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lián)
“馮姐,還是老樣子,細粉加個蛋,多放點辣椒?!?/strong>
我像往常一樣,把有些磨損的單肩包掛在搖搖欲墜的折疊椅背上。
馮玉琴卻沒像往常那樣爽快地應聲,她死死地盯著我領口的位置。
“滾!以后別再來我這兒吃粉了!”
她尖叫著,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支離破碎。
我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她就沖出柜臺,用那雙沾滿油膩的手拼命推搡著我的肩膀。
“馮姐,你這是干什么?我在這兒吃了三年了……”
“你身上的味兒……太沖了!臭得我反胃!”
她根本不聽我的解釋,慌慌張張地把我推到馬路上,隨后“哐當”一聲,死死扣上了那扇油膩的卷簾門。
到底是什么味兒,能讓一個在油煙里浸了半輩子的女人,怕成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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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海,在這座森林里已經熬過了五個年頭。
租住的城中村叫紅旗村,名字聽著熱血,內里卻是一片鋼筋水泥構成的蜂巢。
狹窄的巷子里,電線像亂糟糟的蜘蛛網一樣遮住了天空,終年見不到幾縷陽光。
我的生活極其規(guī)律,甚至可以說枯燥得像是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每天早上八點出門,擠進沙罐一樣的地鐵,晚上十點以后再拖著像灌了鉛的雙腿回來。
樓下的湯粉店是我唯一的慰藉,老板娘馮玉琴是個豪爽的女人。
她做的瘦肉湯粉里總是帶著一種特有的胡椒香,能暫時驅散我一身的疲憊。
這晚我剛敲完最后一行代碼,回到家時,已經是凌晨一點。
紅旗村的巷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只野貓在垃圾桶旁翻找著什么,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掏出鑰匙,擰開那道銹跡斑斑的防盜門。
屋子里漆黑一片,卻有一股不屬于這里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摸索著打開燈,昏黃的燈光灑在狹小的客廳里。
餐桌上竟然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絲湯粉,正冒著細密的白煙。
那白瓷碗的缺口很眼熟,正是馮姐店里的餐具。
湯粉里的蔥花還是翠綠的,幾片瘦肉整齊地碼在粉上面。
我第一反應是馮姐見我辛苦,特意送上來的。
可這個念頭轉瞬即逝,她甚至沒有我房間的鑰匙,又是怎么進來的?
我快步走向門鎖,仔細檢查了一遍。
鎖芯完好無損,窗戶也鎖得死死的,沒有任何外人闖入的痕跡。
我重新坐回桌前,盯著那碗粉,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毛躁。
粉上的熱氣氤氳開來,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一張扭曲的人臉。
我嘗試著拿起筷子,卻又在觸碰到粉的那一刻縮了回來。
那種味道……除了胡椒香,似乎還夾雜著一種淡淡的、苦杏仁般的香氣。
那一晚,我把那碗粉倒進了馬桶。
沖水聲在靜謐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仿佛在掩蓋某種不安的跳動。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來到了湯粉店。
馮姐正忙著給鍋里的湯頭去沫,見我過來,還沒開口就先笑了。
“周海,昨晚又加班了吧?看你這臉色,跟鬼似的。”
她利落地抓起一把米粉,在熱水里晃了晃。
“馮姐,昨晚你……給我送粉上樓了?”
我試探著問道,眼睛死死盯著她的神態(tài)變化。
馮姐愣了一下,手里的動作停了下來,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送粉?我昨晚八點就關門去中心醫(yī)院看我那老寒腿了,店里一個人都沒有?!?/p>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手心里冒出一層冷汗。
“真的沒去?可那碗粉……”
“哎呀,你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覺了?”
