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鍋冷在灶上，比我這些天吃過的所有食堂飯菜都冷。

冰箱里空蕩蕩的，燈照著白色隔板，干凈得像剛買回來的樣子。

曾裕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攥著空了的煙盒。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血絲，還有種我從未見過的、被冒犯了的憤怒。

“二十八天了?！彼曇魤褐?，像從牙縫里擠出來，“你就這么過日子？”

我把手里的包掛在椅背上，沒坐下。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客廳沒開燈，灰蒙蒙的光落在他肩上。

“我問你，”他往前走了一步，“這個家你還想不想過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張同床共枕了一年多的臉，有點陌生。

那些數(shù)字在我腦子里一遍遍過：七千二，六千八。

還有鄉(xiāng)下那個女人，那個孩子。

他等著我回答，等一個妻子的愧疚，或者至少是一句解釋。

我只是從包里抽出那個棕色封皮的筆記本，輕輕放在桌上。

本子攤開的那頁，字跡密密麻麻。

他目光落上去，臉上的怒氣一點點凝固，然后碎開。

01

和曾裕結(jié)婚是去年秋天的事。

介紹人是我學(xué)校里的老教師，她說這人踏實，沒花花腸子，就是家里負(fù)擔(dān)重些。

我三十七歲，離過一次婚，沒孩子。對婚姻的要求已經(jīng)從風(fēng)花雪月，降到了柴米油鹽。

第一次見面是在茶餐廳。

曾裕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淺藍襯衫，袖子規(guī)規(guī)矩矩扣著。他點菜時反復(fù)看價格，最后只要了一份炒飯。

“我不餓。”他對我笑笑，笑容里有種小心翼翼的客氣。

后來他承認(rèn)，那天出門前只吃了半個饅頭，為了省下飯錢。

我當(dāng)時覺得心酸，又覺得可靠。一個對自己都這么節(jié)儉的男人，至少不會亂來。

婚禮辦得很簡單，在我學(xué)校附近的小酒店請了三桌。

他老家只來了母親和兩個堂兄弟。老太太穿著簇新的紅衣裳，坐在主桌一直抹眼淚，說兒子總算在城里扎下根了。

新房是我婚前買的小兩居，貸款還剩十多年。

曾裕搬進來時，只有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塞滿書的紙箱。

他說：“雨婷，我會好好待你?！?/p>

日子就這么過起來。

他在城西的國企上班，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轉(zhuǎn)兩趟公交。我學(xué)校近，七點半走都來得及。

頭兩個月，我們像所有新婚夫妻一樣，下班一起去買菜，我在廚房忙活，他就在旁邊剝蒜遞盤子。

晚飯后他刷碗，我批改作業(yè)。客廳的燈暖黃黃的，偶爾能聽見隔壁電視的聲音。

但有些東西，慢慢就顯出來了。

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不對勁，是結(jié)婚第三個月。

那天我母親過生日，我買了一盒蛋白粉，三百多塊。

曾?？吹叫∑保迷谑掷锟戳撕芫?。

“這個……很補嗎？”他問。

我說老年人補補蛋白質(zhì)好。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但那個晚上，他刷碗時特別用力，水濺得到處都是。

睡前他背對著我，忽然說：“我媽在鄉(xiāng)下，病了都只吃止痛片?！?/p>

我愣了一下，轉(zhuǎn)過身看他。

黑暗中他的肩膀繃著，像一塊石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你媽要是需要，我們也買。”

他沒吭聲。

過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緩下來。

從那以后，我買東西開始藏小票。

不是怕他，是不想看到那種眼神——那種混合著愧疚、難堪和隱隱責(zé)備的眼神。

他的工資卡一直自己拿著，說是單位要求統(tǒng)一辦卡，不方便換。

每月十五號發(fā)薪，他會取兩千塊出來，放在抽屜的棕色信封里。

“這是家用?！彼f。

兩千塊，在這個城市，只夠買菜和日常開銷。水電煤氣物業(yè)，都是我的工資付。

有一次交完季度物業(yè)費，我順口說：“這個月開銷挺大的?！?/p>

曾裕正在看手機，頭也沒抬：“省著點花。”

