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個雷打不動的傳統(tǒng)。

每年除夕，父母會挑城里最貴的酒樓吃一頓。

這是他們犒勞自己辛苦一年的方式。

今年，母親早早就開始張羅。

她翻遍了美食點評軟件，比對了半個月。

最后咬牙訂下了“云軒閣”的招牌年夜飯?zhí)撞汀?/p>

父親看著賬單，嘴角抽動了一下，沒說話。

我們都明白這頓飯的意義。

它不止是一頓飯，更像一種倔強的儀式。

是對三百多個瑣碎日子的一點補償。

消息不知怎的，又漏了出去。

大伯打來電話時，父親正對著那串數(shù)字發(fā)呆。

除夕傍晚，我們一家三口提早到了酒樓門口。

父母都穿了最體面的衣服。

母親甚至淡淡撲了點粉。

她對著手機屏幕反復檢查自己的口紅。

父親站在一旁，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卻總飄向路口。

遠處有面包車停下。

車門嘩啦拉開，人像下餃子一樣涌出來。

大伯走在最前頭，手里提著兩個折得方方正正的環(huán)保袋。

袋子空蕩蕩的，在風里輕輕晃著。

他身后跟著大伯母，堂哥，堂嫂，兩個孩子，還有幾個面生的親戚。

數(shù)了數(shù)，黑壓壓一片，正好十九口人。

他們說說笑笑，朝著燈火通明的酒樓大門走來。

母親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握著皮包帶子的手指，因為用力，關節(jié)泛起青白色。

穿深色制服的大堂領班就在這時穿過旋轉(zhuǎn)門，徑直朝我們走來。

他朝母親微微欠身，聲音清晰平穩(wěn)。

他兩句話過后，大伯手里那兩只空環(huán)保袋，突然被吹得鼓脹起來，發(fā)出噗噗的聲響。

01

家庭會議在周末晚上進行。

說是會議，其實就是吃完晚飯，碗筷還堆在水槽里，母親就把我和父親叫到客廳沙發(fā)上坐下。

她從臥室拿出一個淺藍色的硬殼筆記本。

本子邊角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里面密密麻麻貼滿了剪報和手寫的筆記。

“今年就定這里?！蹦赣H翻開本子，指著一張彩色打印的圖片。

圖片上是“云軒閣”的門臉，古色古香的飛檐，門口兩盞大紅燈籠。

下面印著幾行醒目的字：匠心年夜飯，闔家團圓宴。

“我托人問過了，他們今年推的這個套餐，食材最好?！蹦赣H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有遼參，有東星斑，烤鴨是果木的，湯底熬足八個鐘頭?！?/p>

她往下念了一串菜名。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某種珍貴的經(jīng)文。

父親窩在沙發(fā)另一頭，手里捏著遙控器，沒開電視。

他盯著茶幾上果盤里一個有些干癟的蘋果，半晌才開口：“這得……多少錢？”

母親合上本子，看了父親一眼。

“錢的事你不用操心?！彼f，“我算過了，今年那筆錢夠?！?/p>

她說的“那筆錢”，是我家一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

母親每個月會從生活費里硬摳出幾百塊，單獨存進一張卡里。

她管這叫“享受基金”。

意思是一年到頭，總得有點盼頭，總得有點對得起自己的時候。

這筆錢絕不用在別處，只用來支付年末這頓大餐。

父親搓了搓臉，下巴上冒出點青色的胡茬。

“我不是說錢……”他聲音低下去，“就是覺得，是不是太破費了。一家人吃頓飯，在家弄幾個菜，也挺好?！?/p>

“在家弄？”母親音量沒提高，但語氣硬了，“丁強，你去年也是這么說的。結果呢？我在廚房忙活一下午，腰都直不起來。吃完還得收拾，洗碗擦地，哪有一刻消停？”

