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我這幾個月來的心情。

我走下樓梯，單元口的聲控燈沒亮。

遠處路燈的光暈里，站著兩個挨得很近的人影。

我停下腳步，認出那是我妻子郭曉雪的大衣輪廓。

她對面那個男人，側(cè)臉被光線勾勒得很清晰。

是我的發(fā)小傅峻豪。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她的手臂，懸在半空，又緩緩放下。

她微微仰著頭，在聽他說什么。

夜風把她的頭發(fā)吹起來，也送來隱約的、壓抑的說話聲。

我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但那種姿態(tài)，那種距離，在昏暗的光線下，凝固成一種我不需要看清也能明白的畫面。

手里的垃圾袋勒得掌心生疼。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讓聲控燈亮起。

我就那樣在陰影里，看了大概一分鐘，或者更久。

然后我轉(zhuǎn)過身，踩著來時的臺階，一級一級，無聲地退了回去。

01

鑰匙插進鎖孔，轉(zhuǎn)動兩圈，門開了。

屋里只亮著一盞玄關(guān)的小燈，光線昏黃。

餐桌上扣著兩個盤子，旁邊貼著便簽紙：“飯在鍋里，自己熱?！?/p>

字跡有些潦草，是郭曉雪的。

我脫下外套掛好，換上拖鞋，走到客廳。

她坐在陽臺的舊藤椅上，背對著我，面向窗外。

陽臺沒開燈，她的身影融在窗外的夜色里，一動不動。

“還沒睡？”我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她似乎驚了一下，肩膀微微一聳，轉(zhuǎn)過頭來。

“回來了?！彼穆曇艉茌p，帶著點恍惚，“吃過了嗎？”

“還沒?！蔽铱戳丝磯堑漠嫾?。

畫架上繃著干凈的畫布，空蕩蕩的，旁邊顏料盒蓋著，畫筆整齊地插在筆筒里。

至少有一個星期沒動過了。

“最近沒靈感？”我問。

她站起身，從陽臺走回客廳，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氣。

“嗯，有點累?！彼哿宿垲^發(fā)，視線掠過畫架，沒有停留，“我去給你熱飯?！?/p>

她從我身邊走過時，我聞到一絲很淡的、陌生的香氣。

不是她常用的那款香水，更清冽一些，有點像雪松混著柑橘。

“換香水了？”我隨口問。

她正在往廚房走的腳步頓住了，側(cè)過臉。

“什么？”

“味道?！蔽抑噶艘幌驴諝?，“好像不太一樣?！?/p>

她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動作有點不自然。

“哦，可能是新買的空氣清新劑?！彼芸斓卣f，轉(zhuǎn)身進了廚房，“超市打折，就試試?！?/p>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客廳里確實有那種若有若無的香氣。

但空氣清新劑通常不會留在人身上。

鍋里是西紅柿雞蛋面，已經(jīng)糊成了一團。

她熱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差點把鍋底燒焦。

我們面對面坐在餐桌旁，頭頂?shù)奈敓魹⑾掳坠?，照得碗里的面條油汪汪的。

“項目怎么樣？”她挑起幾根面條，沒怎么吃。

“老樣子?！蔽衣耦^吃著糊掉的面，“趕圖紙，改方案，開會。”

“哦?！?/p>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

只有筷子碰觸碗壁的輕微聲響。

“你……”她忽然開口，又停住。

我抬起頭看她。

她抿了抿嘴唇，眼神飄向別處：“沒什么，快吃吧，要涼了?！?/p>

吃完面，我收拾碗筷去廚房洗。

她從后面跟進來，站在水池邊看我。

“韓高馳?！彼形业拿?。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我想重新出去工作，你覺得呢？”

我關(guān)上水龍頭，轉(zhuǎn)過身，手上還滴著水。

“怎么突然想這個？”

“就是……在家畫了這么久，感覺有點悶?！彼吭陂T框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木紋，“而且，現(xiàn)在家里開銷也大?！?/p>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蔽矣媚ú疾粮墒?，“我能應付?！?/p>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彼ｎD片刻，“我是說，我也想有點自己的事做，不只是接零散的插畫?！?/p>

“你想找什么工作？”

