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酒杯沿抵著唇邊，冰涼。

隔壁包廂的喧鬧聲穿透精致的雕花隔斷，一陣陣傳來。

馬碧云高亢的笑聲格外刺耳。

“離了好！早該離了！”

“那種女人，留著有什么用？”

我輕輕晃了晃杯中暗紅色的液體。

琥珀色的燈光落在我面前孤零零的餐盤上。

侍者安靜地為我斟酒。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房產(chǎn)中介發(fā)來的消息。

“馮小姐，對方已付清全款，手續(xù)基本完成。”

我按熄屏幕，抬起眼。

隔著包廂門上半透明的玻璃，能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比劃著什么。

服務(wù)員拿著POS機，禮貌地站在旁邊。

何瀚文掏出了錢包，又掏出手機。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亂。

馬碧云站了起來，趙玉晴也湊了過去。

我抿了一口酒。

舌尖泛起一絲淡淡的澀，隨后是綿長的回甘。

該來的，總會來。

01

周六傍晚，天還沒黑透，樓下的路燈已經(jīng)一盞盞亮起。

我把燉了三個小時的湯從砂鍋里舀出來，乳白色的湯汁泛著油光。

何瀚文靠在沙發(fā)上看游戲直播，聲音開得不大不小。

“靜怡，媽他們快到了吧？”他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

“嗯，六點半?！蔽野褱敕旁诓蛪|上。

門鈴準時響了。

馬碧云走在最前面，手里拎著個空蕩蕩的買菜用的布兜。

趙玉晴跟在她身后，新做的指甲在樓道燈光下閃閃發(fā)亮。

公公蔡根生沉默地換鞋，把脫下的鞋子整齊擺好。

“哎呀，靜怡又燉湯了?！瘪R碧云走到餐桌邊看了看，鼻子抽動兩下，“聞著還行?！?/p>

她坐下來，布兜隨手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玉晴，跟你嫂子說說，你看中那房子的事兒?！?/p>

趙玉晴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脆生生地嚼著。

“就城西那個新盤嘛，戶型挺好的，就是首付還差點?！?/p>

她說話時眼睛看著我，又瞥了一眼何瀚文。

何瀚文終于放下手機，坐到餐桌邊。

“差多少？”他問。

“二十萬。”趙玉晴伸出兩根手指，做了個手勢，“哥，你幫我跟嫂子說說嘛?！?/p>

馬碧云喝了一口湯，咂咂嘴。

“鹽有點淡。靜怡啊，不是媽說你，做菜得多放點鹽，瀚文口味重?！?/p>

她用筷子點了點我的方向。

“那二十萬，下個月能轉(zhuǎn)過來吧？玉晴等著簽合同呢?！?/p>

我低頭盛飯，熱氣撲在臉上。

“媽，我店里最近壓了一批貨，流動資金有點緊?！?/p>

“緊什么緊！”馬碧云把筷子一放，“你那店一年賺多少，當我不知道？二十萬擠擠就出來了?！?/p>

何瀚文插了句嘴：“媽，靜怡店里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馬碧云眼睛一瞪，“我不懂誰懂？你這孩子，胳膊肘往外拐！”

趙玉晴撇撇嘴：“嫂子，你就幫幫我嘛。再說了，下個月一號，媽的生活費也該轉(zhuǎn)了，別忘了啊?！?/p>

她說完，夾走了盤子里最大的一塊排骨。

蔡根生始終埋頭吃飯，一言不發(fā)。

餐桌上的吊燈光線柔和，照著滿桌的菜，也照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

我把盛好的飯遞給何瀚文。

他接過去，手指碰到我的，冰涼。

“我看看吧。”我說。

馬碧云這才重新拿起筷子，臉色緩和了些。

“這才像話。一家人，就得互相幫襯?！?/p>

她又開始講起小區(qū)里誰家的媳婦給婆婆買了金鐲子，誰家的女兒嫁了個有錢人。

何瀚文重新拿起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趙玉晴一邊吃一邊刷著購物軟件，把手機轉(zhuǎn)過來給她媽看。