馮姐笑著把碗扣在桌上,“快吃吧,別疑神疑鬼的。”
我機械地挑起一根粉放進嘴里。
味道是一樣的,可我卻覺得那湯底冰冷徹骨,滑過喉嚨時像是一條游動的蛇。
人在極度不安的時候,總會試圖尋求某種確定感。
我從網上買了一套隱形監(jiān)控攝像頭,裝在了客廳書架的角落里。
那個下午,我坐在公司的工位上,心不在焉地敲著代碼。
手機端的實時畫面里,我那間巴大的客廳平靜如常,陽光在灰塵中跳舞。
隔壁鄰居秦老頭又在走廊里拖動那些廢品了。
那種塑料瓶互相摩擦的尖銳聲音,順著門縫鉆進我的耳朵,讓人無端地煩躁。
秦老頭是個怪人,六十來歲,獨居,屋里堆滿了撿來的破爛。
整層樓的過道都充斥著一種酸臭的味道,那是他生活留下的勛章。
下班后,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監(jiān)控回放。
畫面快進著,時間一點點滑向深夜。
凌晨零點二十四分,我的心跳隨著畫面的變化猛地漏了一拍。
客廳的燈沒有亮,但那扇緊鎖的門,竟然緩緩地、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
一個模糊的人影閃了進來,動作輕盈得像是一片飄落的羽毛。
那人穿著一件寬大的紅色衛(wèi)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紅衣人熟練地走向廚房,手里似乎提著一個食盒。
幾分鐘后,那人走出來,把一個碗輕柔地放在餐桌上,隨后轉身離開。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沒有開燈,沒有聲音。
我把畫面定格在那張側臉上,雖然模糊,但那輪廓讓我渾身僵硬。
那是一張神似何曼的臉。
何曼是我的前女友,一年半前,我們在這間出租屋里大吵一架后分手。
她喜歡穿紅色衛(wèi)衣,喜歡在煮面時多放兩勺辣椒。
可她應該在老家結婚了才對,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我反復拖動進度條,想看清那人是如何打開門鎖的。
那人手里似乎拿了一根細長的金屬絲,在鎖眼處只晃了一下,門就開了。
這種熟練程度,讓我后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襯衫。
我沖向房門,從內側反鎖,又把沉重的鞋柜抵在門后。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輕微的抓撓聲。
“小伙子……在屋里嗎?”
那是秦老頭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老舊的鋸木聲。
我屏住呼吸,通過貓眼往外看。
秦老頭正貼在我的門上,那只渾濁的眼睛幾乎貼到了貓眼的玻璃上。
他的手里抓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里散發(fā)出一股濃郁的酸臭。
“床底下有個洞……別在那兒睡……”
他嘟囔了一句,隨后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走廊深處。
我頹然地坐在沙發(fā)上,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
紅衣人、馮姐的粉、秦老頭的警告,所有的信息交織在一起,亂成一團麻。
我開始懷疑這間屋子是不是藏著什么我不懂的機關。
我把床墊掀開,仔細檢查著每一寸地板。
地板是老舊的復合木板,上面布滿了劃痕。
在床頭靠墻的角落里,我發(fā)現了一團黑色的、黏糊糊的不明液體。
那液體已經干涸了一半,散發(fā)著一種淡淡的、苦杏仁的味道。
這味道和昨晚那碗粉里的一模一樣。
我用紙巾蘸了一點,放在燈光下觀察。
它不像普通的污漬,更像是一種提煉出來的化學試劑。
我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么,只覺得這間住了三年的屋子,突然變得像一個張開大嘴的怪獸。
而我,就住在它的胃里,等待著被消化。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魂不守舍。
公司的需求被我寫得漏洞百出,被主管當眾訓斥了幾次。
我甚至不敢在晚上回出租屋,只能在辦公室的工位上硬湊。
累到極點的時候,我會瞇一會,夢里全是何曼穿著紅衣服在廚房忙碌的樣子。
第三天傍晚,我再次來到了馮姐的湯粉店。
這時候還沒到飯點,店里只有馮姐一個人在擇菜。
“周海,你這幾天怎么回事?粉也不來吃了,人也瘦得脫了形?!?/p>
馮姐抬頭看了我一眼,眉頭微微皺起,眼神里透著關切。
“馮姐,我總覺得……有人進了我屋子。”
我坐在柜臺邊,低著頭,聲音細若游絲。
馮姐擇菜的手頓住了,她把那一捆蔥放下,緩緩地湊近我。
她沒有說話,而是像個獵犬一樣,在我的領口和肩膀處仔細地嗅了嗅。
她的動作很突兀,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馮姐,你聞什么呢?”
馮姐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那種關切瞬間轉變成了某種深深的憂慮。
“周海,你最近是不是換洗發(fā)水了?或者……接觸了什么化學藥品?”
我搖了搖頭,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沒有啊,還是以前用的那種。化學藥品更是扯淡,我天天對著電腦?!?/p>
馮姐沒說話,只是盯著我的脖子看,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腐爛的東西。
“你最近有沒有覺得,身體哪里不舒服?”
