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酒就擱在玄關(guān)的地磚上，紅彤彤的包裝，扎眼。

表叔謝壽的臉也是紅彤彤的，堆滿了笑。

母親拉著他的手，眼眶有些濕，一個勁兒說：“來就來，還帶這么貴的東西做啥?！?/p>

五千塊錢的紅包，厚厚一沓，我遞過去時，指尖能感到鈔票邊緣的硬度。

表叔的手很暖，也很穩(wěn)，推拒兩下，便順著袖口滑進了內(nèi)兜。

后來，他接了個電話，臉上顯出些匆忙。

起身，穿外套，換鞋，動作流暢。

走到門口，他極其自然地彎下腰，手指勾住了那箱五糧液的提手。

“嫂子，我走了啊。”他笑得跟來時一樣熱絡(luò)，甚至沒多看我們一眼，“我領(lǐng)導(dǎo)就好這口，車?yán)锓胖环判?，我順手拎上去給他?！?/p>

門合上了。

樓道里腳步聲漸遠(yuǎn)。

屋里只剩下我們?nèi)齻€，和玄關(guān)那塊被酒箱壓過、略顯空蕩的地磚。

母親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父親拿起桌上半涼的茶，一口灌了下去，喉結(jié)狠狠滾動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忽然覺得，這個年，大概從表叔的手指勾住提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變了味。

01

臘月里的天，總是灰撲撲的。

冷風(fēng)從窗縫鉆進來，帶著一股子塵土和遠(yuǎn)處隱約的鞭炮味兒。

母親許秀芹這幾天總在念叨，擦茶幾時念叨，擇菜時也念叨。

“謝壽說今年要來，有好些年沒正經(jīng)走動了?！?/p>

父親張瀚文坐在沙發(fā)另一端，手里拿著塊半舊的抹布，一遍遍擦著面前那方已經(jīng)光可鑒人的玻璃桌面。

他沒接話，只是擦。

抹布劃過玻璃，發(fā)出輕微的、單調(diào)的嗤嗤聲。

我靠在陽臺門邊，看著父親。

他今年五十八了，頭發(fā)白了大半，背倒還直。

退休前是廠里的技術(shù)員，跟圖紙和機器打了一輩子交道，話少，脾氣倔，認(rèn)死理。

母親不一樣。

母親心里揣著一本厚厚的親戚譜，誰家娶媳婦，誰家添丁，誰家老人病了，她都記掛著。

謝壽是她的一個遠(yuǎn)房表弟，關(guān)系不算頂近，但那些年，據(jù)母親說，是幫過忙的。

“那時候家里難，你爸廠里效益不行，你還在上學(xué)。”母親把抹布在水盆里投了投，水聲嘩啦，“謝壽跑運輸，時不時捎點外地便宜的米面油回來，解過急?！?/p>

父親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鼻子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rèn)。

“后來人家生意做大了，忙，走動才少了。”母親擰干抹布，語氣里有些感慨，“這親戚啊，不走動，情分就淡了。他能想著來，是心里還有咱們?！?/p>

父親這回連“嗯”都沒“嗯”，站起身，把抹布晾到陽臺欄桿上，背對著我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佝僂的肩背。

“俊悟，”母親轉(zhuǎn)頭看我，眼里帶著點期冀，“你表叔來，聽說你在大公司上班，肯定要問的。你好好跟人家說說話。”

我點點頭，心里沒什么波瀾。

二十八歲，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職員，日子溫吞水似的過著。

出息？談不上。

也就是份能養(yǎng)活自己、偶爾能給父母買點東西的工作。

對于謝壽表叔，我印象很模糊。

只記得是個嗓門大、笑聲亮的中年男人，每次來好像都帶著東西，也都會帶走一些什么。

具體是什么，兒時的記憶像蒙了層毛玻璃，看不清。

母親開始盤算菜單。

“得買個蹄髈，紅燒。再燉只雞。謝壽好像愛吃魚？買條鱸魚清蒸吧?？∥颍忝魈煸琰c去超市，挑新鮮的?！?/p>

她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頭，眉頭微微蹙著，是那種認(rèn)真籌劃的緊張。

父親走回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新聞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立刻填滿了屋子，卻驅(qū)不散那股無聲的、微妙的緊繃。

