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抽獎的喧鬧聲浪幾乎掀翻屋頂。

頭獎揭曉，行政主管于穎在眾人的艷羨與歡呼中，驚喜地捂嘴，快步上臺。

我坐在角落的暗影里，手里攥著那張本該屬于我的、印著我工號的獎券副聯(lián)存根。

紙張邊緣鋒利，硌得掌心生疼。

獎券是她親手制作、保管、投入抽獎箱的。

我那徐慧琳三個字，何時變成了于穎？

周圍是沸騰的歡樂，我卻像沉在冰海。

我沒吭聲，甚至扯了扯嘴角，融入鼓掌的人群。

次日晨會，盧總監(jiān)面色比往日更沉。

他簡短通知，總部審計考察組下午就到，突擊檢查。

會議室落針可聞。

下午，三輛黑色轎車無聲滑入樓下。

一行人步履匆匆，為首的馬彬眼神掃過辦公區(qū)，像冷風掠過。

他們徑直走向小會議室。

門關上不久，又開了。

行政部的宋嘉怡白著臉出來，手指微微發(fā)抖。

緊接著，于穎被客客氣氣地請了進去。

“于主管，麻煩過來聊幾句?！?/p>

門再度合攏，將那方空間與外界徹底隔絕。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我低下頭，看著屏幕上昨晚整理到半夜的那些單據(jù)掃描件。

茶水間的飲水機，發(fā)出沉悶的“咕咚”一聲。

01

年末關賬，財務部的空氣里都飄著數(shù)字和緊繃。

打印機吞吐紙張的聲響單調(diào)重復，像某種倒計時。

我核對最后一疊報銷單，指尖停在一張行政部的采購發(fā)票上。

辦公用品，金額不小，明細是“高級文具套裝及耗材”。

附著的清單格式有些眼生，供應商蓋章處略有模糊。

這單子是于穎遞上來的。

她總是笑容滿面，說財務部的同事最辛苦，這些瑣事她來跑。

盧總監(jiān)從我身后走過，腳步很輕，卻讓整個區(qū)域的氣壓更低了些。

他忽然停在我側后方。

“這張，”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常年審核賬目特有的冷峻，“采購審批流程走全了？”

我立刻調(diào)出電子流程記錄，點頭。

“供應商資質(zhì)文件呢？”

“于主管說這次是緊急采購，走的特批，資質(zhì)后補?！?/p>

盧總監(jiān)沒說話，拿起那張發(fā)票，對著光仔細看了看。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放下。

“先留著。所有行政部年底前三個月的采購和報銷，單獨列個表?！?/p>

他走回自己的獨立辦公室，玻璃門無聲關閉。

陳天磊湊過來，壓低聲音。

“頭兒今天氣壓不對啊。這張單子有問題？”

“流程合規(guī)，就是……”

就是感覺不對。那種經(jīng)手太多單據(jù)后生出的、模糊的直覺。

像新家具上沾著陳年的灰。

我沒說出口。

下班時，在電梯口遇到于穎。

她熱情地挽住另一個部門女同事的手臂，聊著年會準備的進展。

“獎品都到位啦，保管得好好的，今年咱們頭獎可厲害啦！”

看見我，她笑容更盛。

“慧琳！你們財務最忙，年會可一定得來放松放松，說不定頭獎就是你的！”

我笑了笑，沒接話。

她身上香水味濃烈，蓋過了電梯間淡淡的鐵銹味。

走廊盡頭，盧總監(jiān)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02

部門聚餐定在街尾的湘菜館。

包廂里熱氣蒸騰，辣味混著酒氣，人聲嘈雜。

于穎是氣氛擔當，端著酒杯四處走動，笑聲清脆。

她挨著盧總監(jiān)坐下，語氣親昵又不失分寸。

“盧總監(jiān)，這一年您領導有方，我們分公司業(yè)績才能這么亮眼。”

