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阿娘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悍婦,家里家外一手抓。
誰敢說阿爹一句不好,她就一菜刀砍人門上,拎著那人耳朵讓那人把話說明白。
所有人都笑話我阿爹是吃軟飯的。
但我們一家都不在意。
直到我阿爹考上了大學。
他畢業(yè)回家時,身邊跟了一個很摩登的阿姨。
“阿秀啊,這是我同學,我們是自由戀愛,你不懂,你在鄉(xiāng)下依舊是我的妻子,但我要跟她領結(jié)婚證。”
阿秀是我娘的名字,我已經(jīng)很久沒聽過阿爹這么喊阿娘了。
那天,阿娘沒去廚房抽菜刀。
她看了阿爹很久,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好,我替你們擺酒?!?/p>
1
在那個思想剛剛開放的年代,像我娘這種當家的女人,都被稱為悍婦。
我娘就是悍婦里的翹楚。
無論是領工分,還是搶肉票,統(tǒng)統(tǒng)都是我娘去。
那些男人嘲笑我爹,說我爹是吃軟飯的。
還說這年頭,哪有女人當家的。
但我娘不在乎,她管著我爹,不讓他喝酒,不讓他交狐朋狗友。
甚至我娘管著我爹,不讓他下地。
只要我爹下地,我娘就拎著菜刀把他追回來。
然后跟我奶奶大吵一架。
我奶不喜歡我娘。
她說,都是因為我娘,我爹才不能給她交糧的,比不上她那幾個兒子。
但我知道,娘不讓我爹下地,是因為我爹連苗和草都分不清。
上次下地還暈在地里。
那次娘找奶奶打完仗,就摟著我悄悄給我講:“蘭花兒,你以后可不能傻,小家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是把東西都給別人了,自己就沒了。”
“別以為那些男人怎么樣,自己的家就要自己護著,男人不是家,他們的家太大,遲早會把你吃干抹凈的,女人才是家,你走到哪,哪里就是家,別為了他們難過,他們吃的肉,不會長到你身上。”
每當這時,我總摟著娘,問她那為什么要選爹。
娘的眼神總是會變得空洞,諾諾地說:“你爹年輕時挺好的,娘不懂,娘以為,結(jié)婚是兩個人的事,娘沒想到,嫁給他,在別人眼里,就是嫁給他家了……”
“但我的蘭花兒不能這樣,以后若是你婆家對你好,你就也對她好,要是他們對你不好,你也不好委屈了自己,重要的是,你男人要護著你才好,他要是不護著你,你就要自己護著自己?!?br/>“靠山山跑,靠樹樹倒……”
說到這,娘聲音越來越低。
她跟那些嬸子們不一樣,娘從不把一家人強行綁在一起,她支持年輕人出去單過。
當年她明事理又叛逆的個性,讓她一度嫁不出去,成了老大難。
但就算這樣,也輪不到我爹。
因為我爹只會讀書,身體又弱,在那個年代是被人看不起的。
但娘有一個要求,嫁人可以,她要當家。
不少人都退避三舍,只有我爹拎著臘肉上門,笑得一臉不值錢:“阿秀,我見你第一眼,就神魂不屬,恍若一朵輕云,悠悠蕩蕩只知追逐明月?!?br/>在那個連愛都羞于說出口的年代,我娘當時紅著臉問我爹:“我過門就要當家,不跟公婆兄嫂一起住,你知道嗎?”