窗外，天色又暗沉了些，看來是要下雪。

我忽然想起，謝壽表叔上次來，好像也是這樣一個陰沉沉的年關(guān)。

那時我還在讀高中，他拎著一袋很大的橙子，說了很多鼓勵我考好大學(xué)的話。

走的時候，母親把家里僅有的兩條好煙塞給了他，說他出門應(yīng)酬用得上。

父親當(dāng)時在里屋，一直沒出來。

電視的光映在父親臉上，明明滅滅。

他盯著屏幕，眼神卻像是飄去了別處。

母親還在念叨蹄髈該配什么香料。

我忽然覺得，這個年，還沒開始，就已經(jīng)有點累了。

不是身體上的累。

是一種隱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懸著心的感覺。

好像有什么事情，注定要發(fā)生，而你只能等著它來。

父親換了個臺，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婉轉(zhuǎn)流出。

他聽得入神，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跟著敲打節(jié)拍。

母親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么，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起，洗菜的聲音。

屋子里，新聞聲，戲曲聲，水流聲，交織在一起，卻莫名地靜。

02

謝壽表叔是下午三點多到的。

樓下傳來幾聲短促的汽車?yán)软?，很亮，帶著點不容忽視的意味。

母親幾乎是小跑到窗邊，探頭看了一眼，立刻轉(zhuǎn)身，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來了來了！”她臉上涌起一陣忙亂的紅暈，又指揮我，“俊悟，快去開門候著！”

父親從沙發(fā)上起身，動作比平時慢半拍，走到玄關(guān)邊站著，沒什么表情。

我打開門，樓道里帶著室外寒氣的風(fēng)灌進來。

腳步聲咚咚咚地上來，很沉，很快。

先看見的是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然后才是謝壽表叔那張紅光滿面的臉。

他比印象里胖了些，肚子腆著，裹在一件看起來很厚實的皮質(zhì)外套里。

頭發(fā)梳得油亮，一絲不茍。

“哎呀！俊悟！長這么大了！一表人才！”他嗓門依舊洪亮，震得樓道似乎都有回音。

手伸過來，重重拍在我肩膀上，熱烘烘的。

“表叔。”我喊了一聲，側(cè)身讓他進來。

“嫂子！瀚文哥！”他換了拖鞋，目光在父親臉上停留一瞬，便熱情地投向母親，“好些年沒見，嫂子你還是這么精神！瀚文哥也一點沒變！”

母親笑得眼睛彎起來，連聲說：“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吧？”

謝壽表叔這才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一直拎在手里的那個包裝精美的紙箱，小心翼翼地放在玄關(guān)地磚上。

紅底金字的“五糧液”商標(biāo)，在玄關(guān)頂燈的照射下，有些炫目。

箱子不小，看上去沉甸甸的。

“一點心意，一點心意?！彼曛郑θ菘赊?，“知道瀚文哥平時愛喝兩口，特地弄了一箱。這酒，不錯！”

父親的視線落在那箱酒上，只停留了極短的一剎那，便移開了，對謝壽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干澀：“破費了?！?/p>

“咳！自家兄弟，說這個！”謝壽表叔大手一揮，很豪爽的樣子。

他的目光很快轉(zhuǎn)向我，上下打量著，那眼神像是評估一件物品。

“俊悟現(xiàn)在可是出息了！在大公司！坐辦公室！搞技術(shù)的？”他轉(zhuǎn)向母親求證。

母親忙不迭地點頭，語氣里帶著掩不住的、被認(rèn)可的高興：“是，是，在鴻圖公司，做項目助理。”

“鴻圖？知道知道！好公司啊！”謝壽表叔拉長了調(diào)子，仿佛與我有著共同的榮光，“年輕人有本事，比我們這輩人強！嫂子，瀚文哥，你們有福氣！”

我被他說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含糊地笑笑。

母親已經(jīng)張羅著讓他坐到客廳沙發(fā)最寬敞的位置，又催促我去泡茶。

“把我柜子里那罐碧螺春拿出來！”她低聲叮囑我，眼睛發(fā)亮。

那是母親留著招待重要客人的茶，自己平時舍不得喝。

我拿了茶葉罐，走進客廳時，謝壽表叔已經(jīng)脫了皮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棗紅色的羊毛衫。

