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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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林月,今年三十四歲,在一家民營企業(yè)的財務部當個小主管。我老公陳建國,大我三歲,在一家老牌國企干了整整十二年。我們有個女兒,小名豆豆,剛上小學二年級。
我們家住在城西這個九十年代建的小區(qū)里,六層樓,沒電梯,我們住四樓。房子不大,八十來平,但收拾得干凈。每個月要還四千多的房貸,女兒上的是區(qū)里還不錯的公立小學,課外報了個英語班和舞蹈班,加起來一個月又要兩千多。這么算下來,固定開支就不小。
所以三年前,我和建國咬牙請了個住家保姆,劉姐。
劉姐四十六歲,四川人,干活利索,燒得一手好菜,特別是回鍋肉和麻婆豆腐,豆豆最愛吃。她住我們家小書房改的保姆間,一個月我們給她一萬六,包吃住。這錢在城里不算最高,但也不低了。我和建國算過賬,我一個月到手兩萬二,建國國企穩(wěn)定,每月到手一萬八,加上些補貼獎金,倆人差不多四萬出頭。刨開房貸、保姆錢、孩子教育、生活費,每月能剩下個五六千,存著以備不時之需,或者年底帶老人孩子出門玩一趟。
日子就這么不松不緊地過著,像小區(qū)里那棵老樟樹,一年年看著沒什么大變化,但枝葉總是在的。
變化是從上個星期五開始的。
那天和往常沒什么不同。我下班接了豆豆回家,六點半。劉姐已經做好了飯,三菜一湯擺在桌上,熱氣騰騰的。豆豆扔下書包就跑去洗手。
“建國還沒回來?”我問了一句。平時他國企下班準點,五點半就該到家了。
“沒呢,剛來了個電話,說單位有點事,讓咱們先吃?!眲⒔阍趪股喜林帧?/p>
我也沒在意。國企嘛,偶爾開個會也正常。我和豆豆先吃了。七點半,菜都快涼了,門口才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建國推門進來,臉色在玄關昏暗的燈光下,有點發(fā)灰。不是累的那種灰,是像冬天早晨沒擦干凈的玻璃,蒙著一層說不清的霧氣。
“吃了沒?菜給你熱熱。”我站起來。
“吃過了?!彼曇粲悬c悶,低頭換鞋,沒看我。
“單位什么事啊,弄這么晚?”
他沒立刻回答,走到客廳,坐在沙發(fā)上,拿起遙控器,對著黑屏的電視機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才發(fā)現(xiàn)根本沒開電源。他放下遙控器,搓了把臉。
“月兒,”他叫我名字,聲音干巴巴的,“我……下崗了?!?/p>
我正拿著他的杯子要去接水,聽見這話,手一抖,熱水濺出來幾點,燙在手背上,有點刺辣辣的。我轉過身,看著他。
客廳里很安靜,豆豆在自己房間寫作業(yè),劉姐在廚房收拾,水龍頭嘩嘩的響。那點水聲襯得客廳更靜了。
“你說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平板板的,不像我的。
“今天下午,領導談話。我們那個分公司,效益不行,整個部門……裁撤。我……在名單里?!彼f得斷斷續(xù)續(xù),眼睛看著茶幾角,那里有道舊劃痕,是豆豆小時候玩小車撞的。
“補償呢?”我問。腦子里嗡嗡的,但有個地方異常清醒,開始跳數字。房貸、保姆、學費、生活費……
“N+1。按基本工資算的,沒多少?!彼嘈σ幌拢笆€月工資,加上一個月代通知金,扣完稅,大概……十六萬左右。”
十六萬。聽著不少。可坐吃山空,能頂幾個月?房貸一年就五萬多。
劉姐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碗碟碰撞的聲音輕了些。
我慢慢走到沙發(fā)邊,坐下,離他一個身位。沒碰他。手背上那點紅印子,慢慢顯出來。
“什么時候的事?”我問。
“就今天。手續(xù)……下周一辦完就不用去了?!彼痤^,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垂下去?!邦I導說,大環(huán)境不好,公司也是沒辦法……讓我體諒。”
體諒。我體諒了,房貸銀行能體諒我嗎?豆豆的補習班能體諒嗎?
