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砸在門框上碎了一地，水花濺到我的皮鞋邊緣。

趙夢雪指著門外大喊：“你今天必須簽了這個字，不然我們絕不罷休！”

屋內(nèi)的十幾雙眼睛死死盯著我，空氣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第一章

辦公桌上橫著一沓厚厚的打印紙。

最上面那張紙的標題寫著“高二一班全體家長聯(lián)名請愿書”。

下面密密麻麻按滿了紅色的手印。

一班家委會主任趙夢雪把那沓紙往我面前推了推。

她雙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

“蘇老師，這上面的訴求我們昨天就在群里說得很清楚了。”

“你作為重點班的班主任，每天晚上十點鐘就讓孩子們睡覺，這很不負責任?！?/p>

旁邊的幾個家長立刻跟著附和出聲。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家長敲了敲桌子。

“隔壁二班昨天的數(shù)學卷子做到凌晨一點，咱們班的孩子十點半就熄燈了?！?/p>

“長此以往，這高考的一分之差，就能甩開成千上萬人?！?/p>

趙夢雪用手指點了點請愿書。

“不僅是作業(yè)時長的問題，還有體育課?！?/p>

“高二馬上就要進入復習沖刺階段，你居然還每周準許他們?nèi)ゲ賵龃蛞还?jié)課的籃球?！?/p>

“別的班都在把副科改成自習，只有你非要搞什么勞逸結合。”

她從包里掏出一份新打印的表格拍在桌面上。

“這是我們家委會連夜制定的‘沖刺作息管理表’?！?/p>

“要求學生每天早上五點半早讀，晚上增加兩套理綜卷子，周日取消休息?！?/p>

“你要是愿意配合我們執(zhí)行這個計劃，這封聯(lián)名信我就收回去?！?/p>

“如果你還要堅持你那一套散漫的教學方式，那就請你主動引咎辭職?！?/p>

坐在沙發(fā)上的王副校長清了清嗓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在我和家長之間來回掃視。

“蘇老師啊，家長們也是為了孩子的成績著想嘛?！?/p>

“一班是咱們學校的尖子班，升學率的擔子都在你們身上?！?/p>

“要不你就稍微調(diào)整一下教學計劃，多聽聽家委會的意見?！?/p>

王副校長把“稍微”兩個字咬得很重，眼睛拼命朝我使眼色。

我拿起桌上的那份沖刺作息表掃了兩眼。

表格上的時間被切割成了五分鐘一個單位，連上廁所的時間都被嚴格規(guī)定了。

我把表格重新放回桌面。

“人不是機器，長期處于這種高壓狀態(tài)，早晚會崩潰?！?/p>

趙夢雪冷笑一聲。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我們當家長的都不心疼，你一個老師在這里裝什么好人？”

“二班新來的那個劉老師，人家連課間十分鐘都在教室里死盯著學生?！?/p>

“既然你勝任不了，那就把位子讓給愿意負責的老師。”

她話音剛落，辦公室門外就走進來一個拿著教案的男老師。

正是趙夢雪口中那個以“死盯死抓”出名的劉老師。

王副校長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過。

很顯然，家委會早就越過我，跟學校領導私下通了氣。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拔下筆帽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沒有看王副校長，也沒有看趙夢雪。

筆尖直接落在聯(lián)名信的最下方。

“行，我同意辭去一班班主任的職務?！?/p>

蘇音兩個字寫得連貫清晰，沒有一絲停頓。

趙夢雪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么痛快。

她原本準備好的一大堆腹稿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我把簽好字的聯(lián)名信推還給她。

“你們很快就會為現(xiàn)在的決定付出代價的。”

“弦繃得太緊，是會斷的。”

趙夢雪回過神來，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劉老師明天就會正式接手一班?！?/p>

我轉(zhuǎn)頭看向王副校長。

“王校，一班我交出來了，高二年級目前只有七班還沒有固定班主任對吧?！?/p>

王副校長差點被茶水嗆到。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你要去七班？”

“那可是全校有名的混子班，你這業(yè)務骨干去那里干什么！”

