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門時，浴室里的水聲停了。

磨砂玻璃門透出兩個模糊的人影。

一個坐著，一個彎腰蹲著。

幾秒鐘后，門被拉開一道縫，熱氣涌出來。

董梓琪回過頭，手上還拿著濕漉漉的毛巾。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種笑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輕蔑的，帶著點挑釁的，甚至有一絲勝利者的嘲弄。

她身后，謝越澤坐在小板凳上，光著的腳踩在塑料盆邊緣，水珠順著腳踝往下滴。

我的手指按在手機(jī)屏幕上。

通訊錄里，“父親”兩個字跳出來。我按下?lián)芴栨I，把手機(jī)貼到耳邊。嘟——嘟——兩聲后，那邊接了。

“爸，”我的聲音平穩(wěn)得自己都陌生，“我認(rèn)了。我回家，和宋鈺玲聯(lián)姻?！?/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想通了？”

“嗯?！?/p>

“明天回來?！备赣H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jī)從耳邊拿開，屏幕暗下去。董梓琪臉上的笑僵住了，像一張正在融化的面具。謝越澤的腳還泡在水里，一動不動。

我轉(zhuǎn)身走向臥室，沒再看他們一眼。

01

快遞站下班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

我捶了捶酸痛的腰，把最后幾個包裹碼放整齊。經(jīng)理老張遞過來一個信封，里面是這周的兼職工錢。薄薄的，數(shù)一遍，八百塊。

“小魏，干得不錯?！崩蠌埮呐奈壹绨颍跋聜€月雙十一，忙起來工資能翻倍?！?/p>

我道了謝，把信封塞進(jìn)外套內(nèi)兜。

地鐵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我靠在門邊，聞著混雜的氣味——汗味、香水味、食物味。手機(jī)震動一下，是董梓琪發(fā)來的消息：“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我打字，“剛下班，大概半小時后到?！?/p>

“好，等你?！?/p>

后面跟了個愛心表情。我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幾秒，鎖屏，把手機(jī)揣回兜里。

出地鐵還要走十五分鐘。老舊的居民樓，樓道燈壞了幾盞，得摸著黑往上爬。四樓，左手邊那扇貼了福字的門就是。

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動。

門開了一條縫，暖黃色的燈光和飯菜香一起涌出來。我推門進(jìn)去，看見客廳沙發(fā)上坐著個人。

不是董梓琪。

謝越澤裹著條毯子，縮在沙發(fā)角落，鼻尖發(fā)紅。茶幾上擺著杯熱水，冒著白氣。董梓琪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

“回來啦？”她笑，“越澤感冒了，難受得厲害，我就讓他過來吃點熱的。”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頓。

“哦?！蔽野淹馓讙旌?，“嚴(yán)重嗎？”

“還好?！敝x越澤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就是頭有點暈。不好意思啊澤楷，打擾你們了。”

“沒事。”

董梓琪把炒好的菜端上桌。三副碗筷。她給謝越澤盛了碗湯，遞過去時手指碰了碰他的額頭。

“好像還有點燒?！?/p>

“吃了藥，應(yīng)該過會兒就好?！?/p>

我在餐桌邊坐下。三個菜：青椒肉絲，番茄炒蛋，紫菜湯。很家常。董梓琪坐到我旁邊，給謝越澤夾了筷子雞蛋。

“多吃點，補(bǔ)充蛋白質(zhì)。”

“謝謝?！?/p>

我低頭扒飯。肉絲炒得有點老，青椒沒去籽，吃著發(fā)苦。董梓琪和謝越澤聊著天，說起他們大學(xué)時的事——某次謝越澤重感冒，她也是這樣照顧他。

“那時候你笨手笨腳的，藥都能喂到鼻子里去?！敝x越澤笑。

“還不是因為你亂動。”

餐桌上的氛圍很融洽。我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飯吃到一半，謝越澤咳嗽起來，董梓琪連忙給他拍背，動作熟練自然。

我放下碗。

“吃飽了？”

“嗯?！蔽移鹕?，“你們慢慢吃，我去洗個澡?！?/p>

浴室鏡子里的男人眼下發(fā)青，胡茬冒出了一截。熱水沖下來時，我閉上眼睛。外面隱約傳來笑聲，是董梓琪在說什么，謝越澤低聲回應(yīng)。

我關(guān)掉水龍頭。

擦身子的時候，聽見董梓琪送謝越澤出門。門開了又關(guān)，腳步聲在樓道里遠(yuǎn)去。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見董梓琪正在收拾碗筷。

