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砰”地砸在桌面上，水花四濺。

“不能吃馬上滾！”男人指著大門怒吼。

旁邊的中年女人端起茶盞，無聲地笑了。

她一言不發(fā)，拿紙巾擦干手背上的水，直接推門離去。

第一章

長明市中心繁華路段的海悅大酒樓門前停滿了車輛。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泊車位上。

陳浩推開駕駛室的車門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裝。

這套西裝是上個月蘇念花了兩萬塊錢在恒隆廣場的專柜給他買的。

蘇念從副駕駛的位置上走下來，手里提著一個白色的紙袋。

紙袋里裝著兩條軟殼中華煙和兩瓶飛天茅臺。

陳浩走到后備箱前，按下了車鑰匙上的后備箱開啟鍵。

陳母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從后排座位上慢吞吞地挪了下來。

“這家酒樓看著倒是挺氣派，”陳母抬頭打量著旋轉(zhuǎn)玻璃門上方閃爍的霓虹燈牌。

陳浩走上前去，伸手攙扶住母親的胳膊。

“媽，今晚大伯三姑他們?nèi)珌恚仨毜枚ㄗ詈玫牡胤�。”他的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

蘇念跟在他們身后，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一行人走進了鋪著厚重紅地毯的酒樓大堂。

大堂中央的水晶吊燈散發(fā)著刺眼的暖黃色光芒。

一名穿著紅色制服的迎賓小姐微笑著迎了上來。

“先生您好，請問有預定嗎？”迎賓小姐雙手交疊放在腹前詢問。

陳浩清了清嗓子，報出了一個房間號。

“八百八十八號天字包廂，陳先生訂的�！�

迎賓小姐立刻側(cè)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三個人跟著迎賓小姐走進了寬敞的電梯轎廂。

電梯停在了酒樓的頂層八樓。

走廊兩側(cè)掛著仿古的字畫，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道。

八百八十八號包廂的雙開沉香木門被服務員推開了。

這是一個面積超過八十平方米的巨大包間。

房間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可以容納二十人同時就餐的紅木大圓桌。

圓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中間是一個帶有電動旋轉(zhuǎn)功能的玻璃轉(zhuǎn)盤。

陳浩的老家親戚們已經(jīng)提前到了。

大伯坐在靠近主位的椅子上，正端著茶杯和旁邊的三姑聊天。

二舅一家三口坐在稍微靠門的位置，低頭翻看著菜單。

看到陳浩推門進來，包廂里的十幾口人紛紛站了起來。

“哎呀，我們未來的大總監(jiān)來啦！”三姑扯著尖銳的嗓子大聲打招呼。

陳浩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快步走過去和長輩們一一握手。

“大伯，路上堵不堵車？”陳浩拍著大伯的肩膀寒暄。

大伯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笑著擺了擺手。

“不堵不堵，你安排的車接車送，舒服得很�！�

陳母走到主位前，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蘇念把裝煙酒的袋子放在墻角的備餐柜上。

她走到陳浩身邊的空位上，拉開椅子安靜地坐了下來。

兩名穿著黑色馬甲的服務員推著餐車走了進來。

一盤盤精美的涼菜被依次擺放在玻璃轉(zhuǎn)盤上。

蒜泥白肉、老醋蜇頭、冰鎮(zhèn)秋葵、撈汁海參。

陳浩拿起桌上的茅臺酒，擰開紅色的塑料瓶蓋。

他依次給大伯、二舅等幾位男性長輩面前的分酒器里倒?jié)M了白酒。

濃郁的醬香酒味迅速在包廂里彌漫開來。

“今天大家敞開了吃喝，所有的消費我都包了！”陳浩舉起酒杯大聲宣布。

親戚們紛紛舉起手中的杯子，各種贊美之詞不絕于耳。

蘇念端起面前的白開水，也跟著碰了一下杯。

熱菜開始陸陸續(xù)續(xù)地上桌。

一條兩斤重的清蒸東星斑被擺在了轉(zhuǎn)盤正中央。

旁邊是一大盤色澤金黃的避風塘炒蟹。

陳浩轉(zhuǎn)動玻璃圓盤，把東星斑轉(zhuǎn)到了大伯面前。

“大伯您嘗嘗，這魚是剛從海鮮池里撈出來的，新鮮得很。”

大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里，連連點頭。

陳母一直沒有動筷子。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半個桌子，直勾勾地盯著蘇念。

蘇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和一條黑色的高腰闊腿褲。

這套衣服是她平時在工作室見客戶的標準著裝。

“蘇念啊，”陳母突然提高了音量。

包廂里的閑聊聲因為這一聲呼喚稍微減弱了一些。

蘇念放下筷子，抬起頭看向?qū)γ娴臏势牌拧?/p>

“阿姨，您有什么吩咐？”蘇念語氣平穩(wěn)地問道。

陳母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蘇念面前的茶壺。

“我杯子里的茶空了，你坐那么近，不知道給我滿上嗎？”