七班是學校里出了名的墊底班級。

里面的學生全都是各班挑剩下的刺頭，或者早就放棄學習準備混畢業(yè)的人。

上個月七班氣走了三個代課老師。

我把簽字筆蓋好，放回筆筒里。

“既然一班的教學理念跟我沖突，那我就去試試七班?！?/p>

“調(diào)崗申請表我待會兒就交到人事處?！?/p>

說完，我拿起自己的備課本和水杯，徑直走出了辦公室。

身后傳來趙夢雪和幾個家長的低聲嘲笑。

“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跑去七班撿垃圾。”

“不用管她，咱們趕緊和劉老師商量一下今晚的加課計劃?！?/p>

走廊的盡頭是七班的教室。

距離上課鈴響還有三分鐘。

教室里亂成一鍋粥。

有人站在課桌上模仿明星唱歌。

后排的幾個男生聚在一起大聲討論著昨晚的游戲戰(zhàn)況。

幾個女生坐在窗邊給彼此涂著指甲油。

我推開門走進教室。

喧鬧聲并沒有因為我的到來而停止。

前排一個理著寸頭的男生抬頭瞥了我一眼，又繼續(xù)低頭看手里的屏幕。

他叫陳宇航，是七班公認的帶頭大哥。

此人成績穩(wěn)居年級倒數(shù)第一，但腦子轉(zhuǎn)得比誰都快，就是不用在正道上。

我走到講臺前，把備課本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巨大的聲響終于讓教室安靜了短暫的幾秒鐘。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陳宇航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轉(zhuǎn)著手里的圓珠筆。

“新來的代課老師??？”

“上一個被氣哭的張老師才走三天，你打算撐幾天？”

底下傳來一陣哄笑聲。

我拿起粉筆，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粉筆敲擊黑板發(fā)出清脆的篤篤聲。

“我叫蘇音，從今天起是你們的班主任?！?/p>

陳宇航吹了個口哨。

“哦，從一班被趕出來的那位蘇老師啊?！?/p>

“怎么，尖子班不要你，跑來我們這兒找存在感了？”

他的話充滿了挑釁。

我沒有生氣，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對，我被一班開除了?！?/p>

“所以現(xiàn)在我閑得很，有大把的時間跟你們耗?！?/p>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似乎沒料到我會直接承認。

我走到陳宇航的桌子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把手里的東西收起來?！?/p>

他不為所動，甚至把屏幕往我這邊傾斜了一下。

“這局排位賽正打到關鍵時刻，掛機要扣分的?！?/p>

我點點頭，直接伸手拔掉了墻角路由器的電源。

原本連接著校園網(wǎng)絡的設備瞬間掉線。

陳宇航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干什么！”

“斷網(wǎng)，物理制裁。”

我轉(zhuǎn)身走回講臺，目光掃過全班。

“我知道你們討厭聽大道理。”

“我也不打算跟你們講什么知識改變命運的廢話。”

“我們來做個交易。”

底下安靜得出奇，沒有人說話。

我拿起教鞭，指著黑板邊緣的中考倒計時牌。

“距離期中考試還有整整四周。”

“每天我會給你們發(fā)一張?zhí)刂频木碜??！?/p>

“題量很少，做完大概只需要四十分鐘?！?/p>

“只要你們當天的卷子能達到我規(guī)定的及格線?！?/p>

“剩下的時間，你們在教室里是睡覺、看小說還是出去玩，我一概不管。”

此話一出，全班頓時炸開了鍋。

陳宇航皺著眉頭，似乎在分辨我話里的真假。

“蘇老師，你沒開玩笑吧？”

“只要寫完那破卷子及格了，你真不管我們干嘛？”

我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穩(wěn)。

“我說到做到。”

“但前提是，上課期間必須保持絕對安靜，不能影響其他人。”

“如果及格不了，那就乖乖給我站到后面去背書，直到背會為止?！?/p>

陳宇航跟旁邊的幾個男生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東西塞進口袋。

“行啊，四十分鐘換一整天的自由，這買賣劃算。”

“希望蘇老師不要食言。”

第二章

我打開文件夾，把昨晚連夜整理出的核心考點卷子分發(fā)下去。

卷子只有薄薄的一面。

上面沒有復雜的壓軸題，全都是基礎概念的變體和歷年高頻考點。

這是我針對七班薄弱的底子，精準剝離出來的得分骨架。

前排的學生接過卷子往下傳。

原本嘈雜的教室里響起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陳宇航拿到卷子后，盯著上面的題目看了半天。

