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云亭閣”的玻璃幕墻上，像是要把這棟老舊的建筑徹底沖刷干凈。

我站在空曠的大堂里，聽著收銀機偶爾傳來一聲輕響。

賬本上，今天的流水勉強覆蓋了水電和三個服務(wù)生的工資。

一年了。

從那個男人摔門而去，撂下那句“蕭雨婷，你離了我什么也不是”開始，我就等著這一天。

酒店是我背水一戰(zhàn)的全部籌碼，盡管它現(xiàn)在看起來奄奄一息。

蘇艷紅踩著干練的步伐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溫水。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程煜城的秘書剛才打電話來。”

我接過水杯，沒喝。

“問我們最大的‘錦繡廳’下個月的檔期，還有費用?！?/p>

窗外劃過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蘇艷紅頓了頓，補充道：“聽口氣，像是要辦訂婚宴。女方姓馮?！?/p>

我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

她看著我，等我指示。

我把水杯放在冰涼的大理石臺面上。

“按最高規(guī)格報價?！?/p>

“合同，”我頓了頓，“加一條特殊條款，備注欄空著，我來填?！?/p>

蘇艷紅什么也沒問，轉(zhuǎn)身去辦。

我知道他們會來。

我也知道，他們不只是來吃飯的。

280萬。

這個數(shù)字在我心里盤桓了很久。

是時候，連本帶利，清算了。

01

雨是后半夜停的。

我靠在辦公室的舊皮椅里，沒開大燈。

桌上攤著賬本，還有厚厚一摞供貨商的催款單。

“云亭閣”曾經(jīng)風(fēng)光過。

十五年前開業(yè)時，是本城第一家擁有大型景觀宴會廳的酒店。

水晶吊燈從五層樓高的穹頂垂下，據(jù)說用了上萬顆施華洛世奇。

紅毯一直鋪到門外幾十級臺階下。

如今，水晶燈灰蒙蒙的，好幾處燈泡壞了，也沒錢換。

紅毯邊角卷起，露出下面磨損嚴(yán)重的地磚。

這是我全部的財產(chǎn)，以及全部的債務(wù)。

離婚時，程煜城把賬算得很“清楚”。

公司是他“白手起家”打拼的，債務(wù)纏身，資不抵債。

房子是婚后財產(chǎn)，但抵押給了銀行，賣了剛好還貸。

我的銀行卡里，剩下四萬八千塊。

和一句：“看在夫妻一場，這些錢你拿著，好好過?！?/p>

我拿著那四萬八，在城中村租了個單間。

白天去便利店打工，晚上抱著從廢品站淘來的舊筆記本電腦，啃酒店管理的書。

聯(lián)系所有我能想起來，程煜城曾不屑一顧的“沒用的人”。

他眼里只有能立刻帶來利益的“資源”。

那些落魄的、退休的、看似無用的老關(guān)系，他早就斷了。

我用一年時間，一點點重新?lián)炱饋怼?/p>

于宏遠急著出手“云亭閣”，價格低到不可思議。

簽字那天，他手有些抖，眼神躲閃。

“蕭老板，這酒店……交給你了。”

他沒再多說，匆匆走了，像在躲什么。

我沒深究。

我太需要這個地方了，一個支點。

哪怕它千瘡百孔。

蘇艷紅是我通過一位退休的餐飲協(xié)會副會長介紹來的。

第一次見面，她在我的出租屋里，用十分鐘看完了我手寫的酒店重整計劃。

“漏洞百出?！彼毖圆恢M。

“但方向沒錯?！彼盅a了一句。

她四十八歲，妝容精致，眼神銳利得像能刮開人的表皮。

不說過去，只談將來。

她要的薪水不低，我給了。

現(xiàn)在，她是這里除了我，唯一知道每個角落秘密的人。

天快亮?xí)r，我合上賬本。

窗外，城市開始蘇醒。

“云亭閣”沉默地矗立在漸漸泛白的天光里，像個疲憊的巨人。

我知道，它等的不只是一場雨停。

02

蘇艷紅敲門進來時，我正在核對一批新餐具的樣品。

“于宏遠留下的尾巴，找上門了?！?/p>

她語氣平穩(wěn)，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不是催款單，是一份法院傳票的復(fù)印件。

