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傍晚，熱浪還沒退。

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飯店，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這家店是我特意選的，不算多高檔，但環(huán)境干凈，菜也實在。第一次見面，太貴的顯得顯擺，太便宜的又不夠誠意，這家正好。

服務(wù)員端來茶水，我擺擺手，說等人。

等人。這句話我今年說了不下十次。三十二了，家里催得緊，親戚朋友介紹了一個又一個，見的姑娘能從城南排到城北。有的一見面就問房問車，有的全程低頭玩手機，有的帶著閨蜜來，倆人嘀嘀咕咕把我從頭打量到腳。我都習(xí)慣了。

這次這個是我姑介紹的，說她侄女單位的同事，二十八歲，文靜，老實，沒見過什么世面，讓我好好待人家。

“沒見過什么世面”這話讓我有點不舒服，但沒說什么。

六點半，她還沒來。

我看了看手機，沒消息。又等了十分鐘，給她發(fā)了條微信：到了嗎？

回復(fù)很快：快了快了，馬上。

我放下手機，繼續(xù)等。

六點五十，門口終于有了動靜。

一群人說說笑笑地涌進來，打頭的是個穿碎花裙的姑娘，長發(fā)披肩，手里拎著小包。她往店里掃了一眼，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走過來。

“你好，是小張吧？”

我站起來，點點頭：“是我，請坐。”

她沒坐，回頭看了看身后那一群人。

我也看了過去。

一個中年婦女，燙著卷發(fā)，拎著菜籃子一樣的包，正打量飯店的裝修。旁邊站著一個老頭，背著手，仰頭看墻上的菜單。再后面，是一個年輕男人，抱著孩子，孩子手里攥著根棒棒糖。旁邊還有個十幾歲的男孩，正低頭玩手機。再往后，還有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烏泱泱站了一片。

我數(shù)了數(shù)，不算那個抱在手里的孩子，一共八個。

“這是……”我看向碎花裙姑娘。

“哦，我家里人?！彼α诵?，有點不好意思，“正好今天家庭聚餐，我說要來相親，他們就跟著來了。你不介意吧？”

她說著，已經(jīng)招呼那群人往里走。

“來來來，坐坐坐，這桌大，能坐下?！蹦莻€燙卷發(fā)的婦女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把包往桌上一放，“服務(wù)員，加凳子！”

服務(wù)員愣在那里，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開始數(shù)人頭。

八個人加我加她，十個。桌子是六人桌，怎么擠也擠不下。服務(wù)員開始搬凳子，加椅子，拼桌子。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落座，有說有笑，好像今天不是我的相親宴，而是他們家的家族聚會。

我被擠到了桌角，旁邊是那個玩手機的男孩。他頭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劃來劃去，嘴里嚼著口香糖，發(fā)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小張是吧？”燙卷發(fā)的婦女隔著桌子沖我喊，“我是她大姨，這姑娘可是我看著長大的，老實本分，從來不亂花錢，娶回去你算撿著寶了！”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伙子做什么工作的？”那個老頭問。

“做IT的?！?/p>

“挨踢？挨什么踢？”

“電腦方面的?！蔽艺f。

“哦，修電腦的?！崩项^點點頭，轉(zhuǎn)向旁邊的人，“修電腦的，收入還行?！?/p>

我沒解釋。

服務(wù)員拿來菜單，大姨一把接過去，翻開來，眼睛放光。

“來來來，點菜點菜。這個，這個，這個……”她手指在菜單上點來點去，“紅燒肉來一份，糖醋里脊來一份，松鼠鱖魚來一份，這個蝦仁不錯，來一份……”

我看了看碎花裙姑娘，她正低頭擺弄手機，偶爾抬頭沖我笑一下，然后繼續(xù)低頭。

“你們喝什么？”大姨問，“啤酒？白酒？飲料？”

