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三袋大米

年會那天，酒店宴會廳里熱得像個蒸籠。

紅色地毯，金色桌布，桌上擺著果盤和瓜子花生。我們部門三十多號人擠在三張圓桌旁，空調(diào)大概有些年頭了，呼呼地吹著熱風(fēng)，夾雜著一股陳年煙酒味。我坐在靠門那桌的最外邊，這個位置好，上菜慢，但溜起來方便。

主持人是我們部門的陳姐，四十出頭，穿一身絳紅旗袍，拿著話筒在臺上說著一年來的成績。我低頭剝著花生，一粒一粒，剝得很仔細(xì)，花生殼在指尖裂開的聲音，脆脆的。

“下面，是大家最期待的環(huán)節(jié)——年終獎頒發(fā)！”

陳姐的聲音陡然拔高，背景音樂換成了激昂的進(jìn)行曲。圓桌上嗡嗡的說話聲停了，所有人都抬起頭，眼睛盯著臺上。我旁邊的王工，五十多歲的老技術(shù)員，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財務(wù)部的小張抱著一摞紅色信封走上臺，信封鼓鼓囊囊的。陳姐接過信封，開始念名字。

“李建國，銷售部，年終獎六萬六千元！”

臺下“哇”的一聲，掌聲稀稀拉拉響起來。李建國站起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臉上堆著笑，小跑著上臺，接過信封，對著臺下鞠了一躬。

“張麗，市場部，六萬六千元！”

“王志強(qiáng)，技術(shù)部，六萬六千元！”

一個個名字，一個個鼓鼓的紅包。掌聲一次比一次熱烈，笑聲一陣高過一陣。我們這桌的老劉，得了六萬六，回來時紅光滿面，把紅包“啪”地拍在桌上：“今晚我請客，唱歌去！”

我繼續(xù)剝我的花生。盤子里的花生快被我剝完了。

“林晚，技術(shù)部——”

陳姐念到我名字時，聲音頓了一下。我抬起頭。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過來。我放下手里的花生殼，在油膩的桌布上蹭了蹭手指，站起來。

臺上，小張遞過來的不是紅色信封。

是三個白色的編織袋，疊在一起，用紅繩草草捆著。袋子是那種最老式的米袋子，上面還印著褪了色的“東北優(yōu)質(zhì)大米”字樣，一個胖娃娃抱著條大魚。

我接過來。袋子很沉，壓得我手臂往下墜了墜。米粒在袋子里沙沙地響。

臺下靜了一瞬。

然后，我聽見有人壓低聲音笑。是隔壁桌剛領(lǐng)了六萬六的小年輕，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們這桌的老劉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小林，實惠！這年頭大米也金貴！”

我抱著三袋大米，站在臺上。燈光烤著我的頭頂，熱烘烘的。陳姐對著話筒，笑容有點僵：“公司關(guān)懷員工生活，考慮周到……林晚，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我把米袋子往上顛了顛，抱穩(wěn)了，對著話筒說：“謝謝公司。”

聲音通過音響放出來，干巴巴的。

我抱著米袋子下臺。回座位的路不長，但感覺所有人的眼睛都粘在我背上，粘在那三個寒磣的米袋子上。我把它們放在我椅子旁邊，白色的袋子在紅地毯上格外扎眼。

年會繼續(xù)，抽獎，表演節(jié)目。我們桌的小趙抽中個空氣炸鍋，高興得直叫。沒人再看我和我的米。我盯著桌上那盤涼了的白切雞，油凝在雞皮上，白白的一層。

散場時，人聲嘈雜。大家互相招呼著，商量下一場去哪。我彎腰去拎那三袋米。老劉喝得有點多，搭著我肩膀：“小林，真不去唱歌？哥請客！”

“不了劉哥，”我把他的胳膊輕輕挪開，“米挺沉的，不好拿。”

“也是，也是?！崩蟿⒑呛切χ?，被其他人簇?fù)碇吡恕?/p>

我一手拎一個米袋，另一個夾在腋下，擠進(jìn)電梯。電梯里還擠著幾個其他部門的同事，香水味、酒氣、汗味混在一起。他們看了我手里的東西一眼，迅速移開目光，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shù)字。