我想起這幾天退化的嗅覺,還有那種莫名的嗜睡感。
“就是總想睡覺,鼻子也有點塞,可能是感冒了?!?/p>
馮姐嘆了口氣,把擇好的蔥扔進水池里。
“周海,這地方……這棟樓,以前出過事,你可能不知道。”
我心里一緊,“出過什么事?”
紅旗村這種地方,每年都有各種糾紛,但我這棟樓一直挺安靜。
“三年前,你租的那間屋子,原本是個女大學生租的?!?/p>
馮姐壓低了聲音,目光有些躲閃,“后來那姑娘在屋里搞什么化學實驗,爆炸了,人沒救回來?!?/p>
我手里的礦泉水瓶被捏得嘎吱作響。
“你是說……我那屋子是兇宅?”
“不是兇不兇的事,是那些化學味兒。”
馮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擺了擺手,“算了,別想那么多,可能就是我這鼻子太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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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店門,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極長。
馮姐剛才嗅我時的神情,在我腦子里揮之不去。
她說我有“味兒”,可我自己卻什么也聞不到。
我甚至脫下外套,用力地嗅了嗅袖口,除了洗衣液的味道,什么都沒有。
回到公寓樓下,我看到秦老頭正蹲在門口,手里拿著個破收音機。
收音機里正滋啦滋啦地響著,斷斷續(xù)續(xù)地播著戲曲。
看到我回來,秦老頭突然抬起頭,露出一口黃牙。
“回來了?味兒更濃了……那是死人的味道,你離死不遠了。”
我火冒三丈,沖過去揪住他的衣領。
“老頭,你別以為年紀大我就不敢打你!你到底在說什么廢話?”
秦老頭不掙扎,只是冷冷地看著我,那眼神里竟然帶著一絲同情。
“苦杏仁的味道……好聞嗎?那是送命的香料?!?/p>
我愣住了,揪著他衣領的手漸漸松開。
他怎么知道苦杏仁的味道?
難道……那天晚上的粉,是他送的?
可監(jiān)控里的那個紅衣人分明是個輕盈的年輕人。
秦老頭拍了拍身上的灰,拎著收音機晃晃悠悠地進了電梯。
我站在原地,只覺得腳下的土地都在晃動。
那一晚,我沒有回房間,而是住在了公司附近的廉價酒店。
酒店的床單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這味道讓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踏實。
我打開手機監(jiān)控,死死盯著屏幕。
凌晨一點,那個紅衣人果然再次出現了。
這一次,那人沒有帶粉,而是拿著一個小噴壺。
那人在我的枕頭上、窗簾上,細細地噴灑了一圈。
噴完后,紅衣人并沒有馬上離開。
那人坐在我的床邊,伸出手,虛虛地撫摸著空蕩蕩的枕頭。
雖然隔著屏幕,我依然能感覺到那種令人窒息的依戀。
那人的動作輕柔而詭異,像是在祭奠某種已經消亡的東西。
突然,紅衣人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猛地轉過頭,看向監(jiān)控攝像頭的方向。
那一刻,我的呼吸都凝固了。
雖然那人戴著兜帽,但我看清了那雙眼睛。
那不是何曼的眼睛,那是一雙空洞、無神,卻充滿了死氣的眼睛。
我尖叫著把手機扔在一邊,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那不是人,那是住在黑暗里的某種怪胎。
第二天早上,我沖回了紅旗村。
我沒有回屋,而是直接敲響了秦老頭的家門。
敲了很久,門才開了一條小縫。
屋里傳來的惡臭比走廊里濃烈了十倍,滿地的廢品幾乎堆到了天花板。
“秦大爺,我求求你,告訴我實話,這樓里到底住著誰?”
我把一疊鈔票塞進門縫里,聲音里帶著哀求。
秦老頭看著那些錢,眼神閃爍了一下,最后還是接了過去。
他把我拉進屋,關上門,黑暗中只有他急促的喘息聲。
“那姑娘沒死透。”
秦老頭的第一句話就讓我頭皮炸裂,“三年前那個搞化學的姑娘,沒死在爆炸里。”
“她把自己的臉毀了,心也壞了?!?/p>
秦老頭蹲在廢品堆里,點燃了一根旱煙,“她一直藏在這棟樓的夾層里,那是以前蓋樓時留下的暗間。”
“她喜歡找那種長得清秀的后生,像你這樣的?!?/p>
秦老頭的煙霧繚繞開來,“她會給你喂藥,讓你慢慢失靈,讓你最后只能聞到她的味兒?!?/p>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腦子里沖。
“你是說……我床底下那個洞?”
