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叫周文，今年三十五歲，在一家外資醫(yī)療器械公司做研發(fā)總監(jiān)，年薪九十六萬，稅后。這個數(shù)字，在我們這個二線城市，算得上挺不錯了。我在高新區(qū)買了房，一百四十平，開一輛三十來萬的SUV，妻子林悅在一家事業(yè)單位，工作清閑，收入穩(wěn)定。我們結(jié)婚五年，還沒要孩子，日子過得平靜，甚至有點過于平靜了。

但我心里一直揣著塊石頭，沉甸甸的。這塊石頭，叫虧欠。欠我大嫂的。

我家是農(nóng)村的，上頭有個大哥，大我八歲。父親在我十歲那年開拖拉機(jī)翻進(jìn)溝里，沒救過來。母親身體一直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那點地，就靠大哥和當(dāng)時還沒過門的大嫂撐著。大嫂是鄰村的，叫劉桂芬，沒讀過幾年書，但人實在，肯干。嫁過來時，我才十二，正上初中。

大哥話少，脾氣有點躁，是大嫂里里外外操持。我考上縣里重點高中那年，大哥在工地摔斷了腿，雖然接了骨，但干不了重活了。家里一下子沒了頂梁柱。我攥著錄取通知書，躲在屋后柴火垛邊上，不敢進(jìn)屋。我知道，這學(xué)，恐怕上不成了。

是大嫂把我找回來的。她手里還攥著喂雞的瓢，身上一股雞食味。“蹲這兒干啥？蚊子不咬你？”她拉我起來，拍了拍我褲子上的土，看著我手里的通知書，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說：“去上。家里有我。”

就這么一句話。后來我才知道，為了湊我第一學(xué)期的學(xué)費和生活費，她把娘家給的一對銀鐲子賣了，又回娘家借了一圈，低聲下氣，看盡臉色。我高中三年，她除了種地，養(yǎng)雞養(yǎng)豬，農(nóng)閑時就到鎮(zhèn)上的磚廠搬磚，一天下來，手上全是血口子。每個月我回家，她都偷偷往我書包里塞一疊皺巴巴的零錢，囑咐我“吃飽，別省”。

我算爭氣，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xué)。通知書到的那天，大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個勁兒說“咱家出大學(xué)生了”?？尚θ荼澈?，是更深的愁。大學(xué)的開銷，比高中大多了。大哥的腿陰天下雨就疼，做不了什么工。侄女倩倩也到了上學(xué)的年紀(jì)。

是大嫂，抹了把臉，說：“去，砸鍋賣鐵也供你上?！?/p>

她真的差點砸鍋賣鐵。把家里能賣的糧食、牲畜都賣了，又借遍了親戚鄰里。我大學(xué)四年，她沒添過一件新衣服，過年割點肉，緊著我和倩倩吃。寒暑假我回家，想幫她干點活，她總把我往屋里推：“去看書，這活兒不是你干的?！彼氖郑植诘孟窭蠘淦?，裂著深深的口子，用膠布纏著一道又一道。

后來我保送了研究生，直博。打電話回家，又是欣喜，又是忐忑。電話那頭，大嫂沉默了幾秒，然后聲音傳來，帶著笑意，卻又有點啞：“讀！博士！咱老周家祖墳冒青煙了！你放心讀，嫂子供得起！”

她拿什么供？我讀博那些年，她帶著大哥，在縣城郊區(qū)租了個小房子，大哥在工地上看大門，她起早貪黑，在菜市場擺了個攤子賣菜。冬天，手凍得跟胡蘿卜似的；夏天，曬脫一層皮。每個月，我卡里總會準(zhǔn)時收到一筆錢，不多，但從沒斷過。我知道那是她和大哥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博士畢業(yè)，我進(jìn)了現(xiàn)在這家公司。從最初的年薪二十萬，到現(xiàn)在的九十六萬。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老家縣城，給大哥大嫂買了套三居室的電梯房，裝修好，家電配齊。大哥推脫，被我一頓說，收下了。大嫂摸著光潔的墻壁和新沙發(fā)，一直抹眼淚，說“享我小叔子的福了”。

但我總覺得不夠。房子是死的，情分是活的，怎么也還不清。

上個月，侄女倩倩打電話給我，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喜氣：“小叔，我國慶結(jié)婚！十月三號！你和嬸嬸一定要回來??！”

