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火苗在鐵盆里竄起一米高的時候,空氣中彌漫的不是祭祖時那種沉悶的香灰味,而是一種帶著焦糊的、決絕的塑料和紙張燃燒的刺鼻氣息。
我沖進院子時,二舅正把最后一張CT片子扔進火里。藍色的膠片在高溫下瞬間卷曲、發(fā)黑,發(fā)出“滋滋”的聲響,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尖叫。旁邊是一摞已經被燒成灰燼的化驗單和那本寫著“確診:中央型肺癌(IV期)”的病歷本。
“二舅,你瘋了!”我大喊著要去搶火盆,卻被他手中的撥火棍擋了回來。
他沒看我,只是盯著那團火,臉上映著跳動的紅光,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平靜與狂熱。他猛吸了一口那根自制的旱煙——這是醫(yī)生嚴令禁止的,然后隨著煙霧吐出一句硬邦邦的話:“別費勁了,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說了算。”
就在三天前,省城醫(yī)院的專家給他的生命按下了倒計時鍵:如果不治療,頂多半年;如果化療放療全上,也許能撐一年,但人得遭大罪。
全家人為了這事兒已經吵翻了天。大舅主張砸鍋賣鐵也要治,表哥聯(lián)系了北京的專家,母親則在一旁抹著眼淚煮中藥。只有二舅,從醫(yī)院回來后就一聲不吭。他像是個局外人,冷眼看著這群人為他的生死博弈。直到今天,他用一把火,燒斷了所有人的念想,也燒斷了自己的退路。
火熄滅后,二舅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推出那輛他改裝了半年的旅行自行車。車架上焊了加固的鋼條,后座掛著兩個巨大的馱包,車把上綁著手電筒和碼表。那輛車原本是他退休后的夢想,現(xiàn)在卻成了他生命的最后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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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西藏?!彼f。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把剛剛平息的院子再次炸開了鍋。母親哭得差點暈過去,大舅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自私、罵他這是去送死。一個肺癌晚期的老頭,肺功能連正常人的一半都不到,還要去挑戰(zhàn)世界屋脊?這簡直就是自殺。
二舅沒辯解,他只是默默地收拾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修車工具,一只便攜氧氣瓶,還有那一袋子止痛藥。
“住在醫(yī)院里,我是一堆爛肉,是一組數(shù)據(jù),是你們的累贅?!倍艘贿呄稻o馱包的綁帶,一邊低聲說道,“但在路上,我是個人。我不怕死在路上,我就怕死在床上,身上插滿管子,拉屎撒尿都要人伺候,最后像條干癟的咸魚一樣被抬出去?!?/p>
臨走那天清晨,霧很大。全家人都堵在門口不讓他走,甚至鎖了大門。二舅沒說話,扛著連人帶車一百多斤的裝備,竟然翻過了矮墻。落地時他踉蹌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直不起來,那撕心裂肺的聲音聽得人心里發(fā)顫。
但他還是跨上了車。他在晨霧中回過頭,那張平時木訥、滿是皺紋的臉,此刻竟然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他對我們揮了揮手,沒有說再見,腳下一蹬,車輪碾過碎石路,消失在茫茫白霧中。
那一天,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他不是去西藏,他是去赴一場與死神的約會,或者說,是一場決斗。
接下來的日子,對于留在家里的親人來說,是一種凌遲般的煎熬。
起初的一周,二舅還會偶爾發(fā)個微信,報個地名。比如“到寶雞了”、“進甘肅了”。他的字很少,多半是語音,背景里總是有呼呼的風聲和沉重的喘息聲。
母親每天守著手機,聽到微信提示音就哆嗦。她既盼著消息,又怕消息。她怕聽到陌生的聲音接起電話,告訴我們去哪里認領尸體。
到了第二周,二舅進入了秦嶺深處,消息開始斷斷續(xù)續(xù)。有一次,他在電話里說:“爬坡太累了,肺像是要炸開一樣,每蹬一圈都要停下來喘半天?!蹦赣H哭著求他回來,說哪怕不治了,回家養(yǎng)著也行。
二舅在那頭沉默了很久,笑著說:“姐,你知道嗎?我這輩子就在那個小縣城里轉悠,連省都沒出過幾次?,F(xiàn)在我看見秦嶺的云了,真白啊,跟棉花糖似的。死在這兒,不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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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二舅其實一直活得很憋屈。他年輕時想當兵,體檢沒過;想去南方打工,為了照顧姥姥留了下來;想學木匠,被家里逼著進了廠。他的一生都在妥協(xié),都在為別人活。這要命的癌癥,反倒成了他掙脫枷鎖的鑰匙。
但是在第三周的時候,他卻徹底失聯(lián)了。
電話打不通,微信不回。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準備翻越麥積山”。我們查了天氣預報,那邊在下暴雨,甚至有泥石流。
大舅急得嘴上起了燎泡,甚至要去報警尋人。家里彌漫著一種絕望的低氣壓,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說話,生怕觸碰那個敏感的話題。我們都在心里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許他已經倒在了某個不知名的路邊,被泥石流掩埋,或者在某個寒冷的夜晚,心臟停止了跳動。
那段時間,我經常做一個夢。夢見二舅騎著車,在云端上飛馳,他的肺不再疼痛,他的呼吸像風一樣自由。醒來后,枕頭總是濕的。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
村里開始有了閑言碎語。有人說二舅其實是怕拖累家里,找個地方自我了斷了;有人說在國道上看見了像他的人,已經被車撞了。母親整日以淚洗面,頭發(fā)白了一大半。我也開始懷疑,是不是我們太殘忍了,當初哪怕是綁,也應該把他綁在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