原告是一家本地海產(chǎn)供貨商，告“云亭閣”拖欠貨款連帶違約金，總計六十七萬。

時間是去年，酒店還在于宏遠手里時。

“于老板轉(zhuǎn)讓時，沒提這事？”蘇艷紅問。

我搖搖頭。

合同里列出了已知債務(wù)，這筆不在其中。

“要么他忘了，要么，”蘇艷紅手指點了點傳票上的日期，“他覺得這事已經(jīng)了了，或者，快了了?！?/p>

“原告什么情況？”

“小公司，老板姓陳，干了十幾年，口碑不錯。去年這筆大單沒收到錢，傷筋動骨。據(jù)說家里老人生病急需用錢，所以咬著不放?！?/p>

我看著傳票。

六十七萬，對現(xiàn)在的我來說是天文數(shù)字。

“能聯(lián)系上這個陳老板嗎？”

“我試試?！碧K艷紅說，“但恐怕不容易。于宏遠當(dāng)時可能許了什么愿，拖著他?，F(xiàn)在換了你，他更不會松口?！?/strong>

正說著，前廳的小周慌慌張張跑上來。

“蕭總，樓下……樓下有人鬧事！”

我和蘇艷紅對視一眼，起身下樓。

大堂里站著三個男人，為首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漢子，皮膚黝黑，穿著不合身的舊西裝。

他手里舉著個硬紙板牌子，上面用紅漆歪歪扭扭寫著：“黑心云亭閣，還我血汗錢！”

另外兩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后，神情激動。

幾個早到的客人遠遠看著，指指點點。

“我是這里的負責(zé)人，姓蕭?！蔽易哌^去。

那漢子瞪著我：“你？于宏遠呢？讓他出來！躲著有用嗎？”

“于老板已經(jīng)把酒店轉(zhuǎn)讓給我了。您的事情，我也是剛知道。”

“轉(zhuǎn)讓？”漢子冷笑，“他倒會跑！那我找你要錢！六十七萬，今天不給，我就不走了！”

他聲音很大，引得更多人張望。

蘇艷紅上前一步，語氣客氣但不容置疑：“陳老板，這里是營業(yè)場所。您有任何經(jīng)濟糾紛，我們可以坐下來，依據(jù)合同和法律談。這樣鬧，解決不了問題，還可能把自己弄進去。”

陳老板脖子一梗：“我怕什么？我爹在醫(yī)院等著錢救命！你們這些有錢人，心都是黑的！”

他身后的一個年輕人突然指著我說：“你跟于宏遠是不是一伙的？騙我們貨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轉(zhuǎn)頭就不認(rèn)賬！”

場面有些僵。

我知道，硬碰硬沒用。

“陳老板，”我放緩了聲音，“您父親在醫(yī)院，急需用錢，我理解。但六十七萬，我現(xiàn)在確實拿不出。酒店剛接手，百廢待興。您給我點時間，我們想辦法，行嗎？”

“時間？我爹等不起！”陳老板眼睛紅了。

“那您今天就算把這兒砸了，也拿不到一分錢?！碧K艷紅聲音冷了下來，“而且，您會成為第一個被警察帶走的。您父親誰照顧？”

陳老板喘著粗氣，死死瞪著我們。

僵持了幾分鐘。

他猛地一揮手，把紙牌子摔在地上。

“好！我給你們?nèi)?！三天后不見錢，咱們沒完！”

