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銀行卡在我手里捏得發(fā)燙。

醫(yī)院繳費窗口的玻璃反光里，能看到自己額頭滲出的汗珠。

“余額不足?！?/p>

柜員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在耳膜上。

我愣了幾秒，要求打印流水單。

打印機吱吱作響，吐出長長一條紙。

最后一行的數(shù)字讓我呼吸停滯——轉賬九十萬，收款方彭剛豪，余額八十八元。

昨天的這個時候，這張卡里還躺著我一筆一筆湊齊的救命錢。

我沖回家時，楊雨彤正坐在沙發(fā)上涂指甲油。

她抬起頭，看見我的臉色，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問錢去哪了。

她睫毛顫了顫，繼續(xù)涂完那片指甲，才把刷子插回瓶子。

“轉給剛豪應個急。”她說，“他說下個月就還?！?/p>

我盯著她。

她避開我的視線，語氣輕松得像在說晚飯少吃一口。

“手術費……不過九十萬，你再去湊不就好了。”

我聽見自己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奇怪的聲音。

像是笑，又像是嗆住了。

01

項目驗收通過的慶功宴上，我灌下第三杯啤酒。

同事們吵吵嚷嚷地劃拳，包廂里煙霧繚繞。

孫海生搭著我肩膀說，老韓，這回獎金少不了吧。

我笑笑沒接話。

手機在口袋里震起來。

是楊雨彤。

我起身走到走廊，接通電話。

她那邊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昭邦?！彼曇艉茌p，“你在忙嗎？”

我說在吃飯，問她怎么了。

她沉默了幾秒。

“我今天拿了體檢報告。”她說，“不太好?！?/p>

走廊的燈光有點刺眼。

我聽見自己問，怎么不好。

“子宮里長了個東西。”楊雨彤說，“醫(yī)生說必須盡快手術，要切除。”

背景音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她似乎在讀報告上的字：“疑似惡性……需要病理確認……建議盡快……”

我靠在墻上，啤酒的后勁涌上來。

“醫(yī)生說了大概費用嗎？”

楊雨彤報了個數(shù)。

我腦子里飛快地算了一下，心沉下去。

“醫(yī)保能報一部分?！彼a充道，聲音更低了，“但自費部分……可能要幾十萬?！?/p>

我說我知道了，明天請假陪她去大醫(yī)院再檢查。

掛斷電話后，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孫海生探出頭來找我，看見我的臉色，笑容收了回去。

“家里有事？”

我點點頭，說先走了。

他拍拍我的肩，沒多問。

回家的出租車上，我看著窗外閃過的霓虹。

楊雨彤比我小五歲，結婚十年。

她身體一直不錯，每年體檢都沒大問題。

上個月她還說小腹有點脹，我催她去醫(yī)院，她說忙完這個項目再去。

這一拖就拖出了問題。

鑰匙插進鎖孔時，我深吸了口氣。

推開門，客廳只開了盞落地燈。

楊雨彤蜷在沙發(fā)里，手里捏著一疊報告單。

她抬起頭，眼睛有點紅。

“你回來了?！彼曇魡〉摹?/p>

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接過報告單。

密密麻麻的醫(yī)學術語，我只看得懂結論欄里那幾個字。

“明天我陪你去中心醫(yī)院。”我說，“掛最好的專家號?！?/p>

她靠在我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錢的事你別操心?！蔽颐念^發(fā)，“我來想辦法?！?/p>

她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我頸窩。

我感覺到肩膀處的衣料濕了一小片。

那晚我們很早就躺下了。

楊雨彤背對著我，肩膀輕輕起伏。

我知道她在哭，但沒戳破。

黑暗中，我開始盤算家里的存款。

房貸還剩十五年，每月要還五千六。

車貸去年剛還清。

我工資兩萬出頭，楊雨彤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月薪八千。

這些年省吃儉用，銀行卡里應該存了四十多萬。

加上我的公積金能提取一部分……

還不夠。

我想著能開口借錢的人。

父母都在老家，退休金只夠生活。

岳母那邊……或許能幫一點。

朋友同事中，孫海生可能能借幾萬。

其他人都拖家?guī)Э冢饔懈鞯碾y處。

楊雨彤忽然翻了個身，面朝我。

“睡了嗎？”

我說沒。

“我在想……”她頓了頓，“要不要問問剛豪？他人脈廣，說不定認識醫(yī)院的領導。”

彭剛豪是她的高中同學。

他們那個小圈子有五六個人，這些年一直保持聯(lián)系。

楊雨彤提起過他很多次，說他做生意很有一套，也熱心。

我沒見過彭剛豪幾次，只在婚禮和偶爾的聚會上打過照面。

印象里是個很會說話的男人，三十五六歲，穿得很體面。

“先去醫(yī)院看看再說。”我說。

楊雨彤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剛豪上個月還說，他有個投資項目回報很高，問我要不要入一點。”

我皺了皺眉。

“現(xiàn)在這些投資風險都大?！蔽艺f，“咱們的錢要留著應急。”