“走了？”

“嗯，我讓他打車回去?！彼ь^看我，“你今天好像很累？”

“還行?！?/p>

“兼職能不能少做點？太辛苦了?！?/p>

“房貸下個月要還。”我走到陽臺，點了支煙，“不多掙點，不夠。”

董梓琪沒說話。水龍頭嘩嘩響，她在刷碗。我抽完煙回來，她已經(jīng)收拾好廚房，坐在沙發(fā)上刷手機(jī)。

我挨著她坐下，手臂搭上她的肩膀。她身體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來，靠進(jìn)我懷里。

“澤楷?！?/p>

“嗯？”

“越澤今天其實挺難受的。”她輕聲說，“他一個人在這邊，也沒人照顧。”

“他不是有女朋友嗎？”

“上個月分了?！倍麋鲊@了口氣，“所以我才多照顧他一點。你別多想?！?/p>

我沒接話，手指卷著她的一縷頭發(fā)。發(fā)梢有點分叉，該修剪了。上次說好周末一起去理發(fā)店，后來她臨時有事，沒去成。

什么事來著？

哦，謝越澤搬家，她去幫忙。

“睡吧?！蔽宜砷_她，“明天還要上班?！?/p>

躺在床上，董梓琪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勻。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縫，像地圖上蜿蜒的河流。

謝越澤裹著毯子縮在沙發(fā)上的畫面，反復(fù)出現(xiàn)。

我翻了個身。

02

公司項目出了問題。

甲方臨時改需求，之前三個月的努力全白費。

會議室里，項目經(jīng)理的臉黑得像鍋底，挨個點名叫人發(fā)言。

輪到我時，我遞上修改方案，他掃了兩眼，直接摔在桌上。

“這做的什么玩意兒？重做！”

散會后，同事小趙湊過來，壓低聲音：“別往心里去，他剛被老板罵了，拿咱們?nèi)鰵饽亍！?/p>

我搖搖頭，坐回工位。

電腦屏幕上的設(shè)計圖密密麻麻，看著頭暈。我揉揉太陽穴，點開手機(jī)。置頂聊天框里，董梓琪的頭像安安靜靜，最后一條消息還是昨晚的“晚安”。

我打字：“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p>

等了十分鐘，沒回。

我放下手機(jī)，繼續(xù)改圖。下午四點多，手機(jī)震動，董梓琪回消息了：“晚上約了越澤，他失戀了心情不好，我得陪他散散心?！?/p>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

“不能改天嗎？”

“他都那樣了，我不好推。”她很快回復(fù)，“明天陪你，好不好？”

我盯著“好不好”三個字，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隨便吧。”我發(fā)了過去。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持續(xù)了一會兒，最后只發(fā)來一個擁抱的表情。

下班時下雨了。我沒帶傘，沖進(jìn)地鐵站時頭發(fā)和肩膀都濕了。車廂里空調(diào)開得足，濕衣服貼在身上，冷得人打顫。

回到家，屋里黑著燈。我打開燈，看見餐桌上留了張紙條：“飯在鍋里熱著，記得吃。我盡量早點回?！?/p>

字跡潦草。

我掀開鍋蓋，一葷一素，擺得整整齊齊。菜還溫著，但我沒胃口。草草扒了幾口，把碗筷扔進(jìn)水槽。

沖澡的時候，水很熱。霧氣蒙住鏡子，什么也看不清。我站在水下，讓水流沖刷頭頂，耳邊只有嘩嘩的水聲。

快十點時，門外傳來鑰匙聲。

董梓琪回來了，身上帶著雨水的潮氣和淡淡的酒氣。她踢掉高跟鞋，赤腳走進(jìn)來，臉頰泛紅。

“你還沒睡？”

“等你?！?/p>

她笑了，湊過來想親我，我別開臉。

“怎么了？”她愣住。

“玩得開心嗎？”

“還行，就是陪他喝了幾杯?！彼摰敉馓?，“越澤這次傷得挺深的，哭得稀里嘩啦。我得開導(dǎo)開導(dǎo)他。”

“所以你也不回消息？”