我沒說話。胸口堵著一團東西,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我看著這個我認識了十五年、結婚九年的男人。他穿著那件穿了三四年的藏藍色夾克,肩線有點塌了。頭發(fā)鬢角那里,白茬比去年又明顯了些。他坐得很直,背有點僵,兩只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無意識地互相摳著。
“沒事,”我聽見自己說,聲音還是平的,“工作再找。你這么多年經驗,不怕?!?/p>
他點點頭,沒吭聲。我們都知道,他那個歲數,那個在國企固定崗位待了十幾年的經驗,放到外面市場上,未必有多“不怕”。
那一晚上,我們沒再深談。豆豆寫完作業(yè)出來,纏著建國講了個故事,就睡下了。劉姐也回了自己房間。我們倆洗了澡,并排躺在床上。窗簾沒拉嚴,外面路燈的光漏進來一道,斜斜地切在天花板上。
誰也沒睡著。我聽著他盡量放輕的呼吸聲,知道他也醒著。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小書房,聽見里面隱約有壓得很低的說話聲,是劉姐的家鄉(xiāng)話,又快又急,像是在跟誰打電話。我頓了頓,沒停留。
第二天是周六。建國一大早就起來了,坐在電腦前,開始刷招聘網站。背影看著,比昨天更垮了一些。我做好早飯,叫豆豆和劉姐吃。飯桌上氣氛沉悶,豆豆大概也感覺到什么,乖乖吃著飯,沒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劉姐過來幫忙,擦著桌子,像是隨口問:“陳先生今天不上班啊?”
“嗯,他……調休?!蔽艺f。
劉姐“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下午,我?guī)Ф苟谷ド衔璧刚n。兩個小時,我坐在教室外的長椅上,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在心里算賬,翻來覆去地算。
建國那份收入沒了,每月固定進賬少一萬八。我的兩萬二不能動。存款有三十多萬,加上補償金十六萬,差不多五十萬。房貸一年五萬二,豆豆教育一年兩萬五,一家子生活費,再省,一個月三四千要的,一年又四萬多。這還不算人情往來、物業(yè)水電、偶爾頭疼腦熱。五十萬,坐吃山空,能撐幾年?五年?六年?那之后呢?豆豆才小學,用錢的地方還在后頭。
關鍵是,建國的工作,什么時候能找到?能找到個什么樣的?
一個清晰的、冰冷的念頭,在我算到第三遍的時候,浮了上來,再也按不下去。
下課接豆豆回家,路上買了點菜。晚飯時,我對劉姐說:“劉姐,吃完飯,有點事跟你商量?!?/p>
劉姐正在給豆豆夾菜,筷子停了一下:“誒,好?!?/p>
建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問,我沒回應。
收拾完廚房,劉姐解下圍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跟著我走到客廳。建國坐在沙發(fā)上,豆豆在自己房間玩。
“劉姐,你坐?!蔽抑钢概赃叺膯稳松嘲l(fā)。
劉姐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有點局促。
我吸了口氣,直接開口:“劉姐,你在我們家做了三年,一直挺好的,豆豆也喜歡你。我們很感謝你。”
劉姐臉上擠出點笑:“林老師您太客氣了,都是我該做的?!?/p>
“但是,”我停頓了一下,看見劉姐嘴角的笑僵住了,“我們家的情況,可能有些變化。建國他……工作有些變動。所以,經濟上需要重新規(guī)劃?!?/p>
我沒說下崗,用了“變動”這個詞。劉姐的眼睛眨了幾下,看看我,又飛快地瞟了一眼低頭不語的建國。
“我和建國商量了一下,”我繼續(xù)說,語氣盡量平穩(wěn),公事公辦的樣子,“可能暫時……不需要住家保姆了。以后豆豆放學,我盡量早點下班去接,晚飯……我也能自己做。”
客廳里死寂。只有豆豆房間隱約傳來玩具音樂聲。