“我知道。”她聲音低下去，“我就是說說?！?/p>

我伸手摟住她。

“睡吧。”我說，“明天還要早起?！?/p>

她往我懷里靠了靠，呼吸漸漸平穩(wěn)。

我卻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幾十萬的手術費。

這個數(shù)字在黑暗里不斷放大。

02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就醒了。

楊雨彤還在睡，眉頭微微皺著。

我輕手輕腳起床，去廚房煮粥。

冰箱里沒什么菜，只有幾個雞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煎蛋的時候，我聽見臥室傳來動靜。

楊雨彤穿著睡衣走出來，臉色有點蒼白。

“怎么不多睡會兒？”我問。

“睡不著了。”她坐在餐桌旁，雙手捧著水杯。

我把粥和煎蛋端過去。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又放下。

“沒胃口?！彼f。

“多少吃一點。”我坐下來，“不然去醫(yī)院撐不住。”

她勉強吃了小半碗。

出門前，她換衣服時站在衣柜前猶豫了很久。

最后選了一條米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件淺灰色開衫。

“這樣行嗎？”她轉過來問我。

我說很好看。

她勉強笑了笑。

中心醫(yī)院的人永遠那么多。

我在自助機上取了號，前面還有二十七個人。

我們坐在候診區(qū)的塑料椅上，周圍都是病人和家屬。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各種食物的氣味。

楊雨彤一直捏著體檢報告，紙張邊緣都起了毛。

我握住她的手，發(fā)現(xiàn)她指尖冰涼。

“別緊張。”我說。

她點點頭，但手指還是繃得很緊。

等了將近兩小時，才叫到我們的號。

診室里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yī)生，姓蔣。

她戴著眼鏡，看報告時很專注。

“楊雨彤是吧？”她抬頭看了看我們。

楊雨彤應了一聲。

蔣醫(yī)生又問了幾個問題，月經(jīng)規(guī)律嗎，最近有沒有異常出血，腹痛持續(xù)多久了。

楊雨彤一一回答，聲音越來越小。

“躺上去，我檢查一下?！笔Y醫(yī)生指了指簾子后面的檢查床。

楊雨彤看了我一眼。

我松開她的手，說在外面等她。

簾子拉上了。

我站在診室里，聽著里面窸窸窣窣的聲音。

蔣醫(yī)生在問話，楊雨彤偶爾應答。

大約十分鐘后，簾子拉開了。

楊雨彤從床上下來，整理著衣服。

她的眼眶又紅了。

蔣醫(yī)生坐回桌前，在電腦上敲著什么。

“情況確實不太樂觀?！彼D過來對著我們，“瘤體不小，位置也不好。”

她頓了頓，指著報告上的B超圖。

“而且形態(tài)不規(guī)則，血流信號豐富，這些都是不太好的指征。”

我咽了咽口水，問那怎么辦。

“盡快手術。”蔣醫(yī)生說，“做子宮全切，術后根據(jù)病理確定后續(xù)治療方案?！?/p>

楊雨彤低下頭。

“必須……全切嗎？”她聲音發(fā)顫。

“如果你還想保留生育功能，可以做次全切或者病灶切除?！笔Y醫(yī)生推了推眼鏡，“但復發(fā)風險會增高，而且以目前情況看，可能并不適合?！?/p>

她看了看楊雨彤，又看了看我。

“你們有孩子嗎？”

我說沒有。

“之前是計劃過，但一直沒懷上?！睏钣晖a充道，聲音很輕。

蔣醫(yī)生點點頭，在病歷上寫著什么。

“那就建議全切，徹底一點。”她說，“手術越早越好，拖下去可能會有轉移風險?！?/p>

我問大概需要多少費用。

蔣醫(yī)生在紙上算了算。

“住院押金先交十萬，術后根據(jù)用藥和恢復情況，總費用大概在三十萬到四十萬之間。”她說，“這是醫(yī)保報銷前的數(shù)字?！?/p>

我算了一下自費比例，心又沉了沉。

“但如果是惡性，術后可能需要輔助治療?！笔Y醫(yī)生繼續(xù)說，“化療或者放療，那部分費用就不好估算了。”

她看了看我們：“你們醫(yī)保是職工醫(yī)保吧？”

我點點頭。

“那報銷比例會高一點?！彼诩埳蠈懥藗€數(shù)字，“先按最壞的打算準備，九十萬能覆蓋所有可能?！?/p>

九十萬。

這個數(shù)字從醫(yī)生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

卻像塊石頭壓在我胸口。

楊雨彤抬起頭，眼睛里有水光。

“醫(yī)生，能……能再便宜一點嗎？”她問得很小聲。

蔣醫(yī)生嘆了口氣。

“這不是菜市場買菜?！彼Z氣溫和了些，“該用的藥和耗材都是必須的。這樣吧，我先給你們開住院單，你們?nèi)セI錢，盡快辦理入院?！?/strong>

她打印出一張住院通知單，遞給我。

上面寫著預繳金額：十萬元。

我接過單子，紙張很輕，卻覺得手里沉甸甸的。

走出診室時，楊雨彤一直低著頭。

在電梯里，她終于忍不住，靠在我肩上哭起來。

“怎么會這樣……”她抽泣著，“我還不到三十五歲……”

我摟著她的肩膀，不知道該說什么。

電梯里還有其他人，都別開臉，假裝沒看見。

走出醫(yī)院大門，陽光刺眼。

楊雨彤擦了擦眼淚，深吸了口氣。

“錢怎么辦？”她問。

我說我來想辦法。

“我那里還有一點私房錢?！彼f，“大概五六萬，是我這些年攢的。”