“手機(jī)靜音了，沒注意?！彼叩轿颐媲?，雙手捧住我的臉，“生氣了？”

我沒說話。

“別這樣嘛?！彼曇糗浵聛?，“我和越澤多少年的朋友了，他難過我總不能不管吧？你理解一下?！?/p>

“我理解?！蔽铱粗难劬?，“那你理解我嗎？我今天項目黃了，被經(jīng)理罵得狗血淋頭，想找你吃個飯說說話，你說你要陪他?！?/p>

董梓琪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我……我不知道你今天這么不順?！?/p>

“現(xiàn)在知道了。”

她松開手，轉(zhuǎn)身去倒水。

背影有些僵硬。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我們在一起兩年，從大學(xué)畢后就在一起，租房子，打工，計劃未來。

我以為我了解她。

“澤楷，”她背對著我說，“我覺得你最近有點敏感?！?/p>

“敏感？”

“越澤只是我的朋友?！彼D(zhuǎn)過來，語氣有些急，“你能不能別老把他當(dāng)假想敵？我們真的沒什么?！?/p>

“我沒說你們有什么?！?/p>

“可你就是那個意思！”

聲音在客廳里回蕩。我們都沒再說話。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在玻璃上。董梓琪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忽然覺得沒意思。

“睡吧。”我起身走向臥室，“明天還要上班。”

她沒跟進(jìn)來。

半夜我醒來，身邊空著?？蛷d亮著燈，我走出去，看見董梓琪蜷在沙發(fā)上睡著了，手機(jī)還握在手里。

屏幕亮著，是聊天界面。

最后一條消息是謝越澤發(fā)來的：“今天謝謝你陪我。還是你最好?！?/strong>

發(fā)送時間是凌晨一點。

03

手機(jī)震動時，我正趴在辦公桌上打盹。

昨晚沒睡好，眼下烏青一片。我摸過手機(jī)，看見來電顯示，睡意瞬間沒了。

“父親”。

我拿著手機(jī)走到樓梯間，按下接聽。

“爸?！?/p>

“在上班？”父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有些沙啞，背景音很安靜。

“最近怎么樣？”

“老樣子?！蔽铱恐鴫Ρ?，“您呢？”

“還行。”他頓了頓，“你媽上周去檢查，心臟還是不太好。醫(yī)生建議靜養(yǎng)，別受刺激?！?/p>

我心里一緊：“嚴(yán)重嗎？”

“老毛病了，但得注意?！备赣H嘆了口氣，“澤楷，家里最近不太平。北邊的項目出了岔子，資金鏈緊。”

我沒接話。這種開場白，通常意味著后面有更難的話。

“宋家那邊，又提聯(lián)姻的事了?！备赣H的聲音低下去，“宋鈺玲今年畢業(yè)，她父親的意思，是希望兩家盡快定下來。”

“我說過，我不接受?！?/p>

“這不是你接不接受的問題！”父親的語氣陡然嚴(yán)厲，“公司現(xiàn)在需要宋家的支持！你以為我愿意拿兒子的婚事做交易？”

樓梯間里很安靜，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我有女朋友了?！蔽艺f，“您知道的?！?/p>

“那個董梓琪？”父親冷笑一聲，“她家里什么背景？能幫你什么？澤楷，你不是小孩子了，該懂點事了?！?/p>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p>

“那你媽呢？”父親的聲音突然疲憊下來，“她天天念叨你，又不敢給你打電話，怕你煩。澤楷，回來吧。家里需要你，公司也需要你?！?/p>

我看著樓梯間窗戶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讓我想想?！?/p>

“盡快給我答復(fù)?！备赣H說，“宋家等不了太久?！?/p>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jī)，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臉。二十五歲，看起來像三十。眼角的細(xì)紋，下巴的胡茬，一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模樣。

我在樓梯間站了很久，直到腿發(fā)麻，才推門出去。

回到工位，小趙探頭過來：“誰的電話??？臉色這么差?！?/p>

“家里?！?/p>

“哦。”他識趣地沒多問，“對了，經(jīng)理叫你過去，好像是要談項目補(bǔ)救的事?！?/p>

我點點頭，起身走向經(jīng)理辦公室。

談完出來，已經(jīng)快下班了。經(jīng)理給了我三天時間重做方案，做不好就走人。我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看不進(jìn)去。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董梓琪發(fā)來的：“晚上我做飯，想吃什么？”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想吃什么？我忽然想不起自己喜歡吃什么了。這兩年來，都是她做什么我吃什么，從不挑剔。