他正對著父親說話，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語氣依舊熱烈。

“……現(xiàn)在這生意，難做啊，瀚文哥?？粗鵁狒[，里子虛。應(yīng)酬多，開銷大，處處都是窟窿要填?！?/p>

父親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褲子布料。

我把茶端過去。

謝壽表叔接過，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眉毛抬了抬：“好茶！嫂子還是這么會打理?！?/p>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我和父親之間逡巡。

“不過啊，說到底，還是得看人。像俊悟這樣，有穩(wěn)定工作，有前途，比我們這些東奔西跑、看人臉色的強多了?！?/p>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愁苦，更像是一種熟練的鋪墊。

“我們那時候，是沒辦法?？∥颥F(xiàn)在路子正，好好干，將來肯定能拉拔拉拔我們這些沒用的老家伙?！?/p>

母親端著一盤洗好的蘋果和冬棗過來，正好聽見后半句，臉上笑開了花：“他小孩子家，還要你們長輩多提點。”

謝壽表叔哈哈笑起來，拿起一個蘋果，也不削皮，咔嚓咬了一大口。

汁水充沛，他滿足地嚼著，話題又轉(zhuǎn)到今年的生意，冬天的天氣，以及某個遠(yuǎn)房親戚家的軼事上。

氣氛似乎熱絡(luò)而融洽。

父親大多數(shù)時間沉默著，只是在謝壽表叔問到工廠舊事時，才簡短地回答幾句。

他的目光，有時會不經(jīng)意地掃過玄關(guān)處那箱醒目的酒。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xì)小的雪花，無聲無息地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跡。

屋子里暖意融融，茶香、果香混合著謝壽表叔身上淡淡的煙草和皮革氣味。

母親的笑聲時不時響起。

一切看起來都符合一個久別重逢的、喜慶的年節(jié)前奏。

可我坐下，聽著，看著，總覺得謝壽表叔那洪亮的笑聲，和父親沉默的側(cè)影之間，隔著點什么。

那箱酒紅得太過正，擺在冷色調(diào)的地磚上，像一團安靜的、卻又無法忽視的火。

03

晚飯很豐盛。

紅燒蹄髈油亮酥爛，清蒸鱸魚鮮嫩，雞湯燉得奶白，還有幾樣清爽的時蔬。

母親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小小的餐桌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謝壽表叔連聲贊嘆，說比飯店的滋味還好。

他胃口很好，筷子動得勤，說話也沒停。

“嫂子這手藝，絕了！瀚文哥有口福??！”他夾起一塊顫巍巍的蹄髈皮，送進嘴里，咀嚼時露出享受的神情。

母親被夸得不好意思，不住地給他夾菜：“喜歡吃就多吃點，平時也難得來?！?/p>

父親話不多，只是慢慢地吃著飯，偶爾給母親的碗里夾一筷子菜。

謝壽表叔的話題，又繞回到了過去。

“還記得不，瀚文哥，那年廠里集資建房，你家差點沒排上號？”他抿了一口酒，是父親拿出來的本地白酒，并非那箱五糧液。

父親點點頭，動作很輕。

“那時候多虧了……”謝壽表叔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多虧了我一個跑運輸認(rèn)識的朋友，跟廠里管事的能說上話，遞了句話。當(dāng)然，主要還是瀚文哥你資歷夠?！?/p>

母親立刻接話，語氣感激：“是是是，那時候可真是急死了，多虧了謝壽你幫忙?！?/p>

父親抬起眼，看了謝壽一下，聲音平靜：“是有這么回事。后來我拿了兩條煙，讓你轉(zhuǎn)交那位朋友?！?/p>

“咳！”謝壽表叔擺擺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模樣，“煙是收了，情分可不是煙能衡量的。咱們是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p>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臉頰的紅暈更深了些。

“現(xiàn)在啊，這世道，情分薄了。人都講實際，看你能帶來啥。”他搖搖頭，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落在我身上，“還是俊悟這樣好，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在鴻圖公司，前途無量。將來啊，說不定表叔還得仰仗你呢?！?/p>

