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當兵能有什么出息?我一個月流水頂你五年津貼?!沽旨稳鸹沃票?,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舊家具。
我叫陸錚,五年前宋晚寧說等我回來,五年后她成了別人老婆。
我坐在她丈夫的飯桌上,聽他第三次提自己的公司流水。
我沒接話。
不是不能,是手機上那條沒點開的消息,讓這頓飯變得有點好笑。
01
六月的櫟陽熱得像蒸籠,傍晚六點太陽還掛在西邊不肯走。
我坐在老城區(qū)一家大排檔的塑料凳上,面前擱了一瓶啤酒,沒開。
桌上的油漬擦不干凈,蒼蠅圍著隔壁桌的烤串盤打轉(zhuǎn)。
我剛下火車三個小時,身上還帶著綠皮車廂里那股悶味,混著汗味和泡面味,在三十五度的空氣里發(fā)酵。
五年沒回來了。
櫟陽變了不少,火車站出來那條路拓寬了,兩邊的梧桐樹砍了一排,換成了綠化帶和不銹鋼護欄。
我記憶里的那個煙酒店沒了,變成了一家奶茶鋪,門口站了兩個舉牌子的小姑娘。
但大排檔還在。
老板換了一茬,烤串的味道差不多。
我叫陸錚,今年二十七。
五年前從櫟陽大學畢業(yè),室友們有的考研、有的進了企業(yè)、有的回老家考公,我跑去報了名參軍。
我媽走得早,我爸在杏林鎮(zhèn)上種地打零工,供我念完大學已經(jīng)掏空了家底。
畢業(yè)那年秋天,征兵的海報貼在學校食堂門口,我路過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站住了。
走的那天是九月初,櫟陽的天剛開始轉(zhuǎn)涼。
宋晚寧站在火車站檢票口外面,穿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頭發(fā)扎成馬尾,眼圈紅紅的。
她兩只手攥著我的袖子不松手,指甲掐進布料里,掐出了兩道小月牙。
檢票口的廣播在催了,她才松開。
她說,你去吧,我等你。
說這話的時候她沒哭,但聲音在發(fā)抖。
我摸了一下她的頭頂,轉(zhuǎn)身進了檢票口,沒回頭。
不是不想回,是我知道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頭兩年還好。
新兵連三個月,下連隊之后訓練雖然苦,但手機沒斷。
每周至少打一次電話,節(jié)假日能發(fā)條微信。
她跟我說家里的事——她換了工作,從一家小公司的文員調(diào)去了另一家稍微大點的公司做行政。
說她媽身體不太好,去年冬天檢查出來一個什么毛病,要長期吃藥,隔三差五往醫(yī)院跑。
說她在攢錢,等我回來想在櫟陽租個房子,不用太大,有個地方就行。
我說好。
每個月津貼發(fā)下來,留兩百塊生活費,剩下的全轉(zhuǎn)給她。
她不肯收,我說你先拿著,等我回去再說。
推來推去,她后來也就收了。
我聽著她的聲音,覺得日子雖然苦,但有個人在等,什么都扛得住。
那時候我以為五年很短。
第三年年初,我被選進了一個新的單位。
選拔過程我不能細說。
只說體能考核跑了三輪,戰(zhàn)術科目考了兩天,心理測試做了一整套,最后從全旅兩百多人里挑了十一個,我是其中之一。
調(diào)令下來那天,指導員把我叫到辦公室,跟我說了三件事。
第一,這個單位的番號不能對外說。
第二,所有個人通訊設備上交,對外聯(lián)絡全部切斷。
第三,只有政治部門會定期往直系家屬那里寄報平安的信,一季度一封,內(nèi)容固定,只報平安,不寫地點不寫任務。
我爸是直系家屬,他收得到。
但宋晚寧不是。
我跟指導員申請過。
我說我有個女朋友在等我,能不能幫忙轉(zhuǎn)一句話,就說一句我沒事就行。
指導員看了我半天,嘆了口氣,說小陸,這是鐵規(guī)矩,誰都一樣,連長家屬都是一樣的待遇,你一個列兵就別想了。
他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你現(xiàn)在要做的選擇是,到底想要什么。」
我選了留下來。
我想著,等任務階段過了,通訊恢復,我第一個就聯(lián)系她。
晚幾個月而已。
結(jié)果這一斷,斷了一年半。
等我重新拿到手機,第一件事就是撥宋晚寧的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實后再撥?!?/p>
我撥了三遍,三遍都是這句。
手心攥著手機殼,攥出了汗。
我打給張磊。
張磊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發(fā)小,小學同桌,初中一個班,高中雖然不在一個學校但周末還一起打球。
他說他也好久沒跟宋晚寧聯(lián)系了,不是一個圈子,畢業(yè)之后就散了。
后來他幫我輾轉(zhuǎn)打聽,問了好幾個人,最后從一個共同認識的女同學嘴里聽到了——宋晚寧去年結(jié)婚了,嫁的是一個做建材生意的,姓林。
具體什么情況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營房坐了很久。