父親不吭聲了。

他目光轉(zhuǎn)向我，似乎想尋求支持。

我避開他的視線，低頭擺弄手機。

其實我心里是站在母親這邊的。

我記得去年除夕，母親在廚房炸丸子，熱油濺起來，在她手背上燙出幾個紅點。

她當時只是皺了皺眉，用冷水沖了沖，又繼續(xù)忙。

那頓年夜飯很豐盛，可母親吃得很少。

她一直忙著給大家夾菜，添飯，等我們都吃完了，她才坐下，草草扒了幾口已經(jīng)涼掉的飯菜。

飯后父親和我在客廳看電視，母親一個人在廚房洗洗刷刷。

水聲嘩啦嘩啦響了很久。

窗外別人家的煙花炸開時，我進去倒水，看見母親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

她很快抹了把臉，轉(zhuǎn)過身，手里還拿著濕漉漉的抹布。

“出去看電視吧，這兒油煙味重?！彼f，眼睛有點紅。

那一刻我就想，明年，說什么也得讓母親輕松一回。

“媽，我覺得云軒閣挺好?！蔽曳畔率謾C，開口說。

母親看了我一眼，眼神柔和了些。

“你看，欣欣也覺得好?！彼龑Ω赣H說。

父親嘆了口氣，身體往后陷進沙發(fā)里。

“行吧，你定?！彼讌f(xié)了，“就這一次，吃頓好的。”

母親臉上露出一點笑容。

她重新翻開筆記本，仔細地看著那幾頁關于云軒閣的資料，手指輕輕撫過紙面。

窗外夜色漸濃，小區(qū)里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客廳頂燈的光暈染在母親專注的側臉上。

她眼角的細紋在光里顯得清晰，鬢邊有幾根白發(fā)沒藏住，從黑發(fā)里刺出來。

我忽然覺得，這頓年夜飯，對她來說，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重要。

那不僅僅是一頓飯。

是她對這一年所有疲憊、瑣碎、不被看見的付出的，一次鄭重其事的補償。

是她能給自己和這個家，為數(shù)不多的，光鮮亮麗的體面。

父親沉默地坐了一會兒，起身去陽臺抽煙。

他背影有些佝僂，工作服的肩線那里，磨得有點起毛。

我收回目光，母親已經(jīng)合上了筆記本，輕輕拍了拍封面。

“那就這么定了。”她低聲說，像在對自己宣布。

02

定下云軒閣的第三天，大伯的電話就打來了。

當時是晚上七點多，我們剛吃完晚飯。

父親在洗碗，手機擱在餐桌上，嗡嗡震動起來。

他擦擦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眉頭立刻蹙緊了。

“你大伯?！彼麤_客廳里的我和母親說，語氣有點無奈。

母親正在疊衣服，手停了停，沒說話。

父親接通電話，按了免提。

“喂，大哥?！?/p>

“二弟?。　贝蟛￠L海的聲音洪亮地從聽筒里沖出來，帶著一種熱絡的嘈雜，“吃飯了沒？”

“剛吃完?！备赣H說，“你呢？”

“也吃過了，你嫂子包的餃子，白菜豬肉餡兒，香得很！”大伯嗓門很大，“你們晚上吃的啥？”

“就家常菜?！备赣H含糊道，“欣欣媽炒了個青菜，燉了點排骨?！?/p>

“哎呀，得吃點好的！”大伯說，“這都快過年了，該補補。對了，你們今年年貨辦得咋樣了？”

“還沒怎么弄?！备赣H走到陽臺，順手拉上了玻璃門。

但他沒關嚴，大伯的聲音還是斷斷續(xù)續(xù)飄進來。

“……我跟你講，今年海鮮市場那邊我熟，買蝦便宜……你們要買啥跟我說一聲……對了，年底了，你們單位沒啥福利？發(fā)點油啊米的？”

“就那樣，老樣子?！备赣H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家小偉公司今年不錯，發(fā)了不少東西，堆了一陽臺。”大伯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里透著得意，“這孩子，就是實在，非得讓我們老兩口搬去他們新房過年。說新房寬敞，暖氣足。”