蘇念站起身，伸手提起了那把沉重的紫砂茶壺。

她繞過兩張椅子，走到陳母身邊，微微彎腰將琥珀色的茶水倒入白瓷杯中。

茶水剛剛漫過杯子的三分之二，蘇念便停止了傾倒。

陳母端起茶杯，送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小口。

“啪”的一聲，陳母將茶杯重重地磕在玻璃轉(zhuǎn)盤上。

幾滴茶水濺落在了潔白的桌布上，暈開了一小片黃色的污漬。

“這茶怎么這么燙，你是想燙掉我一層皮嗎？”陳母皺著眉頭大聲斥責。

周圍的親戚立刻停止了交談，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蘇念身上。

蘇念看了一眼茶杯上方升騰的微弱熱氣。

“阿姨，這茶是服務員剛換的溫水泡的，應該只有四十度左右�！碧K念陳述著物理事實。

陳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長輩說燙就是燙，你還敢頂嘴？”

三姑在旁邊剝著一只皮皮蝦，適時地插進話來。

“浩子媽，你別生氣，城里的姑娘嬌貴，哪懂得伺候人這套規(guī)矩。”

陳浩坐在座位上，手里把玩著一個打火機，沒有出聲替蘇念解圍。

他覺得母親在親戚面前擺擺婆婆的架子很正常。

蘇念沒有再爭辯，提著茶壺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服務員又端上了一盤白灼基圍蝦。

紅彤彤的蝦整齊地排列在鋪滿冰塊的圓盤里。

蘇念拿起公筷，夾了三只蝦放在自己的骨碟中。

她剝開第一只蝦的蝦殼，將完整的蝦肉放進了陳浩的碗里。

蝦殼邊緣的一根尖刺扎破了她的食指指肚。

一顆微小的血珠滲了出來。

蘇念抽出一張面巾紙，隨意地擦掉了血跡，繼續(xù)剝第二只蝦。

陳母看著蘇念的動作，再次開了口。

“蘇念，你那個什么室內(nèi)設計的工作，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這個問題讓包廂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蘇念將剝好的第二只蝦放進自己嘴里咀嚼咽下。

“阿姨，工作室目前處于上升期，每個月的流水大概在五十萬上下，我個人的分紅不固定。”她給出了一個相對客觀的數(shù)字。

聽到這個數(shù)字，大伯和二舅的動作都停頓了一下。

陳母冷哼了一聲，拿起筷子在面前的素炒菜心里隨意撥弄了兩下。

“說得好聽叫合伙人，說白了不就是個到處拉客的包工頭嗎�！�

這句話非常刺耳。

陳浩皺了皺眉頭，但依然沒有出聲制止母親。

他端起酒杯，和旁邊的表弟碰了一下，仰頭喝干了杯子里的白酒。

陳母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擺出了一副訓話的姿態(tài)。

“今天正好浩子的長輩們都在，有些話我得提前說清楚�！�

她環(huán)視了一圈在座的親戚，最后將目光鎖定在蘇念的臉上。

“女人事業(yè)再好，結(jié)了婚那也是外人�！�

“我們老陳家是個講傳統(tǒng)規(guī)矩的家庭�！�

“等你們結(jié)了婚，你的那個什么工作室就關了吧，安心在家里備孕�！�

“以后你名下所有的銀行卡和浩子的工資卡，必須統(tǒng)一交給我來保管�！�

“家里的洗衣做飯打掃衛(wèi)生，全都是媳婦的本分，不能讓我兒子下班回來還吃冷飯�！�

“最重要的一點，在這個家里，男人說話，女人不許插嘴�！�

陳母一口氣羅列出了六條規(guī)矩。

她說話的速度很慢，咬字非常清晰，確保包廂里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三姑立刻附和道：“這話沒毛病，女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浩子現(xiàn)在馬上就是總監(jiān)了，年薪好幾十萬呢。”

二舅也跟著點頭：“是啊，浩子出息了，你跟著他享福就行了，還拋頭露面干什么�！�

蘇念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聽完了所有人的發(fā)言。

她抽出一張新的濕巾，將手指上一層薄薄的蝦油擦拭干凈。

隨后，她抬起頭，直視著陳母的眼睛。

“阿姨，陳浩買房的首付一共八十萬，其中五十萬是我轉(zhuǎn)賬給他的�！�

“他現(xiàn)在手里掌握的三個千萬級客戶，是我通過工作室的資源幫他搭的線�！�

“如果我把工作室關了，他的銷售業(yè)績下個月就會面臨斷崖式下跌�！�

蘇念用一種極其平穩(wěn)且毫無起伏的語調(diào)陳述著這些事實。

她沒有使用任何反問句，也沒有表現(xiàn)出憤怒。

但這些事實就像是一個個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陳浩引以為傲的自尊心上。

包廂里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陳浩的臉因為酒精和羞惱瞬間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砰！”