“都行?！庇腥苏f。

“那就都來點！”大姨合上菜單，沖服務(wù)員招手，“先這些，不夠再加?！?/p>

服務(wù)員記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什么。

我低下頭，喝了口水。

菜上得很快。大姨張羅著布菜，招呼這個招呼那個，忙得不可開交。那個抱孩子的年輕男人把孩子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用筷子蘸了菜湯往孩子嘴里送。孩子砸吧砸吧嘴，又張開嘴等著。玩手機的男孩終于抬起頭，夾了一大筷子肉塞進嘴里，繼續(xù)低頭。

老頭喝著啤酒，跟旁邊的人聊著什么拆遷的事。

碎花裙姑娘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吃著菜，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笑一下。

我也笑一下。

吃到一半，大姨端著酒杯站起來：“來來來，咱們敬小張一杯！感謝小張請客！”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站起來，舉著杯子對著我。我站起來，也舉起杯子，喝了一口。

“小張啊，”大姨坐下，湊過來，“你家房子買了嗎？”

我說買了。

“多大？”

“九十多平?！?/p>

“貸款還完了嗎？”

“還在還。”

“一個月還多少？”

我報了數(shù)字。

她點點頭，若有所思，轉(zhuǎn)向旁邊的老頭：“聽見沒，一個月還那么多?！?/p>

老頭嗯了一聲。

“工資多少？”

我報了數(shù)字。

大姨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大概是在心里算了筆賬。

“有車嗎？”

“有。”

“什么車？”

我報了品牌。

她點點頭，臉上有了笑意：“還行還行?！?/p>

又吃了一會兒，碎花裙姑娘終于開口了，聲音細細的：“小張，你平時有什么愛好？”

我說喜歡跑步，偶爾看看書。

“哦?！彼c點頭，沒再問。

那個抱孩子的男人這時候說話了：“小張，你一個月掙那么多，以后結(jié)了婚，工資卡交給誰啊？”

桌上安靜了一下，然后有人笑出聲來。

我看著那個男人，他也看著我，表情認真，好像真在等答案。

“這個……”我說，“以后再說?！?/p>

“哎，這有什么以后再說，”大姨接話，“我們這兒的規(guī)矩，結(jié)了婚男人工資卡都得交老婆。女人管錢，才能攢下錢來。”

碎花裙姑娘低頭笑，不說話。

我又喝了口水。

菜吃得差不多了，大姨又翻菜單：“要不要再來個甜點？我看他們這兒的拔絲地瓜不錯?！?/p>

我看看表，七點五十了。

“服務(wù)員，買單。”我招手。

服務(wù)員拿過來賬單，我接過來一看，一千三百多。

我掏出手機，掃碼，付款。

付完錢，我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小張，這就走??？”大姨說，“再坐會兒唄，孩子們還想跟你聊聊呢?！?/p>

我看看那一桌人。老頭在剔牙。抱孩子的男人在給孩子擦嘴。玩手機的男孩還在玩手機。碎花裙姑娘正用小鏡子補妝。

“不了?！蔽艺f。

然后我轉(zhuǎn)向碎花裙姑娘，笑了笑：“今天的飯我請了。咱們的事兒，以后再說吧?！?/p>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不合適?！?/p>

大姨騰地站起來：“怎么不合適了？我還沒問你呢，你這人怎么回事，點菜的時候就板著個臉，吃飯的時候也不怎么說話，現(xiàn)在又說這種話，我們姑娘哪點配不上你了？”

我看著她，沒說話。

“再說了，”她指了指那桌殘羹冷炙，“你請頓飯怎么了？一千多塊錢就把你心疼成這樣？我們?nèi)叶紒砹?，給你捧場，你倒好——”

“大姨?！蔽掖驍嗨敖裉焓俏艺埶燥?，沒說請全家?！?/p>

她噎住了。

碎花裙姑娘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這人怎么這樣？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們正好家庭聚餐，就一起過來了。你要是不愿意，你早說啊?！?/p>

“我沒早說，”我說，“是沒來得及?！?/p>

“你——”

“行了，”我穿上外套，“賬我結(jié)了，你們慢用。”

