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你趕緊出去看看吧，外面來了一大幫人，把整條街都給占了！”

酒店大堂經(jīng)理滿頭大汗地沖進宴會廳，連比劃帶喘。

親家公皺起眉頭，滿臉不悅地嘀咕是不是惹了什么社會上的麻煩。

我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聽著門外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大腦一片空白。

我明明只是個下崗老工人，兒子結(jié)個婚，到底招惹了誰？

01

我叫李建國，今年五十八歲。

三十多年前，我從部隊退伍，被分配到了市里的第一機床廠當(dāng)工人。

這大半輩子，我過得就像車間里那些沾滿機油的螺絲釘一樣，普通、沉默、毫不起眼。

后來廠子效益不好，我下了崗，為了養(yǎng)家糊口，我干過保安，送過水，后來在小區(qū)門口擺了個修車配鑰匙的攤子。

我不怕吃苦，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把兒子李明供出了頭。

兒子爭氣，考上了重點大學(xué)，畢業(yè)后進了一家不錯的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成了街坊鄰居嘴里的“高級白領(lǐng)”。

他不僅工作體面，還談了個城里的女朋友，叫王倩。

王倩這姑娘挺懂事，第一次來我們那個破舊的老家屬院時，沒嫌棄屋里的局促，還主動幫我老婆劉梅擇菜。

可當(dāng)兩家大人坐在一起商量婚事的時候，我才真正體會到了什么叫“門不當(dāng)戶不對”。

王倩的父親是個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家里住著大平層，開著幾十萬的好車。

那天在市里最高檔的海鮮酒樓里，親家公夾著一根粗大的雪茄，笑瞇瞇地看著我。

“老李啊，咱們都是為了孩子好，這婚禮的排場，可不能委屈了倩倩?！?/p>

我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椅子上，感覺渾身都不自在。

我連連點頭，陪著笑臉說這是自然，我們家砸鍋賣鐵也會辦得體面。

親家母在旁邊撥弄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我們家親戚多，倩倩她爸生意場上的朋友也多，粗略算算，女方這邊怎么也得十五桌?！?/p>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倒沒有明顯的惡意，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優(yōu)越感卻刺得我生疼。

“你們男方這邊呢？打算定多少桌？咱們好一起跟酒店統(tǒng)一下菜單。”

我咽了一口唾沫，在心里盤算了好幾遍。

我家親戚少，父母早就不在了，我那邊的老街坊、老工友加起來，滿打滿算也坐不滿五桌。

“我們……我們大概五桌就夠了?！蔽覞q紅了老臉，聲音小得連我自己都快聽不清了。

親家公夾雪茄的手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才五桌?。坷侠?，這結(jié)婚可是大事，你以前那些同事朋友什么的，不請來熱鬧熱鬧？”

我只能苦笑著搓了搓長滿老繭的手。

“都走動得少了，就不麻煩人家了?！?/p>

那天頓飯吃完，我感覺自己像扒了一層皮。

走在回家的夜風(fēng)里，老婆劉梅一路都在抹眼淚。

“你看看人家那氣派，再看看咱們，兒子結(jié)婚那天，要是男方這邊冷冷清清的，明明得被女方親戚笑話一輩子！”

我抽著悶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知道劉梅說得對，在這個講究排場的社會里，窮人的面子是最不值錢的。

可是我能怎么辦呢？我總不能去大街上拉人來吃喜酒。

回到家，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靠在床頭，拿出那部用了好幾年的舊智能手機，漫無目的地翻看著通訊錄。

手指滑動間，一個名為“鐵血七連老兵群”的微信群映入了我的眼簾。

看到這個群名，我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記憶了，那時的我還是個生龍活虎的小伙子。

我們在南方的泥水里摸爬滾打，我們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站崗放哨。

那時候，我們是一個鍋里掄勺子的兄弟，是把后背交給對方的生死之交。

退伍后，大家散落天南海北，各自為了生活奔波。

前幾年，智能手機普及了，不知道是誰牽頭建了這個群，把大家陸陸續(xù)續(xù)拉了進來。

剛建群的時候，群里熱鬧非凡，大家沒日沒夜地聊著當(dāng)年的糗事。

可隨著時間推移，大家都忙于生計，群里漸漸安靜了下來。

現(xiàn)在，除了過年過節(jié)有人發(fā)個復(fù)制粘貼的祝福語，或者丟個幾毛錢的拼手氣紅包，群里幾乎好幾個月沒人說話了。

我看著屏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沖動。

如果我結(jié)婚的時候他們能在場，那該多好啊。

哪怕不為了排面，就為了讓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時刻，有當(dāng)年那些過命的兄弟見證。

借著晚飯時喝下去的那兩杯悶酒的酒勁，我顫抖著手，在對話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老兄弟們，下個月初六我兒子結(jié)婚?！?/p>

打完這幾個字，我又趕緊加上了幾句。

“知道大家天南海北挺遠(yuǎn)的，不指望大家折騰，就是把喜氣分享給群里的兄弟們，大家喝杯酒！”

發(fā)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死死盯著屏幕，既期待有人能回復(fù)，又害怕看到?jīng)]人理睬的尷尬。

一分鐘過去了，群里毫無動靜。

五分鐘過去了，依然死一般寂靜。

就在我準(zhǔn)備放下手機，自嘲地笑笑時，屏幕突然亮了。

是當(dāng)年的副班長“大張”發(fā)來的一個表情包：兩個碰杯的啤酒扎。

緊接著，底下跟上了一句客套話：“恭喜老班長啊，祝大侄子新婚快樂！”