我有些意外。

她從來沒提過有私房錢。

“本來是想……等你生日給你換個車的。”她聲音低下去，“現(xiàn)在……”

我說沒事，先治病要緊。

我們坐進車里，我發(fā)動引擎，卻不知道該往哪開。

“要不再問問剛豪？”楊雨彤忽然說，“他認識的人多，說不定能介紹便宜點的醫(yī)院，或者……”

她頓了頓：“或者能借點錢。”

我沒說話。

“上個月我們一起吃飯，他還說最近生意不錯?！睏钣晖^續(xù)說，“他說要換新車，問我覺得寶馬X5好還是奔馳GLC好?！?/p>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先回家吧?！蔽艺f，“我算算咱們有多少錢。”

回家的路上，我們都沉默了。

等紅燈時，我看見楊雨彤拿出手機，在屏幕上敲著什么。

她打字很快，表情很專注。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按了喇叭。

她趕緊收起手機，說對不起。

我問她在跟誰聊天。

“剛豪。”她說，“我問他在不在市里，說有事想找他幫忙。”

我心里有點不舒服，但沒表現(xiàn)出來。

“他怎么說？”

“他說下午有空，約我去咖啡廳?！睏钣晖粗遥澳阋黄鹑?？”

我想了想，搖頭。

“我去銀行查查賬?！蔽艺f，“你先跟他聊聊，問問看有沒有門路?！?/p>

她點點頭，又拿起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03

下午我把楊雨彤送到商場樓下的咖啡廳。

彭剛豪已經(jīng)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穿了一件淺藍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表。

看見我們，他站起身，笑容很熱情。

“韓哥?！彼椅帐?，“好久不見。”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實。

我說麻煩你了，雨彤的事多費心。

“別這么說。”他擺手，“彤彤的事就是我的事?！?/p>

彤彤。

這個稱呼讓我眉頭動了動。

楊雨彤似乎沒覺得不妥，在他對面坐下。

我找了個借口離開，說去銀行辦點事。

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彭剛豪身子前傾，正認真聽楊雨彤說話。

楊雨彤比劃著什么，表情比上午輕松了些。

銀行里人不多。

我在ATM機上查了家庭賬戶的余額。

四十三萬七千六百元。

這是我這些年一點一點存下來的。

公積金賬戶里還有十二萬可以提取。

楊雨彤說她有五六萬私房錢。

加起來六十萬出頭。

離九十萬還差將近三十萬。

我站在取款機前，看著屏幕上那串數(shù)字。

三十萬。

對于有些人來說，可能就是一兩個包，一塊表。

對我來說，是兩年不吃不喝的工資。

手機震了一下。

是楊雨彤發(fā)來的微信：“剛豪說他可以幫忙問問，他認識中心醫(yī)院的副院長?！?/p>

我回復：“好，我這邊查完賬了?！?/p>

她又發(fā)來一條：“晚上要不要請剛豪吃個飯？他說不用，但我有點過意不去?！?/p>

我想了想，打字：“那你定吧，我都可以?！?/p>

退出聊天界面，我翻著通訊錄。

手指停在“孫海生”的名字上。

猶豫了幾分鐘，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

背景音很吵，像是工地。

“老韓？”孫海生嗓門很大，“咋啦？”

我說想找他聊聊，晚上有沒有空。

“今晚不行，得加班趕工期。”他說，“明天中午吧，工地門口那個小館子？”

我說好。

掛斷電話，我又給幾個親戚打了電話。

大伯說兒子剛買房，手頭緊。

表哥說最近生意不好，貨款都收不回來。

堂姐倒是愿意借兩萬，但要打借條，還要算利息。

我一一謝過，說再想想辦法。

最后一個電話打給岳母。

盧丹接得很快。

“昭邦啊，什么事？”

我簡單說了楊雨彤的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這么嚴重？”她聲音變了調(diào)，“怎么不早說？”

我說今天剛確診。

“需要多少錢？”她問。

我說可能要九十萬。

盧丹倒吸一口氣。

“這么多？醫(yī)保不能報嗎？”

“能報一部分?！蔽艺f，“自費部分比較多?！?/p>

她又沉默了。

“我那里……還有十來萬養(yǎng)老錢?！彼曇舻拖氯?，“本來是打算留著急用的。”

我說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先借給我們。

“我得跟你爸商量一下?！彼f，“晚上給你回話?！?/p>

我說好，謝謝媽。

掛斷電話，我站在銀行門口，點了根煙。

煙很嗆，我咳嗽了幾聲。

手機又震了。

是楊雨彤：“剛豪說可以借我們二十萬?！?/p>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過去：“利息多少？”