“有個機會……”她的話說了一半，又咽了回去，“算了，還沒定，就是隨便想想?！?/p>

她轉(zhuǎn)身離開廚房，腳步聲在客廳漸漸遠去。

我站在那里，看著水池里泛著油光的水，許久沒動。

02

周末早上，我去樓下扔垃圾。

電梯門快關(guān)上時，一只手伸進來擋了一下。

是樓下的鄰居劉夢瑤，郭曉雪的閨蜜。

“韓哥，早啊?！彼χ鴶D進來，手里拎著豆?jié){油條。

“早?！?/p>

電梯緩緩下行。

劉夢瑤透過不銹鋼門模糊的倒影看我。

“最近挺忙的吧？好久沒見你陪曉雪散步了?！?/p>

“嗯，項目緊?！?/p>

“也是，你們干設計的，就是辛苦?！彼D了頓，語氣變得有點微妙，“不過啊，再忙也得顧家，你說是不是？”

我看向她。

她假裝看著樓層數(shù)字，手指撥弄著豆?jié){袋子。

“前兩天，我在咱小區(qū)對面那家咖啡館，”她像是不經(jīng)意地提起，“看到曉雪了?！?/p>

電梯到了，門開了。

我沒動，劉夢瑤也沒動。

“她自己？”我問。

“和一個男的?！眲衄幷Z速很快，“看著挺有風度的，年紀和你們差不多，穿得也講究?！?/p>

她瞄了一眼我的臉色，干笑兩聲。

“哎呀，可能就是朋友，聊得挺投入的，我就沒過去打招呼?！?/p>

電梯門又要關(guān)上了，我伸手按住。

“謝謝?！蔽艺f，然后走了出去。

劉夢瑤在身后喊：“韓哥，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回頭。

扔完垃圾，我沒有直接上樓。

在小區(qū)里轉(zhuǎn)了一圈。

初冬的風吹在臉上，有點刺。

咖啡館。男人。聊得投入。

郭曉雪最近確實出門比平時多。

問她去哪兒，她總是說“見個朋友”，或者“去書店轉(zhuǎn)轉(zhuǎn)”。

我以為是她想散心。

手機震了一下，是胡偉發(fā)來的消息。

“老韓，下午有空沒？老地方喝兩杯？”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復：“好?！?/p>

下午三點，我和胡偉坐在我們常去的那家小酒館靠窗的位置。

胡偉是我同事，四十歲，比我還大兩歲，但性格爽朗，像個老小孩。

“你臉色不行啊?！彼o我倒了一杯啤酒，“又熬夜了？”

“還行?！?/p>

“還行個屁?！焙鷤ス嗔俗约阂淮罂?，“你照照鏡子，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p>

我沒接話，看著窗外街上來往的行人。

“是不是家里有事？”胡偉湊近一些，壓低聲音，“跟嫂子鬧別扭了？”

“沒有?！?/p>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焙鷤タ炕匾伪?，“你一有心事，右邊眉毛就會比左邊挑高一點點，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吧？”

我下意識摸了摸眉毛。

胡偉笑起來，笑完又嘆了口氣。

“夫妻嘛，都這樣?！彼D(zhuǎn)著酒杯，“我和我家那口子，上周還因為誰洗碗吵了一架，差點把碗砸了?！?/p>

“后來呢？”

“后來我洗了唄?！焙鷤ヂ柭柤?，“吵贏了架，輸了感情，劃不來?！?/p>

他看我一眼，忽然正色道：“老韓，我說句實在話，你別不愛聽?！?/p>

“你說?！?/p>

“嫂子那人，我雖然接觸不多，但看得出來，心思細，敏感?！焙鷤フ遄弥~句，“她是搞藝術(shù)的，對吧？這種人，心里頭的東西多，需要人懂?！?/p>

他頓了頓：“你吧，踏實，能干，是過日子的人。但有時候太悶了，什么都憋心里?！?/strong>

“她最近……”我開口，又停住。

“她最近怎么了？”

“沒什么?！蔽覔u搖頭，喝掉杯里的酒。

胡偉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沒再追問。

“反正啊，”他拍拍我的肩膀，“錢是掙不完的，多陪陪嫂子。別像我，等到孩子都快不認識我了，才后悔?！?/p>

從酒館出來，天已經(jīng)擦黑。

我沿著街道慢慢往家走。

路過一家花店，我停下腳步。

櫥窗里擺著一束向日葵，開得正好，金黃的花瓣在燈光下暖洋洋的。

郭曉雪喜歡向日葵。

她說這種花永遠朝著太陽，有股傻乎乎的勁兒。

我推門進去，買下了那束花。

抱著花上樓時，心里那點沉甸甸的東西，好像稍微松動了一些。

03

郭曉雪看到花的時候，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買花？”