走到酒店門口，冷風(fēng)一吹，我打了個寒顫。二月的晚上，寒氣往骨頭縫里鉆。路燈昏黃，照著停車場里一輛輛開走的車。我叫的網(wǎng)約車還有八分鐘。

我把米袋子放在腳邊，搓了搓凍僵的手，掏出手機(jī)。屏幕亮起，微信工作群里正熱火朝天，紅包一個接一個，表情包亂飛。沒人@我。我關(guān)掉屏幕，把手機(jī)塞回兜里。

車來了，是輛白色吉利。司機(jī)搖下車窗，看到我腳邊的東西，皺了皺眉：“哥們，這……米不能放后備箱，有味兒，怕撒。你抱懷里行不？”

“行。”

我把后座門拉開，先把兩袋米塞進(jìn)去，自己坐進(jìn)去，再把最后一袋抱在腿上。米袋子粗糙，隔著褲子硌著腿。車子啟動，駛?cè)胍股?/p>

司機(jī)從后視鏡瞥了我一眼：“單位發(fā)的年貨？”

“嗯?！?/p>

“挺實在?！彼緳C(jī)干笑兩聲，打開了收音機(jī)。里面在放一首熱鬧的過年歌。

車子在老城區(qū)狹窄的街道上穿行，兩邊是灰撲撲的居民樓，陽臺上晾著衣服，有些窗戶亮著燈，有些黑著。路過一家還亮著燈的小超市，門口支著牌子：“特價東北大米，2.5元/斤”。

我抱緊了懷里的米袋子。

車在我租住的小區(qū)門口停下。這是個九十年代的老小區(qū)，沒電梯，樓道燈壞了好幾盞。我抱著米，一步一步爬上六樓。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動，門開了。

屋里沒開燈，黑著。我摸到開關(guān)，“啪”一聲，慘白的燈光亮起，照亮一地狼藉?？蛷d沙發(fā)上堆著沒疊的衣服，茶幾上擺著吃剩的泡面桶，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我把米袋子放在門口玄關(guān)，換了鞋，走到窗前。樓下，一輛閃著警燈的電動車慢悠悠駛過，很快消失在樓棟之間。遠(yuǎn)處，城市中心的霓虹燈模糊成一片五彩的光暈。

手機(jī)震動了一下。是我媽發(fā)來的微信語音。

我點開，她帶著口音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晚啊，放假了沒？什么時候回家？今年你弟帶女朋友回來過年，你劉阿姨給介紹的，姑娘可好了，在銀行上班……”

語音有六十秒，我聽到一半，按了暫停。

我走回玄關(guān)，看著那三袋靠墻立著的大米。蹲下身，解開紅繩，打開其中一個袋子的封口。米粒一顆顆，飽滿，白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我伸手抓了一把，米粒從指縫間滑落，沙沙地響，落在瓷磚地上，蹦跳著散開。

電話響了。屏幕上跳動著“李總”兩個字。

李總是我們分公司總經(jīng)理，我的頂頭上司。我盯著那名字跳了七八下，才按下接聽鍵。

“喂，李總?！?/p>

“小林啊，還沒睡吧？”李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有點嘈雜，像在飯局上，“今天年會，那個……你別往心里去。公司有公司的考慮。你今年的項目，功勞苦勞，我都看在眼里。”

我沒說話，聽著。

“這樣，馬上過年了，好好休息。年后來我辦公室一趟，咱們聊聊，你那個新項目的想法，我很感興趣。對了，你勞動合同是不是三月份到期？到時候一起聊續(xù)約的事?！?/p>

電話那頭有人叫李總，他應(yīng)了一聲，又匆匆對我說：“先這樣，玩得開心！”

電話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

我握著手機(jī)，慢慢在冰涼的地磚上坐下。屁股底下傳來寒意。我看著散落在地上的米粒，幾顆滾到了沙發(fā)底下，看不見了。

窗外，不知道哪家孩子在放鞭炮，“啪”的一聲脆響，在夜空中炸開，很快又恢復(fù)了沉寂。

過年了。

第二章 沉默的春節(jié)

