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的耳光，聲音其實不算太響。

比不過窗外炸開的爆竹。

但婆婆沈桂香揮手的姿勢，帶著風。

我的左臉先是一麻，接著火辣辣地燒起來。

耳朵里嗡嗡的，蓋過了電視里喜慶的歌舞聲。

桌上那盤她特意擺在女兒楊歡馨面前的清蒸魚，還在冒著稀薄的熱氣。

我丈夫胡博文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發(fā)出刺耳的尖叫。

他攔下了他母親。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我。

全桌人的目光都膠著在他身上，等待他的下一句話，下一個動作。

我捂著臉，肚子里的孩子重重地踢了我一腳。

那一腳，像是踹在了我的心口上。

01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新信息。

是楊歡馨發(fā)來的。

“嫂子，在嗎？[可愛]”

我手指停在家庭賬本的數(shù)字上，沒動。凸起的肚子頂著小桌板，有些不舒服。

我往后靠了靠，腰后塞的墊子滑下去一點。

不用點開，我也能猜到內(nèi)容。

果然，幾秒后，第二條信息跟了過來。

“嫂子，最近手頭有點緊，江湖救急呀。能不能先轉我五千？下個月就還你，真的！”

后面跟著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包。

下個月就還。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了。

從她第一次找我借錢，買最新款的手機開始。

到后來，交房租，報瑜伽班，和朋友合伙開什么“絕對賺錢”的網(wǎng)店。

理由五花八門，金額從三千到一萬不等。

承諾的“下個月”，從來沒有到來過。

手機又震了一下。

“嫂子，求求你啦，你最好了！我哥那邊我不敢說，他老是嘮叨我?！?/p>

我退出信息界面，點開手機銀行。

我的工資卡，胡博文的工資卡，還有我們共同的儲蓄賬戶。

數(shù)字一行行看下來。

產(chǎn)檢、孕期營養(yǎng)品、預約的月子中心定金、預留的生育基金、待產(chǎn)包清單上還沒劃掉的東西……

每一筆都是未來可見的支出。

孩子的預產(chǎn)期就在下個月。

我關掉手機，目光落在賬本旁邊。

那里放著一個筆記本，里面夾著幾張紙條。

不，不是紙條，是轉賬記錄的截圖。

還有我隨手記下的，楊歡馨每一次借錢的時間、金額和理由。

最早的一張，是兩年前。

最近的一張，是上個月，兩千塊，她說要買條裙子參加同學婚禮。

我從沒跟胡博文系統(tǒng)地提過這個“賬本”。

最初幾次，他說：“歡馨剛工作不久，不容易，能幫就幫點?！?/p>

后來，他說：“她畢竟是我妹，媽也總念叨讓我們照顧她。”

再后來，我提起，他會微微蹙眉，帶著點疲憊和無奈：“知道了，等她寬裕了會還的。一家人，別算那么清楚?！?/p>

算清楚？

我拿起筆，在今天的日期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問號。

然后，把手掌貼在肚皮上。

里面那小東西似乎睡著了，很安靜。

我沒回復那條信息。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樓下的路燈次第亮起。

我聽到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02

周末，按例回婆家吃飯。

沈桂香住在城東的老居民區(qū)，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凈。

一進門，就聞到紅燒肉的香味。

“博文回來啦！”沈桂香圍著圍裙從廚房出來，臉上笑出褶子。

她接過胡博文手里的水果牛奶，眼睛掃過我，笑容淡了些。

“梓萱也來了。肚子這么大了，走路小心點?！?/p>

我點點頭，換了拖鞋。

腳腫得厲害，拖鞋邊緣勒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媽，做什么好吃的了？這么香?！焙┪拿摿送馓?，往廚房鉆。

