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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臨終讓郝冬梅遠(yuǎn)離周秉義,她不以為然,直到翻開舊筆記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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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雪下得最大那年,郝省長走的。

老頭子臨走前沒給自己留后路,也沒給老伴金月姬留什么話,單單把閨女郝冬梅的手腕子掐青了。

郝省長眼珠子暴突,喉嚨里響著拉風(fēng)箱的破鑼聲,拼盡最后一口氣擠出幾個字:“離了周秉義……一定要離。”

冬梅當(dāng)時就被釘在了原地,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她以為父親到死都沒放下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嫌棄光字片的周家窮酸。

直到前兩天,周秉義胃癌復(fù)發(fā),剛做完切除手術(shù)被抬回家,冬梅在那個帶樟腦味兒的老榆木箱子里,抖落出一本發(fā)黃的筆記。

翻開那一頁,她才知道,這人世間的很多事兒,根本不是眼睛看到的那樣。



屋子里的暖氣燒得不好。

老舊的鑄鐵管子里偶爾傳出“咚咚”的悶響,像是有人拿錘子在敲。

周秉義躺在床上,整個人像是縮水了一樣。

被子是新的,緞面的,滑溜溜的,蓋在他身上卻顯得空蕩蕩。

他瘦得太厲害了。

顴骨像兩塊石頭一樣突出來,把那一層薄薄的皮頂?shù)冒l(fā)亮。

眼窩深陷下去,成了兩個黑魆魆的窟窿。

呼吸聲很重,帶著哨音。

那是肺里或者氣管里有什么東西在堵著。

郝冬梅坐在床邊的馬扎上,手里捏著一把削皮刀。

蘋果是個紅富士,表皮打了一層蠟,光亮得很。

刀刃切進去,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果皮斷了,掉在水泥地上,卷曲著,像一條死掉的紅蛇。

屋里有一股味道。

是那種中藥湯子熬干了的苦味,混合著酒精,還有老人身上特有的那股子朽木味兒。

這種味道往鼻子里鉆,趕都趕不走。

冬梅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白瓷盤子里。

盤子邊上缺了個口,是前年秉義胃疼發(fā)作時候摔的。

一直沒舍得扔。

她插上一根牙簽,遞到秉義嘴邊。

秉義沒睜眼,只是眉頭皺了一下,把頭偏向一邊。

他吃不下。

那大半個胃都被切掉了,剩下的那點兒東西,連口水都裝不住。

冬梅嘆了口氣,把盤子放下。

盤子磕在床頭柜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秉義的眼皮抖了一下,慢慢睜開了一條縫。

渾濁,發(fā)黃。

像是蒙了一層灰的舊玻璃。

“幾點了?”

他的聲音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還早呢,剛過兩點?!?/p>

冬梅起身,去拉窗簾。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眼瞅著又要下雪。

窗戶玻璃上結(jié)著厚厚的冰花,像是白色的蕨類植物瘋長。

冬梅用手指甲在玻璃上摳了摳。

冰碴子掉下來,落在窗臺上。

透過那一點點清晰的縫隙,能看見外面的光字片。

現(xiàn)在不叫光字片了,叫新城花園。

一棟棟高樓拔地而起,把原來的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泥濘的小巷子都壓在了底下。

那是秉義這輩子的心血。

他把命都填在這片地上了。

可現(xiàn)在,他躺在這兒,連看一眼窗外的力氣都沒有。

冬梅覺得膝蓋有點酸。

這是老寒腿的毛病,年輕時候在井下落下的病根。

一到陰天就鉆心地疼。

她錘了錘腿,走回床邊。

秉義又睡著了。

或者是昏迷了。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劇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誰打架。

冬梅看著他那張臉。

看了四十多年了。

從北大荒那個滿臉紅光的小伙子,看到現(xiàn)在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頭發(fā)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

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有點發(fā)紫。

這還是當(dāng)年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周秉義嗎?

還是那個在那片白樺林里給她念詩的周秉義嗎?