“媽，這款包好看不？”

“好看是好看，多少錢??？”

“才八千多?！?/p>

“讓你嫂子下次去香港帶一個?！?/strong>

我起身去廚房拿湯勺。

燃氣灶上的火已經(jīng)關(guān)了，但砂鍋還溫著。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玻璃上映出廚房里孤零零的身影。

我對著那片模糊的影子，輕輕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02

深夜一點，主臥里只有何瀚文平穩(wěn)的呼吸聲。

我睜開眼，輕輕掀開被子下床。

客廳里沒開燈，手機屏幕的光成為唯一的光源。

銀行APP的圖標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我才點進去。

轉(zhuǎn)賬記錄一頁頁往下滑。

每月一號，固定一萬，收款人馬碧云。

備注欄里都是“生活費”三個字，整齊劃一。

偶爾有幾筆額外的數(shù)字。

三萬，五萬，八萬……時間穿插在那些固定的“一萬”之間。

像一條平靜的河，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最近的一筆是上個月，轉(zhuǎn)給趙玉晴的五萬，備注是“買手機”。

她當時確實換了個新手機。

舊的也沒給我，說是給她爸用了。

我截了幾張圖，保存到加密相冊。

退出銀行APP，點開另一個文件夾。

里面是這幾年的記賬本，詳細到每一筆開銷。

何瀚文那輛車的貸款，每月四千三，還了三年。

他信用卡的附屬卡，賬單每個月都是我還。

就連他去年換新手機的錢，也是從我店里周轉(zhuǎn)的。

他說等年底獎金發(fā)了就還我。

獎金確實發(fā)了，他給他媽買了個按摩椅。

客廳的掛鐘滴答作響。

我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

門虛掩著，里面?zhèn)鞒龊五姆淼穆曇簟?/strong>

我停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的手機在床頭充電，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條微信消息彈出來，預(yù)覽顯示在鎖屏界面。

“何先生，明天見面的事，別忘了哦[可愛]”

發(fā)件人的名字是個英文名，我不認識。

屏幕很快暗下去。

臥室里又恢復(fù)安靜。

我握著門把的手緊了緊，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過了很久，我才松開手，轉(zhuǎn)身回到客廳。

陽臺的推拉門沒關(guān)嚴，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我走到陽臺，雙手撐在欄桿上。

樓下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

遠處有零星的窗戶還亮著，像沉睡城市里不肯閉上的眼睛。

風撩起我的頭發(fā)，貼在臉上，又冷又癢。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領(lǐng)證的那天。

也是個秋天，但沒有這么冷。

何瀚文牽著我的手走出民政局，手心全是汗。

他說：“靜怡，我會對你好的?！?/p>

當時陽光很好，照在他年輕真誠的臉上。

我信了。

風越來越大，我攏了攏睡衣的領(lǐng)子，轉(zhuǎn)身回到屋里。

關(guān)門的時候，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03

周三下午，馬碧云打電話來，說她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靜怡啊，你來幫我收拾收拾那個舊衣柜，有些衣服得曬曬?！?/p>

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慣有的、不容拒絕的語氣。

“我這兒疼得動不了，瀚文又上班，只能找你了?！?/p>

我關(guān)上店門，掛了“暫停營業(yè)”的牌子。

打車去婆家的路上，司機一直在聽交通廣播。

女主播的聲音甜得發(fā)膩，預(yù)報著明天的天氣。

馬碧云給我開門時，精神看起來不錯。

她穿著居家服，頭發(fā)梳得整齊，看不出哪里疼。

“來了？拖鞋在柜子里，自己拿?！?/p>

她轉(zhuǎn)身往客廳走，步履輕快。

趙玉晴窩在沙發(fā)里追劇，看見我，抬了抬眼皮。

“嫂子來啦?！?/p>

說完又把注意力放回平板電腦上。

蔡根生照例不在家，這個時間他應(yīng)該在公園下棋。

馬碧云指了指臥室：“就那個紅木衣柜，頂層有些厚衣服，你幫我拿下來。”