年三十那天，我坐高鐵回了老家。

車廂里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行李架上塞滿了拉桿箱、編織袋，過道都站滿了人?？諝鉁啙?，泡面味、汗味、劣質(zhì)香水味混在一起。我靠著窗，看著外面飛速后退的、灰禿禿的田野。手機(jī)里，部門微信群還在蹦消息，是陳姐發(fā)的集體拜年視頻，大家穿著紅衣服，在辦公室里拱手作揖，齊聲喊“新年快樂”。我沒點開看。

老家在縣城，父母住在單位的老家屬院里。院子不大，幾棟六層樓，墻皮斑駁。我家在一樓，帶個小院。我剛拎著行李（那三袋大米我最終沒帶，留在了出租屋）走到單元門前，就聽見里面?zhèn)鱽淼男β?，電視里春晚預(yù)熱節(jié)目的音樂聲，還有我媽拔高了嗓門的說話聲。

“哎呀，我們小峰就是有本事！這姑娘多??！家里是市里的？父母都是干部？好，好！”

我敲了門。開門的是我爸，看見我，臉上笑了一下，接過我手里的東西：“回來了？快進(jìn)來，外頭冷?！?/p>

屋里暖氣很足，熱烘烘的，帶著燉肉的香味?？蛷d沙發(fā)上，我弟林峰摟著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姑娘，正拿著手機(jī)給她看什么。姑娘長得挺清秀，抿嘴笑著。我媽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手里抓著把瓜子，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哥，回來啦？”林峰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口招呼了一句，又低頭跟姑娘說笑。

“嗯?！蔽野衙撓碌耐馓讙旌?。

“這是小雅，你弟女朋友。”我媽趕緊介紹，又對那姑娘說，“小雅，這是小峰他哥，林晚，在大城市大公司上班，搞技術(shù)的?！?/p>

姑娘禮貌地沖我點點頭：“大哥好。”

“你好。”我也點點頭。

我媽起身往廚房走：“你們聊著，魚馬上就好。晚啊，餓了吧？先吃點糖果?！彼チ艘话亚煽肆饚湃沂掷?。

晚飯很豐盛，雞鴨魚肉擺了一桌。我爸開了瓶酒，給林峰倒上，又看看我：“來點？”

“不了爸，路上有點累?！蔽沂⒘送腼垺?/p>

飯桌上，主要是林峰和媽媽在說話。林峰在省城一家房產(chǎn)中介當(dāng)?shù)觊L，今年行情好，賺了不少，正計劃買車。小雅在銀行柜臺，工作穩(wěn)定，父母是退休教師。我媽聽得眉開眼笑，不停給小雅夾菜。

“小峰現(xiàn)在出息了，比他哥強(qiáng)?！蔽覌屆蛄丝诰?，臉泛著紅光，“他哥就是太老實，在大公司那么多年，也沒混出個名堂。晚啊，你今年年終獎發(fā)了不少吧？聽說你們那種大公司，年終獎都十幾萬？”

桌上靜了一下。我爸看了我媽一眼。林峰給小雅剝了只蝦，沒抬頭。小雅好奇地看向我。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jìn)碗里：“沒多少?！?/p>

“沒多少是多少？”我媽追問，“總有個數(shù)吧？你看你弟，今年光提成就這個數(shù)?！彼斐鰞筛种?，晃了晃。

“吃飯吃飯，問這個干嘛?！蔽野执驁A場，給我媽夾了塊魚肉。

“我問問怎么了？自己兒子還不能問了？”我媽聲音高起來，“林晚，媽不是圖你錢，是擔(dān)心你！你也三十了，連個對象都沒有，錢也攢不下，在大城市租個小破屋，圖啥？你看你弟，房子首付差不多了，車也要買了，女朋友也帶回來了……”

“媽！”林峰打斷她，有點不耐煩，“大過年的，說這些干嘛。哥有哥的活法?！?/p>

“什么活法？窩窩囊囊的活法？”我媽放下筷子，眼圈有點紅，“我跟你爸就盼著你們好。你弟是爭氣，你呢？年年回來就這模樣，問啥都不說，心里到底咋想的？”

電視里，春晚開始了，歡快的歌舞聲涌出來，填滿了突然安靜的飯廳。主持人用高八度的聲音祝福全國觀眾新年快樂。

我看著碗里的飯，米粒雪白，一顆顆晶瑩飽滿。我突然想起我出租屋門口那三袋米。

“我吃飽了?！蔽曳畔峦?，站起來，“有點頭疼，進(jìn)去躺會兒。”