“隨便?！蔽一亓藘蓚€字。

下班回家，屋里亮著燈。董梓琪在廚房忙活，哼著歌。餐桌上擺了兩副碗筷，還有一小瓶酒。

“回來啦？”她探出頭，“洗洗手，馬上好?！?/p>

我換了衣服坐下。她端菜上桌，都是我愛吃的：紅燒排骨，清炒時蔬，還有個蛋花湯。她給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今天怎么這么豐盛？”

“慶祝一下?！彼?，“我升職了，下個月開始帶小組?！?/p>

我舉杯：“恭喜?！?/p>

“謝謝?！彼隽伺鑫业谋樱澳阋惨佑团?，我看好你?！?/p>

我們默默吃飯。

排骨燒得不錯，軟爛入味。

董梓琪一直在說話，講公司里的趣事，講未來的計劃。

她說等房貸還清一些，我們可以換個大點的房子，或者買輛車。

“到時候你就不用擠地鐵了?！彼f。

我嗯了一聲，低頭喝湯。

“澤楷，”她忽然放下筷子，“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沒。”

“別騙我?！彼⒅遥澳忝看斡行氖?，右邊眉毛會不自覺地挑一下。”

我摸了摸眉毛。

“家里來電話了?！蔽艺f，“我爸?！?/p>

“叔叔說什么了？”

“沒什么，就問問我過得怎么樣?！?/p>

董梓琪看了我一會兒，沒再追問。吃完飯，我主動去洗碗。水龍頭嘩嘩響，她在客廳看電視，笑聲傳過來。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廚房。

她正靠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遙控器，眼睛卻看著窗外。側(cè)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像籠著一層薄霧。

“梓琪?！?/p>

“如果……”我頓了頓，“如果我家里情況很復(fù)雜，你會怎么辦？”

她轉(zhuǎn)過頭，眼神里有疑惑：“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我家不像你想的那么簡單，我也有瞞著你的事，你會生氣嗎？”

董梓琪坐直身體，表情認(rèn)真起來：“你瞞我什么了？”

“還沒發(fā)生?！蔽冶荛_她的目光，“只是假設(shè)?！?/p>

她沉默了幾秒。

“那要看是什么事?！彼f，“原則性的，我肯定生氣。但如果是為了我好，或者你有苦衷……我可以理解。”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晚上躺在床上，董梓琪很快睡著了。我側(cè)身看著她，想起父親的話，想起宋家，想起自己這兩年拼命想要逃離的東西。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

我輕輕起身，走到陽臺，點了支煙。

抽到一半，身后傳來腳步聲。董梓琪揉著眼睛走出來，身上披著外套。

“怎么又抽煙？”

“睡不著?！?/p>

她走過來，靠在我身邊。夜風(fēng)吹過來，有點涼。我攬住她的肩膀，她順勢靠進(jìn)我懷里。

“不管發(fā)生什么，我都會陪著你。”她輕聲說，“我們不是說好了嗎？要一起在這個城市扎根，有自己的家?！?/p>

我沒說話，只是收緊手臂。

煙頭在夜色里明明滅滅，最后一點紅光熄滅時，我把它摁進(jìn)煙灰缸。

回屋前，我瞥見臥室門口的地板上，董梓琪的手機(jī)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來自謝越澤。

“睡了嗎？”

04

周六上午，我去公司加班。

重做方案的時間只剩兩天，我得抓緊。辦公室里空蕩蕩的，只有鍵盤敲擊聲在回蕩。中午叫了外賣，吃完繼續(xù)干活。

下午三點多，手機(jī)響了。

是父親發(fā)來的短信：“下周三之前，給我答復(fù)。”

短短幾個字，像最后通牒。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刪掉短信，把手機(jī)扔到一邊。

工作到傍晚，終于有了點進(jìn)展。我保存文件，關(guān)掉電腦，長長吐了口氣。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路過甜品店時，我停了一下。