我看著他。

他意識到什么，放下手機，語氣軟下來：“我是說……咱們都節(jié)省些。以后用錢的地方多?！?/p>

“什么用錢的地方？”我問。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搖搖頭：“沒什么?！?/p>

那天夜里，我醒來發(fā)現(xiàn)他不在身邊。

客廳陽臺上有煙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我隔著玻璃門看他，他站在那里，背微微駝著，望著遠(yuǎn)處零星的燈火。

那身影看著特別孤單，也特別重。

我輕輕退回臥室。

后來我想，如果當(dāng)時我走出去，問他在想什么，故事會不會不一樣。

但婚姻里有些事，你不敢問。

怕一問，那層薄薄的、勉強維持的平靜，就破了。

02

母親來家里，是開春后的事。

她退休前是會計，對數(shù)字敏感，人也精明。從一開始，她就不太贊同這門婚事。

“二婚就更要謹(jǐn)慎?！彼f過不止一次，“尤其是這種負(fù)擔(dān)重的。”

那天曾裕加班，我和母親在廚房包餃子。

她搟皮，我包餡。窗外的香樟樹冒出嫩芽，陽光透過玻璃，落在料理臺上。

“最近過得怎么樣？”母親問得隨意。

我說挺好。

“曾裕對你好嗎？”

“挺好?！?/p>

母親停下?lián){面杖，看著我：“他每月交多少家用？”

我報了兩千。

她眉頭微蹙：“他工資多少來著？”

“七千二。”

母親沒說話，繼續(xù)搟皮。面團在她手下變成規(guī)整的圓片，一個接一個。

包到第十個餃子時，她忽然說：“剩下的五千二呢？”

我手里的餃子皮差點掉地上。

“媽，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就是算算。”母親語氣平靜，像在討論菜價，“房貸你還，日常開銷兩千，他的工資剩五千二。你們沒孩子，也沒什么大開銷?！?/p>

她抬頭看我：“這錢去哪了？”

我有些煩躁：“可能存起來了。或者……他們單位有扣款什么的。”

“雨婷?！蹦赣H放下?lián){面杖，手上沾著面粉，“我不是要挑撥你們。但你是吃過虧的人?！?/p>

她指的是我上一段婚姻。前夫出軌，離婚時我才發(fā)現(xiàn)，他早就把財產(chǎn)轉(zhuǎn)移了。

“二婚夫妻，防著點沒壞處?！蹦赣H聲音低下來，“尤其是錢的事，得清清楚楚?！?/p>

那天曾?；貋頃r，餃子剛下鍋。

他洗了手就來幫忙，端碗擺筷子，還給我母親倒了茶。

飯桌上，母親問他工作忙不忙，老家父母身體怎么樣。

曾裕一一答了，說父親腿腳不好，母親有高血壓，但都還行。

“你每個月往家里寄錢嗎？”母親問得自然，像聊家常。

曾裕夾餃子的手頓了頓。

“寄一點?！彼f，“不多。父母養(yǎng)我這么大，現(xiàn)在年紀(jì)大了……”

“應(yīng)該的。”母親點頭，“兒女孝順是好事?！?/p>

她沒再追問。

但曾裕整頓飯都吃得心不在焉。餃子蘸醋時，筷子在碟子里攪了好幾下。

母親走后，我收拾碗筷。

曾裕站在水池邊，忽然說：“你媽是不是對我有什么意見？”

“沒有啊。”我說，“她就是關(guān)心我們?！?/p>

“關(guān)心?！彼貜?fù)這個詞，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也是，我是高攀你了。”

我停下動作：“你別這么說?！?/p>

“難道不是嗎？”他轉(zhuǎn)過身，背靠著料理臺，“你有房子，有穩(wěn)定工作。我什么都沒有，還拖著一家子?！?/p>

他眼睛看著地面，聲音悶悶的：“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你不該跟我。”

那一刻我心軟了。

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那雙手很粗糙，掌心有老繭。

“別瞎想。”我說，“我們是一家人?！?/p>

他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晚上他格外溫柔，結(jié)束后還抱著我，下巴抵在我頭頂。

“雨婷。”他在黑暗里說，“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p>

我閉上眼睛，嗯了一聲。

母親的話像一粒沙子，落進了眼睛。你不碰它的時候，還能裝作沒事。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硌得慌。