“那是好事?！备赣H應和。

“好啥呀，搬家麻煩著呢。”大伯抱怨著，語氣卻聽不出半點麻煩的意思，“不過孩子有孝心，我們也不能攔著不是？對了，你們年夜飯咋打算的？還在家弄？”

陽臺里靜了幾秒。

母親疊衣服的動作慢了下來，耳朵微微朝陽臺方向側著。

“還沒想好。”父親的聲音傳來，“可能……隨便吃點?！?/p>

“在家吃也好，熱鬧?！贝蟛f，“就是累點。你嫂子今年非說要弄十八個菜，我說弄那么多干啥，吃不完。她就不聽?！?/p>

又閑聊了幾句，大伯終于掛了電話。

父親拉開陽臺門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掛了？”母親問，把疊好的毛衣放到一邊。

“嗯?！备赣H在餐桌旁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又想打聽什么？”母親語氣平靜，但手里攥著一件我的襯衫，攥得有點緊。

“沒打聽什么，就隨便聊聊?！备赣H說。

“隨便聊聊？”母親抬起眼，“哪次他‘隨便聊聊’之后，沒出點什么事？去年是不是也這么聊過？然后三十晚上，他們一家子就‘順路’過來‘坐坐’，坐下就不走了，吃了咱家半冰箱的菜？”

父親不說話了，低頭看著水杯里晃動的波紋。

我坐在沙發(fā)上，心里那根弦微微繃緊了。

母親說得沒錯。

大伯一家，確實有種特殊的“嗅覺”。

每當我家有點什么好事，或者計劃點什么稍微超出日常的消費，他們總能適時地出現(xiàn)。

不是直接要，總有各種理由。

“路過”、“來看看”、“正好沒吃飯”、“孩子吵著要來玩”。

最后總是順理成章地留下來，吃一頓，有時還要帶走點東西。

母親為此生過好幾次氣。

父親總是那句：“畢竟是我親大哥，一家人，吃點喝點，計較那么多干啥?！?/p>

母親就會冷笑：“一家人？他們占便宜的時候是一家人，咱們有事的時候，他們?nèi)嗽谀膬?？?/p>

爭吵往往無果。

父親沉默，母親生悶氣，過幾天，日子照舊。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云軒閣，是母親心心念念、精打細算了一年才敢定的年夜飯。

“他是不是聽到什么風聲了？”母親盯著父親。

“我能跟他說什么？”父親有些煩躁，“我啥也沒提?！?/p>

“你沒提，保不齊別人會提?！蹦赣H意有所指，“你那個大哥，本事大著呢，七拐八繞的，什么打聽不出來。”

客廳里氣氛有些凝滯。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車燈的光柱劃過窗簾，一閃而過。

“媽，也許大伯就是隨口問問。”我試圖緩和一下。

母親沒接我的話，她把那件襯衫重新展開，用力抖了抖，開始重新疊。

每一個折痕都壓得死死的。

“我不管他是不是隨口問?！蹦赣H疊好襯衫，放在那摞衣服的最上面，“今年這頓飯，誰也別想來攪和。”

她看向父親，眼神很堅決。

“丁強，我把話放這兒。今年這頓年夜飯，就咱們?nèi)齻€人，安安靜靜吃。你要是敢透半點口風，或是到時候心軟，這日子就別過了。”

父親肩膀塌了下去，良久，才重重嘆了口氣。

“知道了?！彼f。

聲音很輕，落在寂靜的客廳里，卻像砸下了一個沉重的承諾。

03

日歷一頁頁撕掉，年關越來越近。

街上的燈籠掛起來了，商場里循環(huán)播放著熱鬧的拜年歌曲。

母親開始著手準備那筆“享受基金”的現(xiàn)金。

取錢那天，她特意起了個早，換了身干凈利落的衣服。

深灰色的呢子外套，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后挽了個髻。

“媽，我陪你去吧?！蔽艺f。

母親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銀行離我家不遠，步行大概二十分鐘。

路上人不多，寒風刮在臉上，有點刺疼。

母親走在我旁邊，步子比平時快些，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背挺得筆直。

她很少來銀行辦理業(yè)務，平常水電煤氣費都在手機上交，買菜用手機支付，現(xiàn)金似乎正慢慢從她的生活里淡出。

但每年這一次，她堅持要取現(xiàn)金。

她說，摸著實實在在的鈔票，和看手機里數(shù)字的變化，感覺不一樣。

銀行里暖氣很足，玻璃門將寒風隔絕在外。

取號，等待。

母親坐在冰涼的金屬排椅上，雙手交握著放在膝頭，眼睛盯著叫號屏幕，神情有些嚴肅，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終于輪到她了。

