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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瞞著父親到貧困縣當書記,調(diào)研時被逼敬酒,門打開時領導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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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縣的雨季漫長,山路泥濘。

縣委辦公樓三層的書記辦公室,窗戶有些漏風。

年輕的縣委書記梁修杰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山巒,眼神平靜。

他知道省里要來人,一次不打招呼的調(diào)研。

縣長韓瀚文提前三天就開始布置,從路線到匯報,再到今晚這頓接風宴。

宴席設在縣賓館最好的包廂。

韓瀚文特意囑咐,班子成員必須到齊,尤其是梁書記。

酒過三巡,氣氛微妙。

韓瀚文端起酒杯,繞過半張桌子,走到始終安靜坐著的梁修杰身邊。

他臉上堆著笑,手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輕輕按住梁修杰的肩膀。

“梁書記,省里領導難得來,您得去敬一杯。”

梁修杰想推辭,話被韓瀚文壓低的聲音堵了回去。

“規(guī)矩,也是禮貌。就一杯,我陪您。”

梁修杰沉默片刻,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動的白酒。

韓瀚文引著他,走向最里面那個緊閉的包廂門。

門被服務員推開。

包廂里煙氣酒氣混雜,主位上的人正側耳聽著旁邊人說話。

梁修杰抬起眼。

主位上的人也恰好轉(zhuǎn)過頭。

四目相對。

那人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顫,酒液晃出來些許。

他盯著門口穿著樸素夾克、膚色黝黑的年輕人,臉上的從容瞬間凍結。

嘴唇動了動,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包廂里突然安靜得能聽見隔壁隱約的劃拳聲。

“爸找你兩年……”

他的聲音干澀,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

“你在這……活受罪?”



01

雨點敲打著辦公室舊式的鐵皮窗檐,聲音單調(diào)而綿長。

梁修杰坐在掉了漆的木桌前,桌上攤著幾份邊角卷起的文件。

窗戶縫隙鉆進冷風,吹得桌上那盞舊臺燈的光暈微微晃動。

他拿起一份個人材料復印件,目光落在原單位名稱和家庭關系那幾欄。

停留了幾秒。

他伸手,沿著紙張邊緣,慢慢撕下那窄窄的一條。

撕下的紙條上,“省政策研究室”和“父親:賈振國”的字樣被分開,蜷縮起來。

他把紙條團攏,丟進腳邊的廢紙簍。

紙團輕輕落在幾片茶葉梗上,悄無聲息。

窗外是清河縣縣城,樓房低矮,遠處山巒起伏,籠罩在鉛灰色的雨霧里。

街道上行人不多,偶爾有摩托車濺起泥水駛過。

這就是他選擇的地方,一個省里掛名的貧困縣。

秘書小陳敲門進來,懷里抱著一摞新送來的文件。

“梁書記,這是各鄉(xiāng)鎮(zhèn)報上來的第一季度情況簡報。”

小陳把文件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漏風的窗戶。

“后勤科說,這周就找人來修窗戶?!?/p>

“不急?!绷盒藿苷f,聲音平和。

他翻開最上面那份簡報,紙張粗糙,印刷有些模糊。

小陳站著沒走,猶豫了一下。

“梁書記,韓縣長那邊……問您晚上有沒有空?”

梁修杰從簡報上抬起眼。

“韓縣長說,按老規(guī)矩,新書記到任,班子里的同志應該聚一聚,算是接風?!?/p>

小陳說得小心,觀察著梁修杰的臉色。

梁修杰合上簡報。

“地方定好了?”

“定好了,在迎賓酒樓。”

“知道了?!绷盒藿茳c點頭,“告訴韓縣長,我會準時到?!?/p>

小陳應了一聲,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雨聲和風聲。

梁修杰靠向椅背,椅子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兩年了。

從決定參加那次特殊的干部選拔,到切斷所有過去的聯(lián)系,用了些辦法,讓自己變成一個背景干凈的“梁修杰”。

父親大概動用了不少關系找他吧。

以他的性格和位置,這無異于一種無聲的震怒和……或許還有別的。

梁修杰睜開眼,目光落在墻上那幅泛黃的清河縣地圖上。

山脈縱橫,溝壑交錯,鄉(xiāng)鎮(zhèn)的名字分散在邊邊角角。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劃過,停在最西北角一個叫“柳溝”的小點上。

資料顯示,那是全縣最偏遠的村之一,去年才通的簡易公路。

電話鈴響了,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縣長韓瀚文。

“修杰書記啊,沒打擾你工作吧?”