櫥窗里擺著草莓蛋糕，董梓琪最愛吃的那種。我推門進(jìn)去，買了一個六寸的。店員仔細(xì)包裝，系上粉色絲帶。

“送女朋友呀？”她笑。

拎著蛋糕盒走回家，心情難得輕松一些。也許該好好和董梓琪談?wù)?，關(guān)于家里的事，關(guān)于未來。瞞了她兩年，是時候說清楚了。

走到樓下，看見家里的燈亮著。

我加快腳步上樓，鑰匙插進(jìn)鎖孔時，聽見屋里傳來笑聲。

是董梓琪的笑聲，輕快的，放松的。還有說話聲，男人的聲音，是謝越澤。

我動作頓了頓，沒有立刻轉(zhuǎn)動鑰匙。

門板很薄，能隱約聽見里面的對話。

“……他真的那么說？”是謝越澤的聲音。

“對啊，昨晚突然問我，如果他有事瞞著我怎么辦。”董梓琪的聲音帶著笑意，“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許真有什么事呢？”

“他能有什么事？”董梓琪的語調(diào)隨意，“每天就是上班、兼職，兩點一線。家里條件也一般，不然也不會這么拼?！?/strong>

我的手指握緊了鑰匙。

“不過最近他好像壓力挺大的?！倍麋饔终f，“總抽煙，話也少了。我問他，他也不說?！?/p>

“男人嘛，總愛自己扛著?！敝x越澤頓了頓，“但我覺得，你們之間是不是該多溝通溝通？”

“溝通什么？他什么都不跟我說。”

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抱怨。我站在門外，蛋糕盒的提手勒著手指，有點疼。

“梓琪，”謝越澤的聲音低下去，“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們并不合適？”

屋里安靜了幾秒。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覺得……你值得更好的?！敝x越澤說，“你看你，漂亮，能干，性格又好。他呢？要什么沒什么，還總讓你操心?！?/p>

“你別這么說他?！?/p>

“我說的是實話?！敝x越澤嘆氣，“我是為你好。兩年了，他給過你什么？連個像樣的禮物都沒有。你生日那次，就送了個幾百塊的包。”

董梓琪沒說話。

我抬起手，想敲門。手指懸在空中，又放下了。

“可他對我挺好?！倍麋鞯穆曇艉茌p，“踏實，肯吃苦。”

“對你好的人多了去了?！敝x越澤說，“梓琪，別把自己耽誤了?！?/p>

又是沉默。

我轉(zhuǎn)身，拎著蛋糕盒走下樓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到三樓時，聽見樓上門開了，謝越澤的聲音傳出來：“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路上小心?！?/p>

關(guān)門聲。

我站在樓梯拐角，背貼著墻壁。蛋糕盒的絲帶在昏暗的光線下，粉色顯得有些刺眼。

過了一會兒，我重新走上去，掏出鑰匙開門。

董梓琪正坐在沙發(fā)上玩手機(jī)，看見我進(jìn)來，愣了一下。

“回來了？不是說要加班到晚上嗎？”

“提前做完了?！蔽野训案夂蟹旁诓妥郎?，“給你買了蛋糕?！?/p>

她眼睛一亮，跑過來：“草莓的？太好了！”

她拆開盒子，切了兩塊，遞給我一塊。我接過，坐在她對面。她吃得很開心，嘴角沾了點奶油。

“今天越澤來過?！彼叧赃呎f，“他心情好多了，謝謝我陪他?！?/p>

“他還說，下次請我們吃飯，算是答謝。”

我沒接話，用叉子戳著蛋糕上的草莓。鮮紅的果肉被戳爛，汁液滲出來，染紅了奶油。

“澤楷，”董梓琪放下叉子，“你是不是不喜歡越澤？”

“為什么這么問？”

“你每次見到他，都不太高興?！彼粗遥翱伤俏业呐笥?，很重要的朋友。”

“我知道?！?/p>

“那你能不能……對他態(tài)度好一點？”她聲音軟下來，“就當(dāng)是為了我?！?/p>

我看著她的眼睛。清澈的，帶著懇求的。兩年了，這雙眼睛我看了無數(shù)次，曾覺得里面盛滿了溫柔和愛意。

現(xiàn)在卻有些看不清。

“好?！蔽艺f。

她笑了，湊過來親了親我的臉頰：“謝謝你?！?/p>

蛋糕很甜，甜得發(fā)膩。我吃完自己那塊，起身去倒水。經(jīng)過垃圾桶時，看見里面扔著兩個咖啡杯。

不是我家的杯子。

05

謝越澤的腳扭傷了。

董梓琪在電話里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正在公司改最后一遍方案。經(jīng)理催得緊，我已經(jīng)連續(xù)熬了兩個通宵。