劉姐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褲子布料。“林老師,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個月做完,下個月……就不麻煩你了?!蔽艺f完,從茶幾下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信封,推過去?!斑@個月工資,還有……多給你一個月工資,算是一點心意。你看你什么時候方便,把東西收拾一下。這幾天,你也可以找找下一家?!?/p>
劉姐沒去碰那個信封。她盯著我,眼圈慢慢紅了,不是哭的那種紅,是漲起來的,帶著血絲?!傲掷蠋?,我做錯什么了?是豆豆不喜歡我,還是菜做得不合胃口了?您說,我改?!?/p>
“不是,劉姐,你做得很好?!蔽矣悬c難受,別開視線,“是我們家自己的原因,經濟上……負擔不起了?!?/p>
“我可以少要點!”劉姐急急地說,身子往前傾,“一萬四,一萬二也行!林老師,我家里……”
“劉姐,”建國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是我們……真的請不起了。對不住?!?/p>
劉姐張著嘴,看著建國,又看看我,眼里那點光徹底滅了。她慢慢彎下腰,拿起那個信封,捏在手里,很用力,信封邊角都皺了。她站起來,沒再看我們,轉身慢慢走回小房間,關上了門。
我和建國坐在客廳里,誰也沒說話。剛才那股子做決定的硬氣,一下子漏光了,只剩下滿滿的疲乏和一種說不清的愧疚。樓上不知道哪家,在挪動家具,發(fā)出沉悶的摩擦聲,一下,又一下,像是碾在人心上。
第二章
接下來幾天,家里的氣氛像是梅雨季返潮的墻壁,摸哪都是濕漉漉、黏糊糊的。劉姐還是照常做飯、打掃、接送豆豆,但話少了,臉上沒什么表情,進進出出像一道安靜的影子。豆豆似乎也察覺到什么,有一次偷偷問我:“媽媽,劉阿姨是不是要走了?她為什么不高興?”
我摸摸她的頭,說:“劉阿姨家里有點事,要回去了。豆豆要乖。”
周一下午,建國去原單位辦完了所有手續(xù),抱著一個紙箱回來了。箱子里是些私人物品:一個用了多年的保溫杯,幾本專業(yè)書,一盆小小的綠蘿,還有一摞“優(yōu)秀員工”的獎狀。他把箱子放在陽臺角落,綠蘿拿出來,放在窗臺上,看了好一會兒。
晚飯時,劉姐做了很豐盛的一桌,都是我和建國愛吃的菜。飯桌上,她主動開口,聲音平靜:“林老師,陳先生,我找到新東家了,后天下午上工。明天我把最后一點活兒干完,收拾一下,后天一早走,您看行嗎?”
“行,麻煩你了劉姐?!蔽尹c點頭,給她夾了塊魚,“這三年,謝謝你?!?/p>
劉姐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沒到眼睛里。
夜里,我聽到小房間有隱約的、壓抑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響了很久。我心里堵得慌,翻來身,看見建國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睡了?”我問。
“沒?!彼D了一下,“心里不好受?!?/p>
“我知道?!?/p>
又是一陣沉默。黑暗中,他的聲音傳來:“月兒,我明天就開始投簡歷,多投些。我……不能讓你和豆豆……”
“別說這個,”我打斷他,“先睡覺?!?/p>
第二天周二,我特意請了半天假在家。劉姐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了,就一個行李箱,一個編織袋。她把房間打掃得干干凈凈,床單被套都拆下來洗了,晾在陽臺。中午,她做了最后一頓飯,我們四個人默默吃完。
下午三點多,她拉著箱子,背著袋子,站在門口。豆豆跑過去抱了抱她,小聲說:“劉阿姨再見?!?/p>
劉姐摸了摸豆豆的臉,眼圈又紅了,但忍著沒掉淚?!岸苟乖僖?,要聽媽媽話?!?/p>
我把她送到樓下。她攔了輛出租車,我把行李幫司機放好。關車門前,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手心有汗,是冰涼的。“林老師,”她聲音發(fā)顫,語速很快,“我知道你們不容易,我不怨你們。就是……就是樓上501那家,要是,要是問起我,您就說……不知道我去哪兒了,行嗎?千萬別說我新東家的地址!”