倩倩比我小十二歲，是我看著長大的。小時候跟在我屁股后頭“小叔小叔”地叫，我工作后，沒少給她打錢，買衣服買手機(jī)。她大專畢業(yè)，在縣里一家小公司做文員，男朋友是中學(xué)老師，家也是縣城的，普通家庭。大嫂在電話里也高興，說小伙子人實在，對倩倩好。

“一定回！必須回！”我一口答應(yīng)，心里已經(jīng)開始盤算紅包了。

林悅在旁邊敷面膜，聽了個大概，等我掛了電話，含糊地問：“你侄女結(jié)婚？什么時候？”

“國慶，十月三號?！?/p>

“哦。那得準(zhǔn)備紅包吧？包多少？”她掀開面膜一角，看著我。

我想了想。按我們這邊的“行情”，關(guān)系近的親戚，像叔叔這種，一般包個六千八千，一萬頂天了。但我不是“一般叔叔”。沒有大嫂，就沒有我的今天。

“我打算包十萬?！蔽艺f。

林悅正在拍臉的手停住了，轉(zhuǎn)過頭，面膜下的眼睛瞪得老大：“多少？”

“十萬?！蔽矣种貜?fù)一遍。

“周文，你瘋了吧？”林悅把面膜扯下來，聲音高了起來，“十萬？你當(dāng)你是開銀行的？倩倩是你侄女，不是你女兒！就算是你女兒，也沒聽說陪嫁一下就十萬現(xiàn)金紅包的！你大哥大嫂知道你這么大方嗎？”

“他們不知道。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大嫂供我讀書……”

“又來了又來了！”林悅不耐煩地打斷我，“是，你大嫂對你有恩，我們記著。房子也買了，平時也沒少幫襯。但這十萬也太多了！你知道十萬夠干什么嗎？夠買輛車了！夠我們換那套你看中的音響了！夠……”她掰著手指數(shù)。

“悅悅，”我打斷她，語氣盡量平和，“這錢對我來說，不算什么。一年年薪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對大嫂，對倩倩，是個心意。沒有大嫂，我可能連高中都讀不完，別說博士，別說現(xiàn)在年薪九十六萬。這十萬，我覺得該給?！?/p>

“該給該給！你就知道該給！你怎么不想想我們自己的日子？”林悅把用過的面膜團(tuán)成一團(tuán)，扔進(jìn)垃圾桶，力度有點大，“是，你現(xiàn)在年薪是高，可開銷也大??！房貸、車貸、物業(yè)水電、人情往來，哪樣不要錢？我們還沒孩子呢，以后有了孩子，那是碎鈔機(jī)！你就這么大手大腳？”

“這不是大手大腳，這是知恩圖報?！蔽乙灿悬c來氣，“林悅，當(dāng)初結(jié)婚前，我就跟你講過我家的情況，講過大嫂對我的恩情。你說你理解，會支持我報答他們。”

“我是說過！可我沒說過讓你當(dāng)散財童子！”林悅站起來，臉漲紅了，“是，你大嫂不容易，可我們也得量力而行吧？一出手就十萬，你讓其他親戚怎么看？讓你大哥大嫂怎么想？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們在顯擺？會不會有壓力？你想過沒有？”

“我沒想顯擺！我就是想讓他們知道，我記著他們的好，我現(xiàn)在有能力了，想讓他們也過得好點，讓倩倩風(fēng)風(fēng)光光出嫁！”我也提高了聲音。

“讓她風(fēng)光出嫁的方法多了！非要用錢砸？周文，我發(fā)現(xiàn)你現(xiàn)在有點錢就燒得慌！你忘了你剛工作那會兒，我們倆擠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日子了？”

“我沒忘！所以我更感激大嫂！沒有她，我連吃泡面的機(jī)會都沒有！”

我們倆聲音越來越大，在客廳里吵了起來。這是結(jié)婚以來，我們第一次為錢吵得這么兇。以前也有小爭執(zhí)，但都沒到臉紅脖子粗的地步。

最后，林悅摔門進(jìn)了臥室，撂下一句：“你愛包多少包多少！反正你的錢，我管不著！以后家里用錢緊張了，別找我！”

我坐在沙發(fā)上，胸口堵得慌。點了一支煙，也沒怎么抽，看著煙灰一點點變長。我知道林悅有些話在理，包十萬，是有點扎眼。但我心里那股勁兒上來了，就覺得，非這個數(shù)，不足以表達(dá)我心里的分量。

