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嵬坡那天的大雨下得如同天漏了一般,連綿,陰冷,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高力士捧著那三尺白綾,跪在泥濘里,頭深深地埋著。那個在長安城里不可一世的權閹,此刻肩膀抖得像秋風中將落的枯葉。門外,陳玄禮統(tǒng)率的禁軍發(fā)出的吶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長槍擊打著盾牌,發(fā)出震耳欲聾的錚錚聲,每一聲都像是在催命。
“娘娘,陛下……陛下說,外廷洶洶,將士生變,他……他也護不住您了?!备吡κ康穆曇魩е耷唬瑓s不敢抬頭看坐在妝臺前的那個女人。
楊玉環(huán)沒有哭。
她看著銅鏡中的自己,發(fā)髻微亂,卻依然有著傾國傾城的容顏。外面的將士說她是紅顏禍水,說她哥哥楊國忠專權誤國,說安祿山是為她而反,說只要她活著,這大唐的天下就要亡。世人都以為,此刻的她定然是肝膽俱裂,定然在痛哭流涕地哀求那個曾與她海誓山盟的君王救她一命。
可是,她那雙曾經(jīng)如秋水般含情的眼眸里,此刻只有死水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與悲憫。
她不怕死?;蛘哒f,早在三天前的那個深夜,那個名為楊玉環(huán)的女人,那個以為自己擁有全天下最偉大愛情的女人,就已經(jīng)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她之所以必須死,根本不是因為什么禍國殃民,更不是因為將士的脅迫。而是因為,她看到了李隆基最不為人知、最丑陋、最卑劣的一面。
時光倒流回半個月前,長安城還是那個花團錦簇的長安。那是開元盛世的余暉,是長生殿里夜半無人時的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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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蹦莻€撫摸著她長發(fā)的男人,是大唐的真龍?zhí)熳?,是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他懂她的霓裳羽衣曲,懂她的琵琶,懂她的每一次蹙眉與展顏。他用荔枝上的露水、用華清池的溫泉、用整個帝國的財富來供養(yǎng)她的美麗。
楊玉環(huán)曾天真地以為,這就是愛。她是一個搞藝術的女子,天性浪漫而單純,她沒有武則天的野心,也沒有韋后的毒辣,她只想要一段純粹的情感。李隆基給了她這種錯覺,他像一個完美的完美情人,深情、強大、無所不能。他在她面前展現(xiàn)的,永遠是那個運籌帷幄、風雅絕倫的明君。
直到漁陽的鼙鼓動地而來,驚破了這驚天動地的美夢。
安祿山反了。潼關破了。那個曾傲視天下的君王,連夜帶著她和一群宗室親貴,倉皇逃出了長安,踏上了去往西蜀的漫漫爛泥路。
逃亡的路上,雨水沖刷掉了皇帝的威嚴。楊玉環(huán)第一次看到李隆基不再從容。他的皇冠歪了,龍袍沾滿了泥巴,那雙曾經(jīng)握著她手寫下無數(shù)風雅詩句的手,此刻因為恐懼而在馬車里微微發(fā)抖。但這些,楊玉環(huán)都能理解。她心疼他,她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冰冷的手,她在顛簸的車廂里依然試圖用溫柔的歌聲去安撫他焦躁的心。
她以為,患難見真情,只要他們還在一起,這天下失了便失了,大不了做一對平凡的夫妻。
直到三天前,隊伍停在一個破舊的驛站避雨。
那天夜里,雷聲滾滾。楊玉環(huán)半夜驚醒,發(fā)現(xiàn)身邊的鋪位是空的。她以為李隆基去召見大臣商議軍機,便披了一件單衣,想去給他送一碗熱湯。
驛站的后院有一間破舊的柴房,微弱的燭光從門縫里透出來。楊玉環(huán)剛走到門口,卻聽到了一個讓她渾身血液倒流的聲音。
那不是皇帝威嚴的訓話,而是一種近乎神經(jīng)質(zhì)的、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哀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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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士,玄禮的眼神不對……他看朕的眼神,已經(jīng)沒有敬畏了。朕能感覺到,那些士兵看朕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待宰的羊!”
是李隆基的聲音。但那聲音里哪里還有半點天子的氣度?那分明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老人,在絕望地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