他帶著人走了。

大堂恢復(fù)安靜，但那種緊繃的空氣還在。

小周和其他員工看著我，眼神里有擔(dān)憂，也有疑惑。

蘇艷紅彎腰撿起那個紙牌子，扔進垃圾桶。

“三天?！彼粗摇?/p>

“嗯?！蔽覒?yīng)了一聲。

轉(zhuǎn)身往樓上走時，我感覺到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掏出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雨婷，聽說你盤下了云亭閣？真讓人意外。明天下午三點，我過來看看老地方。程煜城。”

我看著那個名字。

該來的，總是會來。

03

程煜城是準(zhǔn)時到的。

開著一輛黑色的新車，牌子很亮。

他沒帶司機，自己下的車。

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站在“云亭閣”略顯陳舊的門口，他仰頭看了看招牌，嘴角似乎動了動。

我站在大堂里，沒出去迎。

蘇艷紅在總臺后面，低頭翻著登記簿，好像沒看見。

程煜城走進來，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清脆。

他目光掃過空曠的大堂，掠過那盞灰暗的水晶燈，最后落在我身上。

“雨婷?！彼_口，語氣像是偶遇一個不太熟的老朋友。

“程總?！蔽尹c了點頭。

他走近幾步，身上有淡淡的古龍水味，和以前不一樣。

“聽說你當(dāng)了老板，過來看看。怎么，不歡迎？”

“開門做生意，來的都是客。程總想怎么看？”

“隨便轉(zhuǎn)轉(zhuǎn)?！彼p手插進西褲口袋，姿態(tài)放松，“這地方，有年頭沒來了。以前于胖子搞得烏煙瘴氣，可惜了。”

他自顧自地往宴會廳方向走。

我跟著。

“錦繡廳”現(xiàn)在空著，只有幾盞基礎(chǔ)照明開著，顯得格外空曠寂寥。

程煜城走進去，環(huán)視四周。

“我記得當(dāng)年這里辦過不少大事。”他摸了摸厚重的絲絨窗簾，手指上沾了薄灰，他皺了皺眉，輕輕彈掉。

“你盤下來，花了多少？”他忽然問，轉(zhuǎn)過頭看我，眼神里帶著估量。

“不多。”

“不多是多少？”他笑了笑，“于胖子急著脫手，肯定壓了價。不過，這地方的窟窿，恐怕也不小吧？”

我沒接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略顯雜亂的后院。

“雨婷，不是我說你。酒店這行，水太深。不是你看看書，攢點錢就能玩的。人情往來，資源調(diào)配，黑白兩道打點……你應(yīng)付不來?！?/p>

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光，臉有些暗。

“當(dāng)初離婚，我給過你建議。拿點錢，做點小買賣，或者找個人嫁了，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何必這么折騰自己？”

他的語氣里，有種居高臨下的“關(guān)心”。

“謝謝程總關(guān)心。我覺得現(xiàn)在挺好?！?/p>

“挺好？”他嗤笑一聲，走回我面前，“你看看這里，哪點像‘挺好’？服務(wù)員沒精打采，地毯臟了都沒人洗?？渴裁淳S持？情懷？”

他的目光銳利，試圖從我臉上找出窘迫和慌亂。

我迎著他的視線，沒什么表情。

“慢慢來?！?/p>

“慢慢來？”他搖頭，“商場如戰(zhàn)場，沒人給你‘慢慢來’的機會。等你慢慢來，骨頭都被人啃光了。”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對了，過陣子我有個重要的宴請，可能會用到你們這最大的廳。秘書應(yīng)該聯(lián)系過了吧？”

“聯(lián)系過了?！?/p>

“到時候，可別給我掉鏈子。”他似笑非笑，“畢竟，你現(xiàn)在是‘蕭老板’了。讓我那些朋友看看，我前妻的生意，做得有多‘紅火’。”

他把“前妻”和“紅火”幾個字，咬得有點重。

“程總的生意，我們一定盡力?！?/p>

“那就好?！彼詈罂戳艘谎鄞髲d，邁步往外走。

經(jīng)過我身邊時，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需要幫忙的話，可以開口。畢竟夫妻一場?！?/p>