“那是通風口,也是她給你投藥的地方。”
秦老頭同情地看著我,“苦杏仁味兒是前兆,等哪天你聞不到臭味,只覺得香的時候,你就該跟她下地獄了?!?/p>
我沖出秦老頭的家,瘋了一樣跑下樓。
我想去找馮姐,我想告訴她這一切。
但我路過湯粉店時,發(fā)現店門緊閉。
招牌上的紅字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目。
門上貼著一張紙條:“東主有事,暫停營業(yè)”。
這張紙條讓我想起了馮姐那天關切的眼神,難道她也出事了?
我顫抖著手撥打馮姐的電話,卻提示對方已關機。
紅旗村的巷子依舊吵鬧,可我覺得自己置身于一個巨大的墳場。
我回到酒店,整個人蜷縮在浴缸里。
我用力地揉搓著皮膚,想把那種所謂的“味兒”洗掉。
可洗著洗著,我突然愣住了。
我竟然聞不到沐浴液的香氣了。
我拿過酒店的一次性肥皂,用力嗅了嗅。
沒有味道,什么都沒有。
恐慌像潮水一樣把我淹沒。
我的嗅覺,徹底失靈了。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我突然聞到了一種香味。
那種香味像是盛開到荼蘼的百合,又像是腐爛的果實。
它從我的毛孔里滲出來,從我的呼吸里噴出來。
那是死人的香料,是那個人留在我身上的印記。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神空洞。
我也變成了一個紅衣人。
我也變成了那個住在夾層里的怪物的一部分。
人在絕望的時候,往往會爆發(fā)出一種病態(tài)的冷靜。
我回到了公司,像往常一樣坐到了工位上。
同事小王湊過來問我項目進度,我面無表情地回答著他。
但我發(fā)現,小王在跟我說話時,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還用手揉了揉鼻子。
“周哥,你這幾天怎么了?身上這味兒……有點奇怪?!?/p>
他尷尬地笑了笑,轉身跑開了。
我沒有理會他,只是機械地敲擊著鍵盤。
我能感覺到那種甜膩的香味越來越濃,濃到讓我感到眩暈。
中午,我沒有去食堂,而是回到了紅旗村。
我想再確認一次,那個“夾層”到底在哪里。
我來到了自己的房門口,沒有開鎖,而是站在走廊里靜靜地聽。
隔壁秦老頭的屋子沒有聲音,秦老頭失蹤了。
整層樓死寂得可怕,只有盡頭的聲控燈忽明忽暗。
我蹲下身,把耳朵貼在地板上。
我聽到了。
在那層薄薄的木板下面,有均勻的呼吸聲。
還有那種液體流動的咕嚕聲。
她就在我腳下,或者說,我就在她身上。
我沖回屋子,瘋狂地劈砍著地板。
我想把那個所謂的“洞”找出來,我想把那個怪物拽出來。
劈開一塊地板后,我看到了一層厚厚的隔音棉。
在隔音棉下面,是一個生銹的金屬管道。
管道里不斷噴出一股細微的白霧。
那就是讓我嗅覺失靈的源頭。
我剛想用手去堵那個管道,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找我嗎?”
那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微風,卻讓我渾身汗毛豎起。
我慢慢地、僵硬地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紅色衛(wèi)衣的人。
兜帽掀開了,露出一張幾乎看不出五官的臉。
那是由于由于大面積燒傷后留下的增生組織,像是一條條扭曲的蜈蚣爬在臉上。
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里面全是偏執(zhí)的愛意。
“海,你終于發(fā)現我了?!?/p>
她張開雙臂,向我走來。
我抄起地上的木板,胡亂地揮舞著。
“滾開!你到底是誰?”
“我是何曼啊,你最愛的何曼。”
她吃力地笑著,牽動著那些恐怖的疤痕,“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你,這不好嗎?”
不,她不是何曼。
何曼雖然偏執(zhí),但她是個活生生的人。
面前這個,只是一個被化學試劑和仇恨腐蝕掉的軀殼。
她沖過來,力氣大得驚人,把我撲倒在地。
她身上那股甜膩的香味濃烈到了極點。
那種味道順著我的口鼻鉆進肺里,我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別怕,海,只要再噴一點,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
她從兜里掏出那個噴壺,對準了我的臉。
我拼命掙扎,卻感覺身體越來越輕,意識漸漸離我遠去。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門外傳來了劇烈的撞擊聲。
“哐當!”
