,挺沉的,但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抱著他就往樓下跑。
“你給我站住!”
身后傳來張翠花的罵聲和李國棟的吼聲。
我沒回頭。
到了醫(yī)院,急診,掛號,抽血,輸液。
折騰到天亮,寶兒的燒終于退了一點。
病房里很安靜。李國棟和張翠花一次都沒來,連個電話都沒有。
我看著點滴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心里那最后一點念想,也隨著這藥水流干了。
這哪里是家啊。
這就是個吃人的窟窿。
08
第二天中午,寶兒還在睡。
我給李國棟發(fā)了條微信:“我?guī)殐夯匚腋缒且惶耍滋。?/p>
那邊秒回:“隨你的便。別把孩子凍著。”
沒有挽留,沒有道歉。
我收拾了幾件衣服,帶著還沒好利索的寶兒,打車去了城郊的哥哥家。
父母走得早,哥哥大我十歲,算是把我拉扯大的。雖然嫂子厲害,但我覺得,畢竟是血濃于水,這種時候,娘家總歸是個避風港。
到了哥哥家樓下,我給哥打電話。
“哥,我在樓下。我和國棟吵架了,想帶寶兒在你這住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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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傳來嫂子的聲音,尖銳,刻。骸鞍,曼曼啊。不是嫂子不讓你來,你看看這家里哪有地方啊?小強馬上中考了,需要安靜。再說了,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你帶著個孩子回娘家住,也不嫌晦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離婚呢!
“嫂子,我就住兩天……”
“兩天也不行!我們家廟小,容不下你們這兩尊大佛。你在李家吃香的喝辣的,別有點事就往娘家跑。掛了啊。”
“嘟——嘟——”
電話掛斷了。
寒風卷著地上的枯葉,打在我的腿上。
寶兒縮在我懷里,打了個噴嚏:“媽媽,我冷。我想回家,我想找奶奶!
我想哭,卻發(fā)現(xiàn)眼淚早就流干了。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單元門,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徐曼,你沒有家了。
娘家回不去,婆家是地獄。
這天地之大,竟然沒有我們娘倆的容身之處。
“好,咱們回家!
我抱緊了寶兒,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既然無路可退,那就別怪我把這地獄捅個窟窿。
09
回到李家,張翠花正坐在沙發(fā)上嗑瓜子。
看見我灰溜溜地回來,她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喲,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要在那窮窩里過一輩子呢!
李國棟坐在旁邊看電視,聽見動靜,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回來了就去做飯,餓死了!
一切如舊。
但我變了。
我不再頂嘴,不再爭辯。我像個只會干活的啞巴,順從得讓他們害怕。
但這順從并沒有換來安寧。
沒過幾天,張翠花又整出了幺蛾子。
她請來了一個所謂的“大師”。那個大師穿著黃袍,留著山羊胡,在屋里轉了三圈,最后指著寶兒說:“這孩子身上的陰氣太重了,那三個沒出世的姐姐怨氣不散,正騎在他脖子上呢!
張翠花嚇得臉都白了:“大師,那可怎么辦啊?您給破破!”
大師瞇著眼睛,掐指一算:“必須得辦一場大法事。我看再過半個月就是孩子生日,雖然才六歲,但咱們得按十歲辦,沖喜!擺十桌酒席,把親戚朋友都叫來,借著人氣兒把這陰氣沖散。另外……”
大師看了我一眼,眼神陰惻惻的,“還得要孩子親娘的一點東西,做個引子,把那三個女鬼引走!
“要什么?”張翠花急切地問。
“要指尖血。十指連心,還得要她的一縷頭發(fā),燒成灰,給孩子喝下去!
我站在角落里,聽著這荒唐至極的鬼話。
取血?燒頭發(fā)?
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但我沒有反駁。
我看著李國棟。他在旁邊聽著,頻頻點頭,甚至還掏出煙遞給大師:“大師辛苦,只要能為了孩子好,花多少錢都行!
你看,這就是我的丈夫。
為了所謂的“兒子”,哪怕是把妻子當成祭品,他也毫不猶豫。
“行。”我突然開口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著我。
我抬起頭,臉上掛著從未有過的平靜笑容:“既然是為了寶兒好,別說指尖血,就是要我的心頭肉,我也給。這生日宴,咱們得大辦,越熱鬧越好!
張翠花樂了:“算你識相!”
只有那個大師,看著我的眼神,似乎哆嗦了一下。
10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是寶兒的“十歲”生日宴。
李國棟為了面子,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包了一層。親戚朋友,生意場上的伙伴,來了好幾百號人。
大廳里張燈結彩,正中間擺著個巨大的壽桃,旁邊還立著個神壇,那個山羊胡大師正拿著桃木劍在那兒跳大神,嘴里噴著火,鑼鼓喧天。
寶兒被打扮得像個財神爺,臉上涂著厚厚的胭脂,坐在主位上,卻還是改不了那個蘭花指的毛病,捏著一塊蛋糕往嘴里送。
周圍的人都在笑,都在夸,沒人覺得這有什么不對。
“吉時已到——!”大師一聲大吼。
張翠花紅光滿面地站起來,沖我招手:“徐曼!過來!該你了!給大師獻血!”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李國棟坐在主桌上,端著酒杯,臉色微醺,眼神里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命令:“曼曼,快點,別磨蹭,大家都等著呢!
我穿著一身素凈的衣服,手里拎著那個用了好多年的帆布包,一步步走到臺前。
音樂停了。
大師拿著一根銀針,一臉獰笑地看著我:“李夫人,把手伸出來吧!
我看著那根針,又看了看旁邊滿臉期待的張翠花,還有那個把自己親生骨肉當成怪物養(yǎng)的李國棟。
我笑了。
“血,我就不獻了。”
我把帆布包放在鋪著紅綢布的桌子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你什么意思?你想反悔?”張翠花臉一沉,就要上來拽我,“這么多人看著呢,你別給臉不要臉!”
“媽,別急啊!
我輕輕推開她的手,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麥克風傳遍了全場。
“今天是寶兒的大日子,我這個當媽的,也沒什么好送的。這些年,我在這個家,打掉了三個女兒,換來了這個寶貝兒子。你們說這是李家的香火,是李家的根!
我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帆布包里。
李國棟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猛地站起來:“徐曼!你喝多了吧?別胡說八道!趕緊下去!”
“我沒喝多,李國棟,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我不再看他,手從包里抽了出來。
那不是什么指尖血,也不是什么頭發(fā)。
那是一疊厚厚的文件,還有幾張照片。
我把那些東西狠狠地往桌上一拍。
“啪!”
這一聲脆響,比剛才的鑼鼓聲還要刺耳。
李國棟臉上的不耐煩瞬間凝固,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椅子上。
正在敲鑼打鼓的大師停了手,剛才還在嗑瓜子的親戚們鴉雀無聲,只有李寶兒還在玩弄著那條紅絲巾,發(fā)出咯咯的笑聲。
我理了理散亂的頭發(fā),看著滿屋子的人,輕聲說:“李國棟,這場戲,我陪你們演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