第二天，我們倆還在冷戰(zhàn)。誰也沒提紅包的事。我偷偷用手機(jī)銀行，給那張專門用來給老家打錢的卡里轉(zhuǎn)了十萬塊。到時候取現(xiàn)金，包個大紅包。

國慶假期前兩天，我跟林悅說：“一號早上回去，住兩晚，三號喝完喜酒回來。票我買好了?！?/p>

林悅正在梳頭，從鏡子里看了我一眼，沒表情：“嗯?！?/p>

“紅包……我取了現(xiàn)金，包好了?！蔽矣盅a了一句。

她梳頭的手頓了頓，沒吭聲，繼續(xù)梳。氣氛依舊僵硬。

九月三十號晚上，我們收拾行李。其實就回去兩三天，帶不了多少東西。我把自己收拾好的一個小行李箱放到門口，看見林悅在客廳，拿著手機(jī)，手指快速點著屏幕，眉頭微蹙，嘴里還無聲地念叨著什么。

“干嘛呢？還不收拾？”我問。

“馬上，回復(fù)個工作郵件?！彼^也不抬。

我也沒在意。那天晚上，我們背對背睡下，中間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

一號一大早，我們開車回去。路上四個多小時，車?yán)镆恢狈胖魳?，我倆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大多是“服務(wù)區(qū)停一下”、“嗯”、“喝水嗎”、“不喝”。尷尬的氣氛像車窗外的霧氣，彌漫在整個車廂。

下午快兩點，到了縣城，直接開去大哥大嫂的新家。小區(qū)環(huán)境不錯，是我當(dāng)年親自挑的。停好車，上樓。敲門，是大嫂開的門。

“哎呀，可算到了！路上累了吧？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大嫂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了起來，忙不迭地給我們拿拖鞋。

大哥也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笑著招呼。侄女倩倩跑過來，親熱地?fù)ё×謵偟母觳玻骸靶∈?，嬸嬸！你們可回來了！想死我了！?/p>

倩倩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穿著居家服，臉上洋溢著待嫁新娘的光彩。林悅也擠出笑容，把帶來的一個護(hù)膚品禮盒遞給她：“倩倩越來越漂亮了。恭喜你啊?！?/p>

“謝謝嬸嬸！”倩倩高興地接過去。

屋子寬敞明亮，收拾得干干凈凈。大嫂張羅著給我們倒水，拿水果，又鉆進(jìn)廚房：“餃子馬上就好，你們先歇會兒，坐了一路車?！?/p>

看著大嫂忙碌的背影，花白的頭發(fā)，微駝的腰，我心里那點因為和林悅吵架帶來的郁悶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酸楚。這個家，這個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之一，終于不用再為錢發(fā)愁，可以安心地給女兒包餃子，等著參加她的婚禮了。

我摸了摸隨身背包的夾層，那里，一個厚實的、暗紅色的大紅包，安靜地躺著。十萬。我的心意。

當(dāng)時我以為，這已經(jīng)是我能做的，最直接的報答了。我萬萬沒想到，后面的事情，會完全脫離我的預(yù)想，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把我，把林悅，把大嫂，把整個家，都卷了進(jìn)去。

第二章

大嫂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端上來幾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還有幾個涼菜，一瓶飲料。豬肉白菜餡，是我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快嘗嘗，你嫂子一早去市場買的新鮮肉，剁的餡。”大哥招呼我們。

林悅夾了一個，小口吃著，點頭說：“嗯，好吃，大嫂手藝真好。”

“好吃就多吃點！”大嫂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給我和林悅夾餃子，“小文，你最愛吃這個餡的，多吃幾個。悅悅，你也吃，別客氣，當(dāng)自己家?！?/p>

氣氛似乎融洽了些。大家邊吃邊聊，主要是說倩倩的婚事。酒店訂好了，在縣里一家還不錯的酒樓；婚慶也找好了；新房是男方家準(zhǔn)備的，不大，但夠小兩口住。倩倩一臉幸福地講著細(xì)節(jié)，未婚夫小陳有點靦腆，話不多，但眼神一直跟著倩倩轉(zhuǎn)，看著挺踏實。

“小陳老師人不錯，老實，對倩倩是真心好?！贝笊┱f著，眼里有欣慰，也有一絲不舍，“我就盼著他們好好過日子，比什么都強(qiáng)。”