“路過，覺得好看?！蔽野鸦ㄟf給她。

她接過去，低頭聞了聞，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謝謝?！?/p>

那笑容很淺，轉(zhuǎn)瞬即逝。

但至少是笑了。

她找來花瓶，裝上水，把向日葵一支一支插好。

動作很慢，很仔細。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她。

客廳的燈照著她的側(cè)臉，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有那么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她。

剛結(jié)婚那會兒，我們租的房子比現(xiàn)在小一半。

她就在那個小陽臺上畫畫，畫累了就回頭沖我笑。

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光。

“看我干嘛？”她忽然轉(zhuǎn)頭。

“沒什么?！蔽乙崎_視線，“花……你喜歡就好?！?/p>

她把花瓶放在茶幾上，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坐下。

我們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嗒、嗒、嗒地走。

“那個，”她打破寂靜，“我明天要出去一趟?！?/p>

“去哪兒？”

“見個朋友?！彼D了頓，“以前美院的學長，他現(xiàn)在開了家畫廊，說想看看我的作品。”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畫廊？”

“嗯，在城南那邊，叫‘疏影’?！彼f得很快，像在背誦，“他說最近在策劃一個女性藝術(shù)家的小展，覺得我的風格合適?！?/p>

“什么時候聯(lián)系上的？”

“就……前段時間。”她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無目的地按著，“在一個藝術(shù)論壇上偶然碰到的，聊了幾句?！?/p>

遙控器打開電視，屏幕亮起來，是吵鬧的綜藝節(jié)目。

她立刻又關(guān)掉了。

客廳重回安靜。

“你想?yún)⒓訂?？”我問?/p>

“我……”她猶豫著，“我也不知道。很久沒接觸這個圈子了，有點……怕?！?/p>

怕什么？她沒有說。

但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想去就去看看吧?！蔽衣牭阶约赫f，“反正你在家也是畫畫，去畫廊看看也好?！?/p>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些驚訝，還有些別的什么。

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脫。

“那我……明天下午去一趟?！彼f，“大概晚飯前回來?！?/p>

“好?！?/p>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

郭曉雪在我身邊，呼吸均勻，應該是睡著了。

但她的身體離我很遠，幾乎貼著床沿。

我們中間隔著一段距離，像一條無形的河。

我輕輕起身，去了書房。

書房的柜子頂上，堆著幾個舊紙箱。

里面裝著我們搬家時舍不得扔，又沒地方擺的雜物。

我搬下其中一個箱子，打開。

里面是一些舊書、舊相冊、還有郭曉雪大學時期的畫冊。

我抽出那本厚重的、封面已經(jīng)磨損的畫冊。

翻開，里面是她學生時代的素描和水彩。

畫的多是靜物、風景，還有人物肖像。

筆觸很青澀，但能看出靈氣。

翻到中間一頁時，一張照片掉了出來。

我撿起來。

是一張有些年頭的合影。

照片上的郭曉雪大概二十出頭，扎著馬尾，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笑得燦爛。

她旁邊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穿著格子襯衫，一只手隨意地搭在她肩上。

男生的臉，我認識。

是傅峻豪。

年輕時的傅峻豪，比現(xiàn)在多了幾分張揚，少了幾分沉穩(wěn)。

他對著鏡頭笑，眼睛彎著，看起來很愉快。

我翻過照片。

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鋼筆字，字跡娟秀，是郭曉雪的。

“致我的靈感之光——峻豪學長攝于美院薔薇墻下?！?/p>

靈感之光。

四個字，像四根細針，輕輕扎進眼里。

我把照片夾回畫冊，放回箱子，推回柜子頂。

關(guān)上書房門的時候，手有些抖。

04

第二天下午，郭曉雪出門了。

她特意換了件米色的羊毛裙，外面套著駝色大衣，還化了淡妝。

“我走了?！彼谛P(guān)換鞋，沒看我。

“嗯，路上小心?！?/p>

門關(guān)上了。

我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然后走到陽臺，往下看。

過了幾分鐘，她的身影出現(xiàn)在樓下。

她沒有往小區(qū)門口走，而是拐向了停車場。

我走到書房，從窗戶往停車場的方向看。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那里，車型流暢，我不認識牌子。

駕駛座的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下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長大衣，圍著淺灰色圍巾，看起來確實“風度翩翩”。