他拿起筆，開始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我站在講臺旁，靜靜地看著他們。

一班的家長通訊群里此刻正熱鬧非凡。

我的移動設備屏幕不斷亮起提示音。

全都是趙夢雪和幾個家長在里面發(fā)劉老師帶班的照片。

照片里的一班學生低著頭，桌上堆滿了半人高的復習資料。

劉老師雙手背在身后，像監(jiān)工一樣在過道里巡視。

趙夢雪在群里發(fā)了一長段語音，轉(zhuǎn)換成文字顯示在屏幕上。

“多虧了劉老師，這才是重點班該有的學習氛圍?！?/p>

“大家抓緊把資料費交一下，今晚十一半點劉老師要準時檢查理綜作業(yè)?！?/p>

我按滅了屏幕，把設備扣在桌面上。

第一天的隨堂測驗結果慘不忍睹。

全班四十五個人，只有三個人勉強達到了及格線。

陳宇航考了五十八分，就差兩分。

他看著我畫在卷子上的紅叉，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道單選題的答案不應該是第三項嗎？”

“套用牛頓第二定律，公式?jīng)]錯啊?！?/p>

我走到他旁邊，指著題目里的一個不起眼的條件。

“注意看這里的摩擦系數(shù)，前提是在粗糙面上，你漏算了阻力?！?/p>

陳宇航愣了一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

他拿著卷子轉(zhuǎn)身走向教室后排，靠著墻角開始默讀錯題。

不用我催促，其他不及格的學生也自發(fā)地站到了后面。

為了那誘人的空閑時間，這幫原本對學習毫無興趣的人開始較勁了。

第二天，及格的人數(shù)變成了八個。

第三天，十五個。

到了第二周，陳宇航已經(jīng)能穩(wěn)定在四十分鐘內(nèi)交卷，并且全對。

他得意洋洋地把滿分卷子拍在講臺上。

“蘇老師，我今天的任務完成了。”

“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做我自己的事了？”

我收起他的卷子，順手遞給他一本薄薄的冊子。

“放松可以，先把這個戴在耳朵上聽完。”

他接過去一看，是一盤外語聽力磁帶和配套的填空練習。

陳宇航瞪大眼睛。

“你不是說只要做完卷子就不管我了嗎？”

“這就叫得寸進尺啊蘇音！”

我不為所動地看著他。

“卷子是物理和數(shù)學的通關條件，聽力是額外項目。”

“你不完成這個項目，就拿不到明天休息時間的入場券?！?/p>

他咬了咬牙，轉(zhuǎn)身回到座位上，翻出耳機戴在耳朵上。

七班的氛圍正在發(fā)生一種奇妙的轉(zhuǎn)變。

學生們發(fā)現(xiàn)我的題量真的很少，但每一道題都直擊軟肋。

想要快速做完并且拿到及格，就必須在聽課的時候全神貫注。

為了爭取更多的空閑時間，他們開始主動去研究那些枯燥的知識點。

教室里打鬧的聲音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互相討論題目的爭吵聲。

與此同時，一班的情況卻在悄然發(fā)生變化。

由于劉老師的強力手腕，一班的作業(yè)量翻了三倍。

學生們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白天上課的時候經(jīng)常有人打瞌睡。

劉老師的解決辦法是讓打瞌睡的人去走廊上罰站。

有幾次我路過一班門口，走廊上站了一排面容憔悴的學生。

趙夢雪的兒子李明軒也在其中。

他手里拿著一本詞典，眼睛卻半閉著，身體搖搖晃晃。

我沒有停留，徑直走回了七班。

期中考試如期而至。

這是全市范圍內(nèi)的一次大型統(tǒng)考，也是檢驗這段時間教學成果的試金石。

考試前一天，七班出奇地安靜。

沒有人再提玩?；蛘呖葱≌f的事情。

陳宇航拿著幾張卷子跑到講臺上找我問題。

“蘇老師，這道關于動量守恒的變體題，我用你的方法套進去，怎么算出來數(shù)字不對？”