“大嫂你放心，倩倩懂事，小陳看著也靠譜，日子肯定差不了?！蔽医涌诘?。

“就是，媽，您就甭操心了?！辟毁蝗鰦伞?/p>

吃完飯，林悅幫著大嫂收拾碗筷，我陪大哥在客廳喝茶。大哥問了些我工作上的事，我簡單說了說。他聽著，點點頭，說：“好好干，但也別太累。錢是掙不完的，身體要緊。”

“我知道，哥。你和嫂子也注意身體，別太省。缺什么跟我說。”

“不缺不缺，現(xiàn)在日子好多了，都是托你的福?！贝蟾鐢[擺手，黝黑的臉上露出樸實的笑。

晚上，我和林悅住客房。洗漱完躺下，房間里很安靜。窗戶開著，能聽到樓下隱約的說話聲和電視聲。隔壁主臥，大哥的鼾聲已經(jīng)隱約傳來。

“睡了嗎？”我低聲問林悅。

“沒。”她背對著我。

“還生氣呢？”

“沒有?！彼曇魫瀽灥?。

我知道她還在別扭那十萬塊錢的事。我想了想，說：“悅悅，我知道你是為家里考慮。但這錢，我真的覺得該給。你看大嫂，頭發(fā)都白了那么多，都是以前累的。沒有她，我真走不到今天。這十萬，對我來說不算大數(shù)目，但能讓倩倩的婚禮更體面點，讓大嫂心里更踏實點，我覺得值?！?/p>

林悅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行了，給都給了，還說這些干嘛。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幫忙。”

她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沒有轉(zhuǎn)過身來。我心里嘆了口氣，知道這道坎還沒完全過去。

第二天，十月二號，婚禮前一天。家里開始忙活起來。一些近親陸續(xù)過來，屋里屋外都是人，說話聲，笑聲，小孩子跑動打鬧的聲音。大嫂和幾個親戚在廚房準(zhǔn)備明天招待客人的一些食材，炸丸子，蒸扣肉，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林悅也系上圍裙，跟著幫忙洗菜打下手。

我插不上手，就被大哥派了任務(wù)，帶著倩倩和小陳，還有兩個年輕表親，去酒店再看看場地，確認(rèn)一下酒水、喜糖這些細(xì)節(jié)。忙活了一上午。

下午回來，家里更熱鬧了。大伯、姑姑、舅舅……好些親戚都到了?？匆娢?，都圍過來打招呼。

“喲，小文回來了！博士！大公司總監(jiān)！了不得！”

“就是，咱老周家就數(shù)小文最有出息！”

“在城里住大房子，開好車吧？年薪得有大幾十萬？”

“何止幾十萬，我聽說得上百萬！”

親戚們七嘴八舌，語氣里有羨慕，有恭維，也有那么點不易察覺的、復(fù)雜的意味。我笑著應(yīng)付，遞煙，心里卻有點不自在。我不喜歡成為這種話題的中心，尤其當(dāng)著我大哥大嫂的面。

大嫂在廚房門口探出頭，笑著說：“行了行了，都別圍著小文了，讓他歇會兒。過來嘗嘗我剛炸的酥肉！”

人群這才散去一些。我看到大哥坐在陽臺的小板凳上，默默地抽著煙，看著樓下，側(cè)影顯得有些落寞。我心里咯噔一下。林悅的話忽然在腦子里響起來：“你讓其他親戚怎么看？讓你大哥大嫂怎么想？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們在顯擺？會不會有壓力？”

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只想著表達(dá)自己的心意，卻忽略了大哥的感受？他是家里的長子，當(dāng)年撐起這個家的應(yīng)該是他，可因為腿傷，因為現(xiàn)實，最終供我讀書、改變家庭命運的重?fù)?dān)，落到了大嫂肩上。他心里，會不會也有遺憾，有不甘？如今我這個弟弟風(fēng)光了，出手闊綽，襯得他這個大哥……

我甩甩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也許是我多心了。

晚飯是兩大桌，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氣氛熱烈，長輩們說著陳年舊事，感慨時光飛逝，小輩們嘰嘰喳喳。大嫂忙前忙后，幾乎沒怎么坐下來好好吃。林悅挨著我坐，話不多，但該笑的時候笑，該應(yīng)和的時候應(yīng)和，禮數(shù)周全。