我一愣?!?01?樓上張老師家?”
“對,就他家!您一定記著?。 彼龓缀跏前蟮乜粗遥缓笱杆偎砷_手,鉆進了車里。出租車開走了,尾氣在初冬灰白的天色里散開。
我站在原地,心里直犯嘀咕。501住的是張老師,退休中學語文教師,和老伴一起住,兒子好像不?;貋?。劉姐干嘛特意叮囑這個?還怕他們問新東家地址?難道劉姐私下在給他家干活?這也不像啊,張老師老兩口看著挺和氣,不像會為難人的。
想不明白,我搖搖頭,轉身上樓。
沒了保姆,日子立刻顯出不一樣來。第二天早上,我得提前半小時起床,做早飯,叫豆豆起床、洗漱、吃飯,然后送她上學,自己再趕去上班。緊張得像打仗。晚上更要命,我緊趕慢趕六點前接到豆豆,回家路上買點菜,進門就扎進廚房,等三菜一湯端上桌,最早也七點半了。建國投了一天簡歷,臉色晦暗,但也會幫忙擺擺碗筷,收拾一下。
家務活像野草,割一茬,長一茬。洗碗,拖地,洗衣服,擦灰……以前不覺得,現(xiàn)在全堆在眼前。幾天下來,我腰酸背痛,脾氣也見長。建國更沉默了,除了吃飯、上廁所,大部分時間就坐在電腦前,不停地刷網頁,發(fā)郵件?;貜土攘葻o幾。
周五晚上,我拖完地,直起腰,覺得后頸一陣酸麻??纯磿r間,快十點了。建國還在書房,屏幕的光映著他緊鎖的眉頭。豆豆已經睡了。
我倒了杯水,走到陽臺。晾衣架上掛著豆豆的校服,我的襯衫,建國的襪子,密密麻麻。夜風很冷,灌進領口。樓上陽臺亮著燈,是501張家。隱約有炒菜的聲音和香味飄下來。以前劉姐在,這時候家里也是飯菜香,現(xiàn)在只有清潔劑和塵土的混合氣味。
忽然有點鼻酸。我趕緊眨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不能哭,哭了,就好像承認自己不行了。
周末,建國接到一個面試通知,周一上午。是個小私企的行政崗位,待遇比他之前差一截,但總比沒有強。他顯得有點緊張,把唯一一套像樣的西裝拿出來熨了又熨。
周一下午,我接到他電話,語氣聽不出好壞:“面完了。讓等通知?!?/p>
“感覺怎么樣?”
“就那樣吧。人家嫌我年齡大,工資要求高。”他頓了頓,“我再找找?!?/p>
又過了一周,劉姐留下的空缺,被瑣碎、疲憊和一種無形的壓力填滿了。我們之間的話更少了,像是各自扛著一塊石頭走路,沒力氣交談。豆豆倒是懂事,自己寫作業(yè),玩,偶爾看著我們,大眼睛里有些怯怯的東西。
我開始下意識地節(jié)省。買菜挑打折的,水果買應季便宜的,購物車里的東西加了刪,刪了加。給豆豆買牛奶時,手在常買的品牌和那個便宜三塊錢的國產品牌之間,猶豫了半天,最后還是拿了貴的。心里罵自己沒用,又有點可憐的驕傲。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八點多才到家,累得話都不想說。建國做了簡單的面條,豆豆已經吃過了。我囫圇吃了幾口,就去洗澡。熱水沖在肩膀上,稍微緩解了些酸疼。出來時,聽見建國在客廳打電話,語氣是這幾天難得的稍高。
“……對,我能做,相關經驗是有的……薪資?薪資可以談,我的期望是……一萬左右?不能再低了……喂?王經理?王經理?”