03

換季整理衣柜，是勞動節(jié)假期的事。

曾裕回老家了，說母親身體不舒服，要回去看看。

他走時從抽屜的信封里抽了一千塊，猶豫了一下，又放了五百回去。

“這些夠了。”他說。

我塞給他兩千：“多帶點，萬一要用。”

他推辭，我硬塞進他包里。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我把冬裝收進真空袋，夏裝掛出來。

曾裕的衣服不多，西裝只有兩套，一套是結(jié)婚時買的，另一套很舊了。

我想著要不要給他買套新的，就把那套舊西裝拿出來看看。

料子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袖口有脫線。

手伸進內(nèi)袋，想摸摸襯布的情況，指尖卻觸到一張紙。

抽出來，是張揉皺了的匯款回執(zhí)單。

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

匯款人：曾裕。

收款人：曹慧。

金額：6800元。

日期：一個月前的某天。

我站在那里，手里捏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刺眼，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飄浮。

樓下有孩子在笑，自行車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過去。

一切都正常。

只有我手里的這張紙，輕飄飄的，又沉得像塊鐵。

曹慧。

我知道這個名字。曾裕提過，是他前妻。

離婚原因他說得很含糊，只說性格不合，她不愿進城，就分開了。兒子跟她。

“她人挺好的，就是沒文化。”曾裕當(dāng)時這么說，“在老家?guī)Ш⒆?，照顧我父母?！?/p>

我問過要不要給撫養(yǎng)費。

他說給一點，不多。

6800。

他每月工資7200。

我慢慢坐到床沿上，回執(zhí)單在手里窸窸窣窣響。

所以每月那兩千家用，是從我的工資里出的。他的錢，幾乎全寄回去了。

寄給前妻。

那天晚上，曾裕打電話回來。

背景音很吵，有狗叫，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我媽就是老毛病，沒事?！彼f，“我明天就回來?！?/p>

我問：“你前妻……曹慧，她現(xiàn)在做什么？”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到，隨便問問?！?/p>

曾裕的聲音隔著電波，有些失真：“她能做什么，就在家唄。帶孩子，照顧老人?！?/p>

“沒出去工作？”

“……偶爾打點零工。鎮(zhèn)上能有什么好工作?！?/p>

我說哦。

掛電話前，他說：“雨婷，家里辛苦你了。”

我看著床頭柜上那張回執(zhí)單，已經(jīng)撫平了，放在臺燈下。

“不辛苦?！蔽艺f。

是真的不覺得辛苦。

只是覺得冷。

04

曾裕回來時，帶了一袋紅薯，說是自家種的。

他洗了手就進廚房，說要給我做紅薯粥。

“小時候家里窮，冬天就靠這個頂餓。”他邊削皮邊說，“可甜了?！?/p>

我看著他的背影，圍裙帶子勒出腰身，肩膀微微聳著。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熱氣騰起來，模糊了窗玻璃。

“曾裕?！蔽议_口。

他嗯了一聲，沒回頭。

“我們聊聊工資的事吧。”

削皮刀停了停，又繼續(xù)動起來。

“工資怎么了？”

“你每月寄多少錢回家？”

廚房里只剩下粥沸騰的聲音，和水龍頭沒擰緊的滴水聲。

嗒。嗒。嗒。

曾裕關(guān)掉火，轉(zhuǎn)過身。手上還沾著紅薯的漿液，黃白色的。

“你都知道了？”他問。

我沒說話。

他擦擦手，走到餐桌邊坐下，示意我也坐。

“雨婷。”他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這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又不知道怎么開口?！?/p>

我等著。

“我每月寄六千八回去。”他聲音低下去，“其中三千是給父母的贍養(yǎng)費。我爸腿腳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媽高血壓，藥不能斷?！?/p>

“另外三千八，是給小偉的生活費和學(xué)費。他在鎮(zhèn)上讀初中，馬上要升高中了，補習(xí)班、資料費……哪樣不要錢？”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曹慧沒工作，就種點地，養(yǎng)兩只雞。我不寄錢回去，他們娘倆怎么活？”

我看著他：“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怕你多想?！彼f，“怕你覺得我負(fù)擔(dān)重，怕你……后悔嫁給我?！?/p>