盧總監(jiān)只是微微頷首，抿了口茶。

于穎也不在意，轉身從她那個碩大的手提袋里拿出幾個精致禮盒。

“瞧瞧，這是我托朋友從外地帶來的真絲圍巾，花色難得?！?/p>

她將禮盒輕輕推向席間幾位中層，包括盧總監(jiān)。

“一點小心意，感謝各位領導平時對我們行政工作的支持?！?/p>

動作自然得像分派辦公用品。

盧總監(jiān)面前的盒子沒動。

他抬眼看了看于穎，目光平靜。

“于主管客氣，公司有規(guī)定?！?/p>

于穎笑容僵了半秒，立刻又春風化雨。

“哎呀，瞧您說的，這哪算禮物，就是個小紀念品，不值錢。”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開，說起某次接待總部領導，自己如何機敏周到，獲得稱贊。

“那人情往來，細節(jié)最重要，對吧？”

她說著，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全場。

新人宋嘉怡坐在于穎斜對面，一直埋頭小口吃菜。

聽到“細節(jié)最重要”時，她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一片毛肚掉進油碟。

她慌忙去夾，卻濺起幾點油星，落在袖口上。

于穎看見了，笑意未減，眼神卻淡了些。

“小宋，慢點吃。”

宋嘉怡耳根紅了，低低“嗯”了一聲。

陳天磊碰碰我胳膊，湊過來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說。

“看見沒，于大姐又開始織她的‘關系網(wǎng)’了。”

我夾起一塊剁椒魚頭，辣意直沖喉頭，咳了兩聲。

抬頭時，瞥見盧總監(jiān)起身去門外接電話。

他的座位空著，那份真絲圍巾的禮盒，被服務員不小心碰到地上。

盒子沒摔壞，只是側面的標簽脫落了一角。

露出下面另一張價簽的一小部分。

數(shù)字看不清，但那個奢侈品logo的縮寫，我認識。

03

年會籌備會，行政部主導，各部門派代表參加。

于穎主持會議，神采飛揚。

PPT翻到獎品預算頁，她特意停頓。

“今年效益好，頭獎咱們也下血本啦，最新款旗艦手機，外加七天雙人豪華游?！?/p>

底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和議論。

她滿意地笑了笑，目光投向盧總監(jiān)。

“預算方面，盧總監(jiān)這邊審核最嚴格，我們行政部可是精打細算，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

盧總監(jiān)看著投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獎品采購渠道？合同和發(fā)票要同步?！?/p>

“您放心！”于穎答得干脆，“都是正規(guī)大渠道，票據(jù)說好了隨貨到，獎品的保管、獎券的制作發(fā)放，我們行政部全權負責，保證不出岔子。”

她主動攬下了最敏感也最易出彩的環(huán)節(jié)。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

于穎叫住我，笑容可掬。

“慧琳，最后所有獎品清單和實際發(fā)放，還得你們財務核對簽字，咱們及時對接?！?/p>

我點頭應下。

回到工位，內(nèi)部通訊軟件閃了閃。

盧總監(jiān)發(fā)來一條消息：“年會所有費用支出，包括獎品采購的合同、支付憑證、入庫及發(fā)放記錄，整理一份完整臺賬，年會結束后第一時間給我?！?/p>

言簡意賅。

我回復：“收到?！?/p>

陳天磊滑著椅子過來，瞄了眼我屏幕，咂咂嘴。

“頭兒這是要干嘛？于大姐不是都打包票了嘛?！?/p>

“正常流程?！蔽谊P掉對話框。

心里那點模糊的不安，卻像滴入清水的墨，慢慢暈開。

下午，我去行政部送一份需要會簽的文件。

于穎不在，宋嘉怡坐在靠門口的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發(fā)呆。

眼神有些空。

我輕輕敲了敲隔板。

她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看清是我，才松了口氣。

“徐姐。”

“這份文件，于主管回來麻煩她簽一下?！?/p>

“好，好的。”她接過文件，指尖有點涼。

我轉身欲走，瞥見她電腦屏幕最小化了一個窗口。

露出的邊緣，似乎是某個表格的一角，格式很像采購清單。

“嘉怡，”我停下，隨意問道，“年會獎品都入庫了嗎？”

宋嘉怡眼神閃爍了一下，手指無意識蜷縮。

“應、應該都好了吧，于主管親自管的，鎖在里間柜子了?！?/p>

她說話時，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走廊傳來于穎熟悉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