我爹狠狠地點頭:“知道,我也只想讓你當我的家,此心昭昭,愿托山海?!?br/>他這兩句酸話,讓人一直笑話到我小時候。
2
娘順理成章嫁給了我爹。
我爹也順理成章被十里八鄉(xiāng)笑話。
吃軟飯,耙耳朵。
我娘拿著菜刀,從村東頭砍到村西頭。
砍得誰也不敢再說我爹一句。
而我爹放下的書本,又被我娘逼著拿起來了。
娘說,人要讀書知禮。
別人想讀書還沒有機會,我爹既然讀上書了,就不能放棄。
就這樣,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阿娘一個女人,沒讓我們餓過一頓。
我奶奶指使她那幾個兒子來搶肉票。
阿爹爭執(zhí)不過,阿娘拎著菜刀,追了他們?nèi)龡l街。
追到最后,他們實在受不了了,跑到家門口求阿爹開開口。
阿爹訓了他們一通,才小心翼翼拉住阿娘的手:“阿秀,累不累?我罵他們了,我只有你,他們都是外人,別生氣了。”
然后阿爹就會摟住阿娘,跟幾個叔叔伯伯炫耀:“我家阿秀當家,你們自己老婆不好,別想攛掇我欺負阿秀?!?br/>阿娘臉一紅,我們家關上門親親熱熱的。
但奶奶不高興,她一抓住我,就跟我說我娘的壞話:“你娘不像個女人,你可別跟她學,你看看,整個村哪有她這么虐待老人的?你是我老張家的人,得跟我老張家親?!?br/>每當這時,我就拿出兜里,我娘給我炒的黃豆,嘎嘣嘎嘣嚼。
奶奶很快就饞直流口水,說不出話來。
我才不管姓什么,我就知道,我娘養(yǎng)的我,生的我,逼急了,我就跟我娘姓。
日子就這么東家長西家短地過。
我家買了全村第一臺彩電,娘還在開放高考的第一時間,就鼓勵阿爹去讀書。
阿爹真爭氣,成了第一批大學生。
我們家頓時變得炙手可熱,我娘成了大學生的媳婦,村里人說,說不準以后我也能當大學生。
一切都在向好發(fā)展,我每天都期待著阿爹回來,期待著長大。
阿爹回來的這天,天氣格外晴朗。
但第一個進門的不是他,是一個很漂亮很香的阿姨。
她推開我家門,就嫌棄地捂住鼻子:“永昌,這就是你家啊。”
3
娘從屋里出來時,笑得還有些局促:“老張,這是你在大城市交的朋友?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去殺只雞?!?br/>那個阿姨嗤笑了一聲:“大媽,我是他女朋友,我們回來拿戶口去結(jié)婚的?!?br/>鄰居剛打開的院門,又悄悄關上了。
誰不知道,阿娘是出了名的醋壇子,當年阿爹把我的小棉襖,給了村里寡婦的孩子,阿娘把阿爹關在門外,直到阿爹把棉襖要回來,千求萬求才放他進來。
我以為,阿爹這次又要完了。
悄悄地走過去把門插上,阿娘說過,家里事,尤其是打阿爹的事,不能讓外面知道,阿爹會沒面子的。
可阿爹沒跟阿娘道歉,也沒拉著阿娘的手,賤兮兮地說錯了。
他上前一步,和那女的站在一起。
“阿秀,你粗糙彪悍,我們的結(jié)合,只是在絕境下被逼無奈的選擇,我甚至分不清我是不是愛你?!?br/>“那時候,我們連領證都不懂,只是辦了酒席不算結(jié)婚,我跟知嫻是自由戀愛,她肚子里的這個是男孩,知嫻還是個大學生,我不娶她她會抬不起頭?!?br/>“你不一樣,你只是個婦女,孩子都生幾個了,在村里,無所謂的?!?br/>我想吵,有所謂的。
村頭的老齊家,她男人就是下鄉(xiāng)知青,后來返城走了,再沒回來,這幾年她硬生生地被逼瘋了。
在這個封閉的小山村里,男人跑了,比沒有男人更可怕。
再說男孩,我曾經(jīng)沒出生的弟弟也是男孩,村口大先生說了,我弟弟會回來的,為什么阿爹不等弟弟了,要別人的孩子?
可我娘卻拽住了我。
我以為她想讓我去廚房拿菜刀,可我轉(zhuǎn)身卻沒抽出手,再回頭,只看見娘呆呆地看著那個婊子,臉上竟然緩緩露出笑意。
“她和你很配,有孩子了,是好事,我替你們擺酒?!?br/>那天娘笑得苦極了。
她還殺了兩只雞,把雞大腿都給我了。
當天晚上,她跟爹的房里,第一次那么沉默。
直到半夜才傳來爹一聲慘叫,然后就沒了聲音。
第二天一早。
阿爹在門口跪著,那個城里來的阿姨,引經(jīng)據(jù)典說我娘是舊社會毒瘤,不能頂半邊天,非要纏著男人。
阿爹這次沒向著娘說話,只是不停地求:“阿秀,讓我進去說話行不行?你要怨我,你打我罵我都行,我不跟你講大道理了好不好?”