手機擱在床頭柜上,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是省外的天氣推送。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出操哨響了,我起床疊被子套迷彩鞋,跟前一天一樣,跟前一千多天一樣。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兩年里我沒再打聽過她的任何消息。
不是放下了,是沒有立場再打聽。
現(xiàn)在我坐在這個大排檔里,等張磊。
他在微信上說晚上有個老同學聚會,本地這幫人湊的飯局,問我去不去。
我本來不想去。
剛回來,認識的人散了大半,我也不知道該跟這些人聊什么。
聊什么?聊這五年我在哪兒?不能說。聊在干什么?不能說。聊掙了多少錢?一個月津貼加補貼到手五千出頭,有什么好聊的。
張磊說,就一頓飯的事,你五年沒回來了,大家都想見見你,你不來他們還以為你飄了。
我想了想,說行吧。
出門之前,手機屏幕彈了一條新消息。
我掃了一眼,看清了是誰發(fā)的,沒點開。
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揣進褲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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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飯店在櫟陽老城區(qū),叫「聚福樓」,三層小樓,門口掛了兩排紅燈籠,比我走之前氣派了不少。
張磊在門口臺階上等我,一根煙抽了一半,看到我就掐了,笑著走過來。
「操,你怎么黑成這樣?跟從非洲維和回來似的?!?/p>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我的手——虎口和指關節(jié)上全是老繭,不是干活磨的那種,是另一種。
他沒問,拍了拍我肩膀:「走,上去,三樓包間?!?/p>
包間里已經(jīng)坐了七八個人。
圓桌,轉(zhuǎn)盤,塑料花,墻上貼著「生意興隆」的字畫,標準的櫟陽式請客排場。
有幾張臉我還認識——王洋,大學同班,現(xiàn)在在一家地產(chǎn)公司做銷售;劉敏,隔壁班的,微胖了一圈,聽說開了個奶茶店;還有個叫周浩的,戴副眼鏡,原來挺瘦,現(xiàn)在肚子鼓起來了。
其他幾個我對不上號。
大家看見我進來,熱情倒是熱情,站起來打招呼。
「喲,陸錚!」
「幾年沒見了,啥時候回來的?」
「在外面干什么呢?」
標準的客套三連。
我一一應了,沒多說,找了個靠門邊的位子坐下。
然后我看見了宋晚寧。
她坐在圓桌對面靠里的位置,穿一件淺灰色的連衣裙,頭發(fā)剪短了,齊肩,比五年前瘦了不止一圈。
鎖骨突出來,臉上的嬰兒肥完全沒了,顴骨的線條變得分明。
她在化妝,但粉底蓋不住眼下的暗沉。
五年前她是那種笑起來整張臉都會亮的姑娘。
現(xiàn)在沒笑,整張臉像蒙了一層紗。
她也看見了我。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鐘。
兩秒鐘里她的眼神變了三次——先是愣,然后是慌,最后是一種很復雜的東西,像打翻了什么,來不及收拾。
她先移開了目光,低下頭去擺弄手邊的茶杯,杯子里沒水。
張磊坐到我旁邊,湊過來壓低聲音:「她也來了,我之前不確定她來不來,沒跟你說。你……不會介意吧?」
我說沒事。
他看了我一眼,沒追問。
宋晚寧旁邊坐著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圓臉,微胖,皮膚白凈,保養(yǎng)得不錯,穿一件深藍色polo衫,領口翻得一絲不茍,像量過尺寸。
左手腕上一塊表,金屬表帶,燈光底下晃一下能閃到人眼。
他一條胳膊搭在宋晚寧椅背上,手指偶爾碰一下她的肩,帶著一種「這是我的」的隨意感。
另一只手端著紅酒杯——櫟陽的館子,點紅酒的人不多,他特意自帶了一瓶。
他笑起來聲音很大,那種整個包間都要聽他說話的大。
正在跟對面的王洋聊天,聊的是車。
「……那個4S店我認識人,落地比你至少便宜兩萬。你早說啊,我給你打個電話的事?!?/p>
他說話帶手勢,每個動作都在傳遞同一個信息:我有錢,我有人脈,我說了算。
有人跟我介紹:「這是宋晚寧老公,林嘉瑞,做建材的?!?/p>
林嘉瑞沖我舉了一下杯,微微點了點頭:「兄弟你好啊?!?/p>
語氣里沒有任何多余的熱情,就像在應付一個不重要的人,點完頭就轉(zhuǎn)回去繼續(xù)跟王洋說車的事了。
菜陸續(xù)上了。
林嘉瑞還在說。
車子說完了說房子——去年在櫟陽新區(qū)買的那套,一百六十平,精裝修,一樓帶花園。
房子說完了說公司——他做建材供應鏈,手底下二十多號人,今年拿了好幾個大單子。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不是對著某一個人說的,是對著全桌說的,聲音正好大到每個角落都能聽清。