宋嘉怡立刻坐直，將那份文件規(guī)整地放在于穎辦公桌正中。

我走出行政部，和迎面而來的于穎點了下頭。

她手里拎著幾個嶄新的禮品袋，笑容燦爛。

“剛又去挑了點兒裝飾會場的小東西，年會嘛，氣氛得到位！”

04

年會當晚，酒店宴會廳流光溢彩。

音樂震耳，燈光炫目，空氣里滿是食物、酒水和香水的混雜氣味。

我坐在財務部那桌，看著舞臺上各部門輪番上演或精彩或尷尬的節(jié)目。

于穎穿梭在各桌之間，儼然是全場最忙碌的女主人。

勸酒、寒暄、招呼服務生，面面俱到。

抽獎環(huán)節(jié)將氣氛推向一波波高潮。

三等獎，二等獎……得獎者歡呼上臺，臺下是善意的哄笑和掌聲。

我那張獎券，在開場時就被禮儀人員收走，投入舞臺側面的透明抽獎箱。

于穎親手將箱口封上，還對著眾人展示了一下。

頭獎即將揭曉。

燈光暗下，只留一束追光打在抽獎箱上。

主持人賣著關子，請盧總監(jiān)上臺抽取。

盧總監(jiān)整了整西裝，面無表情地走上臺。

他將手伸進抽獎箱，摸索片刻，抽出一張獎券。

遞給主持人。

主持人打開，故意拉長聲調(diào)。

“今年的頭獎得主是——”

“行政部！于！穎！”

光束瞬間打在于穎所在的席位。

她難以置信地捂住嘴，眼睛瞪大，隨即爆發(fā)出驚喜的尖叫。

周圍同事起哄、鼓掌，將她推向舞臺。

她接過主持人遞來的獎券和象征頭獎的巨大模型支票，激動得語無倫次。

“太意外了！真是……感謝公司，感謝領導……”

我坐在原地，掌聲機械地合著拍子。

視線落在舞臺上。

禮儀小姐正將抽獎箱里剩余的獎券倒出，準備后續(xù)環(huán)節(jié)。

那些獎券的副聯(lián)存根被扯下，散亂地放在旁邊一個小籃子里。

于穎在臺上展示她的獎券。

主持人為了效果，將獎券對著臺下鏡頭特寫。

高清屏幕上，獲獎者姓名“于穎”二字清晰可見。

是打印體。

但就在她揮動獎券的瞬間，我看到了獎券副聯(lián)的背面。

透過紙張，在舞臺強光下，副聯(lián)存根上原本打印的痕跡，隱隱透出輪廓。

那是一個工號。

數(shù)字組合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我的工號。

血液好像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

我盯著禮儀小姐手里那小籃子。

她正在整理，將副聯(lián)存根一張張捋平。

我起身，借口去洗手間，繞到舞臺側面。

經(jīng)過時，我腳步未停，手指卻仿佛不經(jīng)意地掠過籃筐邊緣。

指尖觸到最上面那張薄薄的紙片。

迅速而輕微地一勾，它便滑入我的袖口。

洗手間隔間里，反鎖上門。

我展開那張微微汗?jié)竦母甭?lián)存根。

正面，是年會主題logo和抽獎編號。

背面，是激光打印的、本應屬于中獎者的信息。

“徐慧琳，財務部，工號07432。”

墨跡清晰，紙張嶄新。

而臺上那張正聯(lián)，寫著“于穎”。

我靠在隔間冰涼的木板上，聽見外面歡呼聲浪陣陣傳來。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05

那一夜幾乎沒合眼。

黑暗里，獎券存根上那行字反復灼燒視網(wǎng)膜。

憤怒像巖漿在胸腔翻滾，幾次沖到喉嚨口，又被更冰冷的理智硬生生壓下去。

鬧開嗎？

證據(jù)呢？就憑這張存根？她完全可以推說是打印失誤、混淆、甚至是我自己偽造。

她是行政主管，人脈熟絡，能言善辯。

我只是個普通財務。

年會上鬧起來，場面難看，最后大概率不了了之，卻會徹底得罪她，以及她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些“關系”。