陳浩猛地站起身，右手握拳狠狠地砸在了堅硬的紅木桌面上。

桌上的玻璃杯被震得跳動了一下，幾滴水珠濺落在外。

“你胡說八道些什么！”陳浩指著蘇念的鼻子大聲咆哮。

他的聲音在寬敞的包廂里回蕩，震得人耳膜發(fā)麻。

“我的業(yè)績是我自己一單一單跑出來的，跟你有半毛錢關系！”

“我媽作為長輩教你幾句規(guī)矩怎么了？”

“在這個家我說了算，輪不到你一個外人在這里指手畫腳！”

陳浩為了在親戚面前維護自己男人的顏面，選擇了最激烈的反擊方式。

他向前邁出一步，居高臨下地怒視著蘇念。

“你要是不服管，這婚就別結(jié)了！”

這句帶有極強威脅意味的話一出，空氣仿佛完全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接下來的爆發(fā)。

陳母端起茶杯，看著被當眾訓斥的準兒媳，嘴角上揚，露出了勝利且滿意的笑容。

她認為這三年的試探和打壓終于在今天結(jié)出了完美的果實。

三姑坐在原位，用手捂著嘴偷偷笑出了聲。

大伯則端著酒杯，做出一副看戲的姿態(tài)。

陳浩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死死盯著蘇念的眼睛。

按照他以往的經(jīng)驗，只要自己發(fā)這么大的火，蘇念一定會眼眶泛紅，然后低聲道歉。

幾秒鐘過去了。

蘇念沒有流眼淚。

她也沒有像被激怒的貓一樣跳起來大吵大鬧。

那雙清冷的眼睛里沒有泛起任何波瀾。

她默默地拉開紅木椅子，站直了身體。

緊接著，她彎下腰從備餐柜上拿起了自己的白色鱷魚皮手提包。

陳浩看著她這一系列毫無情緒波動的動作，心里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但他很快將這種感覺歸結(jié)為對方在硬撐面子。

“怎么？被拆穿了沒臉待下去了？”陳浩繼續(xù)用嘲諷的語言刺激她。

蘇念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她將手提包挎在右側(cè)肩膀上，轉(zhuǎn)過身徑直走向包廂的雙開大門。

陳母在背后提高了嗓門冷笑：“讓她走，出了這個門，晾她三天她就得回來磕頭認錯！”

蘇念握住冰冷的黃銅門把手，用力向下一壓。

沉重的大門被拉開了。

走廊里的冷氣瞬間涌入了悶熱的包廂。

她邁步走出包廂，順手將大門在身后重重地關上。

隔絕了身后那一屋子的烏煙瘴氣。

蘇念踩著黑色的高跟鞋，順著鋪滿紅地毯的走廊向電梯口走去。

走廊兩旁的壁燈在她的身后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電梯下行到了一樓大堂。

蘇念走向前臺的收銀區(qū)。

兩名收銀員正在電腦前核對著當天的賬目。

“麻煩查一下八百八十八號包廂的賬單�！碧K念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了微信支付的二維碼。

收銀員敲擊了幾下鍵盤。

“女士您好，八百八十八號包廂目前的消費金額是一萬兩千六百元�！�

蘇念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消費明細。

“我不結(jié)全單，我只付我自己吃的那三只基圍蝦和一杯白開水的錢�！�

收銀員愣住了，手指停留在鍵盤上，有些不知所措。

“女士，我們這里沒有這種分開結(jié)賬的先例�！�

蘇念指了指菜單上的單價。

“基圍蝦一份是一百六十八元，大概有三十只。”

“我吃了三只，折算下來是十六塊八毛錢�！�

“白開水按照你們大堂的茶位費算，一個人二十元�！�

“湊個整，我付四十元。”

蘇念的語氣里透著不容商量的堅決。

收銀員無奈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大堂經(jīng)理。

大堂經(jīng)理走過來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這種奇葩的結(jié)賬方式。

收銀員拿起了掃碼槍。

“滴”的一聲脆響。

蘇念的手機屏幕上彈出了微信支付四十元的扣款記錄。

她將手機裝回包里，轉(zhuǎn)身走向大堂的旋轉(zhuǎn)門。

夜風帶著幾分涼意吹拂在她的臉上。

蘇念站在路邊，對著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招了招手。

出租車平穩(wěn)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拉開后排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去明湖區(qū)的名仕苑小區(qū)�！�

車輛啟動，消失在了長明市繁華的夜色車流中。

第二章

時間來到了第二天清晨。

陽光穿透了沒有拉嚴實的窗簾縫隙，照進了陳浩租住的公寓臥室里。

陳浩睜開眼睛，感覺腦袋里像是有幾十把小錘子在同時敲擊。

昨天晚上他為了慶祝提前鎖定總監(jiān)的位置，和親戚們喝了將近一斤白酒。

他伸手摸向床頭柜，抓起了正在充電的手機。

按亮屏幕，時間顯示是早上七點半。

鎖屏界面上只有幾條新聞推送和垃圾短信。

沒有未接來電提示。

也沒有微信圖標上的紅色數(shù)字角標。

陳浩皺著眉頭點開了微信應用。

置頂?shù)哪莻�備注為“蘇念”的對話框靜靜地躺在那里。

最后一條消息還是昨天下午兩點蘇念發(fā)來的餐廳定位。

陳浩冷笑了一聲，將手機扔回了床上。

他掀開被子下床，趿拉著拖鞋走出了臥室。

客廳的電視機正播放著早間新聞。

陳母穿著睡衣坐在沙發(fā)上，手里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

“醒了？廚房里還有粥，自己去盛。”陳母頭也沒抬地說道。

陳浩走進廚房，拿了個碗給自己盛了半碗粥。

他端著碗走到餐桌前坐下，用筷子攪動著碗里的熱氣。

“媽，她一晚上都沒聯(lián)系我�！标惡坪攘艘豢谥啵Z氣顯得很輕松。

陳母放下手里的碗，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這就對了，這種小把戲我見得多了�！�

“她現(xiàn)在肯定正躲在那個沒裝修完的新房里哭呢�！�

“女人嘛，都覺得結(jié)了婚就是有了依靠�！�

“她拿出了五十萬的真金白銀填了首付，她比你更怕這婚結(jié)不成�！�

陳母分析得頭頭是道，眼神里充滿了算計的精光。

陳浩覺得母親的話非常有道理。

五十萬對蘇念來說雖然不是個天文數(shù)字，但也絕對是她工作室半年的凈利潤。

她絕對不可能為了昨天飯桌上的一點口角就放棄這筆沉沒成本。

“你記住了，這三天你一條信息都不許給她發(fā)�！标惸钢钢惡贫诘馈�

“晾著她，等她自己熬不住了，就會主動上門來求你�！�

“到時候我再把那份婚前財產(chǎn)協(xié)議拿出來讓她簽字畫押�！�

陳浩咽下最后一口粥，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回到臥室，打開了深棕色的實木衣柜。

衣柜里掛著五套不同顏色的高檔西裝，全都是蘇念根據(jù)他的身形找裁縫手工定制的。

他挑了一套藏青色的條紋西裝換上，又對著鏡子打了一條銀灰色的領帶。

出門前，他順手拿起玄關柜子上的寶馬車鑰匙。

這輛寶馬五系也是蘇念用工作室的名義全款買的，為了讓他出去跑業(yè)務時有面子。

上午九點，陳浩準時打卡走進了公司銷售部的大門。

辦公區(qū)里的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將真皮公文包放在了桌面上。

隔壁工位的年輕業(yè)務員小李立刻端著一杯美式咖啡滑著辦公椅湊了過來。

“浩哥，早啊，這件西裝真精神�！毙±钜荒樥~媚地拍著馬屁。

陳浩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昨晚飯局怎么樣？聽說嫂子被阿姨當眾立了規(guī)矩？”小李壓低聲音八卦道。

陳浩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搭在辦公桌的邊緣。

“那還用說，在這個家里，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

“女人不能太順著她，你退一步，她就能騎到你頭上來。”

陳浩的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的男同事聽清楚。

“浩哥威武啊，這御妻之術改天得教教兄弟們�！绷硪粋�同事在旁邊豎起了大拇指。

陳浩得意地笑了笑，點開了電腦上的工作系統(tǒng)。

上午十點半，陳浩拿起手機，再次點開了微信。

他習慣性地向下滑動屏幕，進入了朋友圈界面。

一條一條的動態(tài)滑過，全都是客戶的廣告和同事的日常抱怨。

他點進蘇念的個人主頁。

朋友圈界面只顯示著一條灰色的橫線，下方寫著“朋友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沒有任何更新。

沒有任何傷痛文學式的無病呻吟。

更沒有以往兩人吵架后蘇念總會發(fā)的那種僅他可見的求和信號。

陳浩盯著那條灰色的橫線看了一分鐘。

這種反常的安靜讓他心里產(chǎn)生了一絲極其微小的異樣感。

他很快將這種異樣感強行壓制了下去。

“真能裝�！彼麑χ謾C屏幕低聲嘀咕了一句，隨后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中午十二點，公司到了午休時間。

陳浩端著盒飯去了茶水間。

他打開手機里的家族微信群。

群里此時正熱鬧非凡，消息提示音響個不停。

大伯母發(fā)了一段長達六十秒的語音。

陳浩點開語音，轉(zhuǎn)換成了文字。

“浩子媽，你昨天那幾招真是高明，這媳婦還沒過門就得先殺殺她的威風，不然以后家里的錢誰說了算都不知道。”