我沒怎么聽,夾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很慢。
張磊問我喝什么,我說白開水吧。
他瞪了我一眼,還是給我倒了杯水。
大概過了十分鐘,劉敏在桌上隨口問了我一句:「陸錚你這幾年在外面干什么呀?好久沒你消息了?!?/p>
張磊替我接了句:「他當兵去了,剛回來。」
林嘉瑞正在給自己倒紅酒,聽到這句話,手頓了一下。
他的眼神轉(zhuǎn)過來了,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從我的短寸頭,到我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臉,到我穿的那件二十塊錢的圓領白T恤。
他放下酒瓶,靠在椅背上,笑了。
那種笑法我見過,在部隊里也見過——不是善意的笑,是分類的笑,是把一個人在心里歸了檔之后的笑。
「當兵的?。繋啄炅??五年?」
我說嗯。
他點了一下頭,點得很慢,配合著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現(xiàn)在是……退伍了?回來了?」
我說嗯。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不好找工作吧?現(xiàn)在外面競爭多激烈。沒點學歷沒點技術的,出來真挺難?!?/p>
他頓了一下,用一種聊天氣的隨意語氣接了句:
「你有什么打算沒有?保安?快遞?還是先在家歇歇?」
他看著我,嘴角帶笑,不像挑釁,更像他是真心覺得我的人生就這幾個選項。
桌上安靜了兩秒。
王洋低頭看手機,假裝沒聽到。
劉敏用筷子戳了一下盤子里的毛豆,沒吭聲。
我說:「還沒想好。」
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了。
張磊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我沒看他。
宋晚寧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了林嘉瑞一眼。
那一眼里有提醒的意思,也有一點懇求。
林嘉瑞沒接收到,或者接收到了不在乎。
他已經(jīng)打開了話匣子。
03
酒過三巡以后,林嘉瑞的臉紅了,聲音也更大了。
他這個人喝了酒有個特點——話變多,音量變高,自我感覺變好。
三杯紅酒下去,他覺得自己是這張桌上最成功的人。
說實話,單論賺錢,他可能確實是。
他摟著杯子講自己的創(chuàng)業(yè)史,講得津津有味。
從白手起家到第一桶金,從第一桶金到注冊公司,從注冊公司到今年接了七八個大項目,流水要沖八位數(shù)。
「櫟陽那個新樓盤你們知道吧?'翡翠灣',四十層的。里面用的防水材料、保溫板,全是我供的?!?/p>
他拍了一下桌子,轉(zhuǎn)盤上的菜盤跟著顫了一下。
「做生意就得敢押。別人不敢接的單子我敢接,別人不敢墊的資金我敢墊。膽子大,路子就寬?!?/p>
他說這話的時候特意看了一圈桌面,確認每個人都在聽。
周浩適時地捧了一句:「瑞哥厲害。」
林嘉瑞很受用,沖他舉了一下杯。
然后他話鋒一轉(zhuǎn),轉(zhuǎn)得很自然。
「現(xiàn)在這個社會啊,」他感慨萬千地搖了搖頭,「拼的是腦子,不是蠻力。你力氣再大,一個月也就掙那么多。你腦子活,坐在辦公室里打幾個電話,錢就進來了?!?/p>
說完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不長,一秒都不到。
但在座的人都接收到了那個目光的指向。
張磊放下筷子,臉色變了。
他張了一下嘴,我在桌下按住了他的手臂,捏了一下。
他看我,我輕輕搖了一下頭。
他的牙咬得咯吱響,但忍住了。
林嘉瑞沒注意到我們的小動作,他的注意力已經(jīng)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了。
又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這回直接對著我來了。
他上身往前傾了傾,兩只手肘撐在桌面上,一只手晃著酒杯,另一只手食指敲著桌面,一下一下的。
「陸錚兄弟,我真不是看不起你啊,」他的表情很誠懇,誠懇得像在做一場善意的施舍,「我就是說實話,你別介意。部隊津貼一個月多少?我聽說普通士兵也就兩三千?五年下來,加一塊……」
他在腦子里算了一下,然后攤了攤手。
「我公司一個司機月薪一萬,還包吃住,過年還有紅包。你在部隊五年攢的,可能還不夠我請司機一年的?!?/p>
他說完笑了,很真誠地笑,像是講了一個善意的笑話,等著大家一起笑。
沒人笑。
他不在意,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我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
杯子舉起來的時候,T恤的短袖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右小臂內(nèi)側(cè)一道三寸來長的疤。