電話掛了。建國舉著手機,半天沒動,然后慢慢放下手,肩膀塌了下去。他沒回頭,走到陽臺,點了支煙。他戒煙好幾年了。我靠在浴室門邊,沒過去。
就在這時,“咚咚咚”,敲門聲響起,有點重,有點急。
我和建國同時看向門口。這個點了,會是誰?
建國掐了煙,走去開門。門一開,外面站著樓上的張老師,穿著厚厚的居家棉襖,臉色不太好看,眉頭擰著。
“小陳,小林,你們在家啊?!睆埨蠋熣f話帶著點老教師的腔調,但語氣有點沖。
“張老師,您有事?進來說。”建國側身讓開。
張老師沒動,就站在門口,目光在我們倆臉上掃了一圈,然后落在我身上:“小林,我問你個事。我們家小濤,這幾天晚上回家,都沒飯吃!餓得前胸貼后背!你們家那個保姆,劉姐,是不是不干了?”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真是為劉姐來的,還這么大火氣?!笆?,劉姐是不做了。上周走的。怎么了張老師?”
“怎么了?”張老師聲音拔高了些,“她走了,誰給我兒子做飯?啊?我跟她都說好的!每天晚上給我兒子做一頓晚飯,兩菜一湯,一個月我給她兩千塊錢!這都一個多星期了,我兒子天天吃外賣,那玩意健康嗎?啊?”
我懵了,徹底懵了。耳朵里嗡嗡響,只看見張老師的嘴在動。
劉姐?每天晚上給張老師的兒子做飯?一個月兩千?
建國也反應過來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我前面半個身子,聲音也沉了下來:“張老師,您這話什么意思?劉姐是我們家雇的住家保姆,她什么時候又去給您家做飯了?我們還付著她工資呢!”
“我管你們付不付!”張老師手一揮,有點激動,“反正我跟她說好的!從今年夏天就開始了!我兒子加班晚,回家沒飯吃,我看劉姐人挺實在,手藝也好,就私下跟她商量,每天晚上八點半,等我兒子差不多到家,她上樓來,就用我家廚房材料,給我兒子現(xiàn)做一頓,做完收拾干凈就走。一個月給她兩千,現(xiàn)金結!這大半年做得好好的!怎么你們說辭就給她辭了?辭之前打個招呼??!現(xiàn)在人找不著了,電話也打不通,我兒子餓著,這算怎么回事?”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炸開了。原來劉姐叮囑我別告訴張家她新地址,是因為這個!她瞞著我們,在我們家干活的同時,私下接了張家的“私活”,賺外快!一個月兩千,大半年……那就是一萬多!她拿著我們一個月一萬六的工資,還吃著我們家的,住著我們家的,居然還偷偷摸摸搞這個!
一股火氣,混著被欺騙的恥辱,還有這段時間積壓的所有疲憊、焦慮、委屈,猛地沖了上來。我渾身都在抖,手指冰涼。
第三章
“張老師!”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尖利得有點陌生,“您這話說的,好像是我們不對了?劉姐是我們雇的,她的工作時間,按理說就該全安排在我們家的事上!她瞞著我們,偷偷接您家的活,這本身就不對!我們現(xiàn)在不雇她了,怎么還要提前跟您打招呼?我們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張老師被我噎了一下,臉上有點掛不住,但隨即更理直氣壯了:“她是不對,可我們之間你情我愿,我出錢,她出力!現(xiàn)在你們把她弄走了,我兒子沒飯吃,這是事實!你們得負責!”
