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與伊朗之間的軍事沖突已持續(xù)了三周時間，美伊圍繞霍爾木茲海峽展開的較量更是日趨激烈。伊朗對通過該海峽的美國及其盟友船只實施封鎖阻斷，促使美國特朗普政府要求盟國加入在該海峽的共同護航行動，以打破伊朗封鎖。

面對美方要求，包括歐洲在內的西方盟友大都采取了消極應對甚至斷然拒絕的態(tài)度。其中，歐盟明確表示不會將相關護航行動擴展至霍爾木茲海峽，英國、德國、法國、意大利等一眾歐洲國家要么明確拒絕參與，要么委婉表示愿以其他方式進行處理。歐洲盟友的否定性反應讓特朗普深感失望，直言它們“犯了一個非常愚蠢的錯誤”“忘恩負義”，威脅北約將面臨“非常糟糕的未來”，甚至稱拒絕參與霍爾木茲海峽護航的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快下臺了”。

圍繞霍爾木茲海峽護航問題所產生的歐美間爭議，不僅凸顯歐美關系裂痕的進一步加大，也揭示出“美國霸權的深刻頹勢”。如今，美國單獨處理伊朗問題后勁乏力，也沒法讓盟友輕易接受其指令。這些變化也反映出國際秩序的深刻變遷，將成為重塑未來全球地緣政治格局的一部分。

當?shù)貢r間2026年3月15日，特朗普走下剛剛降落的“海軍陸戰(zhàn)隊一號”，在白宮南草坪行走。圖/視覺中國

為何說“不”？

作為最牢固的安全與政治同盟，歐洲對特朗普要求的拒絕并非心血來潮，而是基于各種不同理由。

歐洲需要獲得尊重。在美國襲擊伊朗前，歐洲所有領導人都不知情，這成為美國對歐洲盟友實行“越頂外交”的最新案例。面對特朗普護航支援要求，德國政府發(fā)言人明確指出，美國和以色列在戰(zhàn)前沒有與我們協(xié)商，且華盛頓在戰(zhàn)爭初期就明確表示，歐洲援助既沒必要也不受歡迎。這種事后通知、出爾反爾、要求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做派，傷害了歐洲自尊。

歐洲具有法律上不參與的權利。從德國總理默茨到英國首相斯塔默，諸多歐洲領導人反復強調北約是“防御性聯(lián)盟”，其第五款之集體防御權僅適用于成員國本土遭受攻擊，而非美國主動發(fā)起域外戰(zhàn)爭的情形。當然，這些歐洲國家如果真想?yún)⑴c護航，自然會找到“證據(jù)”以啟動北約第五條款，但當歐洲不想卷入其中時，北約條款成為法律上免除其參與“不是北約的戰(zhàn)爭”的義務的完美借口。

德國總理默茨。

也許最為現(xiàn)實和根本上的考慮來自經濟。參與護航意味著和伊朗徹底對抗，這對歐洲維護未來相對穩(wěn)定的石油來源構成挑戰(zhàn)。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面對國際市場上石油價格的劇烈波動，特朗普為平抑國內油價而發(fā)布了一項為期30天的制裁豁免令，以允許各國購買滯留在海上的俄羅斯石油。這一舉動被德國總理默茨批評為“錯誤”，因為它既增加了俄羅斯收入，又讓歐洲對俄制裁努力付諸東流。服從美國護航請求可能帶來石油利益上新的損害，歐洲需要謹慎對待。

軍事能力的相對不足也是歐洲不愿聽從美國的原因。德國國防部長皮斯托里烏斯曾質疑：強大的美國海軍做不到的事，如何指望區(qū)區(qū)幾艘歐洲護衛(wèi)艦？在霍爾木茲海峽水域，伊朗擁有大量水雷、無人機、反艦導彈和快艇組成的立體式軍事系統(tǒng)，歐洲目前犯不著去挑戰(zhàn)如此風險。

歷史的教訓也成為歐洲拒絕特朗普的理由?！?·11”事件后，歐洲不少大國追隨美國入侵伊拉克，至今仍是歐洲外交決策中的“創(chuàng)傷記憶”。一些歐洲媒體和評論將此次伊朗戰(zhàn)爭與當時伊拉克戰(zhàn)爭相提并論——都基于單邊主義、缺乏聯(lián)合國授權的合法性、消除所謂大規(guī)模殺傷性武器、目標從“反恐”或“防擴散”演變?yōu)椤罢喔钡?。對于深陷俄烏沖突的歐洲而言，若因此再卷入一場無法預料的中東戰(zhàn)爭，難以接受。

當然，對美國信任的日益缺乏也是歐洲無法全力支持美國的原因。特朗普再次上臺后對歐洲采取了充滿敵意的政策，如威脅退出北約、加征關稅、“奪取”格陵蘭島、意識形態(tài)批判等。在此情勢下，歐洲的順從可能會被美國視為軟弱，歐洲不會因此獲得更多感激，可能是更多無理要求。

裂痕加深

圍繞霍爾木茲海峽護航問題，歐美產生的新裂痕會造成相關國際影響。對伊朗而言，這某種程度上是外交層面的勝利。伊朗的戰(zhàn)略目標之一是避免戰(zhàn)爭擴大為西方針對伊朗的對抗，盡管它期待伊斯蘭國家都能支援它。伊朗通過選擇性控制海峽航運，分化了國際社會。未來伊朗是否會部分豁免對歐洲船只的通行封鎖以進一步分化歐美同盟帶來的潛在壓力尚不可知，但在歐美裂痕加深背景下，這種可能性顯然存在。

圖為霍爾木茲海峽。

對美、以而言，歐洲消極護航的立場一定程度正加劇美國戰(zhàn)略困境。特朗普希望通過盟友支持來加速解決“伊朗問題”，更好控制中東及減輕戰(zhàn)爭成本，但歐洲的拒絕使美國不得不承擔更高昂的代價。更重要的是，它將需要更多時間來結束戰(zhàn)爭，甚至可能因此陷入不可預料的長期沖突中。

展望未來，圍繞霍爾木茲海峽和美伊戰(zhàn)爭，歐美關系可能會有新的調整。若美伊僵局持續(xù)，誰都難以取得進一步勝利，則歐洲派遣軍艦參戰(zhàn)的可能性依然較低。不過，歐洲不會袖手旁觀。為維護自身能源安全和其他各種利益，歐洲一直在采取行動，包括可能會部分參與美國行動。如英國就提議派遣掃雷無人機而非軍艦應對伊朗，法國建議加強在紅海而不是波斯灣的防御能力?？傊?，在戰(zhàn)局未明前，歐洲不會貿然采取進攻性軍事行動，但會采取積極應對措施顯示其影響力。

若戰(zhàn)爭導致更大規(guī)模的難以承受的災難，如大規(guī)模平民傷亡、難民潮涌入歐洲，或全球能源價格飆升，歐洲將可能被迫更深層介入，包括在多邊和單邊層面采取軍事和非軍事措施，以應對人道危機，確保能源安全和地區(qū)穩(wěn)定。如果伊朗政權更迭危機加劇，歐洲也可能積極軍事介入，以便形成戰(zhàn)后在中東地區(qū)的有利地位。

無論如何，美歐關系的裂痕將難以彌補，歐洲將被迫加速推進戰(zhàn)略自主，包括為確保能源通道安全而發(fā)展更強大的海軍力量。盡管歐美同盟關系對歐洲而言將依然不可或缺，但未來歐洲自主的決心和行動將會加速。

（作者系復旦大學中歐關系研究中心主任，上海歐洲學會副秘書長）

作者：簡軍波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