“你看你，一說你就這樣……”我媽在我身后說。

我走進(jìn)以前我和林峰的房間?，F(xiàn)在這里基本是林峰的了，書桌上擺著他的健身照片，柜子里掛著他的衣服。我的床還在靠窗的位置，床上鋪著干凈的舊床單。我躺上去，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我小時候就有的、罩著塑料荷葉邊的吸頂燈。

門外，電視聲，笑聲，我媽壓低了但依然能聽見的絮叨聲，隱約傳來。

手機(jī)震動，是李總發(fā)來的微信：“小林，新年快樂！過年好好陪家人，年后咱們好好聊聊續(xù)約和新項目，我看好你！”

我沒回。點開朋友圈，刷了一下。同事小王發(fā)了張全家福，配文“其樂融融，感恩擁有”。老劉在海南曬太陽，照片里他戴著墨鏡，笑出一口白牙。陳姐曬了年夜飯，九宮格，中間一個大大的、油光發(fā)亮的紅燒豬頭。

我退出來，打開手機(jī)銀行APP，看了眼余額。數(shù)字不大，但交完下季度房租，還能剩下一些。

窗外，鞭炮聲開始密集起來，噼里啪啦，夾雜著小孩的尖叫歡笑。夜空被不時亮起的煙花映成各種顏色。

年初二，我開始出門。見了幾撥親戚，拜年。話題無非是工作、收入、結(jié)婚。我統(tǒng)一回答“還行”、“不急”。幾個表兄弟堂姐妹，有的做生意發(fā)了財，有的考了公務(wù)員，言談間帶著一種含蓄的得意。我只是聽著，偶爾笑笑。

“晚晚在大公司，見多識廣，就是話少?！币粋€姨這么打圓場。

年初五晚上，高中同學(xué)聚會。在縣里新開的一個KTV大包間。來了二十幾個人，大多是留在本地的，也有幾個從外地回來的。啤酒上了好幾箱，果盤瓜子擺滿桌。氣氛很快熱鬧起來，劃拳的，唱歌的，吹牛的。

當(dāng)年睡我上鋪的哥們兒大周，現(xiàn)在開了兩家裝修公司，胖了一圈，摟著我脖子，噴著酒氣：“林晚！咱班當(dāng)年就數(shù)你學(xué)習(xí)最好，考到大城市去了！現(xiàn)在混得最好吧？年終獎不得這個數(shù)？”他伸出巴掌，翻了一下。

旁邊幾個同學(xué)都看過來。

我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就那樣?！?/p>

“就那樣是哪樣？跟兄弟還保密？”大周不依不饒，“聽說你們那種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年終獎都幾十個月工資？你今年發(fā)了多少？讓兄弟們羨慕羨慕。”

包間里音樂正好切到一首慢歌，聲音小了些。好幾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磕在玻璃茶幾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皼]多少，就點大米?！?/p>

“大米？”大周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我后背，“行啊你林晚，現(xiàn)在都講究有機(jī)生活了是吧？發(fā)大米，綠色健康！高級！”

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話題很快又轉(zhuǎn)到別處。

我坐在喧囂的中心，感覺有點透不過氣。拿起話筒，點了首很老的歌。音樂響起，我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歌詞，張開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聲音。我把話筒放下，拿起外套。

“這就走了？”大周問。

“嗯，有點悶，出去透透氣?！?/p>

走出KTV，冷風(fēng)一灌，腦袋清醒了些。街道兩邊掛滿了紅燈籠，映得地上也一片紅。我沿著馬路慢慢走，不知不覺走到了高中學(xué)校門口。大門緊閉，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門口保安室亮著燈。

手機(jī)在口袋里震動，是我爸。

“晚啊，在哪呢？這么晚還不回來？”

“同學(xué)聚會，快了。”

“哦……早點回。你媽她就是嘴快，沒壞心。你弟他們明天走了，你……多待兩天？”

“看情況吧，爸，公司可能有事?！?/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靶?，你看著辦。在外頭……別委屈自己?！?/p>

掛了電話，我在學(xué)校門口的石墩上坐下，點了一支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我想起高三那年，我也是坐在這里，想著一定要考出去，去大城市，闖出個樣子。