他伸手來握我的手，我沒躲。

那手很涼，還在微微發(fā)抖。

“雨婷，我不是故意瞞你。我就是……就是覺得對不起你?！彼曇暨煅柿?，“你嫁給我，沒享過一天福。我省吃儉用，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給你買過?！?/p>

他低下頭，肩膀塌下去：“有時候半夜醒來，看你睡在旁邊，我心里特別難受。我憑什么?。繎{什么讓你跟著我吃苦？”

眼淚掉在桌上，一滴，兩滴。

我抽了張紙巾遞給他。

他接過去，沒擦臉，只是攥在手里。

“我也對不起小偉?！彼^續(xù)說，“那么小的孩子，爸媽就離婚了。我不能陪在他身邊，只能多寄點錢，讓他起碼物質(zhì)上別太委屈?！?/p>

他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你要是生氣，打我罵我都行。但錢……我不能不寄。那是我兒子，那是我爹媽?！?/p>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粥已經(jīng)涼了，表面結(jié)了一層膜。

我起身去廚房，重新開火加熱。

曾裕跟過來，站在門口。

“雨婷，你再給我點時間?！彼f，“等小偉上了大學(xué)，等父母……到時候我就輕松了。我一定好好補償你?！?/p>

我攪著鍋里的粥，沒回頭。

“先吃飯吧。”我說。

那晚我們誰也沒再提這件事。

粥很甜，紅薯煮得糯糯的。

曾裕吃了兩大碗，吃完主動去刷碗，還把廚房徹底擦了一遍。

臨睡前，他抱著我，抱得很緊。

“謝謝你。”他在我耳邊說。

我沒說話，只是拍拍他的背。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六千八。

三千給父母，三千八給兒子和前妻。

聽起來很合理，是不是？

一個孝順的兒子，一個負(fù)責(zé)任的父親。

那丈夫呢？

這個睡在我身邊的男人，他把丈夫這個角色，排在第幾位？

05

六月中旬，曾裕收到老家來信。

信是堂弟寫的，說母親暈倒送醫(yī)院了，檢查出來是膽囊結(jié)石，需要手術(shù)。

曾?？赐晷?，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母親正好來送粽子。

聽完情況，母親問：“手術(shù)要多少錢？”

“估計得兩三萬?！痹４曛?，“醫(yī)保能報一部分，但自費也不少?！?/p>

“錢夠嗎？”母親看向我。

我說家里還有點積蓄。

曾裕立刻說：“不用動積蓄，我想辦法。”

“你能想什么辦法？”我皺眉。

隔天是周末，曾裕的堂弟和兩個老家親戚來了。

坐在我家客廳里，三個男人抽煙，煙霧繚繞。

堂弟說：“大伯母疼得整宿睡不著，醫(yī)生說不能再拖了?！?/p>

另一個親戚說：“阿裕，你現(xiàn)在是家里最有出息的，這事你得牽頭。”

曾裕點頭：“手術(shù)肯定要做。錢的事……我來想辦法?！?/p>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fù)钢嘲l(fā)邊緣。

我端茶過去，他抬頭看我一眼，那眼神很復(fù)雜，有懇求，也有愧疚。

等親戚走了，我對曾裕說：“我卡里還有三萬，你先拿去用?！?/p>

他眼眶一下就紅了。

“雨婷，我……”

“別說了。”我打斷他，“治病要緊?！?/p>

那晚我們一起去銀行取錢。

柜員機嘩嘩地吐鈔票，我裝進信封，遞給曾裕。

他接過去，信封在他手里顯得特別沉。

“我會還你的?！彼f。

“先別說這些?！?/p>

第二天曾裕請假回老家，說去辦住院手續(xù)，安排手術(shù)。

我送他到車站，臨上車前，他忽然抱住我。

車站人潮洶涌，廣播聲、說話聲、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混在一起。

他在我耳邊說：“等我回來?！?/p>

車開走了，揚起一陣灰塵。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消失的方向。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fā)來的信息：“錢給他了？”

我回：“給了。”

“你沒覺得奇怪嗎？”母親又發(fā)來一條。

“什么奇怪？”