門被撞開了,一個魁梧的身影沖了進來。
那是馮姐。
她手里拿著一把鋒利的剔骨刀,滿頭大汗,眼神犀利。
她沒有看我,而是直接撲向了那個紅衣人。
“離他遠點!你這個瘋婆子!”
馮姐的動作異常利索,完全不像是一個有老寒腿的中年婦女。
她一把拽住紅衣人的頭發(fā),將她從我身上扯開。
兩人在狹小的出租屋里廝打起來。
紅衣人的指甲抓破了馮姐的臉,馮姐卻死不松手。
我掙扎著想站起來幫忙,卻感覺腦子里一片混沌,連手指都動不了。
紅衣人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從兜里掏出一把腐蝕性液體,撒向馮姐。
馮姐反應極快,側身躲過,順勢一腳踹在紅衣人的肚子上。
紅衣人撞在墻角,噴壺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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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致命的香料瞬間彌漫開來。
馮姐沖過來,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外拖。
“周海!醒醒!別聞那東西!”
她拼命搖晃著我的身體,聲音里帶著哭腔。
我看著馮姐那張焦急的臉,突然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容顏。
可就在這時,那些倒在地上的香料產生了一股奇特的化學反應。
它們和地板縫隙里的黑色液體接觸,瞬間冒出了濃烈的黑煙。
黑煙中帶著一種極其刺鼻的味道。
那是死魚的味道。
那是腐肉的味道。
那種味道沖散了甜膩的假象。
讓我的感官在那一刻出現了病態(tài)的復蘇。
黑煙像是一種無形的觸手,迅速占領了這間不足三十平米的房間。
我已經分不清什么是現實,什么是幻覺。
馮姐拼了命地想把我拽出房門,可她的力氣終究有限。
那個倒在墻角的紅衣人,此刻竟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獸,四肢著地地爬了過來。
她發(fā)出的聲音不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一種低沉的、粘稠的嘶吼。
“那是我的……他是我的……”
馮姐回身一刀虛晃,逼退了紅衣人。
趁著這個空檔,她用那雙沾滿油垢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肩膀。
“周海!你給我看清楚了!”
她沖著我大吼,聲音在狹窄的走廊里回蕩。
這時候,原本已經關門的湯粉店鄰居們似乎都被驚動了。
但我看到的不是鄰居,而是一個個面目模糊的影子,在煙霧中穿梭。
馮姐把我推到了走廊的聲控燈下。
燈光忽明忽暗,映照出她那張滿是汗水和決然的臉。
我看到她的嘴角在抽搐,眼神里透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狠勁。
她突然松開了我的衣領,轉過身,死死抵住了那道快要坍塌的房門。
那個紅衣人在門內瘋狂地撞擊著,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讓人牙酸。
“走啊!你這個傻缺!還沒聞夠嗎?”
馮姐回頭對我吼著,眼眶里竟然亮晶晶的。
我愣在那兒,意識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無法思考。
就在這時,馮姐做了一個讓我此生難忘的動作。
她猛地拉開了卷簾門一樣的房門縫隙,對著里面那個怪物啐了一口。
“你這種爛在土里的東西,也配提愛?”
她說完這句話,突然猛地轉過頭,看向正處于恍惚中的我。
店內的燈光似乎在那一刻全部熄滅了。
只有走廊盡頭那盞昏黃的燈在瘋狂閃爍。
馮姐的表情在那一刻發(fā)生了劇烈的變化。
原本的決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比那個紅衣怪物更可怕的東西,就站在我的身后。
我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流,正順著我的后脖頸慢慢往上爬。
“滾!以后再也別來我這兒吃粉!”
她突然發(fā)了瘋一樣沖過來,力氣大得驚人,一把掀翻了我面前所有虛幻的幻覺。
周圍的環(huán)境瞬間重疊。
我發(fā)現自己正坐在湯粉店油膩膩的板凳上。
面前不是那個陰冷的走廊,而是那碗還沒吃完的瘦肉粉。
馮姐指著我的鼻子,在滿座的食客面前,歇斯底里地咆哮。
“小伙子,以后別來了,你身上的味兒太沖了!臭得我都想吐!你是從土里爬出來的死人嗎?”