疤痕結(jié)了痂很久了,皮膚發(fā)白發(fā)亮,凸起一條細棱,像一條蜈蚣趴在那里。
宋晚寧的目光落在了那道疤上。
她的動作停住了,手里的筷子懸在半空,眼神定住了。
她盯著那道疤看了好幾秒,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想問什么但沒問出口。
她不認識這道疤——五年前我走的時候,手臂上干干凈凈的。
我把杯子放下,袖子滑回了原位。
她的目光才移開,低下頭去,手指攥著裙擺,指節(jié)一點一點變白。
「行了,別說了。」宋晚寧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桌上很清楚,「人家剛回來,吃頓飯,你說這些干什么?!?/p>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說話,嗓子有點緊,像憋了很久。
林嘉瑞扭頭看她,酒意上頭,眉毛皺了一下。
「怎么了?我說幾句實話怎么了?」他的語氣帶上了不耐煩,「大家都是老同學,聊聊天嘛,我又沒有惡意。」
他轉(zhuǎn)向桌上其他人,攤了攤手,表情無辜:「是不是?你們說,我有惡意嗎?」
沒人接話。
王洋埋頭扒拉盤子里的蝦,劉敏端起杯子假裝喝水,周浩盯著桌上的轉(zhuǎn)盤像在研究它的旋轉(zhuǎn)原理。
空氣粘稠了幾秒。
張磊在我旁邊,呼吸聲都變粗了。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重不輕。
「吃菜?!刮艺f。
給他夾了一筷子排骨放碗里。
04
如果事情到這里就停了,這頓飯其實也能湊合吃完。
但喝多了的人有一個通病——不知道什么時候該閉嘴。
而林嘉瑞不光不知道該閉嘴,他還覺得自己說得挺對。
他又倒了一杯酒,這回倒的是桌上的白酒,不知道誰點的,他拿過來自己灌了半杯。
臉更紅了,眼神也開始飄了,但嘴還在動。
他開始講他認識的人脈。
市里某個部門的誰誰誰跟他喝過酒,某個開發(fā)商的老總是他牌友,某個銀行的行長夫人跟宋晚寧是閨蜜。
每一句話都在往自己臉上貼金,每一個名字都在給自己抬身價。
他說到興奮處,手在空中比畫,差點把隔壁劉敏的酒杯掃下去。
然后他忽然安靜了兩秒。
安靜的時候他在看我。
目光里的東西變了——之前是居高臨下的打量,現(xiàn)在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勁,像是在較量,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我明白那個目光。
他知道我是宋晚寧的前男友。
從他一開始就知道。
他今晚說的每一句話,表面上是炫富,實際上是沖我來的。
他在用錢、用房子、用人脈、用一切他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在宋晚寧面前證明一件事——她當初的選擇是對的,她現(xiàn)在嫁的人比那個當兵的強一百倍。
想明白這一層之后,他說的話就更好笑了。
但他接下來說的那句話,不好笑了。
他喝了口酒,摟住宋晚寧的肩膀,手指在她肩頭拍了兩下,像拍一件自己的東西。
然后他歪著頭看我,表情里帶著那種得了便宜還要踩一腳的得意。
「陸錚兄弟,說句不好聽的,你別怪我?!?/p>
他的聲音整個包間都聽得一清二楚。
「晚寧當年等了你兩年。兩年吶。你連個電話都不回,連條消息都不發(fā)。她天天看手機,一天看八百遍,你知道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搖了搖頭,一臉「你真不是個東西」的表情。
「換我我也不等。換誰誰都不等。兩年,電話打不通,信也沒一封,擱誰身上誰受得了?」
他又拍了拍宋晚寧的肩膀,像在展示一件戰(zhàn)利品。
「男人嘛,得讓女人過好日子。你給不了的,我給得了。買房買車看病,哪樣不要錢?這叫什么?各憑本事。」
他說完很滿意地笑了。
笑完還補了一刀:「不過兄弟你也別太難過,你保家衛(wèi)國,也算有意義,就是……不掙錢?!?/p>
包間里死一般地安靜了。
張磊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他一下站起來,椅子往后蹭了半米,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他臉鐵青,嘴唇繃成一條線,胸口起伏得很快。
「你他媽——」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力氣比剛才大,大到他吃了一疼,回頭瞪我。
我看著他,沒說話。
就是看著他。
他跟我對視了兩秒,那兩秒里他大概看到了什么,因為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坐了下來。
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青筋鼓在手背上,但坐住了。