“都是你愛吃的，紅燒肉，糖醋魚，還有排骨湯?！鄙蚬鹣愕穆曇魪膹N房傳出來，帶著寵溺。

“歡馨呢？”胡博文問。

“屋里躺著玩手機呢，說昨晚跟朋友唱歌，累著了。等著吃現(xiàn)成的?！?/p>

我扶著腰，慢慢走到客廳沙發(fā)坐下。

小腿肚脹得發(fā)硬，像兩塊石頭。

胡博文端了杯水給我，低聲說：“累了吧？等會兒多吃點?！?/p>

飯桌上，紅燒肉擺在胡博文面前，糖醋魚放在離楊歡馨最近的位置。

我面前，是一盤清炒西蘭花，和一碟中午的剩菜。

沈桂香不停地給兒子夾肉。

“多吃點，工作辛苦。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胡博文碗里堆成了小山。

“媽，夠了夠了，梓萱你也吃?！彼麏A了一塊排骨想放到我碗里。

沈桂香筷子輕輕一擋，那塊排骨掉在桌上。

“她懷孕，吃清淡點好。這肉油膩，對胎兒不好?！?/p>

胡博文頓了頓，把掉桌上的排骨夾到自己碗里，沒再說話。

楊歡馨挑著魚肚子上的肉，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哥，你最近項目獎金發(fā)了吧？不少吧？”

“還行?！焙┪暮貞馈?/p>

“那你給我換部手機唄？我這個都卡死了，拍照也不好看?！睏顨g馨撅起嘴，“我同事都用最新款?！?/p>

沈桂香立刻接話：“是該換了，女孩子用個破手機多沒面子。博文，你就給歡馨買一個。”

胡博文扒了口飯：“回頭看看。”

“看看什么呀，網(wǎng)上就能買。嫂子，”楊歡馨轉向我，笑容甜美，“你幫我挑挑？你眼光好。”

我慢慢嚼著米飯。

“手機款式我不太懂。最近花錢的地方多，孩子的東西還沒備齊?！?/p>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沈桂香放下碗，嘆了口氣：“是啊，養(yǎng)孩子是花錢。不過博文掙得多，養(yǎng)你們娘倆沒問題。歡馨還沒成家，我們不多幫襯點，她一個人在大城市，難啊?！?/p>

她看向胡博文：“你是當哥的，得多想著點妹妹。她就你這一個依靠。”

胡博文“嗯”了一聲，頭埋得更低了些。

我的腳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他。

他沒動。

03

周三晚上，楊歡馨來了。

提了一袋橘子，表皮有些發(fā)蔫。

“嫂子，哥，路過樓下水果攤，看著挺便宜，給你們帶點。孕婦多吃水果好?！?/p>

她把橘子放在玄關柜上。

胡博文招呼她坐，給她倒水。

楊歡馨沒接水，眼睛在客廳里轉了一圈，落在我的包上。

“嫂子，你這包是新買的吧？看著挺有質感?！?/p>

“舊的，背了很久了?！蔽艺f。

“哦。”她似乎有些失望，在沙發(fā)上坐下，拿出手機劃拉著。

“嫂子，你看這個包好看不？”

她把手機屏幕遞到我面前。

是個名牌包的圖片，價格標簽那一小塊沒截掉，五位數(shù)。

“好看。”我說。

“我也覺得！跟我們經(jīng)理背的那款有點像，不過她那個是老款了?！睏顨g馨收回手機，語氣興奮起來。

“我最近認識個朋友，做代購的，內(nèi)部價，能便宜好幾千呢！我猶豫好幾天了，真想拿下?！?/p>

胡博文從衛(wèi)生間出來，擦了擦手。

“又看中什么了？”

“哥！”楊歡馨立刻起身，挽住胡博文的胳膊，晃了晃。

“我看上一個包，特別適合我。你就當提前送我生日禮物嘛?！?/p>

胡博文被她晃得有點無奈：“你生日還早呢。再說了，那么貴的包，你背去上班？”

“哎呀，場合背嘛。哥，你就幫幫我，就差一點了?！?/p>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多少？”胡博文問。

“兩萬?！睏顨g馨說得很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有八千積蓄，還差一萬二。哥，你先借我，我發(fā)了工資慢慢還你?！?/p>