她起身走到柜臺前，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專用的銀行卡，遞進去。

“取錢，全取出來?！彼龑駟T說。

年輕的柜員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抬頭問：“確定全部取出嗎？活期利息會按照……”

“全取。”母親打斷她，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

柜員點點頭，開始點鈔驗鈔。

機器嘩啦嘩啦的聲音響起來。

一疊疊嶄新的、帶著油墨味的紅色鈔票從點鈔機里滑過，被柜員用紙帶捆好，推到柜臺窗口。

母親仔細地數(shù)了一遍。

然后她打開隨身帶的那個黑色皮夾，里面有一個帶拉鏈的夾層。

她將那些錢一疊一疊，平整地放進去，拉好拉鏈，又按了按，確保穩(wěn)妥。

整個過程她做得很慢，很專注。

仿佛放進去的不是錢，而是別的一些更沉重的東西。

走出銀行，冷風迎面撲來。

母親把皮夾緊緊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走，回家?！彼f。

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沒怎么說話。

路過一家甜品店，櫥窗里展示著漂亮的蛋糕。

母親腳步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些奶油花朵上停留了幾秒。

“等你過生日，媽給你訂個大的?！彼鋈徽f。

我笑了笑：“不用，吃不了浪費?！?/p>

“一年就一次，浪費點就浪費點?！蹦赣H說，挽著我的手緊了緊，“該花的錢，就得花。”

回到家，父親正在擦玻璃。

他踩在凳子上，拿著舊報紙，對著玻璃哈氣，用力擦拭。

母親把皮夾收進臥室柜子抽屜里，還上了鎖。

鑰匙串上又多了一把小小的銅鑰匙。

她走出來，看了一眼父親，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茶幾上。

“擦完喝點水?！彼f。

父親在凳子上“哎”了一聲。

下午，母親開始打掃衛(wèi)生。

她拆洗窗簾，擦拭每一個角落，連燈罩都取下來洗了。

家里彌漫著洗衣粉和清潔劑混合的味道。

父親擦完玻璃，又去清理抽油煙機，弄得兩手油污。

我負責整理自己的書桌和衣柜。

沒有人提年夜飯，提云軒閣。

但那種緊繃的、期待的、又隱隱擔憂的氣氛，卻籠罩著這個小小的家。

晚上，母親做了一鍋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

熱氣騰騰的面條端上桌，我們圍坐著，安靜地吃。

父親吸溜著面條，額頭上冒出細汗。

母親小口喝著湯，忽然說：“丁強，到時候你也穿那件灰色的羊毛衫，精神?！?/p>

父親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年夜飯，點點頭：“行。”

“欣欣，你穿那件新買的大衣，紅色的，喜慶?！蹦赣H又對我說。

“好?！?/p>

面條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臉。

我知道母親在想象那頓飯的情景。

想象我們一家三口，穿著體面的衣服，坐在明亮溫暖的包廂里，桌上擺著精致的菜肴。

不用忙碌，不用收拾，只需要好好享受食物，享受那一刻的安寧和圓滿。

那是她為這個家，也是為自己，精心籌劃的一個夢。

一個不容任何人打擾的夢。

04

臘月二十七，家族微信群里突然熱鬧起來。

平時這個群死氣沉沉，只有過年過節(jié)，或者誰家有事，才會冒幾個泡。

最先跳出來的是堂哥丁偉。

他發(fā)了一張照片。

照片是從駕駛座往外拍的，方向盤中央，一個醒目的三叉星標志。

下面配了一行字：“堵死了，早知道不開車出來了?！?/p>

過了兩分鐘，沒人回應。

他又發(fā)了一條：“這車油門太靈敏，市區(qū)開還真不習慣?！?/p>

還是沒人理。

我盯著屏幕，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大伯母黃桂英出現(xiàn)了。

她先是發(fā)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接著打字：“我兒子就是能干，新車說買就買！這車看著就氣派！”