我點點頭，走進她的臥室。

房間布置得很滿，家具都是深色，顯得壓抑。

紅木衣柜立在墻邊，頂天立地，確實需要踩著凳子才能夠到頂層。

我把凳子搬過來，站上去。

頂層堆著幾個收納箱，落滿了灰。

我一個個搬下來，灰塵在陽光里飛舞，像細碎的金粉。

最后一個箱子很輕，沒有封口。

我把它抱下來，放在地上。

箱子里是一些舊相冊、筆記本，還有零散的照片。

我本不想多看，但一張照片從相冊邊緣滑出來，落在地板上。

撿起來的時候，指尖頓了一下。

照片上是何瀚文，和一個年輕女孩。

背景是家咖啡館，他們面對面坐著，何瀚文在笑。

那笑容我很熟悉，是他放松時才會有的樣子。

女孩的手放在桌上，離何瀚文的手很近。

照片右下角有打印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

那時候，我們結(jié)婚剛兩年。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很小的字：“王阿姨介紹的，銀行工作”。

字跡是馬碧云的，我認得。

箱子里還有幾張類似的照片。

不同的女孩，不同的場景，相同的是何瀚文都在場。

時間跨度從我們結(jié)婚第一年，到最近幾個月。

最后一張是上個月的，在一家日料店。

何瀚文穿著我給他買的那件襯衫。

那天他說公司加班，回來得很晚。

我把照片放回箱子，又把箱子推回衣柜頂層。

從凳子上下來時，腿有些軟，我扶了一下衣柜門。

馬碧云不知什么時候站在臥室門口，手里端著杯茶。

“找到了嗎？”她問，語氣平常。

“找到了?！蔽艺f，“箱子有點多，我先搬下來，一會兒擦擦灰。”

“嗯?！彼攘丝诓瑁抗庠诜块g里掃了一圈，“慢慢弄，不著急?！?/p>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

“對了，那些舊東西，有些是瀚文以前的朋友，你別多想?！?/p>

我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箱子表面的灰。

灰塵嗆進鼻子，我咳了兩聲。

“不會?！蔽艺f。

馬碧云滿意地點點頭，端著茶杯走了。

我繼續(xù)擦箱子，一下，又一下。

抹布從箱子表面擦過，灰塵被抹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漆面。

那紅色很深，像凝固了的血。

04

周末，何瀚文說要回他爸媽家吃飯。

“媽說燉了排骨，讓我一定回去?！?/p>

他換衣服的時候，從衣柜里挑了半天，最后選了那件淺灰色的毛衣。

那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他只穿過兩次。

“你也一起去吧？”他對著鏡子整理衣領(lǐng)，語氣隨意。

“店里下午約了個客戶看樣衣，走不開。”我把熨好的襯衫掛進衣柜，“幫我跟媽說一聲。”

何瀚文點點頭，沒再堅持。

他出門后，我在店里待了一會兒。

客戶臨時改了時間，下午其實空了出來。

但我沒告訴他。

下午三點，我關(guān)了店，去了婆家附近的一家書店。

書店二樓有咖啡區(qū)，靠窗的位置能看見小區(qū)門口。

我要了杯拿鐵，翻開一本服裝設(shè)計的書。

書頁上的線條和色彩在眼前浮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四點半左右，何瀚文的身影出現(xiàn)在小區(qū)門口。

他一個人出來的，站在路邊等車。

出租車來了，他上車，車子朝城東方向開去。

不是回我們家的方向。

我合上書，結(jié)了賬，走出書店。

深秋的風卷著落葉，在腳邊打轉(zhuǎn)。

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不知不覺又走到了婆家樓下。

樓前的銀杏樹葉子黃了一大半，在夕陽下閃閃發(fā)光。

我在樹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長椅冰涼，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馬碧云和趙玉晴從樓里出來了。