現(xiàn)在，我坐在同樣的地方，口袋里揣著手機(jī)，屏幕上是李總那條“看好你”的微信。身后KTV隱約傳來鬼哭狼嚎的歌聲。遠(yuǎn)處，不知道誰家還在放煙花，“砰”一聲炸開，散成一片稍縱即逝的光點，然后，夜空重歸沉寂，只剩下滿地紅色的燈籠紙屑，被風(fēng)吹得打著旋。

年初八，我買了回程的票。走的時候，我媽往我行李箱里塞了滿滿一包吃的，香腸、臘肉、炸丸子?！巴饷鏂|西貴，又不健康。這些帶著，自己做飯吃?！?/p>

我爸送我到小區(qū)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工作……不順心就換，身體要緊?！?/p>

我點點頭，拖著箱子走了。走出很遠(yuǎn)，回頭，看見我爸還站在門口，身影在清晨的寒氣里，顯得有些佝僂。

高鐵呼嘯著駛離站臺，熟悉的縣城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里。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一模一樣的農(nóng)田和村莊，閉上了眼睛。

包里，那包家里帶來的食物沉甸甸的，壓著行李箱的輪子，發(fā)出規(guī)律的、單調(diào)的聲響。

第三章 總經(jīng)理的約談

回到出租屋，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面而來。走時忘了關(guān)嚴(yán)窗，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灰。那三袋大米還立在玄關(guān)，像三個沉默的衛(wèi)兵。我繞過它們，把行李箱推進(jìn)屋。

假期后的第一個工作日，空氣里還殘留著年味的慵懶和倦怠。電梯里碰到同事，互相點頭，說聲“過年好”，笑容都是模式化的，透著沒休息過來的疲憊。辦公室比年前似乎亮堂了些，大概行政找人清洗了窗戶。桌上堆著一小摞新年臺歷和記事本，印著公司的logo。

我剛坐下打開電腦，內(nèi)部通訊軟件就跳了出來，是李總的秘書小唐：“林工，李總請您十點半到他辦公室一趟?！?/p>

“好的?！?/p>

回復(fù)完，我看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九點零七分。還有一小時二十三分鐘。

我起身去茶水間沖咖啡。路上遇到陳姐，她正端著杯花茶，看見我，笑容比平時熱絡(luò)幾分：“小林回來啦？過年怎么樣？”

“挺好的，陳姐。”

“那就好。哎，年后該忙了，你們技術(shù)部擔(dān)子重啊。”她壓低聲音，湊近一點，“我聽說，李總很看重你手上那個新項目預(yù)案，好好干，機(jī)會難得?！?/p>

我點點頭，接了杯熱水。速溶咖啡的香味在開水沖泡下彌漫開來，有點廉價的人工香精氣。

回到工位，我打開那個做了一半的新項目預(yù)案文檔。是關(guān)于老舊小區(qū)智能安防系統(tǒng)升級的方案，我花了小半年調(diào)研，寫了厚厚一沓分析報告和初步構(gòu)想。年前交給李總時，他粗略翻了翻，說了句“有點意思，年后細(xì)聊”。

我滑動著鼠標(biāo)，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和圖表。樓道監(jiān)控盲區(qū)分析，老人居家安全預(yù)警，低成本改造方案預(yù)算……字斟句酌，數(shù)據(jù)翔實。我看了一會兒，關(guān)掉了文檔。打開郵箱，處理假期積攢的幾十封未讀郵件，大多是系統(tǒng)通知和廣告。

十點二十五分，我關(guān)了電腦，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領(lǐng)子。經(jīng)過大辦公室時，幾個正在閑聊的同事聲音低了下去，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我。我沒停留，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總經(jīng)理辦公室。

門虛掩著。我敲了敲。

“進(jìn)?！崩羁偟穆曇魝鱽恚袣馐?。

我推門進(jìn)去。李總的辦公室很大，一面是落地窗，陽光透進(jìn)來，照在光可鑒人的深色實木辦公桌上。李總坐在寬大的皮椅里，正在看文件，手邊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他五十歲上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挺括的襯衫，沒打領(lǐng)帶，顯得隨和又精神。

“李總?！蔽医辛艘宦暋?/p>

“哦，小林來了，坐，坐。”李總從文件上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他順手合上文件夾，我瞥見封面上似乎就是我的項目名稱。