堂哥回了個咧嘴笑的表情。

大伯母立刻跟上：“那是，我兒子隨我，有本事。小偉，這車得不少錢吧？”

堂哥發(fā)了個“還行”的表情包。

群里其他幾個親戚被炸了出來，開始七嘴八舌地問。

“小偉換車了？啥牌子？”

“奔馳??？乖乖，這得大幾十萬吧？”

“有出息！比他爸強！”

堂哥矜持地回復：“代步工具而已，沒多少錢。”

大伯母的語音條緊接著跳出來，點開是她高亢的嗓音：“哎呀，就是孩子孝順！非說舊車坐著不舒服，給我們老兩口換輛好的。我說不用，浪費錢，他就不聽！這不，剛開回來，非要拉我們出去兜風！”

語音背景里還能聽到大伯含糊的笑聲。

群里頓時一片恭維聲。

“嫂子有福氣??！”

“小偉這孩子打小就看得出有出息！”

“這下可以享清福了！”

母親坐在沙發(fā)上，拿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沒什么表情。

父親也在看手機，眉頭皺著。

就在這時，大伯母又發(fā)了一條文字消息。

話題轉(zhuǎn)得突兀又自然。

“@欣欣媽，紅梅啊，你們家今年年夜飯在哪兒吃呀？聽說現(xiàn)在好點的飯店可難訂了?！?/p>

我的心往下一沉。

母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沒動。

父親抬頭看了母親一眼，欲言又止。

群里安靜了幾秒。

另一個親戚接話：“是啊，我上周想去訂常去的那家，包間全滿了?！?/p>

“可不是嘛，都得提前一個月訂?！?/p>

話題似乎被帶開了。

母親的手指動了，她打字回復：“還沒定呢，看看再說。”

發(fā)出去后，她把手機屏幕按熄，反扣在沙發(fā)上。

“看見沒？”她看向父親，聲音很平靜，但眼底沒什么溫度，“來了?！?/strong>

父親張了張嘴：“也許……就是隨口一問?！?/p>

“去年她也是這么‘隨口一問’?！蹦赣H扯了扯嘴角，“然后呢？”

父親不吭聲了，低頭擺弄自己的手機。

我知道他在看群里的消息，看那些對堂哥新車的夸贊，看那些看似家常的閑聊。

群里的對話還在繼續(xù)。

有人發(fā)了個飯店促銷的鏈接，有人抱怨年貨漲價。

堂哥又發(fā)了幾張新車內(nèi)飾的照片，大伯母照例捧場。

那個關于年夜飯在哪里吃的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水里，蕩開一圈漣漪，然后沉底，似乎沒人再記得。

但我知道，母親記得。

我也記得。

那天晚上，母親臨睡前又檢查了一遍放錢的抽屜。

鎖孔轉(zhuǎn)動，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她站在抽屜前，看了好一會兒，才關掉臥室的燈。

黑暗籠罩下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窗外偶爾有零星的煙花升起，炸開，短暫地照亮夜空，又迅速熄滅。

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可我心里卻像壓著點什么。

堂哥的新車，大伯母突兀的問題，家族群里那些熱鬧的虛應。

一切都像某種不祥的征兆。

我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句話：當你特別想要一樣東西，特別想守護一個時刻的時候，全世界都會變成你的阻礙。