她們沒看見我，徑直往小區(qū)門口的超市走。

我站起來，跟了上去。

超市門口人來人往，我隔著一段距離，看她們在生鮮區(qū)挑挑揀揀。

馬碧云拿起一把韭菜，又放下。

趙玉晴在零食貨架前停留了很久，往購物車里扔了好幾包薯片。

結(jié)賬的時候，隊伍排得有點長。

馬碧云旁邊站著個燙了卷發(fā)的中年女人，兩人聊了起來。

“喲，馬姐，買菜呢？”

“是啊，晚上瀚文帶朋友回來吃飯。”

“朋友？什么朋友??？”

馬碧云的聲音高了八度，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就一個姑娘，家里條件可好了，父親是做工程的?！?/p>

“哎喲，這是給瀚文介紹對象？”

“看看唄，多認識幾個人有什么不好?！?/p>

卷發(fā)女人壓低了聲音：“那靜怡那邊……”

“她？”馬碧云嗤笑一聲，“她能說什么？這些年吃我們家的，用我們家的，也該知足了?！?/p>

趙玉晴插嘴：“媽，嫂子一個月給一萬呢?！?/p>

“一萬算什么？”馬碧云不以為然，“她那個店，一年少說賺幾十萬，給我們家花點怎么了？再說了，瀚文娶她，那是她高攀?！?/p>

收銀員開始掃碼，機器發(fā)出滴滴聲。

馬碧云繼續(xù)說：“等瀚文把這事兒定下來，我就讓他跟靜怡離。這些年她賺的錢，也算沒白給何家做貢獻?！?/p>

卷發(fā)女人笑著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馬碧云和趙玉晴提著購物袋走出超市，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收銀臺的滴滴聲還在響。

一個顧客不小心撞了我一下，連忙道歉。

“對不起啊，沒看見?！?/p>

我搖搖頭，轉(zhuǎn)身離開超市。

夕陽已經(jīng)完全落下去了，天邊只剩下暗紅色的余暉。

路燈還沒亮，街道顯得格外昏暗。

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很穩(wěn)，一步，又一步。

風把地上的落葉吹起來，又落下。

05

周一早上，我給律師事務(wù)所打了電話。

預(yù)約的時間是下午兩點。

接電話的助理聲音很年輕，問我需要哪方面的咨詢。

“離婚。”我說，“財產(chǎn)分割方面?！?/p>

那邊頓了頓，然后說：“好的，請帶好相關(guān)材料?！?/strong>

掛了電話，我打開電腦上的加密文件夾。

銀行流水，轉(zhuǎn)賬記錄，記賬本，購物小票，貸款合同。

一張張照片，一頁頁文檔。

我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材料”。

把需要打印的東西一一拖進去。

打印機開始工作，發(fā)出嗡嗡的聲音，一張紙吐出來，又一張。

何瀚文這個月的信用卡賬單也出來了。

我登錄他的郵箱——密碼是我們結(jié)婚紀念日，他一直沒改。

賬單里有一筆酒店消費，八百多，時間是上周三晚上。

那天他說公司聚餐。

還有一筆珠寶店的消費，兩千六，購買時間是上個月底。

那天是我生日，他送了我一條圍巾，說是專柜買的。

圍巾的標簽我還沒剪，上面沒有價格。

我截了圖，保存。

打印機停了，一疊紙整齊地堆在出紙口。

我拿起來，按順序排好，用夾子夾住。

下午一點半，我換了身衣服，素色的襯衫和長褲。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我把頭發(fā)扎成低馬尾，涂了點口紅。

氣色看起來好了一些。

律師事務(wù)所在一棟寫字樓的二十層。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高樓林立，街道如棋盤。