我掃了一眼他的演算過程，在第二步的地方畫了個圈。

“這里符號寫反了，方向判定錯誤，導致后面的計算全部作廢?！?/p>

他恍然大悟，趕緊拿橡皮擦掉重新寫。

我看著底下一群埋頭苦讀的學生，繼續(xù)低頭批改作業(yè)。

兩天的考試很快結束。

閱卷工作緊張地進行著。

到了周五下午，各班的成績匯總表貼在了教務處的公示欄上。

走廊上擠滿了看成績的學生。

陳宇航撥開人群擠到最前面，目光在七班的表格上快速掃過。

他突然大叫了一聲。

“我們班平均分排進年級前十了！”

七班的學生爆發(fā)出一陣巨大的歡呼聲。

從年級倒數(shù)第一，直接跨越了十幾個名次，沖到了中游水平。

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奇跡。

我在辦公室里看著手里的成績單，把文件歸檔。

七班的基礎雖然差，但這段時間高效率的專項訓練起到了關鍵作用。

只要把基礎分牢牢抓在手里，超越那些死磕難題卻丟了重點的班級并不難。

我的目光落在一班的成績單上。

一班的排名依然是年級第一。

總平均分卻比上次月考下降了整整八分。

幾個尖子生的成績出現(xiàn)了明顯的波動，尤其是理綜科目，失分嚴重。

這正是長期高壓疲勞導致的考場反應遲鈍。

王副校長拿著成績單走進辦公室，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走到劉老師的辦公桌前，壓低了聲音。

“老劉啊，一班這次怎么回事，成績怎么還往下掉呢？”

劉老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極力辯解。

“這次市統(tǒng)考的題目比較偏，孩子們不太適應?！?/p>

“而且題量很大，很多人連卷子都沒做完。”

王副校長嘆了口氣。

“趙夢雪那邊已經(jīng)給我打過電話了，對這次成績很不滿意?！?/p>

“你們得抓緊時間調(diào)整，后面的市聯(lián)考絕不能再出差錯了?！?/p>

劉老師連連點頭保證。

王副校長轉(zhuǎn)過身，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我。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

“蘇音啊，七班這次進步確實很大。”

“看來你那套因材施教的方法，還是有點作用的?！?/p>

我整理著桌上的教案，頭也沒抬。

“只要不拔苗助長，正常人都能發(fā)芽?！?/p>

王副校長無話可接，干笑兩聲轉(zhuǎn)身離開了。

下午放學后，我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

辦公室的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趙夢雪踩著高跟鞋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她沒搭理其他人，徑直走到我的辦公桌前。

“蘇音，你用了什么手段？”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疑惑地看著她。

“趙主任這話是什么意思？”

她把一張打印出來的成績對比圖摔在我的桌子上。

“七班那種墊底班，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個月內(nèi)提高這么多平均分？”

“你是不是提前弄到了期中考試的復習提綱，故意給七班開小灶？”

我看著那張對比圖，把抽屜推上。

“趙主任，市統(tǒng)考的卷子是全市統(tǒng)一出題，保密級別很高?！?/p>

“你覺得我一個普通的班主任，有那個本事去偷題嗎？”

趙夢雪咬緊牙關，眼神里充滿了嫉妒。

“我不信那些混日子的人能靠自己考出這種成績。”

“肯定是你背著我們在私底下搞了什么動作。”

我站起身，直視著她的眼睛。

“我沒有搞任何小動作，我只是教他們怎么用最少的時間拿最多的分?！?/p>

“倒是你們一班，平均分掉了八分，你該去問問你們的劉老師是怎么教的?！?/p>

這句話戳中了趙夢雪的痛處。

她氣急敗壞地指著我。

“你別得意得太早！”

“一次期中考試說明不了什么?！?/p>

“下個月的全市聯(lián)合模擬大考才是見真章的時候?！?/p>

“那場考試直接關系到全市的高考保送名額。”

“七班就算再怎么作弊，也絕對不可能比得過一班?！?/p>

我冷冷地看著她。

“那我們就拭目以待。”

趙夢雪冷哼了一聲，轉(zhuǎn)身離開了辦公室。

第三章

沒過幾天，學校里開始流傳一些關于我的傳言。

有人說我在七班搞什么快樂教育，實際上是放棄了學生。

有人說我為了出風頭，故意給七班弄來了一些違規(guī)的復習資料。

我知道這些傳言的源頭，但我懶得去理會。

就在這時，學校教務處突然下發(fā)了一份通知。

因為經(jīng)費緊張，將削減各班下半學期的額外復習資料采購額度。

首當其沖的就是排在年級中下游的班級，其中就包括七班。

一班的資料額度不僅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兩倍。

我拿著那份通知單，直接走進了校長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木門被我一把推開。

王副校長正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

一份蓋著教務處公章的紅頭文件落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削減七班復習資料采購額度，請問這是誰的決定？”我指著文件末尾的簽名處問道。