但愿這次，只是我們想多了。

但直覺告訴我，該來的，恐怕已經(jīng)在路上了。

05

除夕終于到了。

下午三點多，母親就開始催促我們準備。

“早點去，路上堵車?！彼f。

其實云軒閣離我家不算遠，打車二十分鐘，這個時間根本不可能堵車。

但我和父親都沒反駁。

父親換上了母親指定的那件灰色羊毛衫，外面套了件半舊的藏青色羽絨服。

他對著衛(wèi)生間的鏡子刮胡子，刮得很仔細，下巴上留下一小片沒抹勻的剃須泡沫。

母親在臥室里待了很長時間。

出來時，她換上了一件酒紅色的絲絨外套，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淡淡撲了粉，涂了點口紅。

顏色不艷，是溫柔的豆沙色，襯得她氣色好了不少。

她站在玄關的鏡子前，左看右看，又轉(zhuǎn)過身，檢查后背衣服是否平整。

“媽，好看。”我說。

母親抿了抿嘴，沒笑，但眼神柔和了些。

我也換上了那件紅色大衣，圍上白色的羊毛圍巾。

母親看看我，伸手幫我理了理圍巾的褶皺。

“走吧。”她拿起那個黑色的皮夾，緊緊攥在手里。

父親最后檢查了一遍家里的水電煤氣，鎖好門。

下樓梯時，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出了單元門，冷空氣撲面而來。

天空是灰白色的，陰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場雪。

小區(qū)里比平時安靜許多，大多數(shù)人家窗戶后面，都晃動著忙碌的人影，準備著自家的年夜飯。

偶爾有小孩子穿著新衣服跑過，手里拿著閃光的小煙花，嘻嘻哈哈的笑聲格外清脆。

我們走到小區(qū)門口打車。

等了大概五分鐘，一輛出租車停下。

父親坐副駕駛，我和母親坐后排。

車子啟動，駛入年末空曠了許多的街道。

路兩旁的行道樹上掛滿了紅色的小燈籠和中國結，喜慶，卻也有種程式化的熱鬧。

母親一直看著窗外，手始終緊緊抓著皮夾。

父親不時從后視鏡里看她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

出租車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主動搭話：“一家子去吃年夜飯?。俊?/p>

“嗯。”父親應了一聲。

“好地方吧？今天估計哪都爆滿?！彼緳C自顧自說，“我拉了好幾撥了，都是去飯店的。在家做多麻煩，吃完還得收拾，不如花點錢省心?！?/p>

母親依然看著窗外，沒接話。

父親含糊地“嗯”了兩聲。

車子很快到了云軒閣所在的商業(yè)區(qū)。

遠遠就看見那古色古香的飛檐和醒目的大紅燈籠。

門前停車場已經(jīng)停了不少車，大多是黑色或白色的轎車，在暮色里閃著低調(diào)的光。

我們的出租車停下。

父親付了錢，我們下車。

站在酒樓門前寬闊的臺階下，能聞到里面飄出的混合著食物香氣的暖風。

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燈火輝煌，人影憧憧，服務員穿著統(tǒng)一的制服穿梭其間。

母親仰頭看著“云軒閣”三個鎏金大字，深吸了一口氣。

她臉上露出一絲很淡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像是經(jīng)過漫長跋涉，終于抵達了目的地。

“走，進去吧?！彼f，聲音里帶著一點輕快的調(diào)子。

我們走上臺階。

旋轉(zhuǎn)門緩緩轉(zhuǎn)動，將外面的寒氣隔開。

溫暖、明亮、食物的香氣以及隱約的喧嘩聲瞬間將我們包裹。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別著領班胸牌的年輕男人迎了上來。

他笑容標準，微微躬身：“您好，請問有預訂嗎？”

母親上前一步，拿出手機，打開預訂成功的頁面：“有的，姓許，三位?！?/p>

領班接過手機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我們，臉上的笑容不變：“許女士，三位，請稍等，我查一下?！?/strong>