“他母親病重，他著急是應(yīng)該的。但我看他昨天那樣子，更多的是壓力，而不是擔(dān)心?！?/p>

我盯著屏幕，想起曾裕摳沙發(fā)的手，想起他接錢時的表情。

那不是兒子聽到母親病危時應(yīng)有的慌亂。

那是一種……類似于“該來的還是來了”的疲憊。

三天后，曾裕打電話說手術(shù)很順利，母親在恢復(fù)。

“錢夠用嗎？”我問。

“夠了夠了?！彼f，“醫(yī)保報了挺多，你給的錢還剩一些?！?/p>

“剩下的你先留著，萬一還要用?！?/strong>

他沉默了一會兒：“雨婷，你真好?！?/strong>

掛掉電話，我坐在書桌前。

臺燈下壓著那張匯款回執(zhí)的復(fù)印件，旁邊是我最近記的賬。

曾裕每月寄六千八。

他母親這次手術(shù)，我們出了三萬。

如果這些錢真的都用在老人和孩子身上，我無話可說。

但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總有根刺。

隱隱的，扎在那兒。

周末我去學(xué)校加班，整理期末資料。

走廊里碰見教數(shù)學(xué)的李老師，她老公和曾裕是一個單位的。

閑聊幾句，她忽然說：“對了，你老公是不是每月十五號都請假？”

我一愣：“請假？”

“是啊，老王說看見他好幾次，十五號下午就不見人?！崩罾蠋焿旱吐曇?，“你們是不是……有什么定期活動？”

我笑笑：“可能去銀行辦事吧。”

回到家，我翻開日歷。

每月十五號，發(fā)薪日。

也是匯款日。

窗外的蟬開始叫了，一聲比一聲急。

夏天來了。

06

七月初，學(xué)校組織去教育局交材料。

我和同辦公室的張老師一起去的。辦完事出來，正午太陽毒辣，我們就近找了家小店吃午飯。

小店空調(diào)開得足，玻璃門上凝了一層水霧。

等菜時，張老師說起她女兒暑假補習(xí)的事，抱怨費用貴。

“一節(jié)課兩百，一個月下來好幾千?！彼龘u頭，“現(xiàn)在的教育真是燒錢?！?/strong>

我隨口問：“你女兒上的哪家機構(gòu)？”

她說了一個名字，又說：“不過聽說鎮(zhèn)上便宜些，就是水平參差不齊。”

正說著，隔壁桌一個男人忽然探過頭來。

“你們是說鎮(zhèn)上的補習(xí)班？”

男人四十多歲，皮膚黝黑，穿著工裝褲，像是做體力活的。

張老師點點頭：“是啊，您了解？”

“我侄子就在鎮(zhèn)上讀初中?！蹦腥苏f，“也上補習(xí)班，一個月一千多吧?！?/p>

他頓了頓，看向我：“這位老師看著面熟，您是不是……曾裕家的？”

我一怔：“您認(rèn)識曾裕？”

“哎喲，真是！”男人笑起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我和阿裕一個村的，以前還一起挖過池塘呢。我姓陳，陳建國?！?/p>

他拉過凳子坐近些：“阿?，F(xiàn)在可出息了，在城里安了家，娶了您這么有文化的媳婦?！?/p>

我客氣地笑笑。

“他兒子小偉，跟我侄子一個班。”陳建國繼續(xù)說，“那孩子聰明，就是前段時間……唉?！?/strong>

他欲言又止。

張老師好奇：“怎么了？”

陳建國壓低聲音：“聽說拖欠補習(xí)費，被老師叫家長。他媽在超市上班，一個月也就兩千來塊，哪夠啊?！?/p>

我手里的筷子差點沒拿穩(wěn)。

“小偉媽媽……在上班？”

“是啊，在鎮(zhèn)上的惠萬家超市做收銀，干了快一年了?！标惤▏f，“不過也難怪，阿裕每月寄那么多錢回去，大部分都給他爹媽看病買藥了，孩子這邊就緊巴巴的?！?/p>

他嘆口氣：“說起來曹慧也不容易，白天上班，晚上照顧老人孩子。阿裕倒是按月寄錢，可錢到不了她手里多少?！?/p>

菜上來了，熱氣騰騰。

陳建國又聊了幾句，就被同伴叫走了。

張老師看我臉色不對，問：“沒事吧？”