陳母立刻回復了一個大笑的表情包。

緊接著，陳母在群里連續(xù)發(fā)送了三段文字消息。

“等她嫁過來，每天早上六點必須起來給我熬小米粥�！�

“浩子的衣服她必須手洗，不能用洗衣機，洗衣機洗不干凈還費水�！�

“等她生了孫子，必須辭職在家里帶孩子，我們老陳家的種不能交給外面的保姆帶�！�

三姑緊跟著發(fā)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

“還是嫂子想得周到，現(xiàn)在的年輕姑娘就是欠收拾，不給個下馬威不知道天高地厚�！�

陳浩一邊吃著盒飯，一邊看著群里的聊天記錄。

他的虛榮心在這一刻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掌控一切的君王，不僅即將登頂事業(yè)的高峰，還完美地馴服了一個能干且有錢的未婚妻。

下午的部門例會上，銷售經(jīng)理重點表揚了陳浩。

“陳浩同志這個月拿下的恒遠建材那個千萬級的大單，為公司創(chuàng)造了巨大的利潤。”

經(jīng)理站在投影幕布前，用激光筆指著屏幕上的業(yè)績報表。

“按照公司的規(guī)定，陳浩同志正式被提名為大客戶銷售總監(jiān)的唯一候選人�！�

會議室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陳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帶，對著四周鞠了一躬。

他知道恒遠建材的李總是看在蘇念工作室長期合作的面子上才簽的單。

但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單子簽在自己名下，那就是自己的本事。

女人的資源早晚都會變成他陳浩的資源。

晚上七點，陳浩下班回到了公寓。

陳母已經(jīng)做好了晚飯，桌子上擺著三菜一湯。

“兒子，今天在公司怎么樣？”陳母一邊盛飯一邊問道。

陳浩脫下西裝外套掛在衣架上，走到餐桌前坐下。

“非常順利，經(jīng)理今天在會上正式宣布了總監(jiān)候選人的事，基本板上釘釘了�！�

陳母高興地連連點頭，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陳浩的碗里。

“那就好，雙喜臨門啊�！�

“對了，那丫頭今天聯(lián)系你了嗎？”陳母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陳浩夾起紅燒肉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

“沒有，估計還在賭氣呢�！�

陳母冷笑了一聲。

“讓她賭，我看她能賭到什么時候。”

“明天就是第二天了，你千萬把持住，別主動找她�！�

飯后，陳浩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他拿起手機，最后一次確認了蘇念的微信對話框。

依然是一片死寂。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長明市的霓虹燈依然閃爍。

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的鬧鐘準時在六點半響起。

陳浩伸手按掉了手機屏幕上的停止鍵。

房間里安靜得只能聽到窗外偶爾駛過的汽車胎噪。

他習慣性地點開微信界面查看置頂消息。

那個帶有蘇念頭像的對話框依然沒有任何新內(nèi)容跳出。

陳浩從床上坐起，揉了滿頭亂糟糟的頭發(fā)。

穿好衣服走出臥室，廚房里傳來了鍋鏟碰撞的清脆響聲。

陳母系著一條碎花圍裙，正在煤氣灶前煎著兩個雞蛋。

“今天吃陽春面，我特意下了點小青菜�！标惸割^也不回地說道。

陳浩走到衛(wèi)生間，拿起洗漱臺上的電動牙刷擠上牙膏。

電動馬達發(fā)出低沉的嗡嗡聲。

洗漱完畢后，他拉開餐桌前的椅子坐下。

陳母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條從廚房走出來，重重地放在桌墊上。

她順手解下圍裙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從圍裙口袋里掏出一個對折的作業(yè)本。

“這丫頭今天要是還不來服軟，咱們就得準備下一步了。”陳母將作業(yè)本攤開在桌面上。

陳浩夾起一筷子面條吹了吹熱氣。

“媽，您這本子上寫的都是什么？”他探過頭看了一眼。

作業(yè)本橫格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藍色的圓珠筆字跡。

陳母用手指點著紙面上的第一行字。

“這是我昨晚連夜找人打聽，自己總結(jié)的一份婚前協(xié)議大綱。”

陳浩咽下嘴里的面條，放下筷子仔細端詳。

第一條明確規(guī)定，女方婚前全款購買的車輛必須加上男方的名字。

第二條要求女方工作室每月的凈利潤必須上交百分之八十作為家庭共同基金，由男方母親統(tǒng)一管理。

第三條規(guī)定如果將來離婚，女方出資五十萬的這套婚房歸男方所有，作為青春損失費的補償。

陳浩看著這些條款，眼角忍不住跳動了一下。

“媽，這條件是不是稍微苛刻了點，蘇念那個脾氣不一定肯簽�！标惡脐愂隽艘粋�事實。

陳母立刻板起臉，伸手拍了一下桌子。

“你懂什么，這叫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她現(xiàn)在是被你拿捏住了七寸，那個房子連硬裝都是她親手設計的，她舍得放手？”

“只要她這兩天熬不住主動來找你，這份協(xié)議就是咱們談判的籌碼。”