“他說不要利息，都是朋友。”楊雨彤回復，“但我覺得不太好，說按銀行利息算?！?/p>

我說應該的。

“他還說，如果不夠，他還能再想辦法?！彼职l(fā)來一條，“他說最近有個項目快回款了，能周轉?！?/p>

我回了個謝謝的表情。

煙燒到了手指，我趕緊扔掉。

下午四點多，楊雨彤打電話讓我去接她。

她說彭剛豪還有事，先走了。

我開車到咖啡廳時，她一個人坐在那里，面前放了杯檸檬水。

“聊得怎么樣？”我坐下。

“挺好的?！彼龜嚢柚锏臋幟势皠偤勒f他明天就去找那個副院長，看能不能安排個技術好的主刀醫(yī)生?！?/p>

我問費用方面呢。

“他說能幫忙爭取減免一些?！睏钣晖痤^，“但他也說了，該花的錢還是得花，醫(yī)療質量最重要?！?/strong>

服務生走過來問要不要點單。

我說不用了，拉著楊雨彤起身。

上車后，她系安全帶時忽然說：“剛豪人真的很好?！?/p>

我說是啊，多虧有他。

“他這些年幫了我不少?！睏钣晖粗巴猓耙郧肮静脝T，也是他幫我介紹的工作。”

這事兒我知道。

三年前楊雨彤的公司裁員，她在那批名單里。

是彭剛豪介紹她去現(xiàn)在的廣告公司，雖然薪水降了點，但工作輕松些。

“我欠他很多人情。”她輕聲說。

我沒接話，專心開車。

到家后，岳母的電話來了。

我走到陽臺接。

盧丹說她和老伴商量了，可以借八萬給我們。

“再多真拿不出來了?！彼Z氣很為難，“你爸身體也不好，每個月藥錢都要兩三千。”

我說八萬已經(jīng)很感謝了。

“雨彤怎么樣？”她問，“情緒還好嗎？”

我說她挺堅強的。

“這孩子命苦?！北R丹嘆氣，“你們倆也是，早些年就該要個孩子……”

她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掛斷電話，我把借款記錄在筆記本上。

岳母八萬，堂姐兩萬，公積金十二萬，家里存款四十三萬，楊雨彤私房錢算六萬。

加起來七十一萬。

還差十九萬。

彭剛豪答應借二十萬。

這樣不僅夠了，還能多出一萬應急。

我合上筆記本，心里稍微踏實了點。

楊雨彤在廚房做飯，我走過去幫忙。

她正在切土豆，刀工很穩(wěn)。

“媽答應借八萬。”我說。

她嗯了一聲，沒抬頭。

“剛豪那二十萬，我想打個正式借條。”我繼續(xù)說，“親兄弟明算賬。”

“他說不用……”

“要用?！蔽掖驍嗨?，“這是規(guī)矩?！?/strong>

楊雨彤放下刀，轉頭看我。

“你是不是……不喜歡剛豪？”她問。

我說沒有，只是不喜歡欠人情。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彼f，“朋友之間互相幫忙，不是很正常嗎？”

“二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我說，“該走的程序要走。”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xù)切菜。

刀刃落在砧板上，發(fā)出篤篤的聲音。

有點重。

那天晚上我們很早就睡了。

楊雨彤背對著我，呼吸均勻。

我睜著眼睛，腦子里一遍遍算賬。

這個數(shù)字像刻在了視網(wǎng)膜上。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見楊雨彤的手機在床頭充電。

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通知。

我沒想看，但眼角掃見了發(fā)信人的名字。

彭剛豪。

消息內(nèi)容只顯示了一行預覽：“那筆錢你不用擔心……”

后面幾個字被折疊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屏幕暗下去。

然后輕手輕腳地回到床上。

楊雨彤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沒聽清。

04

第二天中午，我去工地找孫海生。

小館子里擠滿了工人，空氣里都是汗味和油煙味。

孫海生已經(jīng)在角落占了個位置，朝我招手。

我走過去坐下。

他推過來一瓶冰啤酒：“先喝點，涼快?！?/p>

我打開灌了一口，冰得腦仁疼。

“嫂子的事我聽說了。”孫海生直接切入正題，“需要多少錢，你開口。”

我說還差十九萬。

他愣了一下，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這么多？”

“手術費加上后續(xù)治療，醫(yī)生說要準備九十萬?！蔽艺f，“我湊了七十一萬?！?/p>

孫海生放下筷子，喝了口酒。

“我手頭能動的現(xiàn)金，最多五萬?！彼f得很實在，“去年剛給兒子買了學區(qū)房，首付掏空了?！?/p>

我說五萬已經(jīng)很感謝了。

“剩下的十四萬……”他想了想，“我?guī)湍銌枂柶渌值?？?/p>

我搖頭。

“別麻煩了，我再想想辦法?！?/p>

“這有什么麻煩的?！睂O海生拍拍桌子，“都是兄弟，能幫一把是一把。”

他拿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

一邊翻一邊說：“老李前年拆遷，手里應該有點閑錢。小王他老婆做生意，可能也能周轉……”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喉嚨有點堵。

“海生?！蔽医兴?。

他抬頭。

“謝了?！?/p>

“說這些干啥?！彼纸o我開了一瓶酒，“當年我老娘住院，你不也把積蓄都借給我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他母親突發(fā)腦溢血，手術費要二十萬。

我當時把準備買車的錢全給了他。

后來他還錢時，還多給了兩萬利息，我沒要。

“那錢你后來還我了?！蔽艺f。

“情分沒還?！睂O海生舉起酒瓶，“來，碰一個?！?/p>

我們碰了瓶，各自灌了一大口。

下午他還要上工，我吃完飯就告辭了。

走的時候，他塞給我一個信封。

“這是五千，你先拿著用?！彼f，“不夠再跟我說?！?/p>

我想推辭，他硬塞進我口袋里。

“別磨嘰了，趕緊給嫂子治病要緊?！?/p>

我點點頭，眼眶有點熱。

開車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了彭剛豪的電話。

“韓哥，在忙嗎？”他聲音很爽朗。

我說在開車。

“那我長話短說?！彼f，“醫(yī)院那邊我聯(lián)系好了，副院長答應親自安排，主刀醫(yī)生是科室最好的。”