他繞過車頭，替郭曉雪拉開副駕駛的門。

郭曉雪低頭坐進去時，他用手護了一下車門頂。

很紳士的動作。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qū)，消失在街角。

我放下撩起的窗簾，回到客廳。

茶幾上的向日葵開得正好，金黃的花瓣舒展著。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束花，看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胡偉。

“老韓，在哪兒呢？”

“在家?！?/p>

“出來打球？老張他們都在，三缺一?！?/p>

“不了，有點累?！?/p>

“累才要運動啊?！焙鷤竦?，“成天悶著，好人也能悶出病來?！?/p>

我還是拒絕了。

掛掉電話后，我起身開始收拾屋子。

其實家里并不亂，郭曉雪很愛干凈。

但我需要找點事做。

拖地，擦桌子，整理書架。

把每個角落都清理一遍，好像這樣就能把心里那些亂糟糟的東西也清理掉。

收拾到臥室時，我看到郭曉雪的梳妝臺上，放著一個小巧的首飾盒。

盒子沒蓋嚴，露出一角藍色的絨布。

我打開盒子。

里面不是首飾。

是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我展開。

是一張美術(shù)館的門票存根，日期是上個周末。

票根背面用圓珠筆寫了個地址和時間，字跡不是郭曉雪的，更剛勁一些。

地址是城南的一家酒店，時間是晚上七點。

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潦草的酒杯圖案。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上個周末，郭曉雪說她去閨蜜劉夢瑤家吃飯，晚上十點多才回來。

我問她吃了什么，她說火鍋，身上也確實有火鍋味。

但我沒聞到酒味。

我把票根按原樣折好，放回首飾盒，蓋好蓋子。

手心里全是汗。

傍晚六點多，郭曉雪回來了。

她手里拎著一個小紙袋，臉上帶著一絲紅暈，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

“回來了？”我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本書。

“嗯?！彼鸭埓旁谛裆?，“畫廊那邊……挺有意思的?！?/p>

她換好拖鞋，走進客廳，在我對面的沙發(fā)坐下。

“傅學長——就是畫廊老板，人挺專業(yè)的?！彼_始說，語速比平時快，“他說我的畫有市場，尤其是一些小幅的風景和靜物，適合家庭裝飾?！?/p>

“他還給我看了他們畫廊最近合作的幾個藝術(shù)家，有的還挺有名的?！?/p>

“他說如果我有興趣，可以先放幾幅畫在他那兒寄售，看看反響?！?/p>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眼睛亮亮的，像是重新燃起了什么。

我已經(jīng)很久沒在她臉上看到這種神情了。

“你覺得呢？”她停下來，期待地看著我。

“你覺得好就行?！蔽曳艘豁摃?，盡管我根本沒看進去。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點。

“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沒有?！蔽液仙蠒斑@是你的事，你自己決定?！?/p>

客廳又安靜下來。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站起身。

“我去做飯?！?/p>

廚房里傳來洗菜、切菜的聲音。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本合上的書。

封面是深藍色的，沒有任何圖案。

像一片深海，能把人無聲無息地吞沒。

05

幾天后的晚上，郭曉雪在浴室洗澡。

她的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充電。

屏幕忽然亮了起來，顯示一條新消息的預覽。

發(fā)信人：傅學長。

內(nèi)容只顯示了一部分：“曉雪，畫展的事考慮得怎樣了？這次機會真的……”

后面的字被省略號代替了。

我盯著那條預覽，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后移開目光，繼續(xù)整理明天上班要帶的東西。

浴室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郭曉雪擦著頭發(fā)走出來。

她拿起手機，解鎖，看消息。

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然后開始打字回復。

表情很專注，嘴角微微抿著。

“誰??？”我問。

“哦，傅學長?！彼^也沒抬，“問畫展的事?！?/p>

“你準備參加？”

“我還沒想好?！彼貜屯?，放下手機，“他說這次主題是‘城市記憶’，我覺得可以試試，但好久沒畫系列作品了，有點沒底?！?/p>

“那就試試?！蔽艺f。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些困惑。

“你今天……好像特別支持我?！?/p>

“我一直都支持你。”