韓瀚文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種慣常的熱絡。

“沒有,韓縣長請講?!?/p>

“晚上吃飯的事,小陳跟你匯報了吧?就是幾個老同志,加上班子里的人,簡單一點,主要也是讓大家認認臉,熟悉一下?!?/p>

“讓韓縣長費心了。”

“應該的應該的?!表n瀚文笑了一聲,“你年輕,有省里下來的眼界,以后清河的工作,還得靠你掌舵,我們這些老家伙配合。”

話很客氣,分寸拿捏得剛好。

梁修杰簡單應了幾句,掛了電話。

窗外,雨似乎小了些,天色依舊陰沉。

他重新拿起那份柳溝村所屬鄉(xiāng)鎮(zhèn)的簡報。

上面用簡短的文字提到,去年汛期,村里一座老橋被沖毀,至今未修復,村民出行需繞遠五里山路。

簡報末尾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可能是鄉(xiāng)鎮(zhèn)干部加的備注。

“村民多次反映,資金一直未落實?!?/p>

梁修杰用筆在這行字下面輕輕劃了一道。

然后他翻開工作筆記本,在第一頁空白處寫下:“明日,柳溝。”

字跡沉穩(wěn)有力。

02

去柳溝的路比想象中更難走。

簡易公路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纏繞在陡峭的山坡上。

路面坑洼不平,吉普車顛簸得很厲害。

司機老何是本地人,話不多,車開得穩(wěn)。

“梁書記,前面路更窄,得過一個坎,您坐穩(wěn)?!?/p>

老何說著,換了個低速擋,車子轟鳴著沖上一段泥濘的坡道。

梁修杰抓緊扶手,看向窗外。

山坡上零星有些土地,莊稼長得稀疏。

遠處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土坯房,瓦片殘破。

又開了約莫半小時,路到了盡頭,前面是僅容一人通過的山間小道。

“車只能到這兒了,梁書記。”老何停下車,“柳溝村還得往里走三里多地?!?/p>

梁修杰推門下車,山間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他背了個簡單的挎包,對老何說:“你在這兒等我,或者先回鎮(zhèn)上,我可能晚點出來?!?/p>

“我等著,梁書記?!崩虾未炅舜晔?,“這天看著還要下雨,您路上當心。”

梁修杰點點頭,沿著小道往里走。

路越來越窄,兩邊是雜樹林和亂石。

走了大概一里地,果然下起了毛毛雨,細密冰涼。

他拉緊夾克的領口,加快了腳步。

轉(zhuǎn)過一個山坳,眼前出現(xiàn)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

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下,多是土墻灰瓦,有些屋頂蓋著塑料布,壓著石頭。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穿著深色的舊棉襖,袖著手,靜靜看著雨。

梁修杰走過去。

“老人家,請問村委會怎么走?”

一個頭發(fā)花白、臉上皺紋深刻的老人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

“找村干部?順著這條路往上,走到頭,掛牌子那家就是?!?/p>

老人聲音沙啞,說完又低下頭,不再看他。

梁修杰道了謝,沿著老人指的路往上走。

村子很安靜,偶爾有狗叫,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坑。

他找到了村委會,兩間舊平房,門上的木牌字跡模糊。

門虛掩著,里面沒人。

他轉(zhuǎn)身,看見旁邊一戶人家門口,一個老太太正費力地想把晾在竹竿上的幾件舊衣服收回去。

老太太個子矮小,動作有些遲緩。

梁修杰走過去,幫她把衣服取下,遞到她手里。

老太太愣了一下,接過衣服,看著他。

“你是……”

“我是縣里來的,路過這兒?!绷盒藿苷f。

老太太瞇起眼睛,又看了看他濕了的肩頭和褲腳。

“縣里來的干部?稀客?!彼Z氣平淡,轉(zhuǎn)身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進屋避避雨吧,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p>

屋子低矮昏暗,泥土的地面,靠墻擺著幾件老式家具。

唯一的窗戶很小,糊著舊報紙,光線很弱。

老太太搬了個小板凳給他,自己坐在灶臺邊的小竹椅上。

“喝口水吧,剛燒的?!彼么执赏氲沽送霟崴f給梁修杰。

梁修杰接過,水溫透過碗壁傳到手心。

“老人家,就您一個人住?”

“兒子兒媳出去打工了,年頭走的,年尾才回來一趟?!崩咸珦芘艘幌略钐爬镂⑷醯幕鹈?,“孫子在鎮(zhèn)上讀初中,住校?!?/p>

她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橋沖垮了,娃們上學要多走好些路,天不亮就得動身。”

“是村口那座橋?”

老太太點點頭。

“沖垮快一年了,說要修,一直沒見動靜?!彼痤^,看著梁修杰,“干部,你說,這橋還能修起來嗎?”

她的眼神里有種平靜的質(zhì)疑,看得梁修杰心里微微一沉。

“能修?!彼f。

老太太扯了扯嘴角,沒接話,顯然聽過類似的回答太多。

沉默了一會兒,梁修杰問:“村里除了橋,還有別的難處嗎?”