我說謝謝，太麻煩你了。

“別客氣?！彼D了頓，“錢的事，你跟彤彤說了嗎？”

我說說了，謝謝你愿意幫忙。

“二十萬我準備好了?！彼f，“你看什么時候方便，我轉給你？”

我想了想說，明天吧，我打借條給你。

“借條就不用了?！彼Γ拔倚诺眠^你們。”

“要的?！蔽覉猿郑耙淮a歸一碼。”

他也沒再推辭，說明天聯(lián)系。

掛斷電話后，我算了一下。

孫海生五萬，加上之前的七十一萬，再加上彭剛豪二十萬。

總共九十六萬。

比預算多了六萬，可以應付突發(fā)情況。

我心里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回公司處理了些工作，下班時天已經(jīng)黑了。

楊雨彤發(fā)微信說在岳母家吃飯，讓我直接過去。

我開車到岳母家小區(qū)，在樓下買了點水果。

開門的是岳父，他接過水果，臉色凝重。

“來了。”他說，“雨彤在房里跟她媽說話?！?/p>

我把外套掛好，走進客廳。

岳母從臥室出來，眼睛紅紅的。

“昭邦來了?！彼泻粑易?，“吃飯了嗎？”

我說吃過了。

“雨彤的事……”她在我對面坐下，“你們也別太有壓力，錢不夠咱們再想辦法?！?/strong>

我說錢湊得差不多了。

她有些驚訝：“這么快？”

“朋友們幫襯著。”我說，“剛豪答應借二十萬。”

岳母的表情變了變。

“剛豪啊……”她拖長聲音，“他倒是有心。”

我沒接話。

楊雨彤從臥室出來，換了身家居服。

她看起來精神了些，坐到我身邊。

“媽說手術期間她來照顧我?！彼f，“你該上班上班，別耽誤工作?！?/p>

我說工作可以請假。

“不用?！彼龘u頭，“剛豪說了，手術完恢復期長，你留著假期那時候再用?！?/p>

又是剛豪。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點燙。

“剛豪這孩子，確實不錯。”岳母忽然說，“這些年對雨彤一直很照顧?！?/p>

楊雨彤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媽……”她聲音很輕。

“我說的是事實?！痹滥缚粗?，“昭邦，你也別多想，他們就是好朋友?！?/p>

我說我沒多想。

氣氛有點尷尬。

岳父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說正事。手術定在什么時候？”

“下周三。”楊雨彤說，“剛豪說副院長會親自安排床位?！?/p>

岳父點點頭，沒再多問。

那天我們在岳母家待到九點多。

走的時候，岳母把我拉到一邊。

“昭邦?！彼龎旱吐曇簦坝晖@病……要是真需要那么多錢，咱們砸鍋賣鐵也得治。”

我說我知道。

“但剛豪那二十萬……”她欲言又止，“雨彤跟他走得太近了，你多留心?！?/p>

我愣了一下。

“媽，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她擺擺手，“就是提醒你，夫妻之間要多溝通?！?/p>

她沒再多說，轉身回屋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楊雨彤一直看著窗外。

“媽跟你說什么了？”她忽然問。

“說讓我好好照顧你?！蔽艺f。

她沒再追問。

等紅燈時，我轉頭看她。

路燈的光照在她側臉上，睫毛在臉頰投下陰影。

結婚十年了。

她好像還是當年那個穿著白裙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女孩。

只是眼角有了細紋，眼神里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雨彤。”我叫她。

她轉過頭。

“等病好了，咱們?nèi)ヂ糜伟?。”我說，“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嗎？”

她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到時候再說吧?！彼p聲說，“先把手術做了。”

我踩下油門，車匯入車流。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銀行短信，提示公積金提取的十二萬到賬了。

我看著那串數(shù)字，深吸了口氣。

明天。

明天把所有錢都存進家庭賬戶。

然后去醫(yī)院交押金。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這樣告訴自己。

05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很早，去銀行辦理轉賬。

公積金提取的十二萬，加上家里的存款四十三萬，一共五十五萬，全部轉進家庭賬戶。

岳母的八萬她直接微信轉給了楊雨彤。

楊雨彤把她的私房錢六萬也轉給了我。

堂姐的兩萬到賬了。

孫海生的五萬，我讓他直接打我卡上。

加上之前卡里剩的幾千塊零錢，現(xiàn)在總共有七十六萬。

還差十四萬。

下午兩點，彭剛豪約在銀行見面。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在大廳等著了。

今天他穿得比較休閑，牛仔褲配POLO衫。

看見我，他迎上來：“韓哥?！?/p>

我跟他握了握手：“麻煩你跑一趟?！?/p>

“小事。”他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錢我?guī)砹耍f現(xiàn)金。”

我有些意外：“現(xiàn)金？”