我在他對面坐下，椅子有點低，我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平視。

“年過得好啊？”李總身體往后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拉家常的姿態(tài)。

“還好，謝謝李總關(guān)心?！?/p>

“家里人都好？”

“都好?！?/p>

“那就好?！崩羁傸c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咱們言歸正傳。今天找你來，主要是兩件事?！?/p>

他頓了頓，看著我。我坐直了些，等著。

“第一，是你這個新項目預(yù)案?！彼牧伺氖诌吥莻€文件夾，“我仔細(xì)看了，想法很不錯，切入點很準(zhǔn)，老舊小區(qū)改造是趨勢，市場潛力大。數(shù)據(jù)也扎實?？吹贸鰜?，你是下了功夫的?！?/p>

“謝謝李總?！?/p>

“別急著謝?！崩羁倲[擺手，笑容更深了些，“公司管理層開會討論過了，認(rèn)為這個項目很有前景，決定正式立項。初步預(yù)算也批下來了，雖然不算多，但啟動足夠了。這個項目，我打算交給你牽頭?！?/p>

他說完，停下來，看著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反應(yīng)。

辦公室很安靜，能聽見中央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細(xì)微的嗡嗡聲，以及窗外遠(yuǎn)遠(yuǎn)傳來的城市喧囂。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條條明暗相間的光帶。

“謝謝李總的信任?！蔽艺f。

李總似乎對我的平靜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起來：“年輕人，沉得住氣，是干大事的料。不過牽頭項目，責(zé)任就重了。所以，這就要說到第二件事?！?/p>

他拉開辦公桌抽屜，從里面拿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看去。封面上印著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勞動合同續(xù)簽協(xié)議。

“你的合同不是三月份到期嗎？”李總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公司很看好你的發(fā)展，尤其是這個新項目，需要你這樣的骨干力量來挑大梁。所以，續(xù)約的事情，咱們今天就定下來。新合同期限五年，薪資待遇嘛，”他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肯定比現(xiàn)在有大幅提升。具體數(shù)字，人事那邊會跟你細(xì)談，包你滿意。怎么樣？”

他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篤，篤，篤。那聲音不響，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伸出手，拿起那份合同。紙張很新，散發(fā)著油墨味。我沒有翻開，只是看著封面那幾個字。陽光照在紙上，有些反光。

“李總，”我抬起眼，看著他，“年終獎，為什么是我？”

敲擊桌面的聲音停了。

李總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那么一剎那，像一張精心維持的面具突然出現(xiàn)了細(xì)小的裂縫，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原狀，甚至更加和煦?！芭?，你說那個啊?！彼麚]了揮手，像是要拂去什么不重要的東西，“嗐，公司有公司的整體考量，獎金分配是綜合評估的，項目貢獻(xiàn)、團(tuán)隊協(xié)作、年度績效……因素很多?？赡苣隳承┓矫?，啊，還有提升空間。但這不代表公司不認(rèn)可你的價值嘛！你看，現(xiàn)在這么大一個項目交給你，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眼睛看著我，但目光有些飄忽，掃了一眼我手里的合同，又迅速回到我臉上。

“綜合評估？”我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聲音不高，“李總，我去年獨立負(fù)責(zé)的三個項目，驗收評級都是A。我?guī)У男〗M，季度考核一直是部門第一。您剛才說的這個新項目預(yù)案，也是我用業(yè)余時間做的調(diào)研。這些，在‘綜合評估’里，占多少權(quán)重？”

辦公室里的溫度好像突然低了幾度?？照{(diào)的出風(fēng)聲似乎更清晰了。

李總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有點急?！靶×职?，你這個人，就是太較真。評估是綜合的，多維度的，不是光看業(yè)績數(shù)字。有時候，為人處世，團(tuán)隊融合，也很重要。你還年輕，有些事，要看長遠(yuǎn)?！彼畔虏璞?，杯底和桌面接觸，發(fā)出“咔”的一聲輕響。

“長遠(yuǎn)？”我看著他的眼睛，“李總，您指的是，像王工那樣，干了二十年，因為不肯在采購單上簽字，今年也被‘優(yōu)化’了？還是像劉姐，休完產(chǎn)假回來，崗位就沒了？”

