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夏天,熱得像把整個北京城的蒸籠都扣在了豫北那個小縣城的一中校園里。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打卷,蟬鳴聒噪得能掀翻教學樓的屋頂,我攥著半塊還沒化完的綠豆冰糕,站在教室后門的走廊下,跟站在對面臺階上的林建軍杠得臉紅脖子粗。
“林建軍,你是不是缺心眼。俊蔽野驯饧埲喑梢粓F,精準地砸在他白T恤的胸口,“這道數(shù)學題老師明明講了三種解法,你非鉆牛角尖,非要用那個最麻煩的,你腦子進槐樹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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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軍彎腰撿起我扔過去的冰糕紙,抖了抖,又沖我扔回來,動作輕佻得很:“蘇曉梅,你管得著嗎?我樂意這么算,總比你算錯了強。剛才老師點名批評你了,忘了?”
我被戳中痛處,臉瞬間漲成了熟透的西紅柿。上周數(shù)學小測,我確實把一道幾何題的輔助線畫反了,被老師當著全班的面罵“粗心大意沒腦子”?赡鞘俏业谝淮慰荚,心里本來就委屈,被他這么一說,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我算錯關你屁事!總比你天天逃課去操場打球強!老師說你下次再逃課,就叫家長,你知道不?”我踮著腳,湊到他面前,鼻子幾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林建軍比我高半個頭,低頭看我的時候,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他長得不算特別好看,單眼皮,鼻梁挺,嘴唇有點厚,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顆不太整齊的虎牙。
但班里不少女生都喜歡他,因為他籃球打得好,還會幫同學修自行車?晌揖褪强此豁樠,從初一分班第一次跟他同桌開始,就總跟他拌嘴。
“我打球怎么了?至少我沒算錯題!彼焓秩嗔巳辔业念^發(fā),動作很自然,像揉一只炸毛的小貓。我猛地甩開他的手,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林建軍!我咒你將來娶個母老虎!天天管著你,讓你打不了球,算不了題,看你還囂張!”這句話沖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大概是被氣昏了頭,也大概是青春期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非要用最狠的話,扎他一下,也扎自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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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軍的笑容也僵住了,眼神沉了沉,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周圍幾個路過的同學都停下腳步,偷偷笑起來。我更慌了,梗著脖子瞪他,眼淚卻不爭氣地在眼眶里打轉。
“行,蘇曉梅,你這詛咒我記住了!彼蛔忠活D地說,然后轉身就走,白T恤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樹的陰影里,走得決絕,連頭都沒回。
我站在原地,攥著手里的冰糕棍,直到綠豆冰糕的甜水順著手指縫流進袖子里,才后知后覺地后悔。
可話已經(jīng)說出口了,收不回來。那時候的我以為,不過是少年人一時氣話,將來我們總會像班里其他同學一樣,畢業(yè)之后,各奔東西,再也不會有交集。
誰能想到,那句隨口咒出來的“母老虎”,會在十年后,精準地落在我自己身上。
那天之后,我跟林建軍冷戰(zhàn)了整整一個月。他不再跟我搶同桌的課桌,不再幫我撿掉在地上的筆,甚至在路上遇見,也會刻意繞開。
我心里有點別扭,卻拉不下面子先低頭。直到中考前一周,下了一場暴雨。
我家離學校有三里地,平時都是走路。那天放學時,雨下得瓢潑一樣,我沒帶傘,站在教學樓門口急得團團轉。
看著同學們一個個被家長接走,或者跟朋友共撐一把傘離開,校門口的人越來越少,我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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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準備冒雨沖回家的時候,一把黑色的雨傘突然撐在了我的頭頂。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點不耐煩,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哭什么哭,一點雨就把你嚇住了?”
我回頭,看見林建軍站在我身后,渾身都濕了一半,手里還攥著另一把折疊傘。他把那把傘塞給我,自己撐著大傘,說:“走吧,我送你回家。”
那一路,雨打得傘面噼里啪啦響。林建軍把傘大部分都傾向了我這邊,他的右肩濕得能擰出水來。我看著他濕透的肩膀,心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小聲說:“對不起,那天我不該咒你!
他腳步頓了頓,側頭看我,雨水順著他的發(fā)梢滴下來,落在他的脖頸里!皼]事,”他笑了,露出那顆虎牙,“萬一我真娶個母老虎,那也是你咒的,你得負責!