他走到前臺，在電腦上操作。

我和父親站在母親身后，打量著大廳。

環(huán)境確實很好，裝修雅致，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的檀香味道。

旁邊休息區(qū)的沙發(fā)上，坐著幾撥等待的客人，都衣著光鮮，低聲交談著。

一切都符合母親期待的“體面”。

就在這時，父親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他扭頭看向落地玻璃窗外。

我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酒樓門口的路上，車流稀疏。

但有兩輛銀灰色的面包車，正一前一后，打著轉(zhuǎn)向燈，朝著酒樓的停車場拐進來。

面包車很舊，車身沾滿泥點，在周圍那些锃亮的轎車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第一輛面包車停下，側滑門嘩啦一聲被拉開。

一個人跳下車。

穿著臃腫的黑色棉服，戴著毛線帽子，手里似乎還提著什么東西。

距離有點遠，看不太清臉。

但那個身形，那個走路的姿勢……

我的心猛地一跳。

父親的身體也瞬間繃直了。

母親背對著窗戶，還在等領班確認信息，并未察覺。

第二輛面包車也停下了，車門同樣打開。

更多的人從車里下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從罐頭里倒出的沙丁魚，瞬間在停車場空地上聚起黑壓壓的一小堆。

說笑聲隱約傳來，嘈雜，響亮，帶著一種不顧他人耳膜的歡騰。

我看見了堂哥丁偉那件醒目的亮藍色羽絨服。

看見了大伯母黃桂英揮舞著的、裹著鮮艷圍巾的胳膊。

然后，我看見了走在最前面的大伯丁長海。

他手里提著兩個大大的、折疊整齊的環(huán)保袋。

袋子空蕩蕩的，隨著他的步伐，在他腿邊一晃，一晃。

他們一群人，說笑著，朝著燈火通明的酒樓大門。

徑直走來。

06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

我能清晰地看見大伯臉上被寒風吹出的紅暈，看見他嘴里呵出的白氣。

看見堂哥正低頭跟身邊一個年輕女人說笑，那是他去年剛結婚的媳婦。

看見大伯母邊走邊抬手整理頭發(fā)，脖子上的紅圍巾像一團火。

他們?nèi)撕芏?，慢慢吞吞，卻又目標明確地移動著。

越來越近。

近到能聽見大伯母尖利的嗓音：“……就說這兒氣派吧！我早打聽過了，這家的海鮮是全市最好的！”

近到能看見堂哥手里也拎著個紙袋，里面不知裝著什么。

近到能數(shù)清，大大小小，真的足足有十九個人。

父親的臉白了。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的手無意識地攥成了拳頭，又松開，指尖有些抖。

母親背對著這一切。

她似乎察覺到身后異樣的寂靜，微微側過頭。

領班這時從前臺走回來，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微笑。

“許女士，您的預訂確認了，在三樓‘聽雨軒’包間。我?guī)?/p>

他的話沒說完。

母親的目光越過了他的肩膀，落在了落地玻璃窗外。

落在了那群已經(jīng)走到臺階下，正準備拾級而上的人影上。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嘴唇上那點溫柔的豆沙色，此刻顯得突兀而慘淡。

她整個人僵在那里，像是瞬間被凍住了。

只有抓著黑色皮夾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指關節(jié)凸起，泛起死白。

“二弟！紅梅！欣欣！”

大伯洪亮的聲音穿透玻璃門，熱情地傳了進來。

他已經(jīng)看到了我們，正使勁揮著手。

他身后，那十八雙眼睛也齊刷刷地望過來。

好奇的，帶笑的，打量著的目光，交織在一起。

領班顯然也看到了門外的人群，他臉上的微笑頓了頓，但很快恢復如常。

他側身讓開一步，依舊對母親說：“許女士，這邊請?！?/p>

母親沒動。

她看著門外，眼神空了一瞬，然后迅速被一種極深的、冰冷的什么東西覆蓋。

那東西我從未在她眼里見過。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失望。

是一種徹底的，了然的，甚至帶著點荒謬的平靜。

門被推開了。

冷風裹挾著外面的喧囂，猛地灌進來。

大伯率先踏進溫暖的大廳，搓著手，哈哈笑著。

“可算找到了！這地方還真不好找，繞了兩圈！”