“對?！彼?，“我覺得現(xiàn)金有儀式感，而且你不用再跑一趟銀行取錢?！?/p>

他打開文件袋，里面是整齊的二十捆鈔票。

每捆一萬，銀行封條都還在。

“你點點?！彼f。

我說不用了，信得過你。

“那借條……”他看著我。

我從包里拿出準備好的借條，上面寫明了借款金額、借款人和出借人信息，還有還款期限和利息。

彭剛豪接過去看了看。

“利息真不用?！彼f著，就要撕掉借條。

我按住他的手。

“要的?！蔽铱粗?，“這是規(guī)矩。”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松開手。

“好吧?！彼α诵Γ澳前茨阏f的辦?！?/p>

我當著他的面，把二十萬存進ATM機。

機器點鈔的聲音很響，一疊疊鈔票被吞進去。

最后一張存進去時，我松了口氣。

九十萬一十六萬。

超額完成了。

“這下踏實了吧?！迸韯偤勒驹谖疑砗?。

我轉過身，把借條遞給他。

他接過去，隨手塞進包里。

“謝謝?！蔽艺f。

“真不用客氣。”他拍拍我的肩，“彤彤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有困難，我肯定要幫。”

我們一起走出銀行。

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

“對了。”彭剛豪忽然說，“手術那天需要我?guī)兔?？我可以開車接送?！?/p>

我說不用了，已經(jīng)安排好了。

“那行?！彼矝]堅持，“有什么需要隨時打我電話?！?/strong>

他揮手告別，走向路邊一輛黑色的奔馳。

車開走后，我在銀行門口站了一會兒。

拿出手機查余額。

賬戶顯示：901，687.42元。

九十萬零一千六百多。

夠了。

我把屏幕截圖，發(fā)給楊雨彤。

她很快回復：“太好了！辛苦你了老公?！?/p>

后面跟了個擁抱的表情。

我回了個笑臉。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給醫(yī)院打了電話，確認了下周三的床位。

又給公司領導發(fā)了郵件，請了三天假。

領導回復很快，說安心照顧家人，工作的事不用擔心。

等紅燈時，我看著后視鏡里的自己。

眼睛里有血絲，下巴冒出了胡茬。

這幾天沒睡好。

但總算把最難的坎邁過去了。

回到家，楊雨彤正在收拾住院要帶的東西。

她把睡衣、毛巾、洗漱用品一樣樣裝進旅行袋。

看見我，她停下動作。

“存好了？”

她走過來，抱住我的腰。

“謝謝你。”她把臉埋在我胸口，“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摸摸她的頭發(fā)：“夫妻之間，說這些干什么?！?/p>

她抬起頭，眼睛濕濕的。

“等病好了，我一定好好補償你?！?/p>

我說別說傻話，先把身體養(yǎng)好。

她破涕為笑，繼續(xù)去收拾東西。

我坐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

新聞里在播什么經(jīng)濟形勢，我沒心思看。

拿起手機，看到孫海生發(fā)來消息：“錢夠了嗎？”

我回復：“夠了，謝謝你?！?/p>

“夠就行?！彼芸旎剡^來，“手術那天我去醫(yī)院看看嫂子?！?/p>

放下手機，我看著楊雨彤忙碌的背影。

她正在疊衣服，動作很輕。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光斑。

這一刻很安靜，很平和。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里就好了。

晚上我們點了外賣，慶祝錢湊齊了。

楊雨彤胃口不錯，吃了大半份酸菜魚。

她還倒了半杯紅酒，說要預祝手術順利。

“醫(yī)生說術后可能要化療。”她喝了一口酒，臉有點紅，“到時候頭發(fā)會掉光?！?/strong>

我說沒關系，戴假發(fā)也很好看。

“會很丑?！彼皖^看著杯子。

“不丑?！蔽艺f，“你怎么樣都好看?！?/p>

她笑了笑，沒說話。

吃完飯，她先去洗澡。

我收拾碗筷時，她的手機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

是微信消息。

發(fā)信人：剛豪。

內(nèi)容只顯示了一行：“那筆錢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

后面的字被折疊了。

我盯著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水聲從浴室傳來，嘩嘩的。

我繼續(xù)擦桌子，把外賣盒扔進垃圾桶。

楊雨彤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裙，頭發(fā)包在毛巾里。

“我洗好了?！彼f。

我嗯了一聲。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然后放下手機，開始吹頭發(fā)。

吹風機的聲音很響，蓋過了其他聲音。

我洗完澡出來時，她已經(jīng)躺下了。

背對著我，呼吸均勻。

我輕手輕腳地上床，關掉臺燈。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彭剛豪遞過來的二十萬現(xiàn)金。

岳母欲言又止的表情。

楊雨彤手機屏幕上那條消息。

那筆錢你不用擔心。

什么錢？

是借給我們的二十萬嗎？

還是……

我翻了個身，面向楊雨彤的背。

她動了一下，含糊地問：“還沒睡？”

我說馬上睡。

她沒再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她忽然輕聲說：“昭邦。”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彼ｎD了一下，“手術有什么意外，你不用勉強救我?！?/p>

我猛地坐起來。

“胡說什么！”

她也坐起來，在黑暗中看著我。

“我是認真的?！彼f，“九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如果救不回來，錢就白花了?！?/p>