又來了。

“工資慢慢還”和“下個月就還”，大概是同一種語言藝術。

胡博文沒立刻答應，他轉過頭看我。

眼神里有詢問，也有點不易察覺的為難。

往常，這種時刻，我會沉默，或者找個別的話題岔開。

胡博文就會嘆口氣，用自己的私房錢，或者從我們共同的生活費里挪一點給她。

不多，兩三千，像一種安撫。

但這一次，我沒避開他的目光。

我的手放在肚子上，輕輕撫摸著。

“歡馨，”我開口，聲音盡量平穩(wěn)，“這個月產(chǎn)檢，醫(yī)生建議我增加幾項檢查。之前定的月子中心，尾款也該交了?！?/p>

我停頓了一下。

“而且，孩子出生后，花錢像流水。我們的儲蓄，得留著應急?！?/p>

楊歡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松開胡博文的胳膊，坐回沙發(fā)。

“嫂子，你的意思是……不借？”

“不是不借，是我們現(xiàn)在確實緊張?！蔽艺f。

“緊張什么呀！”楊歡馨的音調(diào)高了些，“我哥工資那么高，你們房子車子都有了，就差這點錢？”

“歡馨?！焙┪牡偷徒辛怂宦暋?/p>

“我說錯了嗎？媽都說你們該幫幫我！”楊歡馨眼圈有點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個破包，我又不是買不起！算了，不借拉倒！”

她抓起自己的小挎包，站起身就要走。

胡博文連忙拉住她：“你這孩子，脾氣怎么這么急。你嫂子不是那個意思?！?/p>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

“你先坐會兒?！?/p>

他拉著楊歡馨坐下，自己轉身進了臥室。

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手里拿著什么東西，快速塞進了楊歡馨的包里。

楊歡馨摸了一下，臉上的怒意消了點，撇撇嘴。

“還是我哥好?！?/p>

她又坐了幾分鐘，抱怨了幾句工作上的煩心事，然后才離開。

門關上后，屋里安靜下來。

我看著胡博文。

他搓了搓手，避開我的視線。

“就給了兩千……讓她買點別的。大晚上的，別鬧得不愉快?！?/p>

我沒說話。

走到玄關，拿起那袋橘子。

有一個已經(jīng)爛了，軟塌塌的，流出粘稠的汁水。

我把整個袋子，丟進了垃圾桶。

04

夜里，我背對著胡博文側躺。

肚子太大，怎么躺都不舒服。

他在身后動了一下，手臂試探性地搭在我腰上。

我沒動。

他的手停了一會兒，又收了回去。

黑暗中，他的呼吸聲變得清晰。

“睡了？”他低聲問。

“沒?！?/p>

“還在生氣？”

“沒有。”

又是沉默。

“歡馨她……從小被慣壞了?！焙┪牡穆曇粲悬c干澀，“爸走得早，媽總覺得虧欠她?！?/p>

“我媽的話，你別太往心里去。她沒壞心，就是觀念舊。”

我沒接話。

他翻了個身，平躺著。

“我知道她借錢沒還，次數(shù)多了，你心里不舒服。”

“可我能怎么辦？那是我親妹，我媽開口閉口讓我照顧她。我要是硬著來，家里就得雞飛狗跳。”

“咱們現(xiàn)在不是過得挺好么？房子有了，車有了，孩子也要生了。歡馨那點錢……就當是，幫襯親戚了?！?/p>

“梓萱，家和萬事興。”

最后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像嘆息，也像說服他自己。

家和萬事興。

所以，我的不舒服，我的計較，就成了破壞“和”的那個因素。

我慢慢轉過身，面對他。

窗外透進一點朦朧的光，勉強能看清他臉的輪廓。

“胡博文，”我叫他名字，不是平時隨意的“博文”。

“如果，這次她要借的不是一萬二，是五萬，十萬呢？”

“如果，下次她要的，不只是錢呢？”

“我們的‘挺好’，能經(jīng)得起多少次這樣的‘幫襯’？”