阿娘的門一天都沒開。
外面閑話傳得不像樣子。
他們說,娘自做自受,不肯守著漢子過日子,非要逼漢子去高考,當大學生媳婦,這回好,考來考去考回來個小的。
可我知道,是爹日日夜夜做大學夢,娘才咬著牙,拿出錢讓爹去上學的。
他們說,我娘太強勢,太善妒,連爹看別的女人一眼都不愿意,就為了件破棉襖,作踐爹的面子,小心眼。
可我知道,阿爹把棉襖要回來后,阿娘又彈了兩身厚厚的棉襖,給那家寡婦送去,還跟那家寡婦道歉,是她沒管住自家男人,后來,寡婦做什么都要帶阿娘一份,把阿娘當親姐姐一樣。
這些阿爹也都知道,可他一句也不替阿娘辯駁,只是跪在門口求。
我奶奶也來了,她推了推我:“你去勸勸你阿娘,讓你爹娶個城里媳婦有什么不好?以后她也跟著沾光。”
“奶,那城里的大戶人家還要爺配陰婚呢,我現(xiàn)在就把爺挖出來!”
我學著娘的樣子,惡狠狠回一句,大步跑進阿娘的屋子。
外面罵得更厲害了,我想喊阿娘,讓她拿刀砍他們。
可我喊著阿娘,跑到屋里時,卻看著阿娘抱著虎頭鞋嗚咽地哭。
那是我死去弟弟的虎頭鞋。
4
那年村里發(fā)大水,我爹手腳慢,險些被洪水沖走。
是我阿娘,跳進水里,一手把著樹,一手拽著阿爹,才保住了他的命。
可阿娘把阿爹拽上來后,鮮血就順著腳踝不停往下淌。
阿娘當晚就生了,只是小弟弟沒足月,沒了。
赤腳醫(yī)生說,阿娘壞了身子,不能再有孩子了。
阿奶那天氣壞了,她非要阿爹跟阿娘離婚。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阿爹發(fā)怒,他拿著鋤頭把娘護在身后,誰敢多說一句他就刨誰。
他說,我家蘭花兒長大,也跟阿秀一樣當家,跟男孩沒區(qū)別。
可現(xiàn)在,阿爹為什么就要為了懷孕的女人,不要我和阿娘了呢?
我不懂。
阿娘抱著我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阿娘好像換了個人。
她從房間走出來,溫柔地看著阿爹:“當初嫁進你家,你說讓我當家,還算不算數(shù)?”
阿爹滿臉為難:“阿秀,知嫻是大學生,村里這點事她不會跟你爭?!?br/>阿娘輕笑聲打斷了阿爹的話:“放心,我不會為難她,只是村里的酒席,我要幫你張羅。”
“阿秀,你要是當時愿意這么聽我話,跟我一起讀書……”
爹心軟了,他想上前抱阿娘,卻被阿娘躲開了:“都過去了,我收拾了屋子,讓知嫻姑娘住下吧。”
我也轉(zhuǎn)身跟著娘跑了。
別人不知道,爹該知道,娘不是不想讀,是阿娘讀了,家里就沒有玉米餅餅,也沒有大的彩電了。
可爹不想知道,因為阿娘嫁給他之后就沒家了。
他不怕阿娘跑,因為阿娘無處可跑。
那天之后,阿娘變了。
她總拉著劉知嫻聊外面的世界,聊新學,聊人生。
阿娘還總說,劉知嫻跟我爹很配,都是文化人。
所有人都說她想開了。
可我知道,阿娘想走了。
所以我也乖乖地,因為阿娘一定會帶我走。
我是阿娘的孩子,阿娘在哪,哪才是家。
很快到了爹和劉知嫻的喜宴。
娘上上下下忙活了很久,請來了很多人。
就在開宴的時候。
她帶著我,拎著小包裹,從山的另一邊走了。
走出家門時。
我還聽見,從阿娘攢錢買的錄音機里,傳出了阿娘的聲音。
阿娘把她這些年受的苦,全都錄下來,在人聚得最齊的這天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