老太太往灶膛里添了根細柴。

“難處多了。吃水有時候也緊,后山的泉眼小了。地薄,種不出多少東西。年輕人都往外跑,剩下我們這些老骨頭?!?/p>

她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前些年,后山那邊開礦,占了村里一些林地,說給補償,到現(xiàn)在也沒給全。去問,就說礦上效益不好,拖著?!?/p>

“開礦?”梁修杰想起簡報里似乎提過一句,柳溝有小型礦藏,早年有過開采。

“楊老板的礦,規(guī)模不大,折騰了幾年,聽說也快挖空了?!崩咸珦u搖頭,“當初說得天花亂墜,能帶富村子,結果呢……”

外面雨聲漸瀝。

老太太忽然問:“干部,你今晚住哪兒?這雨看來停不了,出山的路晚上不好走?!?/p>

梁修杰還沒回答。

老太太接著說:“要是不嫌棄,就在我這兒將就一晚。西屋空著,我兒子兒媳的房,還算干凈?!?/p>

梁修杰看著老太太平靜的臉,點了點頭。

“那就麻煩您了?!?/p>



03

迎賓酒樓的包廂里,燈光有些晃眼。

圓桌很大,坐了十幾個人,面前杯盤琳瑯。

韓瀚文坐在主位左手邊,把主位空著,堅持讓梁修杰坐。

梁修杰推辭不過,只得坐下。

酒席已經(jīng)開始了一陣子,氣氛熱鬧。

在座的除了縣委縣政府的班子成員,還有幾位重要局辦的一把手。

韓瀚文很擅長活躍氣氛,幾句話就能引得滿桌笑聲。

他端著酒杯,站起來。

“來來來,這第三杯,我們一起敬梁書記?!?/p>

所有人都跟著站起來,舉杯看向梁修杰。

“梁書記年輕有為,從省里到大機關下來,是我們清河的福氣。以后啊,我們這攤子工作,可就指望梁書記帶著我們往前奔了!”

韓瀚文話說得漂亮,滿臉真誠。

梁修杰也站起來,手里端的是一杯茶。

“韓縣長言重了。我剛到,情況不熟,以后工作還要靠各位老同志多支持。我以茶代酒,謝謝大家。”

他說完,喝了一口茶。

桌上有人眼神交換了一下,但很快都笑起來,紛紛說“梁書記客氣”,把杯中酒飲盡。

韓瀚文坐下,親自轉(zhuǎn)動轉(zhuǎn)盤,把一盤清蒸魚轉(zhuǎn)到梁修杰面前。

“梁書記,嘗嘗這個,咱們清河水庫的魚,鮮得很?!?/p>

“謝謝。”梁修杰夾了一小塊。

酒繼續(xù)喝著,話題漸漸放開。

財政局的趙局長喝得臉泛紅光,大著舌頭說:“梁書記,您來了,咱們縣里申請項目資金,可就更有門路啦!省里您肯定熟……”

韓瀚文咳嗽一聲,打斷他。

“老趙,喝多了吧?梁書記是來扎實工作的,那些旁門左道的想法收一收?!?/p>

他雖是責備口氣,臉上卻帶著笑,轉(zhuǎn)頭對梁修杰說:“梁書記別見怪,老趙這人實在,就是說話直。咱們縣底子薄,大家盼發(fā)展,心切?!?/p>

梁修杰放下筷子。

“我理解。發(fā)展要講方法,更要講規(guī)矩。該爭取的支持,我們按程序努力;不該碰的線,堅決不能碰?!?/p>

他的話聲音不高,但桌上瞬間安靜了幾分。

韓瀚文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閃動了一下。

“那是自然,規(guī)矩最重要。”他重新笑起來,舉杯,“梁書記原則性強,好事!來,我單獨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隨意?!?/p>

他又是一飲而盡。

梁修杰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酒席后半段,韓瀚文話多了起來,看似隨意地聊起縣里的一些“慣例”。

“咱們這小地方,有它的特殊性。上面政策是好的,但落到實地,有時候也得有點靈活性?!?/p>

“就說接待吧,上面三令五申要簡樸,可真有領導、客商來了,太寒酸了,人家覺得你不重視,項目可能就黃了?!?/p>

“再比如,有些歷史遺留問題,牽扯廣,一刀切容易出亂子,慢慢消化,穩(wěn)妥?!?/p>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看著梁修杰,像是在傳授經(jīng)驗,又像是在觀察反應。

梁修杰聽著,偶爾點點頭,不接話。

韓瀚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酒氣。

“梁書記,您年輕,有沖勁,想干事,我們佩服。但基層工作,光有理想不夠,還得懂‘人情世故’。有些事,急不得?!?/p>

梁修杰迎上他的目光。

“韓縣長說的‘人情世故’,如果是指方便群眾、服務百姓,那我認同。如果是指別的……”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依然平和。

“我想,我們還是應該把精力多放在解決像柳溝村危橋、校舍漏雨這樣的具體事情上?!?/strong>

韓瀚文臉上的肌肉似乎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松開,哈哈一笑。

“柳溝?梁書記已經(jīng)下去調(diào)研了?真是深入基層啊。那地方是老大難,路遠,基礎差,投入大,見效慢??h里資金也緊張,得統(tǒng)籌安排。”

他話鋒一轉(zhuǎn)。

“其實呢,眼下有個更緊要的。我得到點風聲,可能近期有上面的調(diào)研組下來,不一定是正式檢查,也許是看看情況。”