像是打破了某種寧靜，群里陸陸續(xù)續(xù)彈出了十幾條消息。

無一例外，全是整齊劃一的“恭喜恭喜”、“早生貴子”之類的吉祥話。

沒有一個人問婚禮在哪個城市辦。

沒有一個人問具體的酒店名稱。

更沒有一個人說一句“我一定到”。

我看著那些熱鬧卻疏離的文字，心底剛剛?cè)计鸬囊唤z火苗，被一盆冷水徹底澆滅。

也是，大家都一把年紀(jì)了，誰都有自己的爛攤子要收拾。

從外省跑過來吃頓飯，光路費就得好幾千，我憑什么讓別人花這個冤枉錢？

劉梅起夜上廁所，看我還盯著手機屏幕發(fā)呆，湊過來看了一眼。

她冷笑了一聲，一把奪過我的手機。

“你發(fā)這個干嘛？嫌自己還不夠寒酸嗎？”

“人家都在外地，三十年沒見了，誰會花幾千塊路費來吃你的喜酒？”

“你別在這自討沒趣了，趕緊睡吧，明天還得去給親戚家送請?zhí)?！?/p>

劉梅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我的心上。

我默默地關(guān)掉手機，翻了個身，眼淚在黑暗中順著眼角流進了枕頭里。

02

第二天一早，我背著劉梅，給酒店大堂經(jīng)理打了個電話。

“王經(jīng)理啊，實在不好意思，我這邊有兩桌外地的親戚來不了了，麻煩您把男方的桌數(shù)減成三桌吧?！?/p>

掛了電話，我蹲在樓下的花壇邊，抽了整整半包劣質(zhì)香煙。

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就到了初六。

市里的長城大酒店，今天是它最熱鬧的一天。

初春的天氣還有些倒春寒，我穿著租來的一套稍微有些不合身的西裝，站在酒店的大玻璃門外迎賓。

西裝的袖子有點長，領(lǐng)帶也系得歪歪扭扭的，我時不時地拽一下衣角，生怕被人看出這身行頭是租來的。

相比之下，旁邊的親家公簡直意氣風(fēng)發(fā)。

他穿著量身定制的羊絨大衣，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正滿面紅光地給來往的賓客散著中華煙。

酒店門口的停車位很快就被占滿了。

一輛接一輛的奧迪、奔馳、寶馬停在門口，下來的人一個個西裝革履，夾著皮包。

親家公熱情地迎上去，和這個老總握手，和那個王總擁抱，笑聲爽朗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而我這邊呢？

來的是我以前機床廠的幾個老工友，還有菜市場賣肉的張屠戶。

他們有的騎著電動車，有的剛從公交車上下來，身上還帶著市井的煙火氣。

老工友老趙走到我面前，從洗得發(fā)白的夾克口袋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紙包。

“老李啊，恭喜恭喜，大侄子今天真精神！”

我知道，老趙老婆常年吃藥，家里困難，這紅包里頂多也就兩三百塊錢。

我雙手接過紅包，眼眶有些發(fā)熱，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你能來我就高興，趕緊進去坐，里面暖和！”

兩邊的賓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就像一條無形的線，把酒店大門分成了兩個世界。

女方那邊有個愛挑事的舅媽，燙著一頭卷發(fā)，戴著粗大的金項鏈，一直站在旁邊嗑瓜子。

她斜著眼睛打量著我和我的那些窮朋友，嘴巴撇得老高。

“我說姐夫，倩倩這也是下嫁了吧？”

“你看看男方這邊，來的都是些什么人??？連個有頭有臉的親戚朋友都沒有?！?/p>

“這公公以前到底是干嘛的？怎么連輛像樣的車都沒人開過來？”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飄進我的耳朵里。

我感覺自己的臉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我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兩步，低著頭，裝作什么都沒聽見。

親家公雖然瞪了那個舅媽一眼，示意她少說兩句，但轉(zhuǎn)過頭來看我的眼神里，還是多了一絲藏不住的輕蔑。

我心里憋屈得要命，覺得自己真是沒用，在兒子大婚的日子里，連個場子都撐不起來。

好在兒子李明和兒媳婦王倩都很懂事。

李明走過來，一把攬住我的肩膀。

“爸，您今天真帥，別管別人怎么看，今天咱們一家人開開心心的就行?！?/p>

王倩也遞過來一杯溫水。

“爸，您先喝口水暖暖身子，外面風(fēng)大。”

看著這倆孩子，我心里的委屈稍微散去了一些。

只要孩子們以后過得好，我這張老臉丟了也就丟了吧。

臨近中午十二點，賓客基本都落座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轉(zhuǎn)身走進宴會廳，準(zhǔn)備接受這場平平淡淡、甚至略帶一絲憋屈的婚禮。

宴會廳里燈火輝煌，司儀已經(jīng)在臺上試麥克風(fēng)了。

十五桌女方的客人坐在前面，有說有笑，推杯換盞。

我那可憐巴巴的三桌客人被安排在角落里，大家顯得都很拘謹(jǐn)，不敢大聲喧嘩。

劉梅坐在主桌上，臉拉得老長，顯然也聽到了剛才女方親戚的閑言碎語。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忍耐一下。

整個宴會廳的燈光開始暗了下來，追光燈打在宴會廳的大門上。

浪漫的音樂聲響起，司儀用充滿磁性的聲音大聲宣布。

“尊敬的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激動人心的時刻即將到來！”

就在這個時候，意外發(f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