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的那一刻,售樓小姐看我的眼神很復(fù)雜。那里面有終于把積壓貨甩出去的如釋重負,也有一絲看來不太明顯的憐憫,仿佛我簽的不是購房合同,而是一張通往厄運的單程車票。
我深吸了一口氣,手里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墨跡微微暈開。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在中國人的傳統(tǒng)觀念里,18樓是個極其忌諱的數(shù)字——十八層地獄。買房講究“七上八下”,講究吉利,唯獨這18層,像個燙手的山芋,掛牌兩年,看房的人無數(shù),最后都因為這個數(shù)字搖著頭走了。
但我還是重重地簽下了名字。原因無他,窮。
這套位于市中心的18樓,比同戶型的其他樓層整整便宜了三十萬。三十萬,對于像我這樣掏空六個錢包、在城市夾縫中求生存的年輕人來說,足以壓倒所有的迷信和恐懼。那一刻,我咬著牙想:如果窮都不怕,我還怕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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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不敢告訴老家的父母我買的是幾樓。直到裝修動工那天,我媽特意從老家趕來,說是要幫我看著點工人,順便給新房“凈凈宅”。當(dāng)電梯數(shù)字紅彤彤地停在“18”這個數(shù)字上,電梯門緩緩打開,正對著還沒貼磚的水泥墻面時,我媽的臉瞬間煞白。
“兒子,怎么是18樓?”她的聲音都在抖。
我硬著頭皮解釋:“媽,這層采光好,而且便宜……”
“便宜?便宜能買命嗎!”老太太在空蕩蕩的毛坯房里急得直跺腳,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十八層地獄啊,你這是讓全家住進地獄里去?。∮H戚朋友問起來,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以后這房子怎么住人?一點都不吉利”
那天,母親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哭了好久。她甚至想讓我去退房,哪怕賠違約金。我站在滿地狼藉的工地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像堵了一塊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得讓人窒息。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是不是為了這三十萬,我真的把未來的生活推進了一個不可預(yù)知的深淵?
那個下午,夕陽西下,余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把滿地的灰塵照得像金子一樣飛舞。我扶起母親,指著窗外對她說:“媽,你看,地獄里能看到這么好看的太陽嗎?”
母親愣了一下,沒說話,只是嘆氣。
頂著巨大的心理壓力,裝修還是開始了。為了驅(qū)散心里的陰霾,也為了對抗那個所謂的“地獄”詛咒,我在裝修上下足了功夫。我把原本封閉的陽臺打通,換成了整面的落地大玻璃;全屋通鋪暖色調(diào)的木地板,墻面刷成了溫馨的米駝色;燈光設(shè)計上,我更是極其講究,哪怕是角落里也裝上了暖黃色的氛圍燈。我的執(zhí)念是:既然你們說是陰曹地府,那我就把它裝成人間天堂。
搬進去的第一個晚上,說實話,我失眠了。
那種心理暗示是很可怕的。夜深人靜,窗外的風(fēng)聲似乎都變得凄厲起來,樓道里偶爾傳來的一聲異響,都能讓我汗毛倒豎。我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著天花板,腦海里不斷回放著鄰居大媽們竊竊私語的畫面:“哎喲,小張買那層了,真敢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