“我的想法是,咱們先把縣城幾個門面路段,還有開發(fā)區(qū)那邊,好好整飭一下。給人留下個好印象,以后爭取支持也方便?!?/p>

梁修杰沉默了片刻。

“韓縣長,如果調(diào)研組真是來看真實情況的,我們更應該把真實的一面,包括困難和不足,呈現(xiàn)出來。粉飾門面,解決不了根本問題?!?/p>

“柳溝的橋,還有幾所鄉(xiāng)鎮(zhèn)學校的危房,不能再拖了。我認為,應該優(yōu)先考慮這些?!?/p>

兩人的目光在杯盤交錯間無聲地碰撞了一下。

桌上其他人屏息聽著,沒人插話。

韓瀚文慢慢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支。

煙霧裊裊升起,遮住了他部分表情。

“梁書記心系群眾,我佩服?!彼鲁鲆豢跓?,“不過,縣里工作千頭萬緒,先抓哪頭,后抓哪頭,咱們可以再商量。”

他彈了彈煙灰,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但少了些溫度。

“今天給梁書記接風,不談工作了,掃興。來,大家喝酒,吃菜!”

酒席重新熱鬧起來,但氣氛里,似乎摻進了一點別的東西。

梁修杰安靜地坐著,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水。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04

縣委小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關于近期重點工作的班子會議,已經(jīng)開了一個多小時。

議題焦點,集中在資金使用優(yōu)先級上。

梁修杰面前攤著幾份報告,還有他走訪柳溝等地記下的筆記。

“綜合來看,目前最緊急的,是兩座危橋,涉及三個村上千村民出行安全;其次是清河鎮(zhèn)、李家坡鄉(xiāng)兩所中心小學的校舍,屋頂嚴重漏水,墻體也有裂縫,必須盡快修繕?!?/p>

他的聲音清晰,沒有多余的情緒。

“我初步估算過,這幾項工程,總預算大概在三百五十萬左右??h財政雖然緊張,但擠一擠,應該能先啟動?!?/p>

韓瀚文靠在椅背上,手里轉(zhuǎn)著一支筆。

“梁書記調(diào)研深入,找的問題很準。”他開口,語速不快,“不過,三百五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縣里保運轉(zhuǎn)、保工資壓力本來就大,這筆錢一下子抽出去,其他很多工作就得停擺?!?/p>

他坐直身體,面向其他人。

“而且,就像我上次提的,上面可能來人調(diào)研。我們是不是應該考慮,把有限的資金,用在更能體現(xiàn)成績、改善縣城整體形象的地方?”

“比如開發(fā)區(qū)入口道路拓寬,縣文化廣場翻新,還有幾個主要街區(qū)的亮化工程。這些地方,領導來了看得見,客商來了印象好,對咱們爭取投資、提升縣里知名度,都有立竿見影的效果。”

分管城建的李副縣長點頭附和。

“韓縣長說得有道理。門面好了,才能吸引鳳凰來。那些偏遠鄉(xiāng)村的投入,就像把錢扔進水里,響聲都聽不到幾個?!?/p>

梁修杰看向他。

“李副縣長,柳溝村那座被沖垮的橋,村民繞行五里山路,學生天不亮就要起床趕路。這叫沒有響聲?”

李副縣長被噎了一下,有些訕訕。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效益,要考慮效益?!?/p>

“人的安全,孩子上學的路,不是效益?”梁修杰問,語氣依舊平靜,但目光直接。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韓瀚文輕輕咳嗽一聲。

“梁書記,別激動。都是為了工作。這樣吧,咱們折中一下。危橋和校舍,確實要修,但不能一下子全鋪開。咱們分個輕重緩急,先解決最危險的一處校舍,一座橋。其他的,慢慢來?!?/p>

“至于縣城面貌提升的項目,也同步啟動一部分。這樣,既能應對可能來的檢查,也能適當緩解基層困難。兩全其美?!?/p>

他看著梁修杰,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已經(jīng)讓步”的意味。

梁修杰沉默著。

他知道韓瀚文的方案聽起來“穩(wěn)妥”,實際上還是把大部分資源傾斜向了“門面”。

而那“最危險”的一處,很可能只是應付,后續(xù)的“慢慢來”,可能就是遙遙無期。

基層的很多事,就是這樣被“折中”掉的。

“我不同意。”梁修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看向他。

“安全問題,沒有折中。危橋和危房,必須全部優(yōu)先解決。資金不夠,可以想辦法分階段施工,但規(guī)劃和預算必須首先保障這些?!?/p>

“縣城的面子工程,可以暫緩。如果上級調(diào)研組真是來檢查工作,我相信他們更愿意看到我們把錢花在刀刃上,花在老百姓真正需要的地方。”