我沒說話。

他笑了笑，大步走了出去。

發(fā)動機的聲音響起，很快遠去。

蘇艷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我身邊。

“他來者不善?！?/p>

“我知道?！蔽艺f。

看著門外空蕩蕩的車道，我慢慢握緊了手指。

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

這疼讓我清醒。

程煜城，你想看我的笑話。

我等著。

04

程煜城走后第二天，我約了林薇喝茶。

林薇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也是離婚后為數(shù)不多還保持聯(lián)系的朋友。

她在銀行工作，消息靈通。

我們約在一家僻靜的茶館。

她見到我，先上下打量一番。

“氣色還行。比我想的好?！?/p>

“差點沒熬過來。”我給她倒茶。

“熬過來就好?！绷洲眹@了口氣，“程煜城那王八蛋……算了，不提他，影響心情?！?/p>

“他公司最近怎么樣？”我狀似無意地問。

林薇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

“你不問，我也正想跟你說。他公司，表面看著風(fēng)光，其實資金鏈繃得很緊?！?/strong>

我靜靜聽著。

“前幾年擴張?zhí)?，杠桿加得高?，F(xiàn)在大環(huán)境不好，幾個主要項目回款都出了問題。銀行那邊，風(fēng)聲也緊了。”林薇壓低了聲音，“聽說他在到處找錢，碰了不少壁。”

“馮家呢？”我問。

林薇愣了一下：“你也聽說了？”

“一點點?！?/p>

“馮元霜回國了，你知道吧？他那個初戀?！绷洲逼财沧?，“家里搞實業(yè)的，底子厚。程煜城正拼命往馮家湊呢。馮元霜好像一直沒結(jié)婚，這次回來，兩人舊情復(fù)燃，速度快得很?！?/p>

“訂婚了？”

“八九不離十。馮家那邊，好像有點猶豫，但架不住馮元霜自己喜歡。程煜城這人，哄女人確實有一套?！绷洲庇行?dān)憂地看著我，“雨婷，他要是真靠上馮家，緩過這口氣，以后……”

“以后再說以后的?！蔽液攘丝诓琛?/p>

“你那個酒店怎么樣？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p>

“暫時還行。”我沒提陳老板的事，“就是剛接手，瑣事多。”

我們又聊了些別的。

臨走時，林薇握住我的手。

“雨婷，小心點程煜城。他這個人，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來?！?/strong>

“我知道?！?/p>

從茶館出來，陽光有些刺眼。

我沿著街道慢慢走。

林薇的消息，印證了我的猜測。

程煜城急需一場光鮮的訂婚宴，來向馮家、向外界證明他的實力和穩(wěn)定。

而我這家破敗但曾經(jīng)有名、價格“合適”的老牌酒店，成了他性價比很高的選擇。

既能省錢，又能順便踩我一腳。

一舉兩得。

回到酒店，蘇艷紅告訴我，陳老板又打電話來催了，口氣很不好。

“另外，”她遞給我一份打印好的合同草案，“按你的要求，最高規(guī)格報價，以及……那條空白備選項?！?/p>

我接過合同，翻到報價頁。

數(shù)字不小。

對于現(xiàn)在的“云亭閣”來說，是一筆能救急的大單。

翻到最后一頁，附加條款下面，有一條空白橫線。

我拿起筆，想了想，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寫得很慢。

寫完，我把合同遞給蘇艷紅。

她看了一眼那條附加款，眼神微微一動，但什么也沒說。

“他們會簽嗎？”她問。

“程煜城會?！蔽艺f，“他現(xiàn)在需要這場宴會的‘性價比’，也需要在我面前炫耀他的‘勝利’。這點錢，他付得起，也愿意付。”

“那她呢？”蘇艷紅問的是馮元霜。

“她？”我看向窗外，“她會更開心。在她曾經(jīng)‘手下敗將’的地盤上，慶祝她的勝利。還有什么比這更痛快？”