他身后的人像潮水一樣涌進來。

瞬間，原本安靜雅致的大廳，被嘈雜的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填滿。

孩子們開始打鬧，跑來跑去。

女人們互相整理著頭發(fā)和衣服，嘰嘰喳喳評論著酒樓的裝修。

堂哥把那個紙袋隨意放在休息區(qū)的茶幾上，發(fā)出“咚”的一聲。

大伯母一眼就看到了母親，立刻走上前，親熱地去拉母親的胳膊。

“紅梅啊！你們也剛到？真是太巧了！”

母親的手臂微微一縮，避開了她的手。

大伯母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滯了滯，但很快又綻開，目光掃過母親手里的皮夾和身上的衣服。

“哎呀，穿這么漂亮！這地方是得講究點?！彼读顺蹲约荷砩夏羌霞t色的呢子大衣，“我這也特意換了件新的，就是不如你的顯氣質(zhì)?！?/p>

大伯走到父親面前，用力拍了拍父親的肩膀。

“二弟，不夠意思??！”他嗓門依舊很大，“來這么好的地方吃年夜飯，也不叫上大哥我！幸虧小偉他同事說在這兒看見過你們家欣欣，我一猜就是這兒！”

父親肩膀被他拍得一沉，臉上擠出一個極其艱難的笑容。

“大哥……你們怎么……”

“怎么來了？”大伯接過話頭，晃了晃手里那兩個空蕩蕩的環(huán)保袋，“這不是想著，咱們兩家，還有咱媽這邊幾個老親戚，好久沒一塊兒熱鬧熱鬧了！在家弄多麻煩，干脆，今年就借你們的光，一塊兒下館子！人多熱鬧！”

他說得理所當然，豪氣干云。

仿佛這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偶遇”，而是一次再自然不過的家庭聚會。

堂哥湊過來，笑嘻嘻地說：“二叔，我爸聽說你們訂了云軒閣，可高興了，說咱老丁家也夠檔次來這地方吃頓飯了！”

周圍的親戚們也跟著附和，臉上都是笑容。

那笑容里有好奇，有期待，有占便宜的坦然，唯獨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母親站在那里，被這群人圍在中間。

像一艘突然被風暴卷入的小船，孤立無援。

領班還站在一旁，保持著禮貌的等候姿勢，但眼神里已經(jīng)帶上了幾分詢問和不易察覺的審視。

大廳里其他等待的客人，也紛紛投來目光。

好奇的，訝異的，甚至帶著點看熱鬧的意味。

母親挺直了背。

她松開了那只死死攥著皮夾的手。

手指因為長時間的緊繃，有些僵硬地彎曲著。

然后，她緩緩地，抬起了頭。

目光越過眼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向了那個穿著深色西裝，別著領班胸牌的年輕男人。

她張了張嘴。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

“麻煩您，”她說，“幫我查一下預訂。”

07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的說笑聲，打鬧聲，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只有暖氣出風口發(fā)出低低的嗡鳴。

親戚們的目光，從母親身上，移到了領班身上。

領班顯然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點點頭，再次走向前臺。

大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

“紅梅，還查啥呀？不是都訂好了嗎？”他語氣里帶著點不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趕緊讓服務員帶咱們?nèi)グg啊，這一大家子人站著像什么話?！?/strong>

“就是，”大伯母接口，眼睛瞟著周圍那些打量過來的目光，臉上有點掛不住，“孩子們都餓了?！?/p>

母親沒理他們。

她只是站著，背依舊挺得很直，眼睛看著前臺的方向。

側臉的線條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有點冷硬。

父親嘴唇囁嚅著，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大哥一家老小，額頭冒出了細汗。

他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低下頭，盯著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

堂哥丁偉皺了皺眉，掏出手機開始擺弄，似乎覺得這一幕有些無聊。

他媳婦小聲跟旁邊的女人嘀咕：“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

領班很快回來了。

他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亮著。

他徑直走到母親面前，步子不疾不徐。

“許女士?！彼_口，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什么情緒。

所有的人都看著他，等著他下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