李總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不再試圖維持笑容，身體坐直了，手指也不再敲桌面，而是握成了拳頭，放在桌沿?！傲滞?，你這是什么意思？公司的人事安排，自然有公司的道理。我叫你來，是談續(xù)約，談你的前途，不是讓你來質(zhì)疑公司管理的！”

他的聲音提高了，帶著明顯的怒氣，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回蕩。

我沒接話，只是看著他。陽光從他背后的窗戶照進(jìn)來，給他的身形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有些刺眼。我能看清他額頭上微微沁出的、細(xì)密的汗珠。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努力在平復(fù)情緒，拳頭松開，又握緊。過了好幾秒，他才重新開口，語氣緩和下來，但帶著一種冰冷的、公式化的味道：“小林，我知道你對年終獎有情緒。但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公司現(xiàn)在給你機(jī)會，項目牽頭人，五年合同，漲薪。這是很多人求都求不來的。你要分清主次，抓住主要矛盾。個人情緒，不要帶到工作中來。這份合同，”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文件，“你好好看看，條件很優(yōu)厚。簽了它，之前的事，翻篇。你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p>

他把“翻篇”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合同上。白色的封面，黑色的字，在陽光下有些晃眼。我伸出手指，沿著封面的邊緣，慢慢劃過。紙張的邊緣很鋒利。

然后，我把合同放回了桌上，推回到他面前。

“李總，”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合同的事，我再考慮考慮。項目牽頭，我也需要點時間想想。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手頭還有點活?！?/p>

說完，我站起身。

“林晚！”李總猛地提高聲音，也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我，“你考慮清楚！走出這個門，機(jī)會就不是你的了！這個項目，多少人盯著！你以為非你不可嗎？”

我走到門口，手放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后，因為逆光，臉有些隱在陰影里，但能看到他腮幫子的肌肉繃得很緊，胸口微微起伏。

“李總，”我說，“那三袋大米，我還沒吃完。等吃完了，我再給您答復(fù)?！?/p>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室內(nèi)的一切聲音。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落在上面，悄無聲息。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旁邊的同事似乎想跟我說什么，看到我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低下頭假裝忙自己的事。

我重新打開電腦，屏幕亮起，藍(lán)色的桌面背景，一片空曠的海灘。

我坐了很久，直到午休的鈴聲響起。同事們紛紛起身，說笑著走向餐廳。我等到人都走光了，才關(guān)掉電腦，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到公司樓下，陽光正好。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熱鬧喧囂，充滿活力。我站在門口，瞇著眼看了看天。天空是那種冬日里常見的、灰蒙蒙的亮白色。

手機(jī)在口袋里震動。我掏出來看，是李總發(fā)來的一條長長的微信，語氣又變成了語重心長的長輩，勸我以大局為重，珍惜機(jī)會，不要因小失大。

我沒看完，按熄了屏幕。

不遠(yuǎn)處，送外賣的小哥騎著電動車疾馳而過，卷起一陣?yán)滹L(fēng)。街對面，那家招牌褪色的小超市還在，門口“特價大米”的牌子歪了，被人扶正了一些。

我摸了摸口袋，煙盒空了。我走向街角的便利店，推門進(jìn)去。門上的風(fēng)鈴“叮當(dāng)”一響，清脆，又帶著點孤零零的回音。

第四章 水面下的影子

我沒有立刻回復(fù)李總的微信，也沒有在合同上簽字。

日子看似恢復(fù)了平靜。我像往常一樣上班，下班，處理那些似乎永遠(yuǎn)也處理不完的需求、BUG、會議。只是，辦公室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些偶爾飄過來的目光，多了點探究，少了點隨意。茶水間里，當(dāng)我走進(jìn)去時，正在低聲聊天的同事會有一瞬間不自然的停頓，然后迅速切換成無關(guān)痛癢的天氣話題。陳姐見到我，笑容依舊，但那笑容底下，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審視。

李總沒再直接找我。但新項目立項的會議通知，已經(jīng)正式發(fā)到了我的郵箱，項目負(fù)責(zé)人一欄，暫時空著。會議時間定在下周一。郵件抄送給了部門所有人，以及公司幾位高層。