“我們負什么責?”建國也火了,他平時話少,此刻臉漲得有點紅,“張老師,您也是講道理的人。劉姐偷偷干私活,是她的問題。您找她,別找我們!我們也是受害者,我們付了全天的錢!”
“我不管!”張老師手一揮,有點耍橫的意思,“人是你們請的,也是你們辭的!現(xiàn)在出了問題,我就找你們!反正,你們得想辦法解決我兒子的晚飯問題!要不,你們把劉姐新地址告訴我,我自己去找她!”
我想起劉姐臨走時那哀求的眼神和冰涼的手。她大概也怕張家糾纏。我心里那股火,燒得更旺了,還夾雜著一種荒誕感。我們丟了工作,辭了保姆,省吃儉用,焦頭爛額,現(xiàn)在反而要為一個偷偷賺外快的保姆的“離職”,負責樓上鄰居兒子的晚飯?
“我們不知道她新地址。”我硬邦邦地說,“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您。這是你們之間的事?!?/p>
“你!”張老師指著我,氣得手有點抖,“你這年輕人怎么這么說話!一點鄰里情分都不講!我兒子要是餓出胃病,你們擔待得起嗎?”
“張老師,”建國往前又走了一小步,聲音壓著怒意,“請您講點道理。我們家的困難,您可能不知道。我下崗了,實在負擔不起保姆費用,才辭退劉姐。我們自家的事都顧不過來,沒義務,也沒能力,去負責您兒子的晚飯。您兒子有手有腳,有工作,可以自己解決吃飯問題,也可以您和老伴幫忙做。非要找保姆,您可以自己再雇一個。”
“下崗了?”張老師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建國,又看看略顯凌亂的玄關和屋里簡單甚至有些寒酸的晚餐痕跡,氣勢稍微弱了一點,但嘴上還不饒人:“那……那你們辭人之前,也該把后續(xù)問題處理好嘛!搞得我們現(xiàn)在這么被動!”
“我們處理自家雇員的后繼問題,不需要向鄰居匯報,更不需要為她的私下行為負責?!蔽依淅涞卣f,“張老師,時間不早了,我們要休息了。您請回吧。您兒子吃飯的事,您自己想辦法吧?!?/p>
說完,我沒等他反應,直接抬手去關門。
張老師可能沒想到我這么強硬,下意識后退半步。門在他面前“砰”地一聲關上了。隔著門,還能聽到他氣急敗壞的聲音:“什么態(tài)度!你們……你們等著!這事沒完!”
腳步聲重重地上了樓。
門關上,樓道聲控燈熄滅。一片黑暗里,我和建國站在玄關,都沒動,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剛才的激動退下去,剩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一種粘稠的惡心感。
“他媽的!”建國低低罵了一句,很少聽他罵粗話。他走回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捂住臉。
我靠在門上,后背冰涼。胸口那團氣堵著,上不來下不去。豆豆的房門開了一條縫,小家伙怯生生地探出頭:“媽媽,爸爸,你們吵架了嗎?張爺爺好兇……”
我趕緊走過去,擠出一個笑:“沒事,豆豆,張爺爺……有點誤會??烊ニX。”
把豆豆哄回床上,關好門。我走回客廳,在建國旁邊坐下。誰也沒開大燈,只有陽臺外透進來的、微弱的路燈光。
“一個月兩千……”我喃喃道,聲音干澀,“大半年,一萬多塊。她白天在我們家,晚上還上去做一頓……可真行?!?/p>
“怪不得,”建國放下手,眼睛有點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累的,“有時候晚上八九點,她說下樓倒垃圾,或者買個東西,一去二三十分鐘。我還以為……呵?!?/p>
我們都想起了那些細節(jié)。劉姐偶爾晚間的短暫外出,我們從未多想。她總是笑嘻嘻地說“馬上回來”,我們也從未懷疑。原來那二三十分鐘,是跑到樓上,用別人家的廚房材料,給別人家的兒子做一頓熱乎晚飯,然后揣著額外的、我們不知道的錢,再回到我們家,這個付了她全天工資的地方。
一種被愚弄、被輕視的感覺,像陰冷的藤蔓纏上來。我們以為自己是雇主,給她一份還不錯的收入和安穩(wěn)的住處。在她眼里,我們或許只是冤大頭,是她可以利用的、穩(wěn)定的基本盤,好讓她有余力去開拓“副業(yè)”,還不用自己承擔水電食材。
“剛才,不該那么沖動關門?!苯▏鴲灺曊f,“畢竟是樓上樓下,鬧太僵……”
“不然怎么辦?”我打斷他,聲音又提了起來,“聽他胡攪蠻纏?讓我們負責?我們拿什么負責?我們連自己都快顧不過來了!”