冬梅心里一陣發(fā)酸,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但她沒哭。

這輩子,眼淚早就流干了。

屋里太靜了。

靜得讓人心慌。

只有那個老式座鐘在墻上“滴答、滴答”地走著。

冬梅坐不住。

她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胡思亂想。

醫(yī)生前天來過,把她叫到走廊盡頭,沒說話先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白。

就是熬日子了。

熬一天算一天。

冬梅不想讓自己閑著,她開始收拾東西。

說是收拾,其實就是把那些舊物件翻出來,看看,再放回去。

就像是在翻檢這一輩子的日子。

她走到墻角的那個大立柜前。

這是個老物件,紅松木的,沉得很。

當(dāng)年搬家的時候,幾個工人都抬不動。

秉義舍不得扔,說是老周家的念想。

柜門一開,一股陳年的樟腦球味兒撲面而來。

那是混合著灰塵、舊棉布和歲月的味道。

有些嗆人,但也讓人覺得安穩(wěn)。

冬梅搬了個凳子,踩上去,夠到了柜頂最里面的那個箱子。

那是個樟木箱子,漆皮都掉光了,露出了里面的木頭茬子。

箱子角上包著銅皮,都已經(jīng)變成了暗綠色。

那是母親金月姬留下的。

母親走的時候,特意指了指這個箱子,說有些東西都在里面。

冬梅把箱子抱下來,放在地板上。



箱子落地,“咚”的一聲,震起一圈細(xì)小的灰塵。

灰塵在從窗簾縫里透進來的那一縷光柱里飛舞。

冬梅坐在地板上,感覺屁股底下一陣涼意。

她打開了鎖扣。

鎖扣生銹了,費了好大勁才扭開。

“咔噠”。

像是打開了一扇通往過去的門。

箱子里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最上面是一層舊報紙,發(fā)黃變脆了,上面印著幾十年前的大標(biāo)題。

掀開報紙,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中山裝。

藏青色的,毛呢料子。

領(lǐng)口磨破了,袖口上還有幾滴洗不掉的藍墨水漬。

那是父親郝省長的衣服。

冬梅的手指輕輕撫過那粗糙的料子。

她仿佛能感覺到父親當(dāng)年的體溫。

父親是個嚴(yán)厲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冷酷。

在冬梅的記憶里,父親總是板著臉,皺著眉,永遠(yuǎn)有處理不完的公事。

他對家里人要求嚴(yán),對自己更嚴(yán)。

連過年吃頓餃子,都要講一番艱苦樸素的道理。

冬梅把中山裝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衣服下面,壓著一摞筆記本。

各種各樣的。

有那種硬皮的塑料本,有牛皮紙的軟面本,還有幾本是當(dāng)時機關(guān)里發(fā)的紅旗日記本。

這些不是母親的東西。

母親金月姬雖然也是老革命,但沒有記日記的習(xí)慣。

這是父親的工作筆記。

小時候,父親的書房是禁地。

這幾個本子,就擺在父親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

那時候父親總是戴著老花鏡,伏案疾書。

鋼筆尖劃過紙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音,那是冬梅童年記憶里最深刻的背景音。

沒想到,母親把這些都留著。

冬梅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封皮是紅色的塑料,上面印著金色的語錄。

金字已經(jīng)掉色了,變得斑駁陸離。

她隨手翻開一頁。

紙張很脆,一翻就嘩啦啦響。

“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日,晴。今日下鄉(xiāng)調(diào)研春耕情況,紅星公社種子站的問題……”

字跡剛勁有力,一筆一劃都像是刻在紙上的。

那是父親的字。

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冬梅一頁頁翻著。

大多數(shù)都是枯燥的工作記錄。

哪里修了水庫,哪里產(chǎn)量低了,哪里又出了什么亂子。

父親這一輩子,心里裝的都是這些事。

家里的大事小情,他好像從來都不操心。

連冬梅當(dāng)年下鄉(xiāng),也是他一手安排的,一點后門沒走。

冬梅那時候恨過他。

恨他心狠,恨他不近人情。

直到后來,父親平反了,當(dāng)了省長,這股恨意才慢慢淡了。

但那根刺,卻是在父親臨終前扎下的。

那是哪一年來著?