“怎么扭的？”

“下樓梯踩空了?！倍麋鞯穆曇粲行┙辜?，“腫得厲害，走路都困難。他一個人住，也沒人照顧，我就讓他暫時住我們客廳了。”

我捏了捏鼻梁。

“住多久？”

“醫(yī)生說至少要休養(yǎng)一周?！彼D了頓，“澤楷，你不會介意吧？”

“我說介意，你會讓他走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怎么這么說話？”她的語氣硬起來，“越澤是朋友，現(xiàn)在有困難，我們幫一把不應(yīng)該嗎？”

“應(yīng)該。”我閉上眼睛，“隨便吧?！?/strong>

掛了電話，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設(shè)計圖，線條和色塊開始模糊。小趙遞過來一杯咖啡：“怎么了？臉色這么差?！?/strong>

“是不是家里那位又……”他話沒說完，但意思都懂。公司里幾個關(guān)系近的同事都知道，我有個感情很好的女朋友，但好像有個男閨蜜總摻和。

“熬過這周就好了?！毙≮w拍拍我肩膀，“方案過了，獎金下來請吃飯啊?！?/p>

我勉強(qiáng)笑笑。

下班時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方案終于通過了，經(jīng)理難得露出笑臉，說下個月給我申請加薪。我道了謝，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公司。

地鐵上人不多，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手機(jī)震動，董梓琪發(fā)來消息：“越澤想吃粥，我煮了，你回來吃嗎？”

“吃過了?！?/p>

“哦，那早點回來休息?！?/p>

我把手機(jī)揣回兜里，頭靠著車廂壁，閉上眼睛。困意襲來，差點坐過站。

回到家，客廳的燈亮著。

謝越澤坐在沙發(fā)上，右腳踝裹著紗布，架在茶幾上。電視開著，在放綜藝節(jié)目。董梓琪不在客廳。

“回來啦？”謝越澤轉(zhuǎn)頭看我，笑容溫和，“梓琪在洗澡。”

我點點頭，換鞋進(jìn)屋。

“聽梓琪說你最近很忙？”謝越澤主動搭話，“要注意身體啊?！?/p>

“其實我覺得，男人還是要有自己的事業(yè)?！彼^續(xù)說，“但也不能太拼，忽略了身邊的人。梓琪這幾天總念叨你，擔(dān)心你太累?！?/p>

我沒接話，倒了杯水。

浴室的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董梓琪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fā)濕漉漉的。

“回來了？”她擦著頭發(fā)，“吃飯了嗎？”

“吃了?！?/strong>

“哦。”她走到謝越澤身邊，蹲下看他腳踝，“還疼嗎？”

“好多了，多虧你照顧?！?/p>

董梓琪笑了笑，起身看向我：“你看起來好累，早點洗洗睡吧?！?/p>

我去洗澡。熱水沖下來時，腦子清醒了一些。客廳里隱約傳來電視聲和低語聲，聽不清內(nèi)容。我加快速度，沖完穿上衣服出來。

董梓琪正在給謝越澤換藥。她蹲在他腳邊，動作輕柔小心。謝越澤低頭看著她，眼神專注。

“澤楷，”董梓琪頭也不抬，“能幫我拿一下茶幾下面的藥膏嗎？”

我走過去，從茶幾下層拿出藥膏遞給她。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冰涼。

我收回手，走向臥室。關(guān)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董梓琪正把藥膏抹在謝越澤腳踝上，指腹輕輕打圈。謝越澤靠在沙發(fā)里，閉著眼睛，表情放松。

門輕輕合上。

那一周，家里多了一個人。

謝越澤的腳傷沒好利索，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客廳。董梓琪每天早起給他做早餐，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他腳踝恢復(fù)情況。

我加班的時間越來越長。

經(jīng)理給的加薪申請批下來了，工資條上多了五百塊。我給董梓琪發(fā)消息：“晚上出去吃，慶祝一下?！?/p>

她過了半小時才回：“越澤腳不方便出門，我在家做吧，你想吃什么？”