接待我的律師姓陳，四十多歲，戴著金邊眼鏡，說話條理清晰。

我把材料遞給他。

他花了大概半小時看完，期間只問了我?guī)讉€問題。

“這些轉(zhuǎn)賬記錄，對方是否承認是您個人出資？”

“基本承認，但他們會說是家庭共同開銷?！?/p>

“房貸是您丈夫的名字，但由您償還，有證據(jù)嗎？”

“有銀行轉(zhuǎn)賬記錄，我的賬戶轉(zhuǎn)到他還款賬戶。”

陳律師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著什么。

“關(guān)于您丈夫可能存在的婚內(nèi)不當行為，有證據(jù)嗎？”

我拿出手機，翻到那張日料店的照片。

“只有這個，但他可以說只是普通朋友吃飯。”

“照片背面有字?！蔽已a充道，“是他母親寫的，介紹相親。”

陳律師接過手機看了看，又還給我。

“可以作為輔助證據(jù)，但不夠有力?！?/p>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馮女士，從材料看，您在經(jīng)濟上處于明顯付出方。但婚姻期間，您的收入也屬于夫妻共同財產(chǎn)，這一點對方可能會主張?！?/p>

“我明白。”我說，“我只想拿回我應(yīng)該拿的部分。”

“以及，”我頓了頓，“停止不必要的損失?！?/p>

陳律師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很銳利。

“您打算什么時候提出離婚？”

“等我把店里的資產(chǎn)處理一下。”我說，“需要一點時間。”

“大概多久？”

“一個月?！?/p>

“好?！标惵蓭熢谌諝v上做了個標記，“需要我起草協(xié)議的時候，隨時聯(lián)系?！?/p>

我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干燥溫暖，有力。

走出寫字樓時，已經(jīng)是傍晚。

晚高峰的車流堵滿了街道，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

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然后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李會計嗎？我是馮靜怡。關(guān)于店里資產(chǎn)評估的事，我們明天見面聊聊吧。”

電話那頭傳來爽快的應(yīng)答聲。

我掛了電話，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上車后，司機問去哪兒。

“芙蓉路。”我說。

那是我的服裝店所在的地方。

車子匯入車流，窗外的高樓逐漸被拋在身后。

霓虹燈開始亮起，五顏六色的光劃過車窗。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xiàn)出何瀚文穿那件淺灰色毛衣的樣子。

他站在鏡子前，仔細整理衣領(lǐng)。

那么認真，那么專注。

像是要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06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冷空氣來了。

早上起床時，窗玻璃上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何瀚文在洗手間刮胡子，電動剃須刀嗡嗡作響。

我煮了咖啡，烤了面包，把煎蛋盛進盤子。

“今天降溫，多穿點?！蔽野驯P子放在餐桌上。

何瀚文從洗手間出來，臉上還帶著剃須膏的清香。

他坐下來吃早餐，眼睛盯著手機。

屏幕上是股票行情，紅紅綠綠的線條上下跳動。

“靜怡。”他忽然開口，“我媽昨天又打電話了。”

“嗯？”

“說玉晴那房子，再不定，好樓層就沒了。”

我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二十萬，我真的拿不出來?！蔽艺f，“店里剛進了批冬裝，壓了太多錢?！?/p>

何瀚文皺起眉：“就不能周轉(zhuǎn)一下？”

“怎么周轉(zhuǎn)？”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的錢，這些年周轉(zhuǎn)得還少嗎？”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直接。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蔽曳畔驴Х缺熬褪抢哿??！?/p>

餐廳里安靜下來，只有暖氣片發(fā)出輕微的流水聲。

窗外的霜花開始融化，變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

何瀚文的手機響了，是他媽。

他接起來，嗯嗯啊啊地應(yīng)了幾聲。

掛斷后，他看著我說：“媽說了，這錢必須出。不然……”

“不然怎樣？”

“不然她就來店里鬧?！?/p>

我笑了，是真的覺得好笑。

“讓她來。”