韓瀚文的臉色有些沉了下來。

“梁書記,你剛來,可能不了解情況??h里每年就那么點錢,這里用了,那里就沒有。你堅持這樣,其他戰(zhàn)線上的同志工作怎么開展?大家都有難處?!?/p>

“正是因為難處多,才更要分清主次。”梁修杰寸步不讓,“老百姓的安危和基本需求,就是主次里面最重要的‘主’?!?/p>

兩人對視著,空氣仿佛凝固了。

其他班子成員低著頭,或者假裝看材料,沒人吭聲。

最終還是韓瀚文先移開目光,他嘆了口氣,像是很無奈。

“好吧,既然梁書記堅持,那我們就把你的意見,也作為方案之一,再研究研究?!?/p>

他把“再研究研究”幾個字說得很重。

“不過,梁書記,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如果因為資金集中在那些偏遠項目,導致縣城形象提升滯后,影響了上級評價或者招商引資,這個責任……”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很清楚。

梁修杰合上筆記本。

“責任,我來承擔?!?/p>

會議不歡而散。

梁修杰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

天色陰沉,似乎又要下雨。

他知道,今天只是開始。韓瀚文在縣里經(jīng)營多年,關系盤根錯節(jié),自己的想法推行起來,絕不會順利。

但有些線,必須劃清。

有些事,不能妥協(xié)。

他拿起電話,打給交通局和教育局的負責人,要求他們最遲明天上午,把危橋和危校的詳細踏勘報告及初步預算方案,送到他辦公室。

放下電話,他想起柳溝村程老太平靜中帶著質(zhì)疑的眼神。

還有那些天不亮就要跋涉山路上學的孩子。

窗外的雨,終于落了下來。



05

通往柳溝村方向的簡易公路上,兩輛載重卡車斜著停在路中央,幾乎把本就不寬的路面完全堵死。

梁修杰乘坐的吉普車被擋在前面,無法通過。

司機老何下車去問情況。

卡車駕駛室里跳下來兩個中年男人,穿著沾滿油污的工作服,臉色不善。

“前面礦上在檢修設備,暫時過不了,等著吧!”

老何遞了煙,客氣地問:“師傅,大概要等多久?我們趕時間去柳溝村?!?/p>

“那誰知道?檢修好了自然就通了?!币粋€膀大腰圓的司機接過煙,別在耳朵上,語氣不耐煩,“等著就是了,啰嗦什么。”

梁修杰也下了車。

雨后的山路泥濘,空氣濕冷。

他看著那兩輛卡車,不像是臨時故障停靠,更像是故意堵在這里。

“師傅,哪家礦場的車?”梁修杰問。

那司機瞥了他一眼,見梁修杰穿著普通夾克,年紀不大,沒把他當回事。

“楊老板礦上的。怎么,有事?”

“這條路是公共道路,你們這樣堵著,影響其他車輛通行,不合規(guī)定吧?”

“規(guī)定?”司機嗤笑一聲,“小子,這條路當初還是我們礦上出錢幫著修的,拉礦石的大車天天走,壓壞了誰管?檢修設備,停一會兒怎么了?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等著!”

另一個司機抱著胳膊,靠在車頭上,眼神挑釁。

老何怕起沖突,拉了拉梁修杰的袖子,低聲說:“梁書記,這幫人是礦上的,橫慣了,咱們要不先回鎮(zhèn)上,改天再來?”

梁修杰沒動。

他摸出手機,找到交通局長的電話,撥了過去。

簡單說明了地點和情況。

“請你們馬上派路政執(zhí)法人員過來處理。公共道路,任何人無權非法設障。”

掛掉電話,那兩個司機對視一眼,似乎有點意外梁修杰會直接打電話。

但態(tài)度依舊強硬。

“叫誰來也沒用!我們只聽礦上的?!?/p>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一輛噴著“交通執(zhí)法”字樣的皮卡開了過來。

車上下來三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

帶隊的隊長顯然認識這兩個司機,臉上堆起笑。

“老張,老李,又是你們啊。怎么回事,車壞了?”

“王隊,設備有點小毛病,修一下,馬上就好?!蹦莻€叫老張的司機換了副面孔,遞上煙。

王隊接過煙,看了一眼被堵在后面的吉普車和梁修杰。

“這位是……”

“縣里來的,要去柳溝?!崩虾乌s緊說。

王隊走到梁修杰面前,打量了一下。

“同志,你看,礦上的車臨時有點問題,也不是故意的。這荒山野嶺的,互相理解一下。讓他們快點修,修好了馬上讓路,行不行?”

梁修杰看著他。

“王隊長,非法占用道路,妨礙通行,按照條例應該立即責令移除,并可處罰款。你讓他們‘快點修’,是什么意思?”

王隊臉色有些尷尬,壓低聲音。

“同志,你不知道,這礦是楊老板的,楊老板跟縣里……關系不錯。這點小事,沒必要鬧大。你們要是急,我讓他們靠邊點,你們車小心點,也許能過去?”

他想和稀泥。

梁修杰搖頭。

“不是小事。公共道路通行權是法律保障的。請你們依法執(zhí)行,立刻清除路障。如果駕駛員拒不配合,可以采取強制措施?!?/p>

他的語氣并不嚴厲,但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隊愣住了,再次仔細看了看梁修杰,心里有點打鼓。

這時,又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后面駛來,停下。

一個穿著西裝、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下車,手里拿著個手包。

“怎么回事?堵在這兒干嘛?”他聲音洪亮。

“楊老板!”兩個司機和王隊都連忙打招呼。

來的人正是楊洪波,本地小有名氣的企業(yè)家,主要產(chǎn)業(yè)就是柳溝后山的那個小礦場。

楊洪波看到王隊,又看到梁修杰和老何的吉普車,眉頭皺了皺。

“王隊長,這路怎么回事?”