他摘下眼鏡，將報紙疊好放在一邊。

“學?，F(xiàn)在的經(jīng)費緊張，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p>

“一班是咱們沖擊省重點名額的種子選手，好鋼自然要用在刀刃上?！?/p>

我盯著他那雙閃躲的眼睛。

“所謂的刀刃，就是把原本屬于其他班級的正常教學配額強行劃撥給他們嗎？”

王副校長端起搪瓷茶杯，撇了撇上面的茶葉沫。

“趙主任昨天專門代表一班家委會來學校開了個會?！?/p>

“家長們主動提出愿意給學校捐贈一批新的多媒體設備。”

“作為交換條件，學校這邊在政策上稍微向一班傾斜一下，大家互惠互利嘛。”

聽到這句話，我直接把桌上的文件拿了回來。

白紙黑字在我的手里被揉成了一團。

“既然學校把教育資源當成交易的籌碼，那這些破資料我們七班不要也罷?！?/p>

說完我轉(zhuǎn)身走出了辦公室。

身后傳來王副校長略帶慍怒的拍桌聲。

走廊外的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回到七班教室，我把剛才揉成一團的通知單扔進了講臺旁邊的垃圾桶。

陳宇航正趴在桌子上咬著筆頭算物理題。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紙團，又看了看我的臉色。

“蘇老師，學校是不是又要斷我們的糧了？”

我拿起粉筆，轉(zhuǎn)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拋物線。

“從今天起，你們不需要做任何市面上買得到的模擬卷。”

“接下來的兩周時間，你們所有的復習內(nèi)容，由我親自來出。”

底下的學生紛紛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教室里只剩下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的摩擦聲。

當天晚上，我在辦公室的電腦前坐到了凌晨三點。

鍵盤敲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蕩。

我把這十年里本市所有中考和統(tǒng)考的卷子全部翻了出來。

所有的核心考點被我逐一拆解。

那些復雜冗長且毫無意義的陷阱題被全部剔除。

第二天一早，四十五份新鮮出爐的復習提綱擺在了七班每個人的桌面上。

沒有華麗的排版，只有密密麻麻的考點和解題步驟。

陳宇航翻開提綱看了兩頁，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這也太絕了吧，直接把物理最后一道大題的四種變體全都列出來了。”

其他學生也拿著提綱湊到了一起。

接下來的半個月，七班進入了一種瘋狂的運轉(zhuǎn)狀態(tài)。

沒有人再抱怨題目難，因為他們發(fā)現(xiàn)只要吃透了提綱上的內(nèi)容，做其他題就能迎刃而解。

反觀一班，情況卻越來越糟。

大量的額外復習資料像大山一樣壓在他們身上。

劉老師每天都會在黑板上寫滿當天的任務清單。

我下班路過一班窗口時，總能看到好幾個學生趴在桌面上睡著了。

趙夢雪依然每天在家長群里發(fā)著打卡照片。

只是照片里孩子們的眼神越來越呆滯。

決定全市排名的聯(lián)合模擬大考終于拉開了帷幕。

為期兩天的考試在一片肅殺的氛圍中進行。

考場外拉起了警戒線。

巡考員踩著皮鞋在各個教室外的走廊上來回走動。

最后一場理綜考試的鈴聲響起時，天空中正飄著蒙蒙細雨。

陳宇航第一個交卷走出了考場。

他站在屋檐下甩了甩手腕，臉上沒有絲毫的疲憊。

一班的李明軒則是被兩個同學攙扶著走出來的。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jīng)]有一點血色。

趙夢雪打著傘等在校門口，看到兒子這副模樣，立刻沖上去心疼地噓寒問暖。

她轉(zhuǎn)頭瞥見了我，眼神中滿是不屑。

“考完試別急著走，等成績出來，有你好看的?！?/p>

我沒有搭理她，撐開雨傘走進了雨中。

閱卷工作進行了整整三天。

就在成績正式公布的前一天上午，一個驚人的小道消息在學校里炸開了鍋。

課間操時間，操場上的學生們都在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高二的理綜和數(shù)學成績好像出了大問題。”