宋晚寧低著頭,一直低著。
她的肩膀在林嘉瑞的手底下縮了一下,像是想掙開但沒掙。
我看見她另一只手藏在桌下,指甲掐進了掌心里,掌心有一個半月形的紅痕。
她在拼命忍什么。
桌上其他人都不說話了。
王洋盯著自己面前的碗碟,假裝不存在。
劉敏扭頭去看墻上的字畫,看得很認真,好像那幅印刷品真的很有藝術價值。
周浩在桌下的腿一直在抖。
張磊在我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她也不容易。當時她媽查出來那個病,花了不少錢,她一個人扛……」
他話說了一半,宋晚寧突然抬起頭,目光掃了過來,又快又準。
張磊立刻閉了嘴。
宋晚寧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什么都在里面了——歉疚、難堪、心疼、還有一種無法解釋的東西。
然后她把目光收了回去,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手在抖,水灑了幾滴在桌上。
包間里的空調(diào)嗡嗡地吹著。
七月份的櫟陽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但這個房間里,像結(jié)了一層霜。
05
時間在沉默里變得很慢。
有人拿手機假裝回消息,有人夾了一筷子菜但沒往嘴里送。
滿桌的菜涼了大半,沒人有胃口。
氣氛僵到這種程度,正常人會覺得該散了。
但林嘉瑞不是正常人。
或者說酒精讓他暫時失去了感知氣氛的能力。
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覺得大家安靜是因為他剛才那番話說得太有道理了,所有人都被他的真知灼見震住了。
他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正夾了一塊紅燒肉,蘸了點湯汁,慢慢嚼。
從頭到尾沒看他,沒回嘴,沒變臉。
他覺得我是找不到臺階下。
這種人的思維模式就是這樣——你沉默他就覺得你慫了,你不吭聲他就覺得你認了,你淡定他就覺得你在裝。
他理解不了另一種可能,就是你壓根不在意他。
他的臉上浮起一層興奮,那種勝利者的興奮。
他把白酒杯端起來,很大聲地站了起來。
椅子往后一推,發(fā)出一聲響。
「來來來,」他舉著杯子,環(huán)顧一圈桌面,表情慷慨得像在施恩,「我敬陸錚兄弟一杯!保家衛(wèi)國五年,辛苦了!」
他的聲音洪亮,像在做一場演講。
「回來以后要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跟哥說一聲。我那邊倉庫正好缺個管事的,不累,一個月給你開五千塊,管吃。你看怎么樣?」
他沖我眨了一下眼,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我已經(jīng)仁至義盡了。
杯子舉在半空,等我的回應。
我沒動。
嘴里那塊紅燒肉還沒嚼完。
我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沒掏。
這時候包間的門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p>
聲音不大不小,節(jié)奏均勻,在一片沉默的包間里格外清楚。
所有人都看向門的方向。
門開了一條縫,服務員探進半個身子,她的目光掃了一圈包間里的人。
「請問……哪位是陸錚先生?」她的聲音有點緊張,大概是門外來的人給了她一點壓力。
「外面有幾位領導找您?!?/p>
「領導」這兩個字從服務員嘴里說出來,包間里的空氣變了一變。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轉(zhuǎn)到了我身上。
劉敏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周浩推了一下眼鏡。
王洋從手機屏幕上抬起了頭。
張磊看了我一眼,眉頭皺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嘉瑞的酒杯還舉在半空,姿勢定住了,表情卡了大概一秒鐘。
然后他笑了一下,嗤地一聲。
我放下筷子,拿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
不急不慢地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出去一下。」
往門口走了兩步。
身后林嘉瑞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酒氣和一點不屑:
「什么領導呀?估計是戰(zhàn)友來接他吧?!?/p>
旁邊有人干笑了一聲。
我沒回頭。
包間的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指寬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