頭獎很誘人，但比起這份工作，比起可能隨之而來的無盡麻煩，似乎又不夠分量。

而且，盧總監(jiān)那條“完整臺賬”的要求，像一道微弱的閃電，劃過混亂的腦海。

清晨，我頂著發(fā)沉的腦袋去上班。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下兩片青黑。

我仔仔細細化了妝，試圖蓋住疲憊。

辦公區(qū)氣氛如常，陳天磊在抱怨昨晚喝多了頭疼。

于穎還沒到。

她的喜悅和風光，大概要持續(xù)一整天。

我打開電腦，深吸一口氣，點開內(nèi)部系統(tǒng)。

調(diào)出行政部近兩年的采購與報銷申請記錄。

重點查看于穎經(jīng)手的、金額較高的項目，尤其是那些明細模糊、供應商重復或陌生的。

還有各類活動經(jīng)費報銷，包括之前的部門團建、客戶接待、節(jié)日禮品采購。

屏幕冷光映在臉上，數(shù)據(jù)一行行滾動。

有些單據(jù)的審批流程確實完備。

但有些，像之前那張辦公用品發(fā)票，透著說不出的別扭。

比如，某次大型活動餐飲報銷，附帶的菜單單價極高，且與市場上同等規(guī)格酒店的常見菜單對不上。

又比如，更換辦公家具的采購合同，型號規(guī)格寫得籠統(tǒng)，總價卻比其他分公司的類似采購高出一截。

我將這些可疑項目的單據(jù)號、摘要、金額、供應商信息，一一記錄在一個加密的文檔里。

沒有確鑿證據(jù)，只是一些疑點，像散落的珠子。

缺一根能串起它們的線。

中午在食堂，遠遠看見于穎被幾個人圍著，還在講述昨晚的幸運。

她看見我，隔著人群揮了揮手，笑容毫無陰霾。

我點點頭，端著餐盤找了角落位置。

宋嘉怡獨自坐在不遠處，小口扒著飯，眼神游離。

吃完飯回辦公室，路過樓梯間，聽到里面?zhèn)鱽韷阂值某槠暋?/p>

門虛掩著。

我頓了頓，輕輕推開一點。

宋嘉怡靠在墻邊，肩膀聳動，手里攥著手機。

聽見動靜，她驚慌抬頭，臉上淚痕未干。

看見是我，她明顯松了口氣，但慌亂更甚，急忙抹臉。

“徐、徐姐……”

“沒事吧？”我問。

“沒……沒事?！彼拖骂^，聲音哽咽，“就是……有點想家?！?/p>

這話顯然不真。

我遞過去一張紙巾。

她接過，攥在手心，卻沒用。

“于主管她……”她忽然開口，又猛地剎住，眼神恐懼。

“她怎么了？”

“沒，沒什么?！彼渭吴箘艙u頭，“徐姐，我沒事了，先回去了?！?/p>

她匆匆拉開門，逃也似的走了。

我站在安靜的樓梯間，只聽到通風管低沉的嗡鳴。

下午，盧總監(jiān)忽然召集財務部全體開會。

氣氛嚴肅。

他宣布，接總部通知，近期將有審計考察組蒞臨，進行年度工作檢查。

“時間未定，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周。大家把手頭工作梳理清楚，所有賬目、憑證、檔案，務必隨時可以調(diào)閱?！?/p>

他目光掃過每個人。

“尤其是近期，以及歷史上有過任何調(diào)整、特殊處理的賬項，確保經(jīng)得起查?！?/p>

散會后，陳天磊嘀咕。

“總部審計？往年不都是年后嗎？怎么搞突然襲擊？”

我沒說話，回到工位。

電腦屏幕上，那個加密文檔還開著。

于穎經(jīng)手的那些可疑單據(jù)，靜靜地躺在列表里。

窗外天色陰沉，云層低垂。

要下雨了。

06

審計組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次日下午剛上班不久，前臺的電話就急促響起。

隨即，三輛黑色轎車毫無征兆地停在了公司樓下。

盧總監(jiān)親自下樓迎接。

再上來時，身邊多了五六個人。

為首的男人約莫五十歲，身材清瘦，穿著深色夾克，眼神平靜卻像能穿透什么。

他是馬彬，總部審計部負責人。

后面跟著的幾位，男女都有，表情一律平淡，手里提著統(tǒng)一的黑色公文包。

他們沒有去會議室，而是直接走進了辦公區(qū)。

原本還有些窸窣聲響的格子間，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敲鍵盤的聲音都輕了。

馬彬站在通道中間，目光緩緩環(huán)視一周。

他的視線沒有在任何人臉上多做停留，卻讓每個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盧總監(jiān)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總部審計考察組的領導，大家歡迎。馬總，這邊請?！?/p>