他愣住，在黑暗里看著我。

“不會的……歡馨有分寸?！?/p>

“她有分寸，就不會月月借錢，次次不還。”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

“我們的孩子要出生了。我們要為他負責?！?/p>

“這個家，不只是你、我、你媽、你妹的家。更是我和孩子，我們?nèi)齻€人的家?！?/p>

我說完，重新轉回去，閉上眼睛。

胡博文很久沒動，也沒再說話。

只有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第二天早上，我們像往常一樣吃飯，出門上班。

誰也沒再提昨晚的對話。

只是出門前，他看了看我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路上慢點?！?/p>

中午，我接到我媽程玉華的電話。

她問我最近身體怎么樣，腳還腫不腫。

叮囑我別舍不得吃，別太累，有事就讓胡博文做。

“你婆婆那邊……沒為難你吧？”她試探著問。

“沒有，媽，挺好的?！?/p>

“那就好。你性子軟，凡事多為自己和孩子想想?？焐耍３中那橛淇熳钪匾?。”

掛了電話，我摸了摸肚子。

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下午，沈桂香也打來了電話。

不是打給我，是打給胡博文。

我正好去他辦公室送文件，聽到他壓低的聲音。

“媽，知道了……”

“年夜飯？那么多菜……梓萱她身子重了……”

“歡馨想吃松鼠桂魚？那個做起來麻煩……”

“……行吧，我跟她說說?！?/p>

他掛了電話，看見我站在門口，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媽說，除夕的年夜飯，還是在家里吃熱鬧?！?/p>

“她說你做的松鼠桂魚比飯店好吃，歡馨點名要吃。”

“還有，幾個涼菜，燉個湯……菜單她晚點發(fā)給我?！?/p>

我扶著門框，覺得腰又酸了幾分。

“我懷孕九個月了，胡博文。”

他走過來，想扶我。

“我知道，我知道。媽就是……覺得你手藝好。到時候我?guī)湍愦蛳率郑唵蔚奈襾碜?，好不好？?/p>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拿著空文件夾，慢慢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走廊很長，窗戶透進來的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05

年關越來越近，街上張燈結彩。

我挺著肚子，慢慢走在超市擁擠的人流里。

推車上已經(jīng)堆了不少東西：糖果、堅果、給胡博文買的新襯衫、給婆婆買的營養(yǎng)品、給我爸買的茶葉。

還有，一小罐孕婦奶粉，是我媽非要我?guī)У摹?/p>

結賬的隊伍排得很長。

我靠在推車扶手上，緩解腰部的壓力。

手機響了，是胡博文。

“在哪兒呢？東西多嗎？我這邊快忙完了，過去接你？”

“不用，快排到了。你直接回家吧，我把東西放出租車上就行。”

“那你小心點。對了，媽剛又打電話，說歡馨想吃香腸，要手工灌的那種，市場東頭老李家最好。還有，糯米藕也要買，歡馨喜歡甜的?！?/p>

我看著推車里滿滿當當?shù)臇|西，吸了口氣。

“好，知道了。”

掛了電話，剛好輪到我結賬。

收銀員是個小姑娘，看著我碩大的肚子，手腳麻利地幫我裝袋。

“姐，你一個人買這么多年貨??？真厲害。”

我笑了笑，沒說話。

把幾個最重的袋子放在推車下層，慢慢挪出超市。

打車并不順利，快過年了，車少，人也急。

等了好一會兒，才攔到一輛。

司機師傅幫我把東西放進后備箱。

“快生了吧？月份這么大，可別累著。”

“嗯，快了?！?/p>

車子啟動，窗外掠過年末熱鬧又倉促的街景。

是楊歡馨。

“嫂子，除夕快樂呀！明天記得給我發(fā)紅包哦！[調(diào)皮]”

我沒回。

過了幾分鐘，她又發(fā)來一條。

是一個購物車截圖，里面是幾件衣服和化妝品。

總價大概三千多。

“嫂子，你看我挑的拜年戰(zhàn)袍怎么樣？好看吧？可惜還差點預算。[可憐]”