何瀚文的臉色變了：“靜怡，你別這樣。一家人，何必鬧得這么難看?！?/p>

“一家人？”我重復(fù)這個詞，像在品味什么陌生的味道。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我知道，這些年你為家里付出了很多。但我媽年紀大了，你就不能讓讓她？”

“讓了多少年了？”我抬頭看他，“何瀚文，你數(shù)過嗎？”

他避開我的目光，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那你說怎么辦？我媽那邊，我實在應(yīng)付不了?！?/p>

“我們離婚吧?！蔽艺f。

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何瀚文整個人僵住了。

“你說什么？”

“離婚?！蔽矣终f了一遍，“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離婚證?！?/p>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眼神從震驚，到疑惑，再到一種奇怪的放松。

“你……想好了？”

“想好了?！?/p>

“財產(chǎn)呢？房子呢？”

“按法律程序走。”我說，“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何瀚文在餐桌邊踱了幾步，手指插進頭發(fā)里。

“我得跟我媽商量一下?！?/p>

“隨你。”我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盤。

水龍頭打開，熱水沖在盤子上，蒸汽升騰起來。

我洗得很慢，很仔細，把每一個盤子都擦得干干凈凈。

何瀚文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但我還是能聽見幾個詞。

“……她自己提的……什么都不要……嗯，好……”

掛了電話，他走進廚房。

“我媽說，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就離吧。”

“好?！蔽野严春玫谋P子放進瀝水架，“明天周一，民政局見?！?/p>

“明天？”他有些驚訝，“這么快？”

“趁還沒反悔?！蔽也粮墒?，轉(zhuǎn)過身看他。

何瀚文的表情很復(fù)雜，有解脫，有愧疚，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靜怡，我……”

“不用說。”我打斷他，“這些年，我們都盡力了?！?/p>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再抬頭時，眼睛有點紅。

“對不起?！?/p>

“沒什么對不起的。”我說，“明天九點，別遲到?！?/p>

我走出廚房，進了臥室。

關(guān)上門，背靠在門板上。

門外傳來何瀚文打電話的聲音，這次聲音大了些。

“……對，離了也好……她提的……媽，你別這么說……”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光禿禿的樹枝。

霜花已經(jīng)完全化了，玻璃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水汽。

我用手指在水汽上畫了一道，水珠順著指尖流下來。

涼涼的。

07

民政局的暖氣開得很足。

等候區(qū)的塑料椅子上坐滿了人，有的成雙成對，有的孤身一人。

何瀚文比我早到，坐在角落的位置。

看見我，他站起來，招了招手。

他穿著那件淺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絨服。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資料都帶齊了？”他問。

“嗯?！?/p>

“離婚協(xié)議呢？”

“律師會處理后續(xù)?！蔽艺f，“今天先領(lǐng)證?！?/p>

他點點頭，手指在膝蓋上搓了搓。

叫到我們的號時，是上午十點半。

辦事員是個中年女人，表情麻木，眼皮都沒抬一下。

“都想好了？”

“想好了?！蔽覀兺瑫r說。

她遞過來幾張表格，讓我們簽字。

鋼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沙沙的，很輕，又很重。

何瀚文簽得很快，最后一筆幾乎劃破了紙。

我簽得很慢，一筆一畫，寫完了“馮靜怡”三個字。

辦事員檢查了資料，蓋章，收回結(jié)婚證，遞出兩個暗紅色的小本子。

“好了?！?/strong>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走出民政局大門時，陽光很好，但風很冷。

何瀚文把離婚證塞進羽絨服口袋，拉鏈拉上。

“我送你？”他問。

“不用。”我拿出手機，開始操作。

先拉黑了他的電話號碼。

微信，刪除好友。

支付寶，解除親情號。

微博，取關(guān)。

每一個操作都很熟練，像排練過很多遍。

何瀚文站在旁邊看著，表情從困惑到不安。

“靜怡，你這是……”

