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座終年云霧繚繞的青巖古寺里，我度過了整整三十個春秋。

這三十年里，我見過為了搶頭香把頭磕得鮮血直流的富商，也見過一步一叩首、膝蓋磨爛只為求子嗣的婦人。寺里的門檻被踏低了三寸，功德箱里的鈔票換了一茬又一茬。香客們總以為，福報是求來的，是用昂貴的香火換來的，是在佛前把頭磕得越響，老天爺給的賞賜就越多。

可是，在我眼中，這些整日里把“阿彌陀佛”掛在嘴邊、恨不得住在寺廟里的人，往往眉頭緊鎖，戾氣深重。

而我真正見過福報最深厚的人，卻是一個甚至連怎么上香都不太懂、幾十年里統(tǒng)共也沒來過寺里幾次的修車?yán)项^——老周。

故事得從二十年前的一個暴雨天說起。

那天，山雨欲來，天色黑得像倒扣的鐵鍋。香客們早就散盡了，我正準(zhǔn)備關(guān)山門，卻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人推著一輛破三輪車，艱難地在山道上挪動。走近一看，是住在山腳下的老周。他車上拉著一堆也是濕透了的蔬菜，那是給寺里送的齋菜。

往常送菜這種事，都是他兒子來，或者我們的小師父下山去取。我趕忙幫他把車推這一把，問他：“這么大的雨，怎么還親自上來？路多滑啊，明天送也不遲?！?/p>

老周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露出一口常年抽旱煙熏黃的牙，嘿嘿一笑：“師父，不行啊。聽說寺里明天有法會，人多，這菜要是斷了，師父們和香客們吃啥？答應(yīng)了的事，下刀子也得送來。”

他沒進(jìn)大殿，也沒拜佛。甚至因?yàn)橛X得自己鞋上全是泥，連殿前的臺階都不敢踩。他只是把菜卸在廚房后門，接過我也遞給他的一碗熱姜湯，站在屋檐下咕嘟咕嘟喝完，沖著大殿的方向遠(yuǎn)遠(yuǎn)地拱了拱手，說了句：“菩薩，我走了啊，您歇著。”

然后，他披上那件破雨衣，推著車消失在雨幕里。

那一刻，我看著大殿里金光閃閃的佛像，又看了看老周佝僂的背影，心里突然動了一下。殿里的佛像是泥塑金身的，而雨里的老周，卻像是一尊有血有肉的活佛。

這一幕，我記了很多年。而真正讓我確信他是“大修行人”的，是發(fā)生在十年后的一件事情。

那天，他的一位多年老友——一個在村里人模人樣、平日里滿嘴仁義道德的生意人，哭著跑來找老周，說生意周轉(zhuǎn)不靈，只要借三十萬，半個月就還，還給兩萬利息。老周心軟，想著老交情，又想著半個月不耽誤兒子買房，就把錢借了。

結(jié)果可想而知，那人拿著錢跑了，人間蒸發(fā)。

這事在小鎮(zhèn)上炸了鍋。所有人都覺得老周這下完了。三十萬，在那個年代的小鎮(zhèn)，那是天文數(shù)字。換做別人，要么瘋了，要么上吊，要么提著刀去把那人家里砸個稀巴爛。

老周的兒子從城里趕回來，哭得撕心裂肺，甚至要去那騙子家里放火，被鄰居死命拉住。老周的老伴兒氣得當(dāng)場中風(fēng)，住進(jìn)了醫(yī)院。

那時候，我正好下山辦事，路過老周的修車鋪。我以為我會看到一個崩潰的老人，或者聽到震天的哭喊。

但我看到的場景，讓我愣住了。

修車鋪的卷簾門半開著，老周正坐在小馬扎上，手里拿著銼刀，在給一個孩子的自行車補(bǔ)胎。他的背比以前更彎了，頭發(fā)似乎在一夜之間全白了，眼窩深陷，臉色蠟黃。

但是，他的手很穩(wěn)。

銼刀在橡膠上摩擦，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很有節(jié)奏。

我走進(jìn)鋪?zhàn)樱恢涝撛趺窗参克?。我想用佛?jīng)里“錢財乃身外之物”的話來勸解，但話到嘴邊，覺得太輕飄飄了，太虛偽。

老周看見我，想起身，但腿腳似乎有些發(fā)麻，晃了一下才站穩(wěn)。“師父，您來了。坐，喝水?！彼穆曇羯硢?，像含著沙礫。

“老周，那事……我聽說了。”我低聲說。

老周倒水的手頓了一下，然后輕輕嘆了口氣：“讓師父看笑話了?！?/p>

“你不恨嗎？”我忍不住問，“那是你一輩子的血汗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