蘇艷紅點了點頭，收起合同。

“我去準(zhǔn)備?！?/p>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那條附加款……如果他仔細看，可能會問?！?/p>

“他不會仔細看的?！蔽艺f，“在他眼里，我和我的酒店，都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況且，條款解釋權(quán)在我們。合同一簽，就由不得他了。”

蘇艷紅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我看著桌上于宏遠留下的那個舊信封。

一直沒拆。

直覺告訴我，里面的東西，可能和程煜城有關(guān)，和這家酒店的過去有關(guān)。

但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我要先打好眼前這一仗。

程煜城，馮元霜。

我們的賬，一筆一筆算。

05

程煜城的秘書再次打來電話，確認(rèn)了檔期和報價。

語氣依舊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倨傲，仿佛在施舍一筆生意。

蘇艷紅按照我的指示，將修改后的合同電子版發(fā)了過去。

包括那條手寫的附加條款。

一天后，秘書回電，說程總基本同意，要求提供紙質(zhì)合同，程總會親自過來簽。

順便，“再看看場地細節(jié)”。

蘇艷紅告訴我時，我正在后廚檢查新到的食材。

“知道了。合同準(zhǔn)備好，錦繡廳簡單打掃一下，不用太刻意?！?/p>

“明白?！?/p>

程煜城和馮元霜是一起來的。

那天下午，天氣忽然轉(zhuǎn)陰，悶得厲害。

馮元霜挽著程煜城的胳膊走進大堂，高跟鞋的聲音格外清脆。

她比照片上還要精致幾分。

一身淺杏色的套裝，手里拎著最新款的包，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四周。

看到我時，她眼睛彎了彎，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這位就是蕭老板吧？”她的聲音甜膩，“煜城常提起你，說你很能干?！?/p>

程煜城站在她身邊，笑得溫和，一副伉儷情深的模樣。

“雨婷，這是元霜。”

我點了點頭：“馮小姐，程總。合同準(zhǔn)備好了，在會議室。”

“不急。”馮元霜松開程煜城，往前走了幾步，打量著大堂，“這就是‘云亭閣’啊，以前聽煜城說過，是老牌子了?？雌饋怼峭τ袣v史感的?！?/p>

她把“歷史感”三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老店，比不上新場子光鮮，好在格局還在。”我平靜地說。

“格局確實不錯?！背天铣墙涌冢牧伺鸟T元霜的手，“元霜喜歡這里頂高的宴會廳，敞亮。我們訂婚，就想找個大氣點的地方?！?/p>

“程總有眼光?！蔽乙麄兺鶗h室走。

馮元霜一路走，一路看，時不時低聲跟程煜城說幾句，掩嘴輕笑。

她的目光掠過墻角細微的裂縫，掠過燈光下飛舞的微塵，掠過服務(wù)員不夠嶄新的制服。

每一點不如意，似乎都讓她更愉悅。

進了會議室，蘇艷紅已經(jīng)將合同和茶水備好。

程煜城坐下，拿起合同，翻得很快。

大部分條款都是制式的，他掃幾眼就過去。

馮元霜依偎在他身邊，手指隨意地劃過紙頁。

“哎，這條是什么？”她忽然指著那條空白處手寫的附加條款。

上面是我寫的字：“為確保宴會極致體驗，酒店有權(quán)根據(jù)現(xiàn)場情況，啟用頂級備用資源及應(yīng)急預(yù)案，相關(guān)費用按實際發(fā)生另行結(jié)算。最終解釋權(quán)歸云亭閣所有。”

程煜城看了一眼，不甚在意。

“哦，這個啊，就是些預(yù)案條款。大型宴會都有的，防止意外。對吧，蕭老板？”

他看向我。

“是。”我點頭，“比如突然增加的同聲傳譯設(shè)備，臨時調(diào)派的頂級服務(wù)團隊，或者應(yīng)對特殊天氣的布置等等。都是為了讓宴會萬無一失?！?/p>