我說沒事，就是天熱有點頭暈。

那頓飯吃得食不知味。

曹慧有工作，月入兩千。

小偉拖欠補習(xí)費。

曾裕每月寄六千八，大部分給父母看病買藥。

可是婆婆這次手術(shù)，我們出了三萬。

如果每月都有大額醫(yī)藥費，那這次手術(shù)的錢從哪里省出來的？

如果醫(yī)藥費沒那么多，那剩下的錢去哪了？

吃完飯，我們?nèi)サ裙弧?/p>

太陽白花花的，曬得地面發(fā)燙。

張老師忽然說：“雨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p>

“我表姐嫁的也是農(nóng)村出來的，情況跟你家有點像?！彼q豫了一下，“后來發(fā)現(xiàn)，她老公寄回去的錢，都被前妻挪去補貼娘家弟弟了。蓋房子，娶媳婦，都從里面出?！?/p>

公交車來了，門打開，熱浪撲面而來。

我跟著張老師上車，刷了卡，找了個靠窗的座位。

車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后退。

我想起曾裕說“曹慧沒工作”。

想起他說“錢都用在父母和孩子身上”。

想起他每次寄錢后，那種如釋重負(fù)又愧疚的眼神。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07

回家第一件事，我翻出了那個棕色封皮的筆記本。

結(jié)婚以來，家里所有的開銷，我都記在上面。

起初是為了理財，后來成了習(xí)慣。

水電煤氣、物業(yè)費、買菜錢、日用品……一筆筆，清清楚楚。

翻到中間，我開始記錄曾裕的匯款信息。

不是刻意查，只是每次看到匯款回執(zhí)，就順手記一筆。

日期，金額。

從去年十月開始，每月十五號前后，六千八。

只有兩個月例外——過年那個月寄了八千，說是給老人孩子買新衣。

還有上個月，因為要湊母親手術(shù)費，只寄了五千。

十個月，總計七萬三千六百元。

我拿出計算器，又算了一遍。

沒錯。

這筆錢，相當(dāng)于我一年半的工資。

而我每個月付房貸兩千六，加上家里的日常開銷，我的工資所剩無幾。

曾裕那兩千家用，只夠覆蓋一部分菜錢。

所以這一年多，是我在支撐這個家。

同時，他的錢幾乎全部流向了另一個地方。

另一個家。

我合上筆記本，坐在書桌前。

夕陽從西窗照進來，把桌面染成橙紅色。

曾裕今晚加班，說要趕一個報告。

我給他發(fā)了條信息：“晚飯你自己解決，我在學(xué)校吃?！?/p>

他很快回：“好，別太累?！?/p>

我沒再回復(fù)。

從那天起，我開始每天吃食堂。

學(xué)校食堂的飯菜不算好吃，但便宜。一葷一素六塊錢，米飯免費。

同事們起初還問：“怎么不回家吃？”

我說：“天熱，懶得做。”

后來大家習(xí)慣了，偶爾還給我留個窗口的座位。

家里我不再買菜，冰箱里的東西慢慢吃完，我就沒再補充。

廚房的灶臺擦得干干凈凈，鍋碗瓢盆擺放整齊。

只是沒有煙火氣。

曾裕頭幾天沒察覺。他加班多，回來時我已經(jīng)吃過晚飯，在備課。

他會問：“吃了嗎？”

我說吃了。

“剩菜還有嗎？我熱熱就行?！?/p>

我說沒有，倒掉了。

他就煮碗面條，或者點個外賣。

一周后，他打開冰箱，愣了一會兒。

“怎么什么都沒了？”

我說：“天熱，買菜放不住，吃多少買多少?！?/p>

他看看空蕩蕩的冰箱，又看看我，沒說什么。

第二天他下班早，去菜市場買了些菜回來。

有魚，有肉，還有我愛吃的空心菜。

“今晚我下廚?！彼瞪蠂?，語氣輕松。

我沒攔他。

那頓飯很豐盛，他做了清蒸魚，蒜蓉空心菜，還有個西紅柿雞蛋湯。

吃飯時他不斷給我夾菜：“多吃點，你最近都瘦了。”

我說謝謝。

飯后他刷碗，哼著老歌。水聲嘩嘩的，廚房的燈暖黃黃的。

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剛結(jié)婚的時候。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