我臉一紅,趕緊別過頭,心里卻悄悄泛起了一點甜意。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場暴雨里的傘,會成為我們往后十年糾纏的開始。
中考成績出來,我考上了縣一中的重點班,林建軍也考上了,只是分在了普通班。我們不在一個班,見面的次數(shù)少了,但偶爾在校園里遇見,會點頭打招呼。
有時候我去圖書館借書,會看見他在籃球場上打球,陽光灑在他身上,汗水浸濕的球衣貼在背上,少年的身影挺拔又耀眼。
我開始偷偷寫日記,把跟他有關的小事都記下來。比如他今天投進了一個三分球,比如他幫我撿起過掉在樓梯下的筆記本,比如他看我時,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溫柔。
初三那年的圣誕節(jié),我用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買了一支鋼筆,放在了他的課桌里。鋼筆是黑色的,筆桿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林”字。我沒敢留名字,只希望他能知道,是誰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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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在日記本里跟我說,那天他打開課桌,看見那支鋼筆的時候,心里比投進絕殺球還開心。他找了我好久,最后在圖書館門口攔住我,紅著臉問:“蘇曉梅,是不是你送的?”
我點了點頭,臉燙得能煎雞蛋。他把鋼筆遞給我,說:“我不用,你留著用吧。我給你買了個禮物!比缓髲臅锬贸鲆粋蘋果,用紅繩系著,蘋果上還貼著一張小小的紙條,寫著“平安喜樂”。
那是我第一次收到男生送的禮物,也是第一次明白,原來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也是會有回應的。
高中三年,我們在同一所學校,卻像兩條平行線,偶爾相交,卻始終保持著距離。
高一分文理班,我選了文科,他選了理科。我們的教室在兩棟不同的教學樓,每天早自習、晚自習,只有在去食堂或者操場的時候,才有可能遇見。
我開始認真學習,因為我知道,只有考上好大學,才能跟他站在同一個高度。他也變得更努力了,不再像初中時那樣逃課打球,每天埋首在書本里,偶爾遇見不會的題,會跑到文科班來找我問。
那時候,我們的關系變得微妙起來。班里的同學都拿我們開玩笑,說我們是“金童玉女”。我們都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在彼此的眼神里,能看見藏不住的情愫。
高三那年,壓力大得像一座山。每天熬夜刷題,考試一場接一場,成績的起伏讓人焦慮。我有一次模擬考失利,排名掉了二十多名,躲在學校后的小河邊哭了一下午。
林建軍找到我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他手里拿著一瓶熱乎的奶茶,是我最喜歡的珍珠奶茶。他坐在我身邊,沒說話,只是把奶茶遞給我。我接過奶茶,喝了一口,溫熱的甜香順著喉嚨滑進胃里,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蘇曉梅,”他輕輕拍著我的背,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別難過,一次考試而已。你那么聰明,肯定能考上好大學。我也會努力,跟你去同一個城市!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時候的月光很亮,灑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神里滿是認真。我點了點頭,哽咽著說:“好,我們一起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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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約定好了,要考去北京,那個我們在課本里讀過無數(shù)次的城市,那個充滿了夢想和希望的地方。
為了這個約定,我們都拼盡了全力。每天早上,我們會在學校門口的早餐攤見面,一起吃油條豆?jié){,一起背英語單詞;晚上晚自習結束,我們一起走回宿舍,路上聊學習,聊未來,聊我們想去的北京。
那段日子,雖然辛苦,卻格外甜蜜。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直到高考,直到北京,直到永遠。
可現(xiàn)實總是猝不及防。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查完成績,手都在抖。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二本師范院校,雖然不是985、211,但也算是如愿去了北京。我興奮地給林建軍打電話,卻一直打不通。
第二天,我才從同學那里聽說,林建軍高考失利,比一本線低了十分,只能去一所本地的?圃盒,學的是機械制造。
我立刻跑到他家,他家在縣城西邊的老小區(qū),房子很舊,墻皮都掉了。我敲開門,看見林建軍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放著一瓶白酒,已經(jīng)喝了一半。他的眼睛紅紅的,看見我,勉強笑了笑。
“你來了!彼穆曇艉苌硢。
我走到他身邊,坐下,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的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我本來想跟你去北京的,”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可是我爸媽年紀大了,我媽身體不好,家里需要人。我只能留在本地,讀?啤!
我心里一酸,眼淚掉了下來!皼]關系,林建軍,我們可以周末見面。我放假也會回來看你!
他搖了搖頭,伸手擦去我的眼淚,動作里帶著一絲無奈。“曉梅,我們……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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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么?”
“我們不合適,”他避開我的眼神,看向窗外,“高中三年,耽誤了彼此太多時間。你應該找一個更好的,能跟你一起在北京發(fā)展的人。我留在小縣城,沒什么前途。”
“我不在乎!”我抓住他的手,緊緊攥著,“我不在乎你有沒有前途,我只在乎你。林建軍,我們不要分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