馮元霜眨了眨眼：“聽起來還挺周到的。煜城，你看，蕭老板多為你考慮?！?/p>

程煜城笑了笑，大手一揮：“都是小事。寫清楚也好，免得到時候扯皮?！?/p>

他接過蘇艷紅遞來的筆，在簽字頁上，利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馮元霜也簽了。

程煜城從內(nèi)袋掏出支票本，開了一張定金，數(shù)額不小。

“蕭老板，多費心。”他把支票推過來，“我和元霜的訂婚宴，一定要辦得漂亮。到時候，來的可都是重要人物?！?/p>

“一定盡力?！?/p>

馮元霜拿起自己的包，站起身，又對我笑了笑。

“蕭老板，那我們那天，就全拜托你了。你可一定要……親自幫我們盯著呀?！?/p>

“分內(nèi)之事。”

送他們到門口。

馮元霜臨上車前，回頭又看了一眼酒店招牌。

“云亭閣?！彼p聲念了一遍，轉(zhuǎn)頭對程煜城說，“名字挺好聽的。在這里訂婚，我挺喜歡的?！?/p>

程煜城寵溺地攬了攬她的肩。

車開走了。

蘇艷紅走到我身邊，手里拿著那張支票。

“定金到位了。陳老板那邊的錢，可以先付一部分，穩(wěn)住他。”

“嗯?！蔽铱粗囎酉У姆较颉?/strong>

“那條附加款，他們根本沒在意?！碧K艷紅說。

“意料之中?！蔽肄D(zhuǎn)身往回走。

他們太得意了。

得意到看不見腳下可能有的坑。

或者說，他們根本不相信，我這個被程煜城掃地出門的前妻，能有本事挖坑。

回到辦公室，我拉開抽屜，拿出于宏遠留下的那個舊信封。

還是沒有拆。

把它和那份簽好的合同副本，放在了一起。

窗外的悶雷滾動，一場大雨似乎又要來了。

暴雨來臨前，總是最安靜的。

06

訂婚宴定在三個星期后。

程煜城那邊時不時有秘書或助理打電話來，確認(rèn)細節(jié)，提出各種要求。

鮮花要最新鮮的進口玫瑰，紅毯要加厚加密，燈光音響必須用指定的品牌，菜單改了又改，酒水單上的價位一提再提。

蘇艷紅一一應(yīng)對，態(tài)度專業(yè)，不卑不亢。

所有的要求，只要對方確認(rèn)，我們都記錄在案，并注明可能產(chǎn)生的附加費用。

對方往往看都不看，只說：“按程總的要求辦就行?！?/p>

陳老板那邊，我用程煜城的定金，先支付了二十萬。

他接到錢時，沉默了很久。

“蕭老板，剩下的……”

“剩下的，一個月內(nèi)，我給你結(jié)清。連違約金，一并算?！?/p>

“你……你說真的？”

“白紙黑字，我們可以補個協(xié)議?！?/p>

陳老板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蕭老板，謝謝你。我爹他……”

“先給老人治病?！蔽覓炝穗娫?。

我知道，這錢其實是程煜城的。

用他的錢，平我的債，感覺不錯。

蘇艷紅問我，剩下的定金和即將到來的尾款，怎么打算。

“留出必要的成本，其他的，全部投進去?！蔽艺f，“宴會用的東西，按他們要求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來，只許更好，不能將就?！?/p>

“那可是一大筆錢。萬一……”

“沒有萬一?！蔽铱粗巴獾摹霸仆らw”，“這場宴會，必須看起來完美無缺。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完美。”