陳浩仔細一想，覺得母親的分析非常有邏輯。

那套位于名仕苑的一百二十平米三居室，從砸墻到走水電，全都是蘇念熬夜畫圖盯工地的。

甚至連客廳那塊昂貴的大理石背景墻，都是蘇念托關系從外地礦山直接發(fā)貨運過來的。

她投入了這么多的心血和金錢，絕對不可能輕易放棄。

陳浩重新拿起筷子，三口兩口將剩下的面條吃完。

“行，聽您的，今天我繼續(xù)晾著她�！�

上午八點半，陳浩駕駛著寶馬車駛?cè)肓斯敬髽堑牡叵萝噹臁?/p>

保安看到他的車牌號，立刻立正敬了個禮。

陳浩按下車窗，隨手扔給保安一包軟中華。

保安雙手接過香煙，連聲道謝。

電梯在一樓大廳�？�，幾個同部門的業(yè)務員走了進來。

“浩哥早，聽說您明天就要正式搬進總監(jiān)那間獨立辦公室了？”一個小個子業(yè)務員滿臉堆笑地問候。

陳浩伸手按下了十八樓的按鍵。

“紅頭文件還沒下發(fā)，大家先別到處亂傳�！彼m然嘴上這么說，但臉上的得意根本掩飾不住。

走出電梯，銷售部的大辦公區(qū)里人聲鼎沸。

陳浩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剛剛坐下，辦公桌上的座機就響了起來。

他拿起聽筒，里面?zhèn)鱽砹饲芭_小姑娘的聲音。

“陳哥，恒遠建材的采購部王經(jīng)理來了，在三號會議室等您。”

陳浩立刻精神一振，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補充協(xié)議。

三號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fā)上翻看著手機。

“王哥，大清早的怎么親自跑一趟，我給您送過去不就行了�！标惡瓶觳阶哌^去伸出雙手。

王經(jīng)理站起身，敷衍地跟他握了握手。

“陳經(jīng)理，這補充協(xié)議里的返點比例，我們李總看過了，不太滿意�！蓖踅�(jīng)理開門見山地說道。

陳浩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

“王哥，這可是我們公司能給出的最大讓步了�！�

王經(jīng)理重新坐回沙發(fā)上，翹起了二郎腿。

“李總說了，這個比例如果不能再降兩個點，這千萬級的年度合同我們可能要重新考慮一下供應商。”

陳浩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很清楚，如果這個大單在最后關頭飛了，他的總監(jiān)位置也會跟著泡湯。

“王哥，您看這樣行不行。”陳浩在王經(jīng)理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壓低了聲音。

“蘇念昨天還跟我提起，說她工作室接了一個大型別墅群的軟裝項目�！�

“那批別墅的涂料和板材用量非常大，我讓她回頭直接指定用咱們恒遠的貨，您看這個誠意夠不夠？”

聽到“蘇念工作室”幾個字，王經(jīng)理的臉色明顯緩和了下來。

他端起面前的紙杯喝了一口水。

“既然蘇老板那邊有大項目關照，那這個返點的事，我回去再跟李總爭取一下。”

“不過陳經(jīng)理，我們李總可是沖著蘇老板的面子才跟你們簽這個長約的，你可得把這層關系維護好�！蓖踅�(jīng)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服下擺。

陳浩立刻跟著站起來，連連點頭。

“您放心，我和蘇念下個月就要辦婚禮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送走王經(jīng)理后，陳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走回工位，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

在這場商務談判中，他再次毫無心理負擔地使用了蘇念作為談判籌碼。

他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未婚妻的資源，理所當然就是他事業(yè)上升的墊腳石。

中午時分，陳浩坐在員工餐廳里吃著糖醋排骨。

幾個新來的實習生端著餐盤湊到了他那一桌。

“陳總監(jiān)，以后還要請您多指教業(yè)務上的事�！币粋�扎著馬尾的女生語氣崇拜地說。

陳浩咽下嘴里的米飯，拿紙巾擦了擦嘴。

“做銷售沒別的訣竅，就是要在氣勢上壓倒客戶，不能讓對方覺得你好欺負�！�

“就像在家里一樣，男人必須得掌握絕對的主導權(quán)。”他開始借題發(fā)揮，將職場經(jīng)驗和自己的“御妻之道”混為一談。

幾個實習生聽得一愣一愣的，頻頻點頭附和。

下午的工作時間過得很快。

快下班的時候，陳浩再次點開了蘇念的微信個人主頁。

那條灰色的橫線依然死死地橫在屏幕中央。

此時距離那場不歡而散的家宴已經(jīng)過去整整四十八個小時了。

這種超乎尋常的安靜讓陳浩感到了一絲煩躁。

他拿著車鑰匙走出公司大樓，外面的天空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坐進駕駛室，他并沒有立刻啟動汽車，而是盯著方向盤上的寶馬標志發(fā)了一會兒呆。