馬彬點點頭，這才走向早已準備好的小會議室。

門關上。

但那種被審視的感覺，并沒有消失。

幾分鐘后，盧總監(jiān)出來，臉色凝重。

“審計組需要調(diào)閱部分資料。”他快速點了幾個人的名字，包括我。

“徐慧琳，你配合提供去年至今，所有與行政部相關的采購、報銷、活動經(jīng)費支出的全套財務憑證、合同、審批流程記錄?！?/p>

“重點是，”他頓了頓，“年會相關所有費用，以及近兩年內(nèi)，單項金額超過五千元或同一供應商頻繁交易的行政采購項目?！?/p>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范圍，與我昨天查看的，重合度極高。

我穩(wěn)住聲音：“好的，盧總監(jiān)?！?/p>

資料早已按要求備好，但如此精準的調(diào)閱指向，仍讓我手心滲出薄汗。

我和另外兩位同事，將一箱箱封裝好的憑證資料搬進小會議室。

馬彬和他的手下已經(jīng)打開電腦，進入工作狀態(tài)。

室內(nèi)只有紙張翻動和偶爾壓低的聲音詢問。

氣氛冷肅，與門外故作鎮(zhèn)定的辦公區(qū)截然不同。

退出會議室時，我聽到馬彬對旁邊一位年輕審計員說了一句。

“先核對這份供應商清單和銀行流水?！?/p>

他手指輕輕點著的，正是我昨天重點記錄過的幾家供應商之一。

回到工位，我灌下半杯冷水。

陳天磊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慧琳，什么情況？我看他們好像是……帶著目標來的？”

我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望向行政部方向。

于穎的辦公室門關著。

她今天似乎格外安靜。

整個下午，辦公區(qū)彌漫著一種詭異的低氣壓。

無人大聲說話，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小會議室的門偶爾打開，出來一位審計員，低聲向盧總監(jiān)或某位同事詢問什么，拿到資料或得到答復后，又迅速返回。

每次門開合，都牽動一片緊繃的神經(jīng)。

臨近下班時，小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

這次出來的是馬彬本人。

他手里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走到盧總監(jiān)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兩人在里面談了大約十分鐘。

門開，盧總監(jiān)送馬彬出來。

馬彬的目光，這一次，明確地投向行政部區(qū)域。

他腳步平穩(wěn)地走過去。

停在于穎辦公室門口。

敲了三下。

于穎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熱情從里面?zhèn)鱽恚骸罢堖M?！?/p>

馬彬推門進去。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所有有意無意投去的視線，都聚焦在那條縫隙。

幾秒鐘后，馬彬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不高，卻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于主管，麻煩帶上你經(jīng)手的相關記錄，跟我們到會議室聊幾句?！?/p>

短暫的寂靜。

然后是于穎略顯詫異，但依然流暢的回應。

“哦，好的馬總，是什么事??？我這就來?！?/p>

她拿著一個筆記本和幾份文件，跟著馬彬走出辦公室。

臉上還掛著職業(yè)化的微笑，只是那笑容的弧度，有些僵硬。

他們一前一后，穿過安靜的辦公區(qū)，走向那小會議室。

無數(shù)道目光追隨著。

于穎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fā)出悶響。

走到會議室門口，馬彬側身，示意她先進。

于穎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進去了。

馬彬緊隨其后。

“咔嗒?！?/p>

門被輕輕關上，落鎖的聲音細微，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耳膜上。

07

門關上那一刻，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秒。

緊接著，低低的、壓抑的議論聲，像潮水般在格子間各個角落泛起。

又迅速平息下去，變成更深的沉默和無數(shù)交換的眼神。

陳天磊轉過頭，眼睛瞪得老大，用口型對我說：“找她的？”

我搖搖頭，示意他別出聲。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鼠標，光標在屏幕上漫無目的地移動。