說完我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后面?zhèn)鱽泶笠痰穆曇簦骸笆裁慈税?！一千多塊錢就把他心疼成這樣！這種摳門的男人，嫁過去也是受罪！”

我沒回頭。

出了飯店，七月的晚風(fēng)撲面而來，熱烘烘的，帶著一股燒烤攤的油煙味。街上人來人往，有情侶挽著手走過，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遛狗的老頭老太太。路燈亮著，把影子拉得老長。

我站在門口，點了根煙。

其實我不抽煙。但這會兒想抽一根。

手機響了，是我姑發(fā)來的微信：怎么樣？姑娘人不錯吧？

我看了半天，打了幾個字：不合適。

她秒回：怎么不合適了？人家姑娘文文靜靜的，多好。

我抽了口煙，沒回。

她又發(fā)：你是不是嫌人家?guī)вH戚了？那有什么，說明人家姑娘重視你，想讓你見見家里人。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有點想笑。

重視我。

是啊，真重視。八個人，十道菜，一千三。從頭到尾，沒一個人問過我一句“夠不夠吃”“喜不喜歡”。他們只關(guān)心我掙多少，還多少貸，開什么車，工資卡交不交。

我掐滅煙，扔進垃圾桶。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碎花裙姑娘發(fā)來的：今天的事你別往心里去，大姨那人就那樣，嘴快心好。下次我單獨請你吃飯，好好聊聊。

下次。

我打了幾個字：不用了。

發(fā)送。

然后把她微信刪了。

回到家，已經(jīng)九點多了。屋里黑著燈，我懶得開，就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樓下有小孩在哭，哭聲透過窗戶傳進來，尖細尖細的。

坐了一會兒，肚子有點餓。那頓飯我?guī)缀鯖]怎么吃，光顧著看他們吃了。

去廚房翻了翻，冰箱里只有一包掛面，兩個雞蛋，幾棵蔫了的青菜。

開火，燒水，煮面。

面煮好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回是我媽。

“今天相親怎么樣？”她聲音里帶著期待。

我端著碗，坐在沙發(fā)上，挑起一筷子面。

“不怎么樣?！?/p>

“怎么了？人家姑娘不好？”

“不是?！?/p>

“那是為什么？”

我嚼著面，沒說話。

“你倒是說話啊，急死我了?！?/p>

我把面咽下去，說：“媽，以后別介紹了。我自己找。”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是一聲嘆氣。

“你這孩子，三十二了，還自己找，找到什么時候去？”

“找到為止?！?/p>

掛了電話，我把面吃完，去洗碗。

洗碗的時候想起今天那個抱孩子的男人問的那句話：工資卡交給誰？

我關(guān)上水龍頭，在廚房站了一會兒。

窗外有風(fēng)進來，帶著一絲涼意。七月末的夜晚，終于不那么熱了。

洗完碗，我去陽臺收衣服。隔壁那棟樓里，有扇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拉嚴，能看見一家三口圍在桌前吃飯。電視開著，放著什么綜藝節(jié)目，笑聲一陣一陣傳出來。

我看了一會兒，把衣服收下來，關(guān)了陽臺的門。

那天晚上睡得不太好。翻來覆去，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那張一千三的賬單，一會兒是大姨那張喋喋不休的嘴，一會兒是碎花裙姑娘低頭補妝的樣子。

凌晨三點多，我起來上了個廁所，然后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發(fā)呆。

城市的夜是不黑的。路燈，霓虹燈，遠處高架橋上川流不息的車燈，把天映成一種暗暗的橙紅色。有幾顆星星掛在上面，看不太清楚。

我想起我爸以前說過的話。

他說，找對象這事兒，就跟買菜一樣，不能急，急了容易買到爛葉子。

我說，那要是買不著呢？

他說，那就再等等，菜市場又不會關(guān)門。

那年我二十出頭，不懂他說的什么意思。

現(xiàn)在我懂了。

注：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素材來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