“沒什么。”我說，“以后就別聯(lián)系了?！?/p>

我招手攔了輛出租車，拉開車門。

“對了，”我轉(zhuǎn)身看他，“媽的生活費，從這個月停了。你記得轉(zhuǎn)告她。”

他愣?。骸笆裁?？”

“你媽的生活費，每月一萬，我轉(zhuǎn)了五年。”我語氣平靜，“現(xiàn)在，該你了?！?/p>

出租車司機按了下喇叭。

我坐進車里，關(guān)上門。

車子啟動，后視鏡里，何瀚文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

我收回目光，打開手機銀行。

找到那個每月一號的自動轉(zhuǎn)賬設(shè)置，取消。

系統(tǒng)提示：“確定要取消該定期轉(zhuǎn)賬嗎？”

我點了“確定”。

頁面刷新，那條持續(xù)了五年的記錄消失了。

接著，我撥通了房產(chǎn)中介的電話。

“小劉，我那套房子，可以掛牌了。對，急售，價格可以低一點。”

“全款優(yōu)先，越快越好?！?/p>

掛了電話，又打給銀行客服。

“幫我凍結(jié)這張附屬卡，卡號是……”

“然后注銷?！?/p>

客服確認了三遍，我都說：“是的，確定?！?/p>

所有操作完成，出租車也到了我家樓下。

我沒有上樓，讓司機調(diào)頭，去了市中心。

在一家珠寶店門口下車。

玻璃櫥窗里，鉆石在射燈下閃閃發(fā)光。

我走進去，店員熱情地迎上來。

“女士想看點什么？”

“我想看看項鏈?！蔽艺f。

店員引我到柜臺前，拿出幾款新品。

我挑了一條簡約的鉑金鏈子，吊墜是一顆小小的鉆石。

“就這條?！?/p>

“需要包裝嗎？送人還是……”

“自己戴?！蔽艺f。

刷卡的時候，簽的是自己的名字。

馮靜怡。

三個字寫得舒展流暢。

店員把包裝好的袋子遞給我，笑容甜美。

“女士慢走，歡迎下次光臨?！?/p>

走出珠寶店，我把項鏈拿出來，直接戴在脖子上。

鉆石貼著鎖骨，冰涼，然后慢慢染上體溫。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房產(chǎn)中介發(fā)來的消息。

“馮姐，剛掛上就有客戶咨詢，下午能看房嗎？”

“可以。”我回復(fù)，“鑰匙在物業(yè)，你直接帶人去。”

發(fā)完消息，我抬頭看了看天空。

湛藍，沒有一絲云。

陽光毫無遮擋地照下來，刺得眼睛有些發(fā)疼。

我瞇起眼，攔了輛出租車。

“去哪兒？”司機問。

我想了想，報了個酒店的名字。

五星級，市中心最好的那家。

08

酒店大堂挑高十幾米，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落，折射出細碎的光。

空氣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是雪松和柑橘的混合。

前臺接待員穿著筆挺的制服，笑容標準。

“女士，請問有預(yù)訂嗎？”

“有?！蔽覉蟪雒趾褪謾C號。

她很快查到信息：“馮女士，您預(yù)訂的是三樓‘聽雨’包廂，一位對嗎？”

“對?！?/p>

“這邊請。”

她叫來一個服務(wù)員，引我上樓。

電梯鏡面映出我的樣子，素色大衣，低馬尾，脖子上的新項鏈閃著微光。

三樓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

“聽雨”包廂在最里面，門虛掩著。

服務(wù)員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包廂不大，但很精致。

一張四人桌，靠窗，窗外是酒店的空中花園。

雖然冬天，但花園里仍有耐寒的植物，綠意蔥蘢。

“您預(yù)訂的套餐是‘冬日暖陽’，主菜是松茸燉雞和清蒸東星斑?！?/p>

服務(wù)員遞上菜單，“需要現(xiàn)在上菜嗎？”

“等一會兒?！蔽艺f，“先給我一杯水?！?/p>

“好的?！?/p>

服務(wù)員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包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走到窗邊，看著下面的花園。