“什么大問題？”

“墊底的七班，這兩科的平均分居然比一班高出了十幾分！”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校園的每個角落。

我當時正在辦公室里整理下一階段的教案。

走廊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雜亂且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辦公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趙夢雪帶著十幾個一班的家長氣沖沖地闖了進來。

王副校長跟在他們后面，滿頭大汗地試圖阻攔。

“趙主任，各位家長，大家先冷靜一下，成績還沒正式公布呢！”

趙夢雪一把推開王副校長，指著我的鼻子大吼。

“冷靜？你讓我怎么冷靜！”

“七班那群廢物連初中的基礎都沒有，憑什么能考過我們一班？”

“蘇音，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干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她的話音剛落，那十幾個家長立刻圍了上來。

有人把手里的礦泉水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水花濺濕了我的褲腿。

“絕對是作弊！”

“你為了報復我們，故意通過關系提前弄到了統(tǒng)考的卷子透題給他們！”

“我們要向教育局舉報你！”

面對著這些指著我鼻子的手指，我坐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有換一下。

“證據(jù)呢？”我看著趙夢雪反問道。

“全市統(tǒng)考的試卷是在市局的保密室里密封的。”

“開考前十五分鐘才由專車押送到學校?！?/p>

“我一個普通老師，去哪里偷卷子？”

趙夢雪冷笑出聲。

“除了偷題，根本無法解釋這種成績的反常?！?/p>

“王校長，我要求立刻扣押七班的所有試卷，重新進行核查！”

王副校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走到我的辦公桌前。

他的手里攥著幾張還沒有公開的成績匯總單。

“蘇老師，這件事的影響確實太惡劣了。”

“為了學校的聲譽，也為了給一班家長一個交代，七班的成績暫時取消。”

“你現(xiàn)在立刻跟我去校長室配合調(diào)查?！?/p>

我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掃過王副校長的臉。

“成績單上的白紙黑字就是事實?！?/p>

“你們不去反思一班為什么考砸，反而來這里污蔑七班作弊？”

趙夢雪從包里掏出手機，按下了幾個號碼。

“我不管事實是什么，我現(xiàn)在就給市教育局督導組打電話?！?/p>

“蘇音，你縱容并組織全班作弊，你的職業(yè)生涯到今天就徹底結束了！”

第四章

辦公室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一陣巨大的喧嘩聲。

陳宇航帶著七班的幾十個學生浩浩蕩蕩地沖了過來。

他們直接堵在了辦公室的門口。

陳宇航的眼睛通紅，手里緊緊攥著一把折斷的掃帚柄。

“誰敢動蘇老師一下試試！”

“我們自己辛辛苦苦考出來的成績，憑什么說我們作弊！”

七班的學生群情激憤，有人甚至開始推搡堵在門口的一班家長。

場面瞬間瀕臨失控。

王副校長嚇得連連后退，大聲呵斥著讓保安過來。

趙夢雪握著正在通話中的手機，得意地看著我。

“看到?jīng)]有，這就是你帶出來的好學生，跟一群流氓有什么區(qū)別？”

“爛泥永遠都是爛泥！”

就在幾名保安拿著防暴叉跑上樓梯的千鈞一發(fā)之際。

我突然笑出了聲。

這笑聲在嘈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我。

我離開辦公桌，不慌不忙地走到門口。

手腕一轉(zhuǎn)，“咔噠”一聲按下了辦公室木門的內(nèi)側反鎖扣。

金屬鎖舌彈出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把陳宇航他們擋在了門外，將趙夢雪和那群家長反鎖在了屋里。

轉(zhuǎn)身走到王副校長的辦公桌旁。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銀色的便攜存儲器，直接插進了桌上的電腦主機接口。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墻壁上的投影儀亮了起來，藍色的光幕打在白板上。

“趙主任，抓作弊是吧？”

“這可真是太巧了。”

“我這里剛好有一份足以讓一班面臨滅頂之災的作弊證據(jù)。”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趙夢雪瞬間僵住的臉。

“而且……這份證據(jù)，正是由你們家委會親自策劃并實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