我按熄了屏幕。

車子停在小區(qū)門口。

我付了錢，司機師傅好心，幫我把東西拎到單元樓下。

看著那幾大袋東西，還有需要走上三層的樓梯，我站了一會兒。

然后，我拿起手機，撥通了胡博文的電話。

“我買好東西到樓下了，有點多，拿不上來?！?/p>

“你下來接我一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我……我在幫歡馨弄手機，她新買的那個，數(shù)據(jù)導不過來。很快，馬上就好。要不你等等？”

我抬頭看了看樓梯。

“東西很重，我肚子不舒服?！?/p>

“……好好，我馬上下來。”

幾分鐘后，胡博文匆匆跑下來。

他看到地上堆著的東西，也愣了一下。

“怎么買這么多？”

“年貨，還有媽和歡馨點名要的?！?/p>

他沒再多說，拎起最重的幾個袋子。

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上得很慢。

他走到二樓轉角，停下來回頭看我。

“你慢點，不急。”

到家門口，他放下袋子掏鑰匙。

門一開，就聽見楊歡馨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哥，你快來看看，這個軟件怎么登不上?。　?/p>

胡博文一邊換鞋，一邊應著：“來了來了?！?/p>

我扶著墻，慢慢把門口的袋子一個個挪進來。

最后一個袋子拎進來時，我手一滑，袋子掉在地上。

里面的那罐孕婦奶粉滾了出來，蓋子有點松，撒出一些白色粉末。

我蹲下身，想去撿。

肚子礙事，蹲不下去。

胡博文從客廳走過來，看到地上的狼藉。

“怎么搞的？”

他彎腰撿起奶粉罐，拍了拍，放到桌上。

然后抽了幾張紙巾，隨意擦了擦地上的粉末。

“小心點嘛。歡馨等著我呢?！?/p>

他擦完，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又回了客廳。

我扶著鞋柜，慢慢直起腰。

看著地上沒擦干凈的那點白痕，看了很久。

除夕一早，我就被婆婆的電話叫醒。

催我早點過去，準備飯菜。

胡博文開車，我們到的時候，沈桂香和楊歡馨剛吃完早飯。

碗筷堆在廚房水槽里。

“來啦？”沈桂香系著圍裙，手里拿著抹布，正在擦已經(jīng)挺干凈的桌子。

“媽，我們買了不少菜?！焙┪陌汛蟀“徇M來。

“放廚房吧。梓萱，你把圍裙系上，先把肉解凍，該腌的腌上。魚要早點處理，新鮮的才好吃?！?/p>

“歡馨，你別窩沙發(fā)上玩手機了，去把陽臺那點蔥剝了。”