王隊湊過去,小聲說了幾句。

楊洪波的目光落在梁修杰身上,走了過來,臉上擠出一點笑容。

“這位領導,面生啊。在下楊洪波,在這兒有個小礦。底下人不懂事,車壞了擋了路,給您添麻煩了。我這就讓他們挪開?!?/p>

他轉(zhuǎn)身,對那兩個司機呵斥:“還不快把車弄好!耽誤領導的正事!”

司機趕緊上車,發(fā)動,卡車轟鳴著,慢慢挪向路邊,讓出了一條勉強能過的通道。

楊洪波對梁修杰笑著說:“領導,您看,通了。您請。”

“楊老板,這條路是公共道路,以后運輸請注意,不要再發(fā)生類似情況?!?/strong>

“一定一定,這次是意外,意外。”楊洪波連連點頭,眼神卻在梁修杰臉上掃過,帶著探究。

梁修杰沒再多說,轉(zhuǎn)身上了吉普車。

老何趕緊發(fā)動車子,小心翼翼地通過那段路。

后視鏡里,楊洪波還站在路邊,看著他們車子離開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

王隊站在他旁邊,小聲說著什么。

“梁書記,這個楊洪波,在縣里挺有能量。”老何一邊開車一邊說,“聽說跟韓縣長他們走得挺近。他那礦,手續(xù)上好像也有點說不清的地方,但一直開著。”

梁修杰望著窗外迅速后退的山景。

剛才楊洪波看似客氣,但那眼神里的打量和隱隱的不以為然,他感覺到了。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意外堵路。

或許是一種試探,或者是一種警告,讓他知道,在這片地方,有些“規(guī)矩”不是明面上的條文。

他想起了程老太說的,礦場占用林地補償未結清的事。

還有韓瀚文會議上提到的“歷史遺留問題”、“牽扯廣”。

這些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湊出清河縣水面之下的一些東西。

吉普車顛簸著。

梁修杰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看來,想修橋,想修校舍,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資金短缺。

06

省調(diào)研檢查組抵達的消息,是下午突然傳來的。

沒有正式文件,只有一個電話通知到了縣委辦,說檢查組一行五人,由省發(fā)改委一位副主任帶隊,已從鄰縣出發(fā),大約兩小時后到達清河。

縣委大樓里頓時忙亂起來。

韓瀚文第一時間沖到梁修杰辦公室,額頭上居然見了汗。

“梁書記,省里真來人了!還是暗訪轉(zhuǎn)明查的模式,這架勢……來者不善啊?!?/p>

他快速說著,語速很快。

“我馬上安排,通知在家班子成員,準備匯報材料。接待放在縣賓館,晚餐規(guī)格……您看怎么定?”

梁修杰相對平靜。

“按正常工作接待標準,簡單、衛(wèi)生、不浪費。匯報材料準備兩份,一份縣里總體情況,一份當前面臨的主要困難和下一步工作打算,要實在?!?/p>

“困難也往上匯報?”韓瀚文有些遲疑。

“實事求是?!绷盒藿苷f。

韓瀚文抹了把額頭。

“行,聽您的。我這就去安排。對了,梁書記,晚上飯局,您可一定得參加,檢查組組長是省發(fā)改委的領導,關鍵人物,您得在場?!?/p>

梁修杰點點頭。

檢查組比預計時間早到了半小時。

三輛黑色的公務車駛入縣委大院。

帶隊的是位五十多歲的男同志,中等身材,穿著深色夾克,面容嚴肅,目光沉穩(wěn)銳利。

他自我介紹姓賈,是調(diào)研組組長。

韓瀚文滿臉堆笑地迎上去握手,介紹梁修杰。

“賈主任,這位是我們縣委梁修杰書記,年輕有為,剛從省里下來不久。”

賈組長伸出手,與梁修杰握了握。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穩(wěn),目光在梁修杰臉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看別人略長了半秒。

但臉上沒什么特別表情,只是公事公辦地點點頭。

“梁書記,辛苦了。”