“難道真生氣了？”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里一閃而過。

但他隨即搖了搖頭，掏出手機撥通了大伯的電話。

“大伯，晚上我定個包間，咱們一家人再聚聚�！彼枰獜挠H戚的吹捧中找回那種掌控一切的安全感。

晚上的飯局設在一家中檔烤肉店里。

碳火在烤爐里燒得通紅，五花肉在鐵絲網(wǎng)上發(fā)出滋滋的油脂爆裂聲。

陳浩點了一箱冰鎮(zhèn)啤酒。

“浩子，那丫頭今天來找你認錯了嗎？”三姑一邊翻烤著肉片一邊大聲詢問。

陳浩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將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沒呢，還在跟我端架子�！�

大伯把一塊烤好的肉蘸了點醬料塞進嘴里。

“千萬別理她，這時候誰先開口誰就輸了一輩子�！�

二舅也在旁邊搭腔：“就是，現(xiàn)在的女人啊，稍微給點好臉色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在酒精和親戚們連篇累牘的洗腦下，陳浩心底那僅存的一絲疑慮被徹底澆滅了。

他堅信自己正走在一條正確的“規(guī)訓”之路上。

這頓烤肉吃到晚上十一點才結(jié)束。

陳浩叫了代駕，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公寓。

陳母已經(jīng)睡下，客廳里只留著一盞昏暗的壁燈。

他走進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抬頭看著鏡子里雙眼通紅的自己。

“明天是第三天，我看你還能憋到什么時候�！彼麑χR子里的影像惡狠狠地吐出一句話。

第三天上午，天空飄起了蒙蒙細雨。

整個長明市被籠罩在一層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陳浩今天特意早起了半個小時。

他洗了一個熱水澡，刮干凈了下巴上的胡茬。

換上那套最昂貴的黑色定制西裝后，他在鏡子前打了一條象征著權(quán)威的酒紅色領帶。

今天是公司例行發(fā)布人事任命紅頭文件的日子。

走進公司大門時，前臺的兩個姑娘立刻站起身向他問好。

辦公區(qū)里的氣氛比平時要嚴肅許多。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忙碌著。

陳浩邁著穩(wěn)健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座位。

路過行政部外的公告欄時，他眼角的余光掃到了一份剛剛貼上去的文件。

文件上方蓋著一張鮮紅色的紙條，遮住了主要內(nèi)容，這是公司發(fā)布重大人事任命的慣例，通常要等到下午全員大會上才會正式揭曉。

陳浩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他走到工位上，打開電腦，開始起草自己的總監(jiān)就職演說稿。

上午十點半，公司的總經(jīng)理挺著大肚子從走廊經(jīng)過。

總經(jīng)理隔著玻璃隔斷看到了正在敲擊鍵盤的陳浩。

他停下腳步，隔著很遠的距離沖陳浩比了一個大拇指的手勢，并微微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在陳浩看來，無疑是最終勝利的官方蓋章確認。

他在這一刻覺得，自己已經(jīng)站在了人生的絕對巔峰。

事業(yè)即將邁入全新的階層，年薪翻倍指日可待。

而在家庭方面，那個平時冷若冰霜、高高在上的未婚妻也即將被他徹底打下神壇，變成一個百依百順的附屬品。

時鐘的指針緩緩走向了中午十二點。

公司準時響起了午休的下班鈴聲。

員工們紛紛起身走向電梯或者餐廳。

陳浩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看著辦公桌上擺放的一張合照。

照片上是他和蘇念在三亞旅游時的留影，背景是蔚藍的大海。

三天了，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蘇念依然沒有任何音訊。

陳浩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fā)出噠噠的響聲。

他拿過手機，看著屏幕上依然空白的消息列表。

“火候差不多了，再熬下去容易把魚線崩斷�！彼谛睦镒龀隽艘粋�決定。

那些手里握著的大客戶資源，大部分還需要蘇念去維系，他不能真的把關系弄得太僵。

陳浩站起身，拿起車鑰匙，大步走出了公司。

他坐在寶馬車的駕駛室里，撥通了陳母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了。

“媽，你在家換件出門的衣服等我，我現(xiàn)在回去接你。”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勝利者即將接受降書的傲慢。

陳母在電話那頭興奮得聲音都高了八度。

“好嘞，媽馬上換衣服，咱們是直接去新房那邊堵她對吧？”

“對，今天中午就把事情徹底解決，順便讓她把那份協(xié)議簽了�！标惡普f完便掛斷了電話。

第四章

半小時后，黑色寶馬停在了名仕苑小區(qū)二期工程的地下車庫里。

這個小區(qū)的綠化做得極好，哪怕是地下車庫也打掃得一塵不染。

陳浩拔下車鑰匙，推開車門。

陳母穿著一件嶄新的真絲連衣裙，手里拎著一個裝滿塑料飯盒的環(huán)保袋走了下來。

“媽，您拿這些空飯盒干什么？”陳浩有些不解地指著那個袋子。

陳母理直氣壯地揚了揚下巴。

“新房那邊的雙開門冰箱里塞滿了進口海鮮和高級牛肉，這幾天她肯定沒心思做飯，我一會兒打包帶回去，省得壞了。”