楊歡馨嘟著嘴：“媽，我昨晚睡晚了，困著呢。讓我嫂子弄唄，她利索?！?/p>

沈桂香笑罵了一句：“懶死你?！?/p>

但沒再堅持。

我洗了手，系上圍裙，走進廚房。

水池里泡著早飯的碗碟，臺面上堆著昨晚的剩菜盤子。

我默默地把碗洗了，收拾出臺面。

然后開始處理那一大堆食材。

胡博文進來過一次，拿了瓶飲料，說：“辛苦了啊?！?/p>

又出去了。

我站在廚房里，聽著客廳傳來電視節(jié)目的聲音，還有楊歡馨咯咯的笑聲。

水很涼，洗菜洗得我手指發(fā)紅。

站久了，腳踝腫痛的感覺又開始往上蔓延。

我靠著櫥柜歇了會兒，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今天動得不多，也許也在休息。

中午簡單吃了點面條。

下午，沈桂香進來視察了幾次，指點我哪樣菜該切什么形狀，哪種調(diào)料該放多少。

“歡馨口味挑，你做仔細點?！?/p>

四點左右，大部分的菜都準備好了，只等下鍋炒。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喘氣。

沈桂香又進來了，看看備好的菜，還算滿意。

“行了，歇會兒吧。五點半再開火，不然菜涼了?！?/p>

我走出廚房，看到胡博文和楊歡馨在客廳茶幾上擺弄平板電腦，頭湊在一起，不知在看什么有趣的東西。

楊歡馨笑得靠在她哥肩膀上。

胡博文也跟著笑，神情放松。

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笑。

我走到沙發(fā)另一頭坐下，閉上眼。

肚子忽然緊了一下，有點硬。

是假性宮縮。

我輕輕呼吸，等那陣緊繃感過去。

夜幕，漸漸落下來了。

06

菜終于全部上桌了。

滿滿當當一大桌，雞鴨魚肉，熱氣騰騰。

客廳的電視開著，播放著喜慶的晚會節(jié)目，聲音調(diào)得不大。

沈桂香坐在主位，胡博文和楊歡馨分坐兩邊。

我坐在胡博文旁邊，面前是一小碗湯。

“來，都動筷子，自己家別客氣?！鄙蚬鹣阆葕A了一筷子魚肉，放到楊歡馨碗里。

“謝謝媽！嗯，嫂子這魚蒸得不錯，入味?！睏顨g馨吃了一口，點評道。

“你喜歡就好?！蔽艺f。

胡博文給我夾了塊雞肉。“你也吃，忙活一下午了?！?/p>

沈桂香看了我們一眼，沒說什么。

大家安靜地吃了幾分鐘，只有碗筷碰撞和電視里的歌聲。

楊歡馨吃得不多，眼睛不時瞟向手機。

“媽，哥，嫂子，我跟你們說個事兒?！彼畔驴曜樱辶饲迳ぷ?，臉上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

“我有個大學同學，現(xiàn)在搞投資的，特別厲害。他手里有個項目，穩(wěn)賺，周期短，回報高。”

沈桂香來了興趣：“什么項目？”

“具體是互聯(lián)網(wǎng)什么的，我也說不太清，反正就是新型理財?！睏顨g馨說得有點含糊，但語氣斬釘截鐵。

“我同學說了，內(nèi)部名額，一般人根本接觸不到。他也是看跟我關系好，才拉我一把?！?/p>

“投五萬，三個月，連本帶利能拿回來七萬！”

胡博文皺了下眉：“這么高回報？靠譜嗎？什么互聯(lián)網(wǎng)項目具體都不清楚。”

“哎呀哥！我同學你還信不過？他爸可是在機關單位的！他都投了十幾萬了?！睏顨g馨有點急。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名額馬上就滿了。”

沈桂香聽得眼睛發(fā)亮：“兩萬利息？三個月？這可比存銀行強多了！歡馨，你這同學夠意思。”

“是吧！”楊歡馨得到支持，更來勁了。

“所以，我想著，把我那點存款都投進去。不過還差一些……”

她的目光，越過胡博文，直接落在我臉上。

笑容甜美，眼神里充滿期待。

“嫂子，你這幾年工作，肯定有積蓄吧？你先借我五萬，等我賺了錢，馬上還你，連利息一起還！”

“三個月，不，兩個月！說不定兩個月就夠了！”

“到時候，我給你和我哥包個大紅包，就當謝謝你們支持我事業(yè)起步！”

她話說得又急又快，仿佛這筆橫財已經(jīng)到手，正在慷慨地分發(fā)。

桌上安靜下來。

電視里，小品正演到搞笑處，觀眾發(fā)出哄堂大笑。

那笑聲透過屏幕傳來，顯得格外突兀和遙遠。

沈桂香看著楊歡馨，滿臉的贊許和驕傲。

然后，她也看向我，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胡博文低著頭，用筷子慢慢撥弄著碗里的一粒米飯。

我的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能感覺到里面那個小生命的輪廓。

我吸了口氣，抬起眼，迎上楊歡馨灼灼的目光。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歡馨，這錢我不能借。”

楊歡馨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為什么？”她的聲音尖了一些。

“我的積蓄，是為孩子準備的。產(chǎn)檢、生產(chǎn)、月子、孩子出生后的奶粉尿布，每一筆都要花錢?！?/p>

“五萬不是小數(shù)目。而且，我不懂你說的項目，風險太大。”