那晚睡前，曾裕說：“以后還是在家做飯吧，外賣不健康。”

我說：“食堂也挺好?！?/p>

他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生什么氣？”

“錢的事?！彼D(zhuǎn)過身面對我，“我答應(yīng)你，等小偉上了高中，我就少寄一點?，F(xiàn)在他正是關(guān)鍵時期……”

“曾裕?！蔽掖驍嗨?，“曹慧在超市上班，你知道嗎？”

黑暗中，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聽誰說的？”

“她一個月掙兩千多?！蔽依^續(xù)說，“小偉拖欠補習(xí)費，被老師約談?！?/p>

他沒說話。

“所以你寄回去的那些錢，到底花在哪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車聲都稀疏了。

曾裕才開口，聲音沙?。骸坝行┦?，我沒告訴你?！?/p>

“曹慧的弟弟……要結(jié)婚。女方要彩禮，要房子?！彼Z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擠出來的，“他們家拿不出，曹慧就……”

“就動了你寄回去的錢?！蔽姨嫠f完。

他沒否認(rèn)。

“多少？”我問。

“這兩年……大概五六萬?！彼f，“我不是故意的，雨婷。每次寄錢我都說，這是給父母看病的，給孩子讀書的。但她……”

他聲音哽住了：“她說那是她應(yīng)得的。她說跟我結(jié)婚十年，最好的青春都給了我，現(xiàn)在離了婚，她還替我照顧父母，拿點錢怎么了？”

我坐起來，打開臺燈。

燈光刺眼，曾裕瞇起眼睛，用手擋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蔽铱粗哪槪澳阒厘X沒全用在老人孩子身上，你還繼續(xù)寄?！?/p>

“我能怎么辦？”他也坐起來，眼睛紅了，“那是我兒子的媽！我不給她錢，她為難孩子怎么辦？她不照顧我父母怎么辦？”

“所以你就為難我？”我問得很平靜，“用我們家的錢，去填她娘家的無底洞？”

“我不是……”

“曾裕。”我看著他，“從今天起，我不會再往家里交一分錢。房貸你自己還，開銷你自己付。至于你寄多少錢回去，寄給誰，我管不著?！?/p>

我關(guān)掉臺燈：“但別想再從我這拿走一分。”

黑暗重新籠罩下來。

他的呼吸聲很重，像受傷的動物。

過了很久，他說：“你就這么狠心？”

我沒回答。

那晚我們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的距離，能再睡下一個人。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夜開始，徹底碎了。

08

第二十八天。

數(shù)字我記在臺歷上，每天劃掉一格。

曾裕起初還試圖緩和。

他買菜，做飯，甚至學(xué)著燉湯。但我不吃，他就只能一個人面對一桌菜。

后來他也不做了。

我們像合租的室友，早晚交錯，偶爾在客廳碰見，點點頭，就各自回房。

家里的寂靜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那天曾裕下班早，我正好從學(xué)?；貋?。

在樓道里碰見，他手里提著一袋饅頭。

“食堂買的?！彼f，“一塊錢兩個?！?/p>

我點點頭，掏鑰匙開門。

進屋后，他直接去了廚房。

我聽見開冰箱的聲音，然后是關(guān)上的聲音。

接著是開柜門，關(guān)柜門。

最后他走出來，站在客廳中央。

手里還拎著那袋饅頭。

“二十八天了?！彼f。

我沒接話，把包掛好，換拖鞋。

“程雨婷?！彼B名帶姓叫我，“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轉(zhuǎn)過身看他。

他臉色很難看，眼下有烏青，胡子也沒刮。

“什么怎么樣？”

“這個家?！彼謩澚艘蝗Γ澳憧纯催@個家，還像個家嗎？”

客廳很干凈，地板是我昨天剛拖的。

茶幾上除了遙控器什么都沒有。

窗簾拉開著，夕陽的光斜斜照進來，能看見空氣里漂浮的微塵。

“不像嗎？”我問。

“像什么？”他聲音高起來，“像冰窖！像旅館！你看看廚房，鍋是冷的，灶是冷的，冰箱是空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每天回來，家里連口熱水都沒有！你是我老婆，這是我們的家！你就這么過日子？”

我把拖鞋擺正，直起身。