“隨便。”

那天下班，我特意去商場逛了逛。珠寶柜臺里，戒指在燈光下閃閃發(fā)亮。我看中了一款簡約的鉑金戒指，價格標(biāo)簽上的數(shù)字讓我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買了。

導(dǎo)購精心包裝，說：“求婚用的？祝您成功?！?/p>

我笑了笑，把小小的絲絨盒子裝進(jìn)外套內(nèi)兜。

回到家，屋里很安靜。浴室亮著燈，水聲嘩嘩?？蛷d沒人，謝越澤的拐杖靠在沙發(fā)邊。

我放下東西，走向浴室。門虛掩著，沒關(guān)嚴(yán)。

透過門縫，我看見董梓琪的背影。

她彎著腰，面前放著一個塑料盆。謝越澤坐在小板凳上，褲腿挽到膝蓋，腳泡在水里。董梓琪手里拿著毛巾，正仔細(xì)地給他洗腳。

動作輕柔，像對待什么珍貴的東西。

水聲停了。謝越澤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董梓琪的肩膀，直直看向門縫外的我。

他嘴角動了動，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董梓琪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

看見我時，她愣了一下。手上還拿著濕毛巾，水珠滴在地磚上。

然后她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表情。

不是驚慌，不是尷尬，不是想解釋的急切。

是一種輕蔑的，帶著嘲諷的笑意。眼神掃過我，像在看什么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又像是早就料到這一幕，甚至有些得意。

時間好像靜止了。

塑料盆里的水泛著微光，謝越澤的腳泡在里面，腳踝上的紗布已經(jīng)拆了，皮膚還有些發(fā)紅。

我站著沒動。

手指摸到外套內(nèi)兜，絲絨盒子的棱角硌著掌心。

06

血液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

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shù)只蜜蜂在飛。我看著董梓琪臉上的笑，看著謝越澤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

荒謬得可笑。

兩年時間，省吃儉用，拼命工作，為了在這個城市有一個屬于我們的家。

我隱瞞身份，忍受父親的責(zé)罵，拒絕聯(lián)姻，以為自己在守護(hù)什么珍貴的東西。

結(jié)果呢？

我慢慢從外套內(nèi)兜里掏出手機(jī)。

屏幕亮起，通訊錄列表往下滑。指尖冰涼，但很穩(wěn)。找到“父親”那一欄，按下?lián)芴栨I。

嘟——嘟——

董梓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但沒發(fā)出聲音。謝越澤還坐在小板凳上，腳泡在水里，表情凝固了。

電話通了。

“爸。”我的聲音平穩(wěn)得連自己都驚訝，“我認(rèn)了。我回家，和宋鈺玲聯(lián)姻。”

那邊沉默了三秒。

我把手機(jī)從耳邊拿開，屏幕暗下去。浴室里的燈光慘白，照著三個人影。董梓琪手里的毛巾掉進(jìn)盆里，濺起水花。

“澤楷……”她的聲音在抖。

我沒理她，轉(zhuǎn)身走向臥室。

“魏澤楷！”她追出來，赤腳踩在濕漉漉的地磚上，“你剛才說什么？什么聯(lián)姻？什么回家？”

我拉開衣柜，拿出行李箱。

“你在開玩笑對不對？”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進(jìn)肉里，“你說話?。　?/p>

我甩開她的手，開始收拾東西。衣服，文件，證件，筆記本電腦。屬于我的東西不多，一個二十四寸箱子足夠裝下。

“你到底是誰？”董梓琪的聲音尖利起來，“什么回家？回什么家？”

我從外套內(nèi)兜里掏出那個絲絨盒子，放在茶幾上。

“這什么？”她愣住。

“本來打算求婚用的?！蔽液仙闲欣钕淅?，“現(xiàn)在用不上了?！?/p>

董梓琪盯著那個小盒子，臉色一點點白下去。她顫抖著手拿起來，打開。鉑金戒指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你……你哪來的錢？”

我沒回答，拎起行李箱走向門口。

“魏澤楷！”她沖過來攔住我，眼睛里全是慌亂，“你把話說清楚！什么聯(lián)姻？什么回家？你爸是誰？”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疲憊。

“魏廣平?！蔽艺f，“我爸叫魏廣平。廣平集團(tuán)，聽說過嗎？”

董梓琪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