蘇艷紅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們要用程煜城自己的錢，搭起一個極盡奢華的舞臺。

讓他和他尊貴的賓客們，沉浸在這種虛假的繁榮里。

然后，幕布落下時，才知道代價。

隨著宴請日期的臨近，酒店里忙碌起來。

壞掉的水晶燈泡被一顆顆換下，灰塵被仔細擦拭，地毯徹底清洗，墻壁做了修補和粉飾。

雖然還是那棟老建筑，但漸漸有了些光彩。

程煜城和馮元霜中間又來過一次，大概是“突擊檢查”。

看到煥然一新的宴會廳和忙碌有序的場面，馮元霜眼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更多的得意掩蓋。

“蕭老板果然用心了?！背天铣屈c頭表示滿意。

“應(yīng)該的。”我說。

他們走時，馮元霜故意落在后面幾步，輕聲對我說：“那天，我會穿最美的婚紗。你可要幫我拍好看點?！?/p>

我看著她滿是優(yōu)越感的眼睛。

“一定?！?/p>

終于，到了訂婚宴前一天。

一切布置就緒。

“錦繡廳”燈火輝煌，恍如新生。

進口的白色玫瑰成片綻放，香氣襲人。

水晶燈流光溢彩，紅毯厚重華貴。

餐具瓷器光可鑒人，銀質(zhì)刀叉擺放得一絲不茍。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兩個字：昂貴。

蘇艷紅拿著最終的物料清單和費用匯總給我看。

數(shù)字驚人。

遠超程煜城支付的定金，甚至遠超合同上的總報價。

“都記清楚了？”我問。

“一分不差。”蘇艷紅點頭，“所有超出標(biāo)準(zhǔn)服務(wù)的部分，都有對方確認(rèn)的記錄。合同附加條款下的備用預(yù)案啟用記錄，也整理好了?！?/p>

“好?！?/p>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陸續(xù)開來布置最后細節(jié)的車輛。

明天，這里將高朋滿座，熱鬧非凡。

程煜城會挽著他的新娘，接受眾人的祝福。

馮元霜會像公主一樣，享受她期盼已久的勝利。

他們都會很快樂。

快樂到忘記，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biāo)好了價格。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來自一個沒有存儲的號碼。

只有兩個字：“已備?！?/p>

我刪掉了短信。

回到桌前，看著并排放在一起的舊信封和合同副本。

明天之后，有些故事，就該揭曉了。

而現(xiàn)在，我需要睡一會兒。

養(yǎng)足精神，才能好好看戲。

07

訂婚宴從下午就開始了。

客人們陸續(xù)到來，停車場很快被各式豪車占滿。

衣香鬢影，笑語喧嘩。

程煜城和馮元霜站在錦繡廳入口處迎接賓客。

程煜城一身黑色禮服，意氣風(fēng)發(fā)，不斷與人握手寒暄。

馮元霜穿著量身定制的白色禮服裙，脖子上鉆石項鏈光彩奪目，她笑得甜蜜，依偎在程煜城身邊，儼然是今晚最幸福的女主角。

我始終沒有露面。

待在監(jiān)控室里，看著數(shù)十個屏幕上的畫面。

蘇艷紅穿著合體的制服，穿梭在會場內(nèi)外，指揮若定。

一切都井然有序。

酒水食物源源不斷地送上，服務(wù)生訓(xùn)練有素。

樂隊演奏著輕柔的音樂。

賓客們的贊嘆聲，隱隱透過監(jiān)控設(shè)備傳來。

“這布置，大手筆啊！”

“程總好福氣，馮小姐真漂亮！”

“這酒店好像重新裝修了？記得以前挺舊的。”

“程總選的，能差嗎？”