行政部那邊，幾個職員面面相覷，有人不安地扭動著身體。

宋嘉怡坐在靠邊的位置，低著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jié)泛白。

小會議室的百葉窗被拉下了，遮得嚴嚴實實。

什么也看不見。

只能想象里面正在進行的對話。

是例行詢問？還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慢得像鈍刀子割肉。

偶爾有審計員從會議室出來，去取其他資料，或到其他部門找人問話。

每個人回來時，都面無表情，直接推門進去。

那扇門，成了黑洞，吸走了所有聲音和情緒。

于穎進去已經(jīng)快一個小時了。

這絕不是什么“聊幾句”。

辦公區(qū)死寂，只有空調(diào)風口單調(diào)的送風聲，和間或響起的、小心翼翼的鍵盤敲擊。

盧總監(jiān)從他的辦公室出來了兩次。

一次是接了杯水，一次是站在通道中間，環(huán)視了一圈。

他的目光掃過行政部，掃過于穎緊閉的辦公室門，最后落在小會議室方向。

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他什么也沒說，又回去了。

我桌上的內(nèi)部通訊軟件閃了一下。

是盧總監(jiān)發(fā)來的。

“把年會費用臺賬，包括獎品的采購、入庫、發(fā)放全流程記錄，電子版和已打印的紙質(zhì)版，現(xiàn)在送一份到我辦公室。”

我立刻回復：“好的?！?/p>

迅速整理好文件，打印、裝訂，拿起走向他辦公室。

敲門進去。

盧總監(jiān)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沒有看我，而是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總監(jiān)，您要的資料。”

我把文件夾輕輕放在他桌上。

他這才轉回視線，目光落在文件夾上，卻沒有立刻打開。

“昨天，”他開口，聲音平直，“你調(diào)閱了于穎經(jīng)手的一些歷史單據(jù)？”

我心里一緊。

他知道了？是系統(tǒng)有記錄，還是……

“是，”我穩(wěn)住聲音，“年會費用核對需要參考往年數(shù)據(jù)，就順便看了看?！?/p>

“看出什么了？”

他問得直接。

我斟酌著詞句：“有些單據(jù)的明細和市場價格對比，存在一些……不太尋常的地方。但只是粗略查看，沒有深入核實?！?/p>

盧總監(jiān)點了點頭，手指在文件夾封面上點了兩下。

“審計組這次，準備得很充分?！?/p>

他沒再說下去，揮了揮手。

我退出辦公室，帶上門。

回到工位，心還在咚咚跳。

他的話，是提醒，還是警告？抑或是……別的什么？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

小會議室的門，終于再次打開。

先出來的是馬彬。

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徑直走向盧總監(jiān)辦公室。

隨后，于穎走了出來。

她臉上的職業(yè)微笑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竭力維持的鎮(zhèn)定，但眼神是散的，嘴唇抿得發(fā)白。

手里原來拿著的筆記本和文件不見了。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沒有看任何人。

那扇門，也關得嚴嚴實實。

馬彬和盧總監(jiān)一起從辦公室出來，低聲交談了幾句。

然后，馬彬走向小會議室，對里面說了句什么。

兩位審計員出來，開始收拾桌面的電腦和資料。

看樣子，今天的談話暫告一段落。

但他們沒有離開公司。

馬彬和盧總監(jiān)一起，走向了于穎的辦公室。

敲門，進去。

門再次關上。

這一次，連百葉窗的縫隙都看不見了。

辦公區(qū)徹底陷入一種惶惑的安靜。

下班時間早已過去，卻沒有人動。

都在等。

等那扇門再次打開。

等一個不知道會是什么的結果。

08

于穎辦公室的門，關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色徹底黑透，城市燈光次第亮起。

辦公區(qū)亮著慘白的日光燈，照著一張張疲憊又緊張的臉。

沒人下班，也沒人敢大聲說話。

竊竊私語在角落里蠕動。

“到底什么事??？”

“審計組找于姐談這么久……”

“我看她出來時臉色很不好?！?/p>

“不會出什么問題吧？咱們行政部……”

宋嘉怡的位置空了。不知道什么時候離開的。

陳天磊給我發(fā)了條私聊消息：“慧琳，我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