我嘴里正含著一口飯，不知該怎么接這話，只能含糊地笑笑。

桌下，母親忽然用膝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我側(cè)頭看她。

她沒看我，臉上依舊帶著招待客人的得體笑容，嘴唇微微動著，用極低的聲音，幾乎只是氣流，說了一句：“紅包……”

同時，她的手在桌子下方，向我這邊，做了個“厚一點”的手勢。

我的心倏地一沉。

來了。

該來的，總是會來。

飯前的寒暄，桌上的憶舊，所有的鋪墊，似乎都指向了這個環(huán)節(jié)。

我看了一眼父親。

父親正夾起一顆花生米，筷子很穩(wěn)，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桌下的暗流。

謝壽表叔談興正濃，又開始說起他最近的一筆生意，如何曲折，如何差點談崩，最后又如何靠“朋友關(guān)系”險險拿下。

“……利潤薄得很，也就是跑個量，撐個場面。”他總結(jié)道，語氣里有恰到好處的感慨與不易。

母親適時地嘆了口氣，附和道：“都不容易?！?/p>

這頓飯，我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蹄髈的濃香，魚的鮮美，都像是隔了一層。

耳朵里灌滿了表叔的聲音，腦子里反復(fù)想著母親那個手勢，和那兩個字。

五千？三千？

母親的意思，顯然是往大了包。

憑什么？

就憑那箱擺在玄關(guān)、不知真假的五糧液？

就憑這些浮在表面上的熱情和回憶？

我心里擰著一股勁，不舒服，不甘愿。

可看著母親眼角細(xì)細(xì)的紋路，看著她因為待客而格外明亮的眼神，那股勁又慢慢泄了。

算了。

大過年的。

別讓她難做。

別讓場面難堪。

就當(dāng)是……買她一個高興，買一個表面上的和睦。

我味同嚼蠟地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飯，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表叔您慢慢用?！?/p>

謝壽表叔笑著點頭：“年輕人，吃飯就是利索?！?/p>

母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催促，也有點別的，像是歉然，又像是懇求。

我起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關(guān)上門。

房間里沒開大燈，只有書桌上一盞臺燈亮著，暈開一小圈暖黃的光。

我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信封，是之前取出來準(zhǔn)備過年用的現(xiàn)金。

嶄新的鈔票，挺括，帶著銀行特有的氣味。

我數(shù)出五十張。

粉紅色的紙片，在燈光下泛著一種冰冷的、光滑的色澤。

五十張，厚度可觀。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僅是重量。

我抽出一個同樣嶄新的紅色封套，把錢仔細(xì)地裝進去。

封口的時候，指尖有些發(fā)僵。

這五千塊錢，是我將近兩個月的工資。

是我原本打算給父母換臺新電視，或者添置點什么的心思。

現(xiàn)在，它要被裝進這個紅封套，遞出去，為了一個我并不深信不疑的“情分”，為了維持一個水面上的“熱鬧”。

客廳里傳來謝壽表叔響亮的話語和母親的笑聲。

我捏著那個突然變得滾燙似的紅包，在臺燈的光暈里站了一會兒。

然后，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了出去。

04

客廳里，飯菜已經(jīng)撤下，換上了茶水和果盤。

謝壽表叔靠在沙發(fā)上，解開了羊毛衫最上面的扣子，姿態(tài)很放松。

父親坐在側(cè)邊的單人沙發(fā)里，手里捧著一杯茶，看著電視里無聲播放的節(jié)目。

母親正在廚房收拾，水流聲嘩嘩地響。

我走過去，手里捏著那個紅包，感覺它邊緣的棱角硌著掌心。

“表叔。”我喊了一聲，聲音比自己預(yù)想的要平靜。

謝壽表叔轉(zhuǎn)過頭，臉上的笑容在看到我手里的紅包時，瞬間變得更加生動，眼睛都瞇了起來。

“哎，俊悟，這是做什么？”他坐直身體，手抬起來，做出一個推拒的姿勢，但幅度不大。

我把紅包遞過去：“快過年了，一點心意。謝謝表叔來看我們，還帶那么重的禮?！?/p>

“這怎么行！這不行！”他聲音提高了些，手在空中擺動著，卻沒碰到紅包，“我是來看我哥我嫂子的，帶點東西不是應(yīng)該的嘛！你這孩子，太見外了！”