我說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沖了上來。這段時間所有的壓力、委屈、惶恐,連同剛才的憤怒和恥辱,一起決堤。我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抖得厲害。
建國伸過手,把我摟過去。他的手臂很用力,胸膛起伏。我沒抗拒,把臉埋在他肩上,眼淚瞬間濕了他一片衣料。沒有聲音,只是不停地流。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麻木和鈍痛。我坐直身體,擦了把臉?!八懔?,為這種人生氣不值當。明天還得上班?!?/p>
“嗯?!苯▏鴳艘宦暋?/p>
但我們都知道,這事沒完。以張老師剛才那架勢,他那種理所當然、責任全在我們頭上的態(tài)度,不會輕易罷休。
果然,第二天晚上,我們下班接豆豆回來,剛到樓下,就碰見張老師的老伴,那個平時見面總是笑瞇瞇的阿姨。阿姨看見我們,笑容有點尷尬,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低聲說:“小林,小陳,昨晚老張……說話沖了點,你們別往心里去。他也是著急,小濤胃不好,天天吃外賣,他心疼?!?/p>
我勉強笑笑:“阿姨,沒事。但情況我們也說了,我們確實沒辦法?!?/p>
“知道,知道你們不容易?!卑⒁檀曛?,“可是……小濤那孩子,工作忙,經常八九點才到家,我跟他爸年紀大了,晚上做得飯菜,留到那時候也不好吃,吃了也不舒服。劉姐在的時候,真是解決了大問題。你看……能不能再幫著想想法子?老張他軸,今天還在家生氣呢?!?/p>
話聽起來軟和,可意思還是那個意思——希望我們解決。
建國開口:“阿姨,劉姐私下接活,我們不知情,也沒義務負責。如果張濤兄弟確實需要人做飯,可以自己在平臺上找個鐘點工,或者,您二老早點把菜做好,讓他回來自己熱一下,也很快的?!?/p>
阿姨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但看我們態(tài)度堅決,只好又嘆了口氣,轉身上樓了。
接下來兩天,倒是沒見張老師再來敲門。但我心里那根弦繃著,路過樓道,聽到樓上開關門的聲音,都會下意識緊張一下。鄰里關系,徹底變了味。以前見面點頭微笑,現(xiàn)在只剩下尷尬和防備。
周五,更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
下午,我接到豆豆班主任李老師的電話,語氣有些嚴肅:“豆豆媽媽,您現(xiàn)在方便嗎?有件事想跟您溝通一下?!?/p>
我心里一緊:“李老師您說。”
“今天課間,豆豆和班上一個男生起了點沖突。男孩子說了些不太好聽的話,大概是聽家里大人說的,說什么豆豆家里……連保姆都請不起了,爸爸沒工作了……豆豆聽了很激動,就推了那個男孩一下。雖然沒受傷,但這種行為需要引導。另外,那些話……對孩子影響不太好。”
我腦子“嗡”的一聲,血直往臉上涌。不用問,肯定是樓上張老師家說出去的!這小區(qū)里,豆豆同班又有鄰居關系的,就只有張家那個小外孫,跟豆豆同年級不同班。大人之間的齟齬,這么快就傳到了孩子那里,變成了傷人的利箭。
“李老師,對不起,給學校添麻煩了。這件事……是我們大人的問題,連累了孩子。我晚上會好好跟豆豆談。那個男孩那邊……”
“男孩子家長我已經溝通了,他們也表示會教育孩子。主要是豆豆的情緒,我看她下午一直悶悶不樂。您多安撫一下。另外,”李老師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豆豆媽媽,如果家里確實有什么困難,也可以跟學校反饋,我們看看有沒有能提供幫助的地方。”
“謝謝李老師,暫時……不用?!蔽液韲蛋l(fā)緊,掛了電話。
靠在辦公室冰冷的隔板上,我渾身發(fā)冷,止不住地顫抖。工作上的壓力,經濟的困窘,家務的疲憊,鄰里的刁難……我都能忍??伤麄?,他們把火燒到了我的孩子身上。豆豆才七歲,她做錯了什么?要因為大人世界的破爛事,在學校里被人指指點點,被人用那樣的話刺傷?