她沒說話，繼續(xù)擦頭發(fā)。

夜里，我睡到一半醒來。

身邊的床是空的。

我睜開眼，臥室門虛掩著，客廳透進來一線微弱的光。

還有壓低了的說話聲。

我輕輕起身，走到門邊。

郭曉雪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背對著臥室，手里拿著手機。

她的聲音很輕，但我能聽清楚。

“嗯，我知道……謝謝你，學長?！?/p>

“我也覺得那個方向不錯……對，可以用胡同和老街的題材?！?/p>

“嗯，下周我去畫廊，我們當面聊。”

停頓了一下。

她的聲音更輕了，帶著點猶豫：“我先生……他最近工作挺忙的，可能沒時間?！?/p>

又停頓。

“不用，真的不用，你別麻煩?！?/p>

“好，那……下周見?！?/p>

電話掛斷了。

她坐在沙發(fā)里，沒有立刻動，只是低著頭，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

月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她身上鋪了一層冷冷的銀白。

我在門后站了很久，直到她起身回了臥室。

我躺回床上，背對著她。

她在我身邊輕輕躺下，帶著夜晚的涼意。

我們背對著背，中間的空隙，比昨晚更寬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我們像往常一樣吃早餐。

她做了煎蛋和烤面包，我煮了咖啡。

“今天要加班嗎？”她問。

“可能，看情況?！?/p>

“我下午可能去趟書店，找點資料?！?/p>

很平常的對話，像過去無數(shù)個早晨一樣。

但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悄悄改變了。

像一面鏡子有了裂縫，雖然還沒碎，但映出的世界已經(jīng)扭曲。

出門前，我照例檢查公文包。

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我拿出來，是那張美術(shù)館的票根。

我把它夾在筆記本里，帶了這么多天。

我看著票根背面那個酒店地址和時間，還有那個潦草的酒杯圖案。

然后我打開打火機，點燃了它。

火焰很快吞沒了紙片，蜷縮成黑色的灰燼，落在煙灰缸里。

我用水沖掉了灰燼，洗干凈煙灰缸。

做完這一切，我拎起公文包，出了門。

電梯下行的時候，我想起胡偉說的話。

“別光顧著掙錢，多陪陪嫂子?！?/p>

我陪了嗎？

好像陪了，又好像沒有。

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睡在同一張床上。

但我的心在哪里？她的心又在哪里？

我們有多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不是“今天吃什么”或者“孩子學費該交了”那種話。

而是真正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說心里在想什么。

電梯門開了，我走出去。

外面在下小雨，淅淅瀝瀝的，不大，但很密。

我沒帶傘，就這么走進了雨里。

06

項目出了問題。

甲方那邊換了負責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把整個設計方案推翻重來。

我們團隊連續(xù)熬了三個通宵，重新出方案。

第四天早上，新負責人看了方案，一句話沒說，走了。

下午通知傳來：項目暫緩，等集團總部進一步指示。

“暫緩”這個詞，在我們這行，很多時候就是“黃了”的委婉說法。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胡偉罵了句臟話，把文件夾摔在桌上。

“三個通宵！就他媽換來一句暫緩？！”