我剛要追問,她就慌慌張張地沖出柜臺。
她沒有再跟我說一個字,而是用那種像趕蒼蠅一樣的動作,粗暴地把我推向門外。
“快跑……”
在卷簾門即將徹底落下的那一秒,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口型。
那是兩個無聲的字。
帶著一種幾乎要把人溺斃的哀求。
隨后,“哐當”一聲。
沉重的鋁合金門在我的面前死死扣上,濺起了一地灰塵。
我就那樣呆立在午后明媚的陽光下。
街道上車水務龍,喧鬧聲不絕于耳。
可我卻發(fā)現,所有經過我身邊的路人,都紛紛掩住了口鼻。
他們的眼神里寫滿了厭惡、驚恐,甚至還有一種看待某種污穢之物的憐憫。
我低下頭,嗅了嗅自己的手腕。
那里散發(fā)出的,不再是洗發(fā)水的味道,也不是所謂的苦杏仁味。
那是一種濃烈到了極點、無法掩飾的……腐爛味。
就像是有一個人在地底下埋了很久,然后在這個陽光燦爛的下午,突然爬到了人間。
我到底是誰?
我是那個敲代碼的周海,還是馮姐口中那個“從土里爬出來的死人”?
我站在原地,四周明明是熱鬧的鬧市。
我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正從天而降,要將我徹底吞噬。
那個紅衣人,那個夾層,那個消失的秦老頭。
這一切,真的只是幻覺嗎?
如果這些是幻覺,那馮姐眼里的恐懼又是什么?
為什么她說我身上的味兒……太沖了?
我顫抖著抬起頭,看向公寓樓的方向。
在那個本該屬于我的窗口,我看到窗簾微微動了一下。
一張慘白的、帶著紅色的臉,正隔著玻璃,對著我露出一個扭曲的微笑。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我逃不掉了。
我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四周的喧囂像是一層隔絕世界的保鮮膜。
路人投來的每一道嫌棄的目光,都像是在我身上劃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用力嗅著自己的手腕,除了那股幾乎要把腦子攪爛的腐臭,什么也聞不到。
我到底是怎么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變成了一個行走在陽光下的“活死人”?
手機在兜里劇烈地跳動起來,像是一顆瀕死的心臟。
屏幕上跳動著“老家二叔”四個字,我的手顫抖得幾乎抓不住手機。
“海子,快回來,你大伯說你爸……你爸快不行了。”
二叔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絕望的沉重。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那根緊繃的弦突然斷了。
父親周大山半年前查出了重病,為了不拖累我,他死活不肯來省城治病。
我顧不上身上那股讓人作嘔的臭味,像瘋了一樣沖向火車站。
大廳里的安檢員皺著眉頭看著我,那是看某種垃圾或者排泄物的眼神。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只想在那個老實了一輩子的男人閉眼前,再見他一面。
火車在黑夜里疾馳,我蜷縮在過道的角落里,盡量不去干擾其他的乘客。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燈火,突然想起了馮姐臨走前那個“快跑”的口型。
她是讓我跑向哪兒?是跑離那間出租屋,還是跑離這個逐漸腐爛的自己?
回到老家的縣醫(yī)院時,走廊里彌漫著刺鼻的來蘇水味道。
二叔蹲在重癥監(jiān)護室門口抽著悶煙,看見我時,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也揉了揉鼻子。
“海子,你這身上……是在什么化工廠干活嗎?”
二叔沒把話說完,只是把頭扭向一邊,眼神里透著一種莫名的疏離。
我沒法解釋,只能推開那扇沉重的病房門。
病床上的周大山瘦得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氧氣面罩上全是白茫茫的霧氣。
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存在,那雙原本已經渙散的眼睛,竟然在那一刻亮了一下。
他費力地抬起那只枯槁的手,指了指自己破舊的中山裝口袋。
我跪在病床前,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根本不在乎那些管子,只是死死抓著他的手。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最后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把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塞進我手里。
那是一個用紅布包了好幾層的包裹,沉甸甸的,帶著父親身上最后的一點體溫。
監(jiān)護儀發(fā)出的尖銳警報聲在那一刻響徹了整個走廊,醫(yī)生護士像潮水一樣涌了進來。
我被二叔強行拽出了病房,手里死死攥著那個布包。
半個小時后,醫(yī)生走了出來,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后摘下了口罩。
我沒哭,只是覺得整個世界在那一刻突然變得很安靜。
我退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那里透進一縷清晨的微光,照在紅布包上。
我一層層拆開,里面是一張磨損極其嚴重的銀行卡,還有一封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信。
信紙的顏色已經泛黃,邊緣有些脆,顯然已經存放了很久很久。
周海顫抖著拆開信,借著窗外昏暗的晨光看下去,信的內容讓他瞬間淚流滿面,原來這三年的生活并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