吃到一半，一個堂嬸，嗓門挺大，笑著對大嫂說：“桂芬啊，你這輩子值了！吃了那么多苦，供出個博士小叔子，現(xiàn)在多享福！房子給買了，侄女出嫁，小叔子紅包肯定也小不了吧？聽說小文現(xiàn)在年薪上百萬呢！”

桌上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我，又瞟向大哥大嫂。

大嫂臉上笑容僵了僵，忙說：“看嬸子說的，啥享福不享福的，都是孩子們自己爭氣。小文和悅悅回來，我們就高興，紅包不紅包的，就是個心意?！闭f著，給我和林悅碗里各夾了塊雞肉，“多吃菜，多吃菜?！?/p>

大哥端起酒杯，悶頭喝了一口。

我感覺臉上有點燒，趕緊端起飲料杯，對那位堂嬸說：“嬸子，我敬您。我能有今天，離不開我哥我嫂子的支持，也離不開各位長輩當(dāng)年的幫襯。我都記著呢?！?/p>

堂嬸哈哈笑著，也端起了杯子。

話題被岔開，但桌上那種微妙的、帶著審視和比較的氣氛，似乎并沒有完全消散。我瞥了一眼林悅，她正低頭挑著魚刺，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抿著。

我心里那點不安，又?jǐn)U大了一圈。

晚上，親戚們陸續(xù)散了。我和林悅幫著收拾完，已經(jīng)快十一點。洗漱完回到客房，兩人都很疲憊。

“今天……挺熱鬧?！蔽覜]話找話。

“嗯?！绷謵偛林^發(fā)，忽然說，“那個堂嬸的話，你別往心里去。農(nóng)村親戚，就那樣，喜歡比來比去?！?/p>

“我知道?！蔽翌D了頓，“我就是覺得，大哥今天好像不太高興?！?/p>

林悅看了我一眼，沒接話，坐到床邊，拿起手機(jī)劃拉著。

我以為她累了，也沒再多說，自己躺下，腦子里卻亂哄哄的。十萬紅包，親戚的閑話，大哥的沉默，林悅的別扭……各種畫面交錯。明天就是正日子了，希望能順順利利吧。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我好像聽到林悅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手機(jī)短信提示音的聲音。我也沒在意，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十月三號，婚禮日。

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家里就忙開了。倩倩要去化妝，小陳那邊要來接親，一堆事。我和林悅也早早起來幫忙。林悅?cè)ヅ阒毁?，我則幫著大哥招呼陸續(xù)到來的男方親友和婚慶公司的人。

屋里屋外，貼滿了大紅喜字，氣球、彩帶掛得到處都是，喜慶的音樂響著，人來人往，歡聲笑語。昨天那點微妙的不愉快，似乎被這熱鬧沖淡了。

接親，鬧親，一系列流程走下來，終于到了酒店。宴會廳布置得喜慶隆重，賓朋滿座。司儀在臺上妙語連珠，燈光璀璨。我看著臺上穿著潔白婚紗、笑靨如花的倩倩，看著她身旁一臉鄭重的小陳，心里滿是感慨和祝福。那個跟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丫頭，今天出嫁了。

儀式結(jié)束，敬酒環(huán)節(jié)開始。我和林悅，大哥大嫂，作為女方重要的親屬，陪著新人一桌桌敬酒。走到我們那桌主要親戚坐的大圓桌時，氣氛尤其熱烈。

敬完酒，大家起哄讓新人喝交杯酒，又讓大哥大嫂講話。大哥不善言辭，紅著臉說了句“好好過”，就把話筒塞給了大嫂。大嫂拿著話筒，看著倩倩，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聲音哽咽：“我就希望……我閨女，一輩子平安喜樂，小陳啊，好好待她……”話沒說完，就說不下去了，抹著眼淚。臺下不少女眷也跟著擦眼睛。

我心里也酸酸的。趁著一片感動和喧鬧，我悄悄離開座位，走到宴會廳側(cè)門稍微僻靜一點的走廊。從隨身帶的西裝內(nèi)袋里，摸出那個沉甸甸的暗紅色大紅包。厚厚一沓，用嶄新的紅紙帶捆著，上面手寫了一個金色的“囍”字。