我抓住她的手。

“錢可以再賺?！蔽艺f得很慢，“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她沒說話。

我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睡吧?！蔽野阉M懷里，“別說傻話?！?/p>

那晚我做了個夢。

夢見我在銀行存錢，一張張鈔票放進機器，但余額永遠停在八十八元。

柜員在玻璃后面看著我笑。

笑得很詭異。

我驚醒了，一身冷汗。

天還沒亮。

楊雨彤睡得很沉，眉頭舒展。

我輕輕下床，走到客廳。

倒了一杯水，坐在沙發(fā)上喝。

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是黑的。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最后還是沒拿起來。

06

周一我去公司處理交接工作。

把項目資料整理好，該交代的事項寫成文檔。

忙到中午，孫海生來找我吃飯。

食堂人很多，我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

“嫂子情緒怎么樣？”他問。

“還行。”我說，“就是有點害怕?！?/p>

“正常。”他扒了口飯，“誰躺手術臺上不害怕?！?/p>

我點點頭，沒什么胃口。

“錢都存好了？”他又問。

“存好了?！蔽艺f，“周三去交押金?！?/p>

“那就好?！彼呐奈业募?，“過了這關就好了?！?/p>

吃完飯，我繼續(xù)工作。

下午三點多，楊雨彤發(fā)來微信：“剛豪說他認識一個中醫(yī)，術后調(diào)理很有效，問我要不要去看看?！?/p>

我回復：“等手術完了再說吧?！?/p>

“他說可以先開點調(diào)理的藥，增強抵抗力?！彼职l(fā)來一條。

我想了想，打字：“聽醫(yī)生的，別亂吃藥。”

她回了個“哦”。

過了一會兒，又發(fā)來一條：“他說那個中醫(yī)很難約，要提前掛號?！?/p>

我沒再回復。

下班時下起了雨。

我開車回家，路上堵得厲害。

雨刷來回擺動，刮開玻璃上的水幕。

紅燈時，我看向窗外。

人行道上，一個男人撐著傘，摟著一個女人的肩。

女人緊緊靠著他，兩人依偎著往前走。

我想起剛結婚那會兒。

也是這樣一個雨天，我和楊雨彤擠在一把傘下。

她挽著我的胳膊，說傘太小了，你的肩膀都濕了。

我說沒事，你別淋著就好。

那時我們很窮，租著三十平的小房子。

但很快樂。

回到家，楊雨彤不在。

桌上留了張紙條：“媽叫我過去吃飯，你自己解決晚飯。”

我放下紙條，打開冰箱。

里面空蕩蕩的，只剩幾個雞蛋。

煮了碗面條，端到客廳吃。

電視開著，但沒聲音。

我看著屏幕上的人影晃動，腦子里空空的。

手機震了。

是彭剛豪。

“韓哥，在忙嗎？”他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我說在家。

“彤彤跟你在一起嗎？”他問，“我打她電話沒人接?！?/p>

“她去她媽那兒了?！蔽艺f。

“哦?！彼D了頓，“那沒事了，我就是想問問她周三幾點去醫(yī)院，我說好了要送花籃。”

我說不用麻煩了。

“要的。”他笑，“朋友一場，這點心意還是要的。”

我沒再推辭。

掛斷電話后，我把面條吃完。

洗了碗，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九點多了，楊雨彤還沒回來。

我給她發(fā)了條微信：“幾點回？”

她沒回。

我又打了個電話，通了但沒人接。

可能是在跟她媽說話，沒看手機。

十點多，她回來了。

手里拎著個保溫桶。

“媽燉了雞湯，讓我?guī)Щ貋斫o你?！彼驯赝胺旁谧郎?。

我說謝謝。

她看起來有點累，換了鞋就癱在沙發(fā)上。

“跟媽聊什么了，聊這么久？”我問。

“沒什么，就是手術的事?！彼]著眼睛，“媽一直在哭，我哄了半天?！?/p>

我走過去，給她按了按太陽穴。

她舒服地嘆了口氣。

“對了?！彼鋈槐犻_眼睛，“剛豪說要送花籃，我說不用，他非要送?！?/p>

“他剛給我打電話了?！蔽艺f。

“嗯，我看見了。”她拿起手機，“他發(fā)了微信，說花籃已經(jīng)訂好了?！?/p>

我沒說話，繼續(xù)給她按摩。

“昭邦。”她叫了我一聲。

“等病好了，咱們真的要個孩子吧?！彼曇艉茌p。

我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醫(yī)生說子宮切了……”

“可以做試管，或者領養(yǎng)?！彼D過頭看著我，“我不想咱們倆就這樣過一輩子?！?/p>

我看著她認真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

她笑了，眼里有淚光。

周二，手術前一天。

按照醫(yī)院要求，楊雨彤要提前住院做術前檢查。

我請了假，陪她去醫(yī)院。

辦住院手續(xù)時，護士給了張繳費單。

“押金十萬，去一樓繳費。”

我拿著單子下樓，繳費窗口排著長隊。

等了二十多分鐘才輪到我。

我把銀行卡遞進去。

“住院押金，十萬元。”