我知道，這是最后通牒。

周五下午，臨近下班，辦公室彌漫著一種躁動的氣息。小王在偷偷瀏覽旅游網(wǎng)站，老劉在手機(jī)上看股票，屏幕綠油油一片，他嘴里低聲咒罵了一句。我對著電腦，文檔打開著，光標(biāo)在段尾一閃一閃，半個小時沒動過一個字。

手機(jī)在桌面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個本地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是林晚，林工嗎？”電話那頭是個有點陌生的男聲，帶著點本地方言的口音，語速很快。

“我是，您哪位？”

“我老徐，徐茂才！以前住柳明巷，你家隔壁單元，徐叔！記得不？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嘞！”

記憶里翻出一個模糊的影子，胖胖的，喜歡在巷子口下棋，嗓門很大?！靶焓?？您好，您怎么……”

“哎呀，可算找到你電話了！是這么回事，我聽說你現(xiàn)在在大公司，搞技術(shù)的，厲害??！有件事，想麻煩你打聽打聽，你看方不方便？”

“您說?！?/p>

“就是我兒子，小斌，徐斌！去年不是也去你們那邊找工作了嗎？進(jìn)了家公司，叫……叫‘鼎峰科技’，你聽說過沒？他過年回來，我瞅著不對勁，問啥都不說，整天關(guān)屋里。昨晚我偷聽他打電話，好像跟同事吵，說什么獎金不對，被人黑了……我這就想起你了！你在那邊年頭長，認(rèn)得人多，能不能幫我打聽打聽，這‘鼎峰科技’咋樣？我兒子是不是在那兒受欺負(fù)了？”

鼎峰科技。這個名字像一根細(xì)針，輕輕扎了我一下。那是我們公司主要競爭對手之一，規(guī)模比我們小，但這兩年勢頭挺猛，挖了我們不少人。年前好像還接過一個我們也在競標(biāo)的老舊小區(qū)改造試點項目。

“徐叔，您別急。鼎峰我聽說過，具體內(nèi)部情況不太清楚。小斌他……沒跟您細(xì)說？”

“說啥呀！問急了就摔門！這孩子，從小犟！”徐叔的聲音帶著焦灼和無奈，“晚啊，徐叔知道不該麻煩你，可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就帶回來那點錢，還說公司效益好，發(fā)得多……可我聽著不像啊。你能不能，就隨便問問，有沒有熟人在那邊，探探口風(fēng)？唉，我就怕他年輕，被人騙了，吃了虧還不吱聲……”

我聽著電話那頭老人急切又帶著懇求的聲音，眼前浮現(xiàn)出很多年前，柳明巷那個飄著油煙和飯菜香氣的黃昏，胖胖的徐叔端著碗面條蹲在門口吃，看見我放學(xué)回來，總要嚷嚷一句：“晚晚回來啦！今天挨老師罵沒？”

“徐叔，您把小斌的電話發(fā)給我吧。我……試著聯(lián)系看看，問問情況。”

“哎！好，好！太好了！晚啊，謝謝你，真是謝謝你！徐叔就知道找你準(zhǔn)沒錯！我這就發(fā)給你，這就發(fā)……”

掛了電話，很快，一條短信進(jìn)來，是一個手機(jī)號，后面跟著“徐叔謝謝你”。

我看著那串?dāng)?shù)字，沒有立刻撥打。鼎峰科技，獎金不對，被人黑了……這些詞在我腦子里盤旋。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陸續(xù)離開。我等到人都走光了，才關(guān)掉電腦，走出辦公樓。沒有直接回家，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勾勒出城市冰冷而繁華的輪廓。

路過一個街心公園，有老人在跳廣場舞，音樂喧天。我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看著那些隨著節(jié)奏擺動、洋溢著簡單快樂的身影。手機(jī)在手里握著，屏幕暗著。

過了很久，我解鎖手機(jī)，找到通訊錄里一個很久沒聯(lián)系的名字——趙東。他是我前同事，技術(shù)大牛，三年前被鼎峰高薪挖走的。我們一度關(guān)系不錯，后來各忙各的，聯(lián)系就淡了。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喂？哪位？”趙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背景音嘈雜，像是在外面。

“東哥，是我，林晚?！?/p>

“林晚？”趙東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聲音提高了些，帶上了點笑意，“嗬！稀客??！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你們‘宏盛’的大忙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