“賈主任辛苦,歡迎到清河指導工作?!绷盒藿苈曇羝椒€(wěn)。

簡單的寒暄后,檢查組提出先看幾個地方,不要縣里提前安排的點,隨機抽。

韓瀚文臉色微變,但還是立刻答應,親自陪同。

一行人看了縣城邊緣的一個老舊小區(qū),又去了一所鄉(xiāng)鎮(zhèn)中學,最后到了開發(fā)區(qū)。

賈組長問得很細,從居民用水、孩子上學到企業(yè)用工、環(huán)保措施,問題直接,不怎么聽準備好的匯報詞,更多是看現(xiàn)場,和隨機碰到的人聊幾句。

韓瀚文跟在旁邊,回答得謹慎,額頭不時冒汗。

梁修杰話不多,問到他時,才如實回答,知道的就說知道,不清楚的就說需要進一步了解,不回避問題。

整個下午,賈組長沒再特意多看梁修杰,態(tài)度和其他人無異。

但梁修杰能感覺到,偶爾,有那么一兩次,當他看向別處時,后頸有一種微弱的被注視感。

晚飯安排在縣賓館小餐廳。

菜式比上次接風宴簡單不少,但依然精致。

韓瀚文精神高度緊張,全程陪在賈組長身邊,斟酒布菜,話語殷勤。

檢查組其他成員相對低調(diào)。

賈組長話不多,酒喝得也少,偶爾舉杯,也是淺嘗輒止。

氣氛有些拘謹。

酒過三巡,韓瀚文使了個眼色,幾個本地干部開始輪流向檢查組各位成員敬酒,說著感謝指導、歡迎再來之類的話。

賈組長以茶代酒回應了幾次。

韓瀚文臉上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他端著酒杯,繞過半張桌子,走到梁修杰身邊。

梁修杰今晚也一直喝茶。

韓瀚文臉上堆著笑,手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輕輕按住梁修杰的肩膀。

梁修杰想推辭。

韓瀚文壓低聲音,語速很快:“規(guī)矩,也是禮貌。就一杯,我陪您。賈組長是關鍵,以后縣里很多項目,可能還得發(fā)改委支持。這杯酒,不僅是為您自己,也是為了咱們清河的工作。”

他的聲音里帶著懇求,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

梁修杰沉默片刻。

他知道這杯酒不該去。

但他也清楚,如果堅持不去,在韓瀚文和一些人眼里,就是不懂“人情世故”,甚至可能被解讀為對檢查組的不尊重。

而他現(xiàn)在的身份,是清河縣委書記,有些場面,身不由己。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動的白酒。

透明的液體,微微晃動。

韓瀚文見他端了酒,臉上笑意加深,也端起自己的滿杯。

“賈組長,我們梁書記年輕,但特別尊重領導,工作也扎實。他一直說想跟您多學習,我陪他敬您一杯!”

韓瀚文聲音洪亮,帶著酒意,引著梁修杰,走向主位上的賈組長。

包廂里其他人的目光都跟了過來。

賈組長抬起頭,看向他們。

他的目光先掠過韓瀚文,然后落在梁修杰臉上,落在他手中那杯白酒上。

眼神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梁修杰走到桌前。

“賈主任,我敬您。歡迎到清河,工作不到位的地方,請您多批評?!?/p>

他舉起酒杯。

賈組長也端起自己的茶杯,看著他,沒說話。

韓瀚文趕緊打圓場:“賈主任,梁書記誠意足,這杯是白酒,他平時可不怎么喝。您看……”

賈組長依舊看著梁修杰,目光像沉靜的深潭。

幾秒鐘的安靜,讓包廂里的空氣都有些凝滯。

然后,賈組長輕輕抬了抬手。

“梁書記客氣了。我以茶代酒?!?/p>

他喝了一口茶。

梁修杰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灼熱感。

“梁書記好酒量!”韓瀚文哈哈一笑,自己也干了,然后順勢說,“賈主任,各位領導,你們慢慢用,我和梁書記再去給其他幾位領導敬一杯。”

他拉著梁修杰,又走向檢查組另一位成員。

就這樣,韓瀚文半推半拉,帶著梁修杰把檢查組五位成員都敬了一遍。

梁修杰喝了五杯白酒。

他酒量其實一般,臉上很快泛起紅暈,頭也有些發(fā)沉,但他努力保持著清醒和儀態(tài)。

敬完最后一杯,韓瀚文心滿意足,低聲對梁修杰說:“梁書記,您先坐,吃點菜壓壓。我再陪賈組長說說話?!?/p>

梁修杰回到自己座位,夾了幾口涼菜,胃里翻騰得厲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試圖壓住酒意。

耳邊是韓瀚文略顯亢奮的說話聲,還有其他人附和的輕笑。

燈光有些晃眼。

他低下頭,看著盤中精致的菜肴,卻毫無食欲。

只想這場飯局快點結束。

不知過了多久,韓瀚文又過來了,臉色更紅,眼神卻亮得異常。

他湊到梁修杰耳邊,聲音帶著酒氣和熱氣。

“梁書記,最后……最后再去給賈組長單獨敬一杯。就一杯,加深印象。我剛才跟賈組長提了咱們縣里幾個項目想法,他好像有點興趣。趁熱打鐵,您再去說兩句,我陪您。”