我捏了捏紅包，深吸一口氣，重新走進(jìn)熱鬧的宴會廳。新人正在另一桌敬酒。我等著他們轉(zhuǎn)到我們這邊附近時，看準(zhǔn)一個空檔，走上前，把紅包輕輕塞進(jìn)倩倩手里。

“倩倩，小陳，小叔一點心意，祝福你們?！蔽倚χf。

“小叔，這……”倩倩一摸厚度，臉色就變了，想推拒。

“拿著！”我按住她的手，語氣不容拒絕，“不許推，這是小叔和嬸嬸的心意。好好過日子?！?/p>

倩倩看著我，又看看不遠(yuǎn)處的林悅，眼圈也紅了，重重地點頭：“謝謝小叔！謝謝嬸嬸！”

小陳也趕緊道謝。

我沒多停留，拍了拍小陳的肩膀，轉(zhuǎn)身回了座位。我能感覺到，我們這桌，以及附近幾桌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聚焦過來，落在我身上，落在那厚得有些異常的紅包上，然后，是低低的、壓抑的議論聲。

“看見沒？那么厚一沓！”

“怕不得有好幾萬？”

“周文這是真發(fā)達(dá)了，出手就是不一樣?！?/p>

“嘖，還是讀書好啊……”

“他大哥心里不知啥滋味……”

那些細(xì)碎的聲音，像小蟲子，往我耳朵里鉆。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辛辣。林悅坐在我旁邊，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著，沒看我，也沒看任何人，臉上淡淡的。大嫂在隔壁桌，正被幾個老姐妹拉著說話，似乎沒注意到剛才那一幕。大哥在另一頭，和幾個男親戚抽煙，側(cè)著臉，看不清表情。

宴席在熱鬧又有些微妙的氣氛中繼續(xù)。下午兩點多，賓客漸漸散去。我們幫著把一些沒喝完的酒、喜糖之類的收拾好，又把喝得有點多的親戚送上車。

回到大哥家，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熱鬧過后的屋子，顯得有些凌亂和空蕩。倩倩和小陳回了他們自己的新房。大哥喝了不少，在沙發(fā)上睡著了，打著鼾。大嫂在默默收拾著桌上的杯盤狼藉，背影有些佝僂。

林悅走過去幫忙：“大嫂，您歇著，我來。”

“不用不用，你也累了一天了，坐著去。”大嫂不讓。

我看著她們，心里那點因為順利完成“紅包任務(wù)”而松了的氣，又慢慢提了起來?？傆X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悅悅，你陪大嫂說說話，我來收拾。”我走過去，接過林悅手里的抹布。

林悅看了我一眼，沒堅持，坐到了沙發(fā)上。

我和大嫂一起收拾。大嫂動作有些慢，時不時停下來，看著某個地方出神。

“大嫂，累了就歇著，明天再收拾也一樣?！蔽艺f。

“不累，心里高興。”大嫂笑了笑，但那笑容有點勉強(qiáng)。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問我：“小文，你給倩倩那紅包……里面是多少啊？”

我心里一緊，面上保持平靜：“沒多少，就是個心意。大嫂您別問這個。”

“你這孩子……”大嫂嘆了口氣，沒再追問，但眉頭蹙著，像是有什么很重的心事。

收拾得差不多了，我進(jìn)衛(wèi)生間洗手。出來時，看見林悅站在陽臺上，背對著客廳，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隱約聽到幾個詞：“……轉(zhuǎn)了……嗯，放心吧……應(yīng)該的……”

她在給誰打電話？還“轉(zhuǎn)了”？轉(zhuǎn)什么？

我心里那點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濃。聯(lián)想到昨晚那聲短信提示音，還有今天宴席上她過于平靜的表現(xiàn)……一個模糊的、讓我不安的猜測，慢慢浮上心頭。

我走過去，林悅正好掛了電話，轉(zhuǎn)過身，看見我，表情很自然：“收拾完了？”

“嗯。跟誰打電話呢？”

“哦，我媽，問我們什么時候回去?！彼呎f邊往屋里走，從我身邊擦過。

真的只是她媽媽？我看著她走向客房的背影，心里的疑團(tuán)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晚上，吃過簡單的晚飯，大哥也醒了，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氣氛還是有些沉悶。我和林悅說明天一早要趕回去，今天早點休息。

回到客房，關(guān)上門。我終于忍不住，問林悅：“悅悅，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背著我，又給大嫂或者倩倩錢了？”

林悅正在解頭發(fā)的手，猛地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