母親不知何時從廚房出來了，手上還濕漉漉的，在圍裙上擦著。

她看著我們，沒說話，眼神里有些緊張。

“表叔，您拿著吧?！蔽野鸭t包往前又送了送，幾乎要碰到他的手，“我工作也幾年了，一直沒機會孝敬您。就是個心意?！?/p>

“俊悟說得對，”母親開口了，聲音溫和卻帶著堅持，“謝壽，孩子的心意，你就收下。你不收，他心里該過意不去了?！?/p>

謝壽表叔看看我，又看看母親，臉上顯出為難的神色，但眼底那抹光亮卻藏不住。

“你看看，嫂子，這……這多不好意思?！彼曛?，終于，那只手不再擺動，而是伸了過來，指尖觸到了紅包。

“就是點心意，表叔別嫌少。”我順勢把紅包塞進他手里。

他的手指立刻收攏，握住了。

很穩(wěn)，很快。

厚實的觸感讓他臉上的笑容更加深了。

“你這孩子……真是的?！彼麚u搖頭，像是無奈，又像是欣慰。

他沒有立刻把紅包收起來，而是拿在手里，拇指在光滑的封套上摩挲了兩下，感受著厚度。

然后，他動作自然地將紅包對折，撩開自己羊毛衫的下擺，塞進了內(nèi)側(cè)的口袋。

那口袋似乎很深，紅包進去，外面只隆起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他拍了拍放紅包的位置，對我笑道：“那表叔就厚著臉皮收下了?？∥蛴谐鱿?，懂事，哥和嫂子教育得好?！?/p>

母親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務(wù)。

“你們坐，我去切點哈密瓜?！彼_步輕快地又轉(zhuǎn)向廚房。

父親依舊看著電視，從始至終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只是捧著茶杯的手指，指節(jié)微微有些發(fā)白。

謝壽表叔重新靠回沙發(fā)，話題又轉(zhuǎn)開了，這次更多是問我工作的情況，公司規(guī)模，福利待遇，言語間不乏羨慕和奉承。

我簡短地回答著，心思卻有些飄忽。

目光偶爾會瞥向他羊毛衫內(nèi)側(cè)那個微微鼓起的地方。

五千塊。

換來了他更熱情的笑臉，更頻繁的“自己人”的稱呼，換來了母親心安理得的欣慰。

這交易，清晰，直白，甚至談不上是交易，更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維系體面的規(guī)則。

我參與其中，遞出了我的那份。

說不清是順從，是妥協(xié)，還是麻木。

客廳里的掛鐘，指針一格一格地走著，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密了些，在路燈的光暈里紛亂飛舞。

屋子里暖氣很足，茶香果香混合，還有飯菜殘留的余味。

一切似乎都很完滿。

久別重逢的親戚，豐盛的晚餐，孝敬的紅包，賓主盡歡的氛圍。

謝壽表叔侃侃而談，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他口袋里的那個紅包，仿佛給他注入了更多的能量，讓他臉上的紅光更盛，眼神更加活絡(luò)。

母親端出哈密瓜，甜膩的香氣彌漫開來。

謝壽表叔用小叉子叉起一塊，送進嘴里，汁水順著嘴角溢出一點，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去。

“甜！真甜！”他贊道。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是很甜。

但甜得有些發(fā)膩，粘在喉嚨里，不太舒服。

父親也吃了一塊，咀嚼得很慢，很仔細(xì)。

他看著謝壽表叔談笑風(fēng)生的樣子，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出波瀾。

只有在他放下叉子，去拿茶杯時，我注意到他的手，幾不可察地，輕輕顫抖了一下。

05

哈密瓜吃完，果盤見底。

謝壽表叔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嘴里說著：“不早了，不早了。”

卻并沒有立刻起身的意思。

他又續(xù)了一杯茶，說起他兒子，比我小幾歲，正在讀研究生，學(xué)的是金融。

“那小子，心氣高，花錢也大手大腳。還是俊悟這樣踏實工作好?！彼掍h一轉(zhuǎn)，又落回我身上，“對了俊悟，你們公司……有沒有什么合適的機會？比如實習(xí)生，或者基礎(chǔ)崗位？”