冬梅閉上眼,腦子里的畫面一下子跳到了那家醫(yī)院。

走廊里的燈光昏暗,墻壁刷成了半截綠半截白。

空氣里全是消毒水和煤渣子的味道。

那時候正是冬天,醫(yī)院的暖氣不好,走廊里冷得像冰窖。

父親躺在特護病房里,身上插滿了管子。

心電監(jiān)護儀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滴——滴——”聲。

醫(yī)生把冬梅叫進去,搖了搖頭說:“準(zhǔn)備后事吧,也就是這一兩個小時了?!?/p>

冬梅那時候腿軟得站不住,是扶著墻進去的。

母親金月姬坐在床邊,眼淚早就流干了,木然地握著父親的手。

父親看見冬梅進來,眼神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回光返照的亮,亮得嚇人。

他揮揮手,示意母親出去。

母親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起身出去了。

門關(guān)上了。

屋里就剩父女倆。

父親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一個破了的風(fēng)箱。

“冬梅……”



聲音很小,帶著那種痰堵在喉嚨里的嘶嘶聲。

冬梅撲過去,跪在床邊。

“爸,我在呢,你說?!?/p>

父親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上面全是老年斑和針眼。

他死死地抓住了冬梅的手腕。

手勁兒大得嚇人,指甲簡直要陷進肉里去。

冬梅疼得想叫,但忍住了。

父親瞪大了眼睛,盯著冬梅的臉,像是要把這張臉刻在腦子里。

“聽爸一句……”

父親喘了一大口氣,臉憋得通紅。

“離了……周秉義。”

冬梅當(dāng)時就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爸,你說啥?”

“離開他!他不適合你……周家……那個坑太深……”

父親的眼睛里滿是血絲,眼神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和急切。

“你不懂……你會后悔的……走,帶冬梅走……”

那是父親最后的話。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就松開了。

重重地垂在床沿上,像是一截斷了的木頭。

那臺機器發(fā)出了刺耳的長鳴聲。

一條直線拉平了。

冬梅當(dāng)時哭得撕心裂肺。

但在那哭聲里,藏著委屈,藏著怨恨。

她不明白。

秉義那么好,那么優(yōu)秀,又是北大的高材生,又是省里的重點培養(yǎng)干部。

父親為什么到死都看不起他?

就因為他是光字片出來的?

就因為他爸是個泥瓦匠?

這幾十年來,這句話就像個緊箍咒,勒得冬梅喘不過氣。

每當(dāng)秉義在官場上受了排擠,每當(dāng)周家那些窮親戚找上門來借錢辦事,冬梅都會想起父親臨終前那個猙獰的表情。

她想,也許父親是對的。

門不當(dāng)戶不對,這日子過得確實累。

但她從來沒跟秉義說過這事兒。

她怕傷了秉義的自尊心。

秉義那個人,看著溫和,骨子里傲著呢。

冬梅猛地睜開眼。

屋里還是那個屋里,窗外的雪已經(jīng)下起來了。

她手里還捏著那個紅皮筆記本。

手心里全是汗,把塑料皮都捂熱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種發(fā)霉的回憶趕出腦海。

她繼續(xù)往下翻。

翻過那些充滿了斗爭和口號的年份,字跡開始變得潦草。

有幾頁甚至沾著不明的污漬,像是茶水,又像是淚水。

再往后,是八十年代了。

字跡又變得工整起來,但筆鋒里沒了那種銳氣,多了一份沉穩(wěn),甚至是一份蒼涼。

冬梅翻得很快。

直到快翻到最后的時候,她的動作慢了下來。

那幾頁的紙張有些皺,像是被人反復(fù)翻看過。

日期是父親去世前的一周。

那時候父親已經(jīng)住院了,這應(yīng)該是他在病床上寫的。

字寫得很歪,大大小小的,有些甚至不在一行上。

看得出,那時候他拿筆已經(jīng)很吃力了。

“十月二十四日。今日秉義來探視。談及光字片改造,此子言辭懇切,目光如炬?!?/p>

冬梅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親在日記里提到了秉義?

而且評價似乎并不壞。

她湊近了,借著昏暗的光線仔細(xì)辨認(rèn)。

“秉義之才,在于謀國;秉義之志,在于濟民。難得,難得?!?/p>

這一行字下面,畫了兩個重重的圈。

冬梅愣住了。

如果父親這么欣賞秉義,為什么臨終前又要逼自己離婚?

這說不通啊。

她手指顫抖著,翻過了這一頁。

下一頁,只有短短的一段話。

日期是十月二十七日。

也就是父親去世的前三天。

這一頁的字跡非常亂,墨水滴得到處都是。

最上面寫著三個大字:周秉義。

名字被紅筆圈了起來,那個紅圈畫得特別用力,紙都被劃破了。

在名字下面,父親寫道:

“秉義非池中物,此乃大才。然大才必有大苦,大志必有大劫。彼心懷天下,必將負(fù)了身邊人。”

冬梅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屋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她接著往下看。

而在名字旁邊,父親寫了一行只有半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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