梁修杰皺眉。

“韓縣長,差不多了。賈組長也累了?!?/p>

“就一杯,最后一杯!”韓瀚文幾乎是懇求,手又搭上了梁修杰的胳膊,“梁書記,就算為了縣里,為了柳溝那座橋,行嗎?賈組長一句話,可能比咱們跑半年都管用?!?/p>

梁修杰身體微微一僵。

柳溝的橋……

他抬眼看向主位。

賈組長正側耳聽著旁邊檢查組一位成員說話,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

韓瀚文見他猶豫,手上加了點力。

“走吧,梁書記。禮數(shù)得到?!?/p>

梁修杰深吸一口氣,壓下胃里的不適和心中的反感。

他再次端起酒杯,里面又被韓瀚文斟滿了。

韓瀚文自己也滿上,引著他,走向最里面那個相對安靜些的包廂小隔間門口。

賈組長在里面,似乎剛接完一個電話。

韓瀚文對門口的服務員點點頭。

服務員推開了門。



07

門軸轉(zhuǎn)動,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小隔間里燈光更柔和一些,煙氣比外面淡。

賈振國——賈組長——剛把手機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和連續(xù)工作的倦意。

聽到門響,他下意識地轉(zhuǎn)過頭。

目光先是落在滿臉堆笑、端著酒杯進來的韓瀚文身上。

然后,自然而然地,移到了韓瀚文側后方那個人身上。

梁修杰端著酒杯,站在門口兩步遠的地方。

隔間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因為酒精而泛起的紅暈,也照出他比兩年前明顯黝黑粗糙了些的皮膚。

身上那件半舊的夾克,袖口有些磨損。

腳上的皮鞋沾著泥點,是下午陪調(diào)研組下鄉(xiāng)時蹭上的。

賈振國的目光,就這么定住了。

仿佛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凝固。

他手里還捏著那個小小的茶杯。

手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酒杯猛地一顫,杯底撞在玻璃轉(zhuǎn)盤邊緣,發(fā)出“?!币宦曒p響,里面剩的小半杯茶水晃了出來,在桌布上洇開一小團深色。

他盯著門口的人。

眼睛一眨不眨。

像是要確認是不是幻覺,是不是燈光太暗看花了眼。

那張臉,瘦了,黑了,棱角更分明了。

褪去了家里時的些許青澀和書卷氣,多了風霜和一種沉靜的東西。

但的的確確,是他找了兩年,音訊全無的兒子。

賈振國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停半拍,然后開始瘋狂擂動,撞擊著胸腔。

喉嚨發(fā)干,發(fā)緊。

兩年。

七百多個日夜。

動用過關系,私下打聽過,甚至懷疑過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憤怒過,不解過,夜深人靜時,更多的是擔憂和一種無力挽回的焦灼。

他想象過無數(shù)種重逢的場景,或許在某個城市街頭偶遇,或許兒子終于想通了自己回家,又或許……

唯獨沒有想過眼前這一種。

在這個他聽都沒聽過的貧困小縣。

在這個充滿酒氣和功利算計的飯局上。

在他以省里檢查組組長身份下來調(diào)研的時候。

而他的兒子,穿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端著酒杯,以一個需要向他這個“領導”敬酒的縣里干部的身份,站在門口。

活受罪。

這三個字,毫無征兆地沖進他的腦海,帶著尖銳的痛感和難以言喻的酸楚。

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動了幾下。

他想喝問,你去哪兒了?為什么這么做?

他想說,你知道家里人多擔心嗎?

可所有的話涌到嘴邊,卻在看到兒子平靜甚至有些疲憊的眼神時,堵住了。

那不是叛逆或者賭氣的眼神。

那是一種經(jīng)歷過一些事情后的沉穩(wěn)和……疏離。

包廂里突然安靜得可怕。

外面大間的喧鬧聲,隔壁隱約的劃拳聲,顯得格外清晰。

韓瀚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看僵在座位上、臉色變幻不定的賈組長,又看看身旁沉默不語的梁修杰,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賈……賈主任?”他試探著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diào)。

賈振國像是沒聽見。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梁修杰臉上,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干澀的、帶著明顯顫抖的聲音,終于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打破了幾乎凝固的空氣。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寂靜的水面。

韓瀚文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難以置信地看著梁修杰,又看看賈振國。

手里的酒杯差點沒拿住。

梁修杰站在原地,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父親。

兩年未見,父親鬢角的白發(fā)似乎多了些,眼角的皺紋也深了。

此刻父親眼中的情緒太復雜,震驚、痛心、憤怒、不解,還有一絲極力掩飾卻依然泄露出的……或許可以稱之為心疼的東西。

這些情緒像潮水般涌來,沖擊著梁修杰。

他以為自己做好了面對任何情況的準備。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當父親用那種壓抑著巨大波瀾的聲音說出那句話時,他還是感到心臟被狠狠撞了一下。

酒意似乎瞬間褪去不少。

他迎著父親的目光,沒有躲閃。

嘴唇動了動,想叫一聲“爸”,卻發(fā)現(xiàn)這個簡單的音節(jié),此刻重若千鈞,卡在喉嚨里,發(fā)不出聲音。

賈振國看著他沉默的樣子,看著他手中那杯刺眼的白酒,看著他身上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樸素衣著,那股酸楚和痛心幾乎要沖破胸膛。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響聲。

“你在這……”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壓抑不住的顫音和痛意,一字一頓,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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