怒火,冰冷的怒火,取代了之前的委屈和焦慮,在血管里奔流。這一次,我沒有哭。
第四章
晚上接到豆豆,她的小臉果然蔫蔫的,看見我,眼睛紅了紅,但忍著沒哭。我蹲下身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豆豆,媽媽知道了。不是你的錯。那些話,不要放在心上。”
“媽媽,”豆豆帶著哭腔,“洋洋說爸爸是下崗工人,是沒用的人……他說我們家里窮,保姆都跑了……我不是故意推他的,我……”
“爸爸不是沒用的人,”我擦掉她的眼淚,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爸爸只是暫時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我們家也不窮,我們只是像很多家庭一樣,需要更認真地計劃生活。保姆阿姨離開,是因為我們有新的安排。洋洋那樣說,是他不對,但推人也不對,下次我們可以告訴老師,或者大聲說‘你這樣說不禮貌’。知道嗎?”
豆豆點點頭,靠在我懷里。小小的身體,因為隱忍的抽泣,輕輕發(fā)抖。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疼得發(fā)顫。
回到家,建國已經做好了簡單的飯菜。他今天去了一個面試,依舊沒有好消息,臉色比昨天更灰敗。看到豆豆的樣子,他問:“怎么了?”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建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拳頭捏緊了,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來,就要往外沖。
“你去哪兒?”我攔住他。
“我去樓上問問!他們到底想怎么樣!大人之間的事,扯到孩子身上算什么本事!”他眼睛赤紅,像是困獸。
“你現(xiàn)在去吵,去鬧,有什么用?讓全樓都聽見?讓豆豆更難堪?”我壓低聲音,但語氣斬釘截鐵,“坐下!”
建國胸口劇烈起伏,瞪著我,又看看咬著嘴唇、眼淚汪汪的豆豆,那股兇悍的氣勢一點點垮下來,變成一種深切的、無力的痛苦。他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坐回椅子上,低下頭,肩膀垮塌下去。
那頓晚飯,吃得像咽沙子。豆草草吃了幾口就說飽了,回了房間。我和建國對著幾乎沒動的飯菜,沉默地坐著。
樓上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隱隱的說笑聲。是張老師家。他們家的晚飯時間,一向比我們晚。以前劉姐在,這個點應該在洗碗,或者陪豆豆玩。現(xiàn)在,我們家只有冰冷的安靜,和心頭燒著的、無處發(fā)泄的火。
“不能這么算了?!蔽衣犚娮约赫f,聲音平靜,卻帶著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
建國抬起頭看我。
“他們不是要解決晚飯嗎?”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是個很難看的笑,“行,我們幫他們‘解決’?!?/p>
“月兒,你想干什么?”建國皺眉,“別再惹事了,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