沒人接話。

大家都累得說不出話。

項目經(jīng)理拍拍手，聲音疲憊：“都先回去休息吧，等通知?！?/p>

我收拾東西離開公司時，天還沒黑。

雨已經(jīng)停了，但天空還是灰蒙蒙的，壓得很低。

我沒有直接回家。

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個多小時。

路過一家房產(chǎn)中介，櫥窗里貼著附近小區(qū)的房價。

數(shù)字高得讓人心慌。

我們住的房子還有十五年貸款要還。

女兒明年要上小學，想進好一點的學校，需要一筆不小的贊助費。

父母的體檢報告上，開始出現(xiàn)一些需要關(guān)注的指標。

所有這些，都壓在我的肩膀上。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

走到家樓下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樓里的聲控燈好像壞了，樓道里很暗。

我摸黑上了樓，打開家門。

屋里沒開燈，只有陽臺透進來的路燈光。

郭曉雪不在家。

餐桌上又貼著便簽紙：“晚飯在鍋里，我出去一趟，晚點回?！?/p>

字跡還是那樣潦草。

我放下公文包，脫下外套，去廚房掀開鍋蓋。

是紅燒排骨和米飯，已經(jīng)涼透了。

我沒有熱，就這么盛了一碗涼飯，就著涼掉的排骨吃了。

味道其實不錯，郭曉雪的廚藝一向很好。

但我吃不出滋味。

吃完飯，我把碗洗了，廚房收拾干凈。

然后拎起廚房的垃圾袋，準備下樓扔掉。

走到單元口時，聲控燈依然沒亮。

我剛要邁出去，就看到了那一幕。

郭曉雪和傅峻豪，站在路燈的光暈里。

距離太遠，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

但我能看到他們的臉。

郭曉雪微微仰著頭，看著傅峻豪，表情很復雜。

有猶豫，有掙扎，還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

傅峻豪在說話，說得很慢，很認真。

他的手抬起來，似乎想碰她的手臂，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落在她的肩膀上。

很短暫的一個觸碰，大概只有一兩秒鐘。

但郭曉雪沒有避開。

她甚至微微側(cè)了側(cè)頭，像是想靠近那只手。

那一刻，我的血液好像凝固了。

垃圾袋還在手里，沉甸甸的，勒得手指發(fā)麻。

我就那樣站在單元門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我看著傅峻豪收回手，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郭曉雪。

郭曉雪接過，打開看了一眼，又迅速合上。

她搖了搖頭，把盒子推回去。

傅峻豪堅持，她又推。

最后，傅峻豪嘆了口氣，把盒子收了起來。

他又說了句什么，郭曉雪低下頭。

然后她轉(zhuǎn)身，朝單元門走過來。

傅峻豪站在原地，看著她。

我后退一步，隱入更深的陰影。

郭曉雪走進單元門，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響起。

她沒有發(fā)現(xiàn)我。

我聽著她的腳步聲上了樓，然后才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

傅峻豪還站在路燈下，點燃了一支煙。

他深深吸了一口，仰頭吐出煙霧，然后轉(zhuǎn)身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車子發(fā)動，駛離。

我拎著垃圾袋，走到垃圾桶前，把袋子扔進去。

做完這一切，我轉(zhuǎn)身上樓。

每一步都很穩(wěn)，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07

回到家時，郭曉雪正在玄關(guān)換鞋。

她聽到開門聲，轉(zhuǎn)過頭，看到我，臉上掠過一絲驚慌。

“你……回來了？”

“嗯?！蔽谊P(guān)上門，脫下外套。

她身上帶著外面的涼氣，還有一絲很淡的煙味。

我戒煙很多年了，家里也沒有煙。

這個味道，是傅峻豪的。

“我去洗澡?！彼掖艺f，低頭從我身邊走過。

我在沙發(fā)上坐下，沒有開燈。

客廳里只有陽臺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勉強能看清輪廓。

浴室傳來水聲。

我坐在黑暗里，點了一支煙——從胡偉那兒順來的，一直沒抽。

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郭曉雪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fā)濕漉漉的，用毛巾包著。

她看到我在黑暗里抽煙，愣了一下。

“你抽煙了？”

“嗯?！?/p>

她走過來，在我對面的沙發(fā)坐下。

我們之間隔著一張茶幾，距離不遠，但像隔著一道鴻溝。

“項目……怎么樣了？”她問，聲音很輕。

“暫緩了?！?/p>

“暫緩？”

“就是可能黃了?！蔽艺f。

她沉默了。

“那你……”她斟酌著詞句，“接下來怎么辦？”

“等通知，或者找新項目?！蔽覐椀魺熁遥翱偰芑??！?/p>

又是沉默。

只有煙絲燃燒的細微聲響。

“我今天……”她開口，又停住。

“你今天怎么了？”

“我見了傅學長?！彼f得很快，像在坦白，“他說畫廊最近在籌備一個聯(lián)展，想讓我也參加，需要準備幾幅新畫?！?/p>

“我們……就在樓下說了幾句?！彼a充道，語氣有些急切，“沒上去坐，就是聊了聊畫展的事?！?/p>

我掐滅煙頭，煙灰缸里多了一小堆灰燼。

“韓高馳?！彼形?。

我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她。

她的臉半明半暗，眼睛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沒擦干的水汽，還是別的。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問。

“你覺得呢？”

她抿了抿嘴唇：“我不知道?！?/p>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開始不安，手指絞緊了睡衣的下擺。

然后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陌生。

“行李我替你收拾，還是你自己來？”

時間好像靜止了。

她臉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一點點睜大，瞳孔在昏暗里收縮。

血色迅速從她臉上褪去，變得慘白。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fā)出聲音。

只是那樣看著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08

郭曉雪的手扶住沙發(fā)扶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試圖站起來，但腿軟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你……”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你說什么？”

“你聽到了?！蔽业穆曇粢廊黄届o，像在討論明天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