程煜城被一群人圍著敬酒，臉色微紅，談笑風(fēng)生。

馮元霜則被幾位女士簇擁著，欣賞她的戒指和禮服，發(fā)出羨慕的驚呼。

舞臺中央，巨大的冰雕緩緩旋轉(zhuǎn)，上面刻著他們的名字縮寫。

燈光變幻，如夢似幻。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場童話。

我靜靜地看著。

看著程煜城志得意滿的臉。

看著馮元霜優(yōu)越感十足的笑。

看著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維。

時間一點點過去。

宴會進入高潮，司儀上臺，說著祝福的話，引導(dǎo)著準(zhǔn)新人交換信物，切蛋糕，開香檳。

歡呼聲，掌聲，不絕于耳。

程煜城和馮元霜在眾人的起哄下，親吻，擁抱。

璀璨的燈光下，他們眼中只有彼此的成功和幸福。

我的手指，輕輕敲著控制臺的邊緣。

一下，又一下。

宴會接近尾聲。

賓客們酒足飯飽，開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或者準(zhǔn)備離開。

程煜城和馮元霜也有些累了，但精神依然亢奮。

他們端著酒杯，與幾位看似最重要的客人做最后的寒暄。

馮元霜的父親，一個頭發(fā)花白、面色嚴(yán)肅的老者，也在一旁，和程煜城說著什么。

程煜城點頭哈腰，態(tài)度恭敬。

是時候了。

我拿起內(nèi)部對講機。

“蘇經(jīng)理，來一下監(jiān)控室?！?/p>

幾分鐘后，蘇艷紅敲門進來。

她臉上帶著忙碌后的細微汗意，但眼神清亮。

“蕭總?！?/p>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等他們準(zhǔn)備離場的時候，把賬單給程煜城。”

“尾款，兩百八十萬。”

“告訴他，一分也不能少?！?/p>

“當(dāng)場結(jié)清?！?/p>

08

蘇艷紅沒有任何多余的疑問或表情。

她只是微微頷首：“明白?！?/p>

然后轉(zhuǎn)身離開，步伐依舊沉穩(wěn)干練。

我重新將目光投向監(jiān)控屏幕。

宴會已近散場。

不少客人開始向外走動，互相道別。

程煜城和馮元霜站在錦繡廳門口，與重要客人一一握手送別。

馮元霜臉上掛著甜蜜的笑容，程煜城則帶著商人特有的熱情與周到。

馮父站在稍后一點的位置，背著手，面色平淡地觀察著。

又過了約莫二十分鐘。

大部分賓客都已離去。

廳內(nèi)只剩下程煜城、馮元霜、馮父，以及幾個似乎關(guān)系很近的親友，還有程煜城的兩個助理。

服務(wù)員開始安靜迅速地收拾殘局。

程煜城松了松領(lǐng)結(jié)，臉上帶著酒意和疲憊，但眼神明亮。

他攬著馮元霜的腰，低聲說著什么，馮元霜嬌笑著捶了他一下。

他們準(zhǔn)備離開了。

馮父也邁步向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蘇艷紅出現(xiàn)了。

她身后跟著兩名穿著制服、身形高大的保安，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蘇艷紅手里拿著一個深藍色的硬殼文件夾，臉上是職業(yè)化的微笑。

“程總，馮小姐，馮老先生。宴會還滿意嗎？”

程煜城心情很好，大手一揮：“不錯！蘇經(jīng)理，你們蕭老板這次辦得漂亮！回頭我跟朋友們推薦推薦！”

“您滿意就好。”蘇艷紅微笑著，將手里的文件夾往前遞了遞，“這是今晚宴會的最終結(jié)算清單，請您過目?！?/strong>

程煜城隨意地接過來，嘴里說著：“行，賬單給我助理就行……”

他的話頓住了。

目光落在文件夾翻開的那頁紙上。

最下方，那個加粗的阿拉伯?dāng)?shù)字，顯然超出了他的預(yù)期。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迅速往前翻看。

眉頭一點點皺緊。

“這是什么意思？”他抬起頭，看向蘇艷紅，語氣還算克制，但已沒了剛才的熱絡(luò)，“蘇經(jīng)理，這數(shù)目不對吧？合同總價不是這個數(shù)?！?/p>

馮元霜也湊過去看，當(dāng)她看到總金額時，驚訝地捂住了嘴。

“兩百八十萬？煜城，這……”

馮父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程煜城手中的賬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