陳浩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反駁。

兩人并肩走進了寬敞明亮的電梯間。

電梯數(shù)字在顯示屏上不斷跳動，最終停在了十六樓。

“�！钡囊宦暣囗懀讳P鋼轎門向兩側(cè)滑開。

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們所有的腳步聲。

1602室的防盜門前貼著一張大紅色的“囍”字。

這是半個月前陳母為了討吉利特意用透明膠帶貼上去的。

陳浩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帶。

“一會兒進去，不管她怎么哭鬧求饒，你都不許過去扶她�！标惸笁旱吐曇�，最后一次向兒子交代戰(zhàn)術。

“必須讓她把協(xié)議簽了，以后家里的財政大權(quán)必須交出來。”

陳浩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他從高檔公文包的夾層里摸出了一把銀色的備用鑰匙。

鑰匙插進了黃銅材質(zhì)的防盜門鎖孔里。

隨著手腕的用力扭轉(zhuǎn)，鎖芯里傳出幾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陳浩握住門把手，用力向下一壓。

沉重的深灰色防盜門被緩緩推開了。

外面的走廊很暗，而屋內(nèi)的光線卻異常刺眼。

伴隨著刺耳的門軸摩擦聲，門縫越開越大。

陳浩臉上的得意笑容在門完全推開的那一瞬間，徹底凝固成了不可思議的僵硬。

一陣穿堂風從客廳大敞的窗戶里吹了出來，帶著些許秋雨的寒意，直直地撲打在他的臉上。

刺眼的自然光毫無遮擋地傾瀉在光禿禿的強化木地板上。

這是一個面積將近四十平方米的大客廳。

昨天在這個空間里，還擺放著一套蘇念托人從意大利訂購的米白色真皮沙發(fā)。

沙發(fā)對面的背景墻上，原本掛著一臺八十五寸的超薄液晶電視。

電視機下方，是一張兩米長的高級巖板電視柜。

而現(xiàn)在，這里空無一物。

物理意義上的絕對真空。

沒有任何一件家具，沒有任何一件電器，甚至連一片廢紙屑都沒有留下。

原本掛著淺灰色遮光窗簾的羅馬桿光禿禿地橫在窗戶上方，幾只塑料掛鉤孤零零地垂著。

連鋪在茶幾下方的波斯羊毛地毯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母手里的那個裝滿塑料飯盒的環(huán)保袋從指間滑落。

“砰”的一聲悶響，環(huán)保袋砸在了空蕩蕩的木地板上，發(fā)出了巨大的回聲。

陳浩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甩開門，像瘋了一樣沖進了屋子里。

鞋底踩在地板上發(fā)出的“咚咚”聲在整個房間里回蕩，震耳欲聾。

他一頭扎進了右手邊的主臥室。

主臥中央那張價值兩萬塊錢的乳膠床墊連同實木床架一起消失了。

靠墻的一排定制衣柜雖然還在，但所有的柜門都大敞著。

里面連一根用來掛衣服的塑料衣架都沒有剩下。

他又轉(zhuǎn)身跑向了左手邊的廚房。

廚房臺面上的雙立人刀具套裝、德龍咖啡機、破壁機全都沒了。

打開櫥柜門，里面那些成套的骨瓷餐具也被搬空了。

陳浩沖進衛(wèi)生間。

大理石洗漱臺上原本擺滿了瓶瓶罐罐的昂貴護膚品，現(xiàn)在干凈得能照出人影。

連裝在墻壁上的電動牙刷充電座都被人硬生生地拔了下來，墻上只留下兩個丑陋的螺絲孔洞。

整個一百二十平米的屋子，除了那些固定在墻體上的硬裝，所有可以移動的物品就像是被專業(yè)洗劫團隊徹底搬空了一樣。

干凈得連一點灰塵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陳母站在客廳中央，雙手舉在半空中，指著四面白墻結(jié)結(jié)巴巴地開口了。

“這……這是怎么回事……家里遭賊了嗎？”

她的話音剛落。

陳浩裝在西裝口袋里的手機，突然爆發(fā)出了一陣極其刺耳的鈴聲。

伴隨而來的，是貼著大腿皮膚傳來的劇烈震動。

如同催命符一般，劃破了這間空屋子里的死寂。

陳浩僵硬地把手伸進西裝內(nèi)側(cè)口袋，摸出了那部正在瘋狂震動的手機。

來電顯示屏幕上閃爍著公司“周總經(jīng)理”四個大字。

他咽了一口唾沫，大拇指顫抖著劃開了綠色的接聽鍵。

聽筒還沒靠近耳朵，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就從揚聲器里炸開了。

“陳浩，你現(xiàn)在立刻給我滾回公司辦離職手續(xù)！”

周總暴怒的聲音大得連站在三米外的陳母都聽得一清二楚。

“周總，您聽我解釋，我今天上午還在弄總監(jiān)的就職稿……”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試圖搭話。

“總監(jiān)你個頭！”電話那頭的咆哮聲徹底撕破了周總平時偽裝的儒雅。

聽到接下來一句話，陳浩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