我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風險大？都說了是穩(wěn)賺的！”楊歡馨的聲音拔高了。

“嫂子，你就是不信我！覺得我會坑你的錢是不是？”

“歡馨，怎么跟你嫂子說話的！”沈桂香呵斥了一句，但語氣并不嚴厲。

她轉向我，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沒到眼底。

“梓萱啊，歡馨難得有這么好的機會。自家妹妹，還能騙你不成？”

“你就當是投資，幫歡馨一把。賺了錢，她肯定念你的好。”

“媽，這不是念不念好的問題?！蔽曳畔驴曜印?/p>

“我們的錢，有規(guī)劃好的用途。孩子馬上就要生了，我不能拿他的保障去冒險。”

沈桂香臉上的笑容淡了。

“孩子孩子，你就知道孩子！歡馨就不是你妹妹了？她要是賺了錢，還能虧待你孩子？”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桂香的語氣硬了起來。

“嫁到我們胡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博文掙錢養(yǎng)家，你的錢幫襯下妹妹怎么就不行了？”

“以前借的那些小錢，歡馨是沒還，可她心里記著呢！這次賺了大錢，一起還你，還能少了你的？”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

“媽，以前的那些，不是小錢。加起來，也有四五萬了。”

這話一說出來，飯桌上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楊歡馨的臉一下子漲紅。

沈桂香愣住，隨即眉頭狠狠擰起。

“你……你這話什么意思？跟我算賬？”

“我不是算賬，我只是說事實?！?/p>

“事實？什么事實！”沈桂香猛地提高了嗓門，“你的意思是我女兒賴賬？故意不還你錢？”

“我女兒花你點錢，那是看得起你！要不是嫁給我兒子，你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現(xiàn)在翅膀硬了，有幾個臭錢了，就敢跟婆婆和姑子叫板了？”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手指幾乎戳到我的臉上。

胡博文終于抬起頭，聲音干澀：“媽，少說兩句……”

“我少說什么？”沈桂香炮火轉向兒子，“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眼里只有錢，沒有親情！”

“歡馨好不容易有個出路，她這個當嫂子的，非但不幫，還翻舊賬！”

“這種女人，心里就沒把這個家當家！”

她越說越氣，猛地一拍桌子。

碗碟被震得哐當作響。

“我告訴你陳梓萱！今天這錢，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不然，你就別想過這個年！”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響，臉上剛才被熱氣熏出的那點暖意，早已褪得干干凈凈。

我看著對面因憤怒而面目有些猙獰的婆婆。

又看了一眼旁邊咬著嘴唇、眼神里充滿怨懟和催促的楊歡馨。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身旁的丈夫身上。

他臉色發(fā)白，嘴唇緊抿，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頭。

但，他沒有看我。

他一直看著桌上的那盤魚，仿佛上面有什么極其吸引他的東西。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水底。

“媽?！蔽衣牭阶约旱穆曇簦惓＠潇o，甚至有些空洞。

“我懷孕九個月了?！?/p>

“我的錢，是我和我孩子未來的保障?！?/p>

“這錢，我說不借，就不借?！?/p>

沈桂香死死瞪著我，那雙平時略顯渾濁的眼睛，此刻像是要噴出火來。

她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然后，毫無征兆地，她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她揚起手臂，帶著風聲，朝著我的臉狠狠地扇了過來！

07

時間在那一剎那，仿佛被無限拉長。

我能看見沈桂香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能看見她手上常年做家務留下的粗糙紋路。

能看見楊歡馨驚訝得微張的嘴，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快意。

能看見胡博文猝然抬起的頭，和他瞳孔里驟然縮緊的震驚。

甚至能看見電視屏幕里，舞蹈演員旋轉的裙擺，鮮紅鮮紅的。

那巴掌挾著風，離我的臉頰越來越近。

我僵在那里，身體因為笨重而無法快速躲閃。

或者說，心底某個角落，某種冰冷的麻木，讓我忘了躲閃。

就在那手掌幾乎要貼上我皮膚的前一瞬間。

一道身影猛地從旁邊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