噴水池沒有開，池水結(jié)了層薄冰，映著灰白的天光。

隔壁包廂隱約傳來笑聲。

一開始聽不真切，后來聲音大了些。

是馬碧云。

“……我就說嘛，她那種出身，配不上我們瀚文！”

趙玉晴的聲音插進來：“媽，小聲點?！?/p>

“怕什么！”馬碧云聲音更高了，“離都離了，我還不能說幾句？”

“她這些年是賺了點錢，但那又怎樣？還不是乖乖給我們花？”

“現(xiàn)在想通了，自己滾蛋，算她識相！”

一陣碗碟碰撞的聲音。

何瀚文說了句什么，聲音太低，聽不清。

馬碧云立刻反駁：“什么對不起？她耽誤你這么多年，沒讓她賠償就不錯了！”

“就是?！壁w玉晴附和，“哥，你那個新女朋友，家里不是挺有錢的嗎？什么時候帶回來看看？”

“快了?！焙五牡穆曇艚K于清晰了些，“下周吧?！?/p>

“哎喲，那可好！”馬碧云拍了下桌子，“到時候就在這兒擺幾桌，好好慶祝慶祝！”

服務(wù)員敲門進來，端著我的第一道菜。

“女士，您的開胃菜，金湯野米遼參?！?/p>

白色骨瓷碗里，湯汁金黃濃稠，野米粒粒分明。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

溫熱的湯汁滑過喉嚨，鮮香四溢。

隔壁還在繼續(xù)。

“媽，你說嫂子——不對，馮靜怡她會不會反悔?。俊壁w玉晴問。

“反悔什么？”馬碧云不屑，“離婚證都拿了，她還怎么反悔？”

“協(xié)議上寫了按法律程序走?！焙五恼f，“她沒多要。”

“那就好?！瘪R碧云舒了口氣，“她那套婚房，現(xiàn)在值不少錢吧？到時候賣了，給玉晴湊首付，剩下的給你換輛好車?！?/p>

“謝謝媽！”趙玉晴聲音雀躍。

“謝什么，一家人?！?/p>

服務(wù)員又進來了，這次是主菜。

松茸燉雞盛在砂鍋里，蓋子一掀，熱氣裹著香氣撲出來。

清蒸東星斑擺盤精美，魚肉雪白，淋著琥珀色的醬汁。

我慢慢吃著，每一口都細嚼慢咽。

隔壁的話題已經(jīng)轉(zhuǎn)到趙玉晴的婚禮。

“到時候婚紗我要定制，酒店就定這兒，擺它個三十桌！”

“三十桌哪夠？”馬碧云說，“至少五十桌！讓你爸那邊的親戚都來，看看我女兒嫁得多好?！?/p>

“媽，你真好！”

母女倆的笑聲混在一起，尖銳又刺耳。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房產(chǎn)中介發(fā)來消息：“馮姐，客戶很滿意，價格也談妥了，比市場價低5%，但要求全款，一周內(nèi)付清。簽嗎？”

“簽?！蔽一貜?fù)，“明天辦手續(xù)?！?/strong>

“好的，我這就準備合同?！?/p>

剛放下手機，又一條消息進來。

是銀行發(fā)來的通知：“您的賬戶收到一筆轉(zhuǎn)賬，金額1,200,000元?！?/p>

房款的第一筆定金。

我看著那串數(shù)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

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陳律師的電話。

撥通。

“陳律師，是我。離婚協(xié)議可以起草了，重點是婚內(nèi)我還貸的部分，和我個人店鋪的資產(chǎn)保全。”

“好的，材料發(fā)我郵箱，明天出初稿。”

“謝謝?！?/p>

掛了電話，隔壁突然安靜了一下。

然后響起馬碧云疑惑的聲音：“瀚文，你那張卡是不是消磁了？怎么刷不了？”

何瀚文說：“不會啊，早上還能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