柜員接過卡，在機器上刷了一下。

然后抬起頭看我。

我愣住了。

“不可能?！蔽艺f，“卡里有錢?！?/p>

柜員把卡遞出來：“你自己查一下?！?/p>

我接過卡，走到旁邊的自助機。

插入卡片，輸入密碼。

查詢余額。

屏幕上跳出一個數(shù)字：88.42元。

我盯著那串數(shù)字，腦子一片空白。

重新查詢，還是88.42元。

我退出，再插卡，再查。

一遍又一遍。

數(shù)字沒有變。

88.42元。

昨天還有九十萬零一千多的。

我手指發(fā)抖，按了打印流水單。

機器吱吱作響，吐出一長條紙。

我一把扯下來，從最后一行開始往前看。

前天的存款記錄：200，000.00。

昨天的取款記錄：-901，687.42。

然后是今天的轉賬記錄：-900，000.00。

收款方：彭剛豪。

轉賬時間：昨天下午四點三十七分。

正是我在公司上班，楊雨彤說她去岳母家的時間。

余額：88.42元。

我捏著那張紙，紙張邊緣割得手心生疼。

后面的人在催：“能不能快點？”

我沒動。

那人繞過我，自己去操作機器。

我站在那兒，看著流水單上那行字。

-900，000.00。

卡里只剩八十八塊。

楊雨彤昨天說她去岳母家。

但她沒有接電話。

彭剛豪昨天問我楊雨彤在不在。

他說打她電話沒人接。

四點三十七分。

九十萬轉賬。

我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

又冷，又熱。

耳朵里嗡嗡作響。

07

我回到病房時，楊雨彤正在跟護士說話。

看見我，她笑著問：“辦好了？”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把流水單遞給她。

她接過去，低頭看。

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

手指開始發(fā)抖。

紙張在手里嘩嘩地響。

“這是……什么？”她聲音發(fā)顫。

“我也想問你。”我說得很平靜。

平靜得讓我自己都驚訝。

護士察覺到氣氛不對，說了句“你們聊”就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楊雨彤抬起頭，臉色蒼白。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打斷她，“昨天下午四點三十七分，九十萬轉給了彭剛豪。轉賬需要密碼，密碼只有我們倆知道?！?/p>

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昨天沒去你媽那兒?！蔽依^續(xù)說，“你跟彭剛豪在一起。”

她猛地搖頭。

“我沒有！我真的……”

“那錢是怎么轉出去的？”我問，“手機銀行轉賬，需要驗證碼。驗證碼發(fā)到你手機上，你告訴他了，還是你親手操作的？”

她跌坐在病床上，手里的流水單飄落在地上。

我撿起來，攤在她面前。

“解釋。”

她盯著那張紙，眼淚掉下來，在紙上暈開一團水漬。

“我……我是轉給他了?！彼曇艉苄?，“但他很快就還……”

“什么時候還？”我問。

“下個月……他說下個月有個項目回款……”

我笑了一聲。

笑聲在安靜的病房里很刺耳。

楊雨彤抬起頭看我，眼里有驚恐。

“九十萬?！蔽艺f，“你的手術費，我求爺爺告奶奶湊來的九十萬，你轉給了彭剛豪?！?/p>

“他會還的……”她哭著說，“他說只是周轉一下……”

“如果他不還呢？”我問，“如果你的病等不到下個月呢？”

她愣住了。

“醫(yī)生說必須盡快手術?！蔽乙蛔忠痪涞卣f，“癌細胞隨時可能擴散。你等得起一個月嗎？”

她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錢呢？”我問，“現(xiàn)在卡里只有八十八塊錢。你的手術做不了，化療做不了，什么治療都做不了?！?/p>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哭。

心里空蕩蕩的，什么感覺都沒有。

不生氣，不難過，就是空。

像是被人掏空了內(nèi)臟，只剩一個殼子。

過了很久，她慢慢止住哭泣。

放下手，臉上都是淚痕。

“對不起。”她說。

“錢在哪？”我問。

“在剛豪那里……”她聲音沙啞，“他說有個投資項目，回報很高，一個月就能翻倍……”

“你信了？”我看著她。

她點點頭，又搖頭。

“他說……他說穩(wěn)賺不賠，他之前投過……”

“所以你就把救命錢投進去了？”我問，“連跟我商量都沒有？”

她低下頭。

“我是想……等賺了錢，不僅能付手術費，還能剩很多……”她聲音越來越小，“我想給你換輛車……你不是一直想要SUV嗎……”

我深吸了口氣。

“楊雨彤。”我叫她的全名，“我們結婚十年了。”

她抬起頭。

“你覺得我是在意車，還是在意你的命？”

她眼淚又涌出來。

“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我打斷她，“想證明什么？想告訴我彭剛豪比你老公有本事？想告訴我他能讓你發(fā)財，而我只能讓你受苦？”

“不是的！”她喊道。

“那是什么？”我問，“你告訴我，是什么讓你寧愿相信一個外人，也不相信跟你同床共枕十年的丈夫？”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等著。

等她給我一個解釋。

一個能讓我理解的理由。

她慢慢平靜下來，擦了擦眼淚。

“錢是我轉的?！彼f，“剛豪說急用，我就轉給他了。”

“所以？”我問。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

“手術費……不過九十萬。”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你再去湊不就好了?！?/p>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真的笑了。

笑出聲來。

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楊雨彤看著我，眼神里有不解，有害怕。

“韓昭邦……”她叫我。

我直起身，擦掉眼角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