我心里咯噔一下。

母親切水果的手也停了停，看向我們。

“我們公司最近好像沒聽說有大規(guī)模招聘，具體我也不太清楚，我主要做技術(shù)支持，人事那邊不熟。”我斟酌著詞句回答。

“哦，這樣?！敝x壽表叔點點頭，似乎并不意外，也沒太失望，“沒事，我就隨口一問?；仡^要有機會，你幫表叔留意著點。咱自己人，用著放心不是？”

“好，有機會我問問。”我應(yīng)承下來，知道這多半是句空話。

他似乎也心知肚明，很快岔開了話題，聊起今年的春晚，說不知道還有沒有以前好看。

氣氛又回到了表面的松弛。

母親收拾了果盤，去廚房清洗。

父親起身，說去陽臺抽根煙。

客廳里剩下我和謝壽表叔。

他喝了一口茶，身子往我這邊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推心置腹的味道。

“俊悟，表叔跟你說句實在話?！?/p>

我看著他。

“這年頭，人情比紙薄。你看表叔我，外面看著光鮮，其實難處自己知道?！彼麌@了口氣，這次聽起來真切了些，“到處都要打點，領(lǐng)導(dǎo)、客戶、關(guān)鍵人物……哪一環(huán)供不上，路就堵死了?！?/p>

我默默聽著。

“那箱酒，”他朝玄關(guān)方向努了努嘴，“是好東西，市面上不好弄。我也是托了關(guān)系，費了老大勁。”

他停頓一下，觀察我的反應(yīng)。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

“自家親戚，我不來虛的。給你爸帶這個，是真心實意?！彼掍h又一轉(zhuǎn)，“不過，這種酒，也就你爸這樣的，懂，會品，值得。給外面那些人，哼，牛嚼牡丹。”

他語氣里流露出一絲不屑，又混雜著一種無奈的熟稔。

我忽然想起他進門時說的，“知道瀚文哥愛喝兩口”。

“你爸這人，實在，話少，心里有數(shù)?！彼呐奈业南ドw，力道不輕，“你像你爸，好。不像有些人，滑頭，靠不住?！?/p>

這話不知是褒是貶。

我笑了笑，沒接腔。

就在這時，他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亮起，是一個沒有存儲名字的號碼。

他看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拿起手機。

“喂？……哦，王總?。　谠谠?，方便，您說?！彼悠痣娫挘樕系谋砬樗查g切換成一種熱情而恭謹(jǐn)?shù)哪Ｊ?，聲音也壓得更低，身體不自覺地微微躬起。

他朝我做了個抱歉的手勢，站起身，一邊“嗯嗯，是是”地應(yīng)著，一邊朝陽臺方向走去，似乎想找個更安靜的地方。

但父親正在陽臺抽煙，他走到客廳與陽臺連接的推拉門邊就停住了，背對著我們。

電話打了有三四分鐘。

他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簡短地回應(yīng)幾句，語氣謙遜。

“好的好的，王總您放心，我一定辦好?！埔呀?jīng)備好了，對，最好的那種?！靼?，我馬上過去，不會誤了晚飯。……哎，好嘞，謝謝王總，回頭見！”

掛斷電話，他轉(zhuǎn)過身時，臉上已經(jīng)恢復(fù)了之前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添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匆忙。

“哎呀，你看，這……”他攤了攤手，語速加快，“公司領(lǐng)導(dǎo)，臨時有個重要飯局，非得讓我現(xiàn)在送點東西過去。推不掉，實在推不掉。”

母親從廚房出來，擦著手：“這就要走啊？再坐會兒嘛?！?/p>

“不了不了，嫂子，領(lǐng)導(dǎo)的事，耽擱不起?！敝x壽表叔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向衣帽架，取下他的皮外套，利落地穿上。

父親也掐了煙，從陽臺走回來，沉默地看著他。

“今天真是高興，哥，嫂子，看見你們身體都好，俊悟又這么出息，我比什么都開心?！敝x壽表叔拉好外套拉鏈，聲音洪亮，話語像排練過一樣流暢。

他走到玄關(guān)，彎腰換鞋。

母親跟過去，連聲說：“路上小心，雪天路滑。有空常來啊?！?/p>

“一定一定！”謝壽表叔蹬上皮鞋，系好鞋帶，直起身。

然后，他做了一個非常自然、流暢到仿佛早已計劃好的動作。

他彎下腰，手指精準(zhǔn)地勾住了那箱五糧液的提手，毫不費力地將它拎了起來，箱子輕微晃了晃。

母親臉上的笑容瞬間凝住了，像是沒反應(yīng)過來。

父親站在客廳中央，身體僵直，眼神死死盯住謝壽表叔的手。

我也愣住了，腦子里有瞬間的空白。

謝壽表叔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凝固的視線和陡然變調(diào)的氣氛。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匆忙而熱絡(luò)的笑容，對著母親，語氣輕松得像是提起一袋剛買的菜：“嫂子，我走了??！”

他另一只手拉開了房門，冷風(fēng)灌入。

“我領(lǐng)導(dǎo)就好這口好酒，車?yán)锊话踩?，”他邁出門，側(cè)過身，最后丟下一句，解釋得如此順理成章，天經(jīng)地義，“我順手拿上樓了?！?/p>

門在他身后，“咔噠”一聲，輕輕合攏。

樓道里響起他沉重的、快速遠(yuǎn)去的腳步聲。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敲打在驟然死寂的屋內(nèi)空氣里。

那箱紅得炫目的酒，消失了。

玄關(guān)的地磚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方形的印子，和幾粒從鞋底掉落的、正在融化的骯臟雪屑。

06

門合上的聲音不重。

但在那一刻，它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砸進了這間剛剛還充滿熱絡(luò)氣息的屋子。

所有的聲音——電視里細(xì)微的電流聲，廚房水管隱約的嘀嗒，窗外風(fēng)雪的低嘯——似乎都被這寂靜吞噬了，或者是我們暫時失聰了。

母親許秀芹還站在玄關(guān)，保持著送客時微微前傾的姿勢。

她臉上那朵殷勤的、欣慰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就僵在了嘴角，凝固成一種怪異的、空洞的弧度。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著那扇緊閉的、暗紅色的防盜門，又緩緩下移，目光落在地磚上那個空蕩蕩的方形印痕上。

那里什么都沒有了。

沒有紅彤彤的箱子，沒有扎眼的金字。

只有幾粒迅速化開、變成深色水漬的雪泥，和瓷磚本身冰冷的光澤。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離水的魚，卻沒有發(fā)出任何音節(jié)。

一只手還無意識地攥著圍裙的一角，布料被她揪得緊緊的，指節(jié)泛白。

父親張瀚文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我們。

我看不到他的臉，只看到他挺直的、卻莫名顯得有些僵硬的背影。

他手里還捏著那個喝了一半的茶杯，茶水早已涼透。

他就那么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被澆鑄在那里的雕塑。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粘稠得無法流動。

每一秒都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人胸口發(fā)悶，喘不過氣。

終于，父親動了一下。

很慢。

他轉(zhuǎn)過身。

臉上沒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

但那種平靜，像冰封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見的、劇烈的暗流。

他的眼角細(xì)微地抽動了一下。

目光從母親呆滯的臉上掃過，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復(fù)雜難辨，有震驚，有荒謬，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冰冷的了然。

然后，他垂下眼，看向自己手中的茶杯。

他抬起手，將杯子里剩余的、冰涼的茶水，一股腦兒倒進嘴里。

喉結(jié)劇烈地上下滾動，發(fā)出清晰的“咕咚”一聲。

仿佛喝下的不是茶，是某種灼喉的、苦澀難當(dāng)?shù)臇|西。

他咽得很用力，額角的青筋隱隱浮現(xiàn)。

喝完，他把空茶杯重重地頓在茶幾玻璃上。

“當(dāng)啷！”

脆響擊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母親被這聲音驚得一哆嗦，猛地回過神來。

她眨了眨眼，那層僵硬的殼仿佛裂開了縫隙，某種強烈的情緒從裂縫里涌上來。

先是難以置信，然后是遲來的、巨大的尷尬和羞惱，迅速漲紅了她的臉，一直紅到耳朵根。

“他……他……”母親的聲音干澀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他把酒……拿走了？”

她像是要確認